第88章 山河祭
御仙 · 清風霜雪 · 1 / 2
布滿潮濕與腥臭的地屋之中,散髮著濃厚的血腥味。
不要說凡人和修士,就連那些以腐肉為食的生物都在此絕跡,似乎這裡已經成為了生命禁區。
一名身材健碩的男修卻像是絲毫感知不到周圍刺鼻的氣味與不適的環境,盤膝打坐在其中。
周圍似乎有粘稠厚重的猩紅在朝他匯聚,在昏暗又無光照的地屋之中,甚麼也看不真切。
「呼……」
他吐出一口濁氣,身上一陣噼啪作響。
「只要再得到聖主大人賞賜的血精……靈魄境有望……」
他露出了一個有些猙獰的笑意,然而下一秒,他的笑意便凝固在臉上。
不知何時,一名青衣女子已經站在他身後。
無光的屋內,沒有泛起一絲波瀾,就像是突兀浮現在那裡一樣。
他拔腿就想逃跑,卻發現不知何時,身子已經是動彈不得。
「真臭……你們還真是惡心。」
青衣女子不是別人,正是青河。
只見她伸出纖手,在鼻尖扇了扇,語氣中帶著些漫不經心:「我給你兩個選擇,一個是把你知道的,有關於你們那個甚麼狗屁聖教,還有對妖族做的這些事全都告訴我。」
「另一個……呵。」
她只給了一聲輕笑,其中的威脅意味不言而喻。
男子突然發現自己能夠開口,便趕忙求饒:「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的也只是身不由己,奉命行事……」
「哦?怎麼個身不由己?說來聽聽~」
似乎男子這句求饒勾起了青河的好奇心,她直接收回了威壓,一時間這名聖教的靈丹境修士直接重獲自由。
「是……大人,小人自幼被聖主擄走……」
他開口還沒等說完,身形迅速溶解,化成一堆猩紅,融入了地上的粘稠之中。
「嗯哼~打得這個主意啊~」
青河眼中精芒一閃,原本還帶著些戲謔的眼神瞬間變化,瞳孔竪起,肌膚上浮起些許青鱗。
「真是……可惜!」
青河沒有其他動作,僅僅只是右腳抬起,再跺下,只聽得地屋之中響起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啊啊啊啊啊!!!」
在那濃厚的粘稠之中,冒起了幾個血泡,隨後便再無聲息。
青河朝著那邪修死前逃遁的方向走去,不過數十米,一道毫無生機,卻散髮著濃厚血氣的身軀便映入她的蛇瞳之中。
她能夠感受到對方身上流淌的血脈,與她同源。
「聖教……我不會放過你們的……」
她深吸一口氣,將面前蛇族女修的血傀收入戒中,隨後身形便消散在地屋之中。
隨著血傀離去,地屋中的粘稠與腥臭也一並消散,原本還潮濕滑膩的地面也瞬間變得乾爽。
在月光都照不到的地屋裡,唯一留下的痕跡,是地面上一個已經乾透的紅色人影。
不過眨眼的功夫,青河便回到了妖族聖地,只是她的身形在妖皇宮之前停了下來。
倒不是因為畏懼,而是因為心情複雜。
猶豫了片刻,她還是決定面見妖皇。
「來了。」
對於青河的到來,青丘明夷似乎並沒有甚麼意外,妖皇宮也僅僅只有她一人。
青河貝齒輕咬紅唇,單膝跪在了青丘明夷身前:「小姐……」
青丘明夷的目光瞬間就變得充滿了回憶:「原來你還記得……」
只是下一秒,那眼眸之中的回憶就變成了憂傷:「那為何……連你也要背叛我……青河……」
這段時間,她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青河,甚至於在其他人不知道的情況下,她已經找程玉潔談了幾輪。
但無論她開出怎樣的籌碼和交換條件,程玉潔絲毫不松口,就是不放人。
可等青丘明夷再度感知到青河的氣息時,卻愕然發現對方已然人仙境了。
在沒有引動任何天地異象,不被外人感知的情況下,突破了人仙境。
當今這種情況下,青丘明夷只能想到一種可能,那就是青河……和程玉潔她們達成了某種交易。
她是不想青河被程玉潔迫害,但這不代表,她就能忍受青河的背叛。
「小姐……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解釋……」
青河急忙站起身,青丘明夷深吸一口氣:「解釋……好……你說……」
上一代妖皇還在位時,青河便跟隨其左右,毫不誇張的說,青丘明夷和青河算是情同姐妹。
對於自家小姐的性子,青河再清楚不過,如果此時不能將來龍去脈全部解釋清楚,那麼恐怕就再也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於是她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從儲物戒中,掏出了她在妖族境內所搜刮的全部數十具血傀。
即便毫無生機,這數十具血傀擺在一起的血氣,依舊是直衝面門,煞氣四溢。
青丘明夷瞳孔驟然收縮,甚至於身後的九尾都散開,其上毛髮根根竪起,不寒而慄。
這種應激是刻在生物的本能里,尤其是妖族就更為明顯。
青丘明夷面色鐵青,目光掠過面前種族各異的血傀,清冷的聲音都變得咬牙切齒:「是誰……是何人敢對我妖族同胞下此毒手……」
青河深吸一口氣,將她被擒之後的一切全都說了出來。
從程玉潔讓黎澤帶著蘇枕月與她會面開始,一直到方才她斬殺了妖族境內的血神教修士。
青丘明夷聽得仔細,表情逐漸恢復淡漠,胸口卻不斷起伏,身上的氣勢也在緩緩匯聚。
青河很清楚,小姐這是動了真怒。
青丘明夷閉上雙眼,情緒逐漸趨於平靜,她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此刻若是被憤怒衝昏理智,只會成為敵人最想看到的局面。
即便心裡清楚,但面對妖族同胞被製成血傀的屍首,只要想到他們數百年的苦修被盡數奪走,靈魄魂飛魄散,乃至於遺留下來的屍首還要被那群賊人煉製成傀儡。
身為一族之皇,她又怎能做到熟視無睹?又如何做到毫無波瀾?
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青丘明夷這才重新睜開雙眼,在數十具血傀面前彎腰鞠躬,聲音嘶啞。
「妖族諸位同胞,天地不公,要讓我妖族成為人族豢養的奴隸,我決不允許此事發生,那些可惡的人族貪得無厭,背信棄義,心狠手辣,我絕不讓諸位的悲劇再度上演,我也絕不會放過殘害你們的兇手。」
「同胞們,請安息吧,這筆血海深仇,不會就這麼一筆勾銷的。」
她口中輕輕吟唱著,聲音空靈且遙遠,那是妖族古老的祈福歌謠,新生萌芽,逝者離去,他們都會唱著這首遠古傳下來的歌曲,用以慶賀生命,用以頌唱死亡。
此刻青丘明夷身上縈繞著憂傷,潔白的狐尾在身後飄蕩,卻顯得她有幾分聖潔。
一曲清唱完,青丘明夷喚來宮女,讓她們通知各族,來領認屍首。
隨後給了青河一個眼神,後者會意,兩人前往書房。
青丘明夷親自替青河倒上一杯清茶,後者則是顯得十分緊張。
「坐吧,還站著作甚,現在你都已經人仙境,若是真動起手來……」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她畢竟只是半步人仙,真論境界,恐怕還真不如青河。
青河倒是沒覺得自己修為有所精進就可以在青丘明夷跟前放肆,在她眼中,小姐依舊是小姐。
「小姐……我……事急從權……我當時也沒有……」
「好了,這個話題就打住吧,到此為止了。」
青丘明夷明顯是不想在青河是如何突破這個話題上多聊,先前是在氣頭上,覺得青河背叛了自己。
可見到那些血傀之後,她的情緒已經平復了許多。
設身處地想一想,在那種情況下,青河也確實沒甚麼其他選擇。
「你先前說你從程玉潔她們口中獲得了聖教的情報,再與我詳細說說。」
「是,小姐……它們自稱聖教,修行的是血肉功法,大部分聖教中人的修行也不過就靈丹境,只有聖教教主達到了大乘境。」
「可我在妖族境內已經犁了一遍,卻未能得到有關於聖教教主的情報,甚至連對方樣貌都不清楚。」
「雖然這些教徒不過是靈丹境的修行,但是卻能操縱比起境界更高的血傀……而據聖教的教徒所說,我們妖族煉製的血傀……肉身強度要更勝一籌……」
青丘明夷面色鐵青,卻依舊克制著情緒:「你做的很好……青河……這些躲在陰溝裡的老鼠,我不會放過它們……」
不過她看了一眼青河欲言又止的模樣,便很清楚,肯定是程玉潔托青河帶了甚麼話。
「程玉潔還讓你帶了甚麼話,一並說了吧,不必扭扭捏捏。」
青河抿了抿嘴:「程玉潔說……希望你能和她聯手,先解決聖教……另外她還猜測,聖教……恐怕與上一次人妖之戰脫不了干系……」
「……」
回答青河的是意料之中的沈默。
這倒也正常,畢竟小姐對當年父親的背叛耿耿於懷,現在突然告訴她說父母的死因另有蹊蹺……
要知道當年青丘明夷也根本不相信那樣愛著母親的父親,會痛下殺手。
但不論她如何想要說服自己,母親屍體上殘留的傷痕不會騙人。
前代妖皇,是死於軒轅劍,這是無法被推翻的鐵證。
幾乎就連所有妖族都知道,全天下只有人皇有資格握住那柄神兵,更遑論人族的修士們。
這毫無疑問是赤裸裸的背叛,也正因如此,那場大戰才幾乎根本無法調和。
人妖兩族都是精銳盡出,元氣大傷。
妖族以斷送自己全族氣運的代價,強行助青丘明夷突破至人仙境,甚至一度遭到天地反噬。
而人族,八宗宗主以身血祭,封印青丘明夷,只留得上任天劍閣宗主蘇逸的殘魄留於禁閣之中。
原本已經快要凝聚在一起的人妖兩族,也因為這一戰,分崩離析。
人族也因在對待妖族一事上理念不同,各奔東西,在暫時的混亂之後,四國格局漸成。
身為當年那一戰的發起者,青丘明夷在被封印之後與外界隔絕了三百年,這段時間她一直在找妖族瞭解三百年間發生了甚麼。
得到的答案也不出她意料。
妖族氣運幾乎是被攔腰截斷,這三百年來突破大乘境的妖族不過寥寥不到十人。
而人族在短暫的混亂之後,程玉潔破關,問道大乘境,將人族境內殘存的妖族盡數驅逐出境。
面對人族地界上邪修魔道橫生,程玉潔提出八宗聯合,兩兩分管,駐守四國,外防妖族,內清魔道。
隨著八宗繼任宗主陸續突破大乘境,人族重新趨於穩定。
而失去了妖皇的妖族,則是變成了一團散沙,各自為戰,派系林立。
青丘明夷剛剛回歸妖族之時,甚至都有野心勃勃者直接挑釁,想要取而代之。
可以說,青丘明夷現在接手妖族,正是內憂外患之時,若不是四妖將和一眾保皇派對她忠心耿耿,恐怕妖族內部就要先起叛亂。
這種情況,以程玉潔的演算能力,想必定然是清楚,可此時卻說要和她合謀,共御外敵……
青丘明夷心中自然是糾結無比,沈默良久之後,她嘆了口氣,聲音中透露著些許疲憊:「好……我要與程玉潔面談……」
話音不過剛落,在兩人耳畔便有一道妙音輕響:「明日子時,琴心山巔。」
短短八個字,卻讓青丘明夷直接站起身,環顧四周,卻沒看到任何身影。
她有些不甘地咬住了唇瓣,半步人仙和真正的人仙境比起來,終究是差了不少。
青河側目看向青丘明夷,眼神中依舊帶著擔憂:「小姐……」
話還沒說完,青丘明夷便長吁一口氣:「我心中有數,青河你不必再說了。」
對於她們這種層級的修士來說,一天日子不過轉瞬即逝。
琴心山所在妖族境內,當年程玉潔和青丘明夷還是好友時,兩人經常在琴心山上對弈。
而子時,正是青丘明夷身為心月狐沐浴月光,最為強盛之時。
在一天之中,子時的心月狐,能夠最大程度發揮其心火的威力,甚至能借用月光短暫溝通天地,短時間內大幅提升其神魂與肉身強度,甚至於靈力恢復。
而程玉潔選在這個時候,其中意味,青丘明夷聽得懂。
人族的劍仙子,無懼於她這個妖族妖皇。
子時到來,滿月當空,不知是不是錯覺,青丘明夷甚至都覺得天道的壓迫都少了些許。
她蓮步輕挪,身形驟然出現在琴心山上的小亭之中,那裡已經有一道倩影在等著她。
「你倒是來的早。」
程玉潔看著青丘明夷,嘴角微微彎起,她清楚,出對方不過是在強裝鎮定。
「既然是我有約在先,那可不能失了禮數。」
程玉潔翻轉皓腕,蔥指輕談,亭中小桌上,棋盤驟現,漫天星辰似乎都被她這一手牽動,點點星光滑落,分成黑白兩子,懸浮於棋盤之上。
青丘明夷眯起了雙眸,程玉潔倒是依舊面帶微笑:「三百年不見了,也不知,你的棋藝可有精進?」
前者一言未發,只是看著面前的殘局,柳眉微蹙。
「我執黑,到你了,明夷。」
程玉潔的聲音提醒著她,但看著面前這一盤棋,青丘明夷的眉頭卻皺得更深了。
棋盤之上,黑子已經佔據了大半,大龍將成,而白子雖然想要分庭抗禮,但大勢已去,眼見著落敗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看來……這盤棋你是意有所指?」
「誰知道呢,下棋。」
青丘明夷看向程玉潔,後者嘴角依舊掛著笑,看不出任何情緒。
她不再猶豫,捻起一枚白子,竟是想要隔斷黑子大龍。
「棋行險招,魄力驚人,思慮欠謀。」
程玉潔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落子。
棋盤上落子之聲不斷,青丘明夷越下眉間卻越是憂愁。
一個時辰過去,青丘明夷最後將白子落下,卻沒有再動手。
短短的一個時辰之內,兩人已經對弈了三盤,同樣的殘局,同樣的落敗,不論青丘明夷如何對黑子發起進攻,都無法阻止白子落敗的結局。
「三百年前,你的棋風不是這樣的,還是你教我的,要瞻前顧後,深謀遠慮,謀而後動。」
連下三局,程玉潔臉上卻看不出甚麼喜悅之情,就連先前嘴角的笑意,也早就不知所蹤。
青丘明夷深吸一口氣:「總是下這一盤殘局,又有甚麼意思?倒不如重來一盤,也讓我看看你這些年的長進。」
程玉潔看著她,意味深長:「棋局可以重來,妖族難道也可以?」
青丘明夷沈默不語,在事實面前,她再反駁也只顯得無力。
「既然如此,你執黑,我執白,我們再來一局,如何?」
青丘明夷眯起了眼睛,盯著程玉潔,只從口中擠出了一個字:「好。」
雙方身份調轉,程玉潔捻起白子,並未急躁,而是固守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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