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山河祭
御仙 · 清風霜雪 · 2 / 2
「呵。」
對於程玉潔這種做法,青丘明夷不屑一顧,黑子大龍成型在即,現在白子正是不進則退。
但不過短短二十手之後,局勢便發生了變化。
白子站穩陣腳之後,便朝著黑子大龍中腹部撕去,而已經成型的黑子大龍,此刻卻有點尾大不掉。
白子小股分割著黑子,再五十手之後,竟是雙方各自割據棋盤。
和棋。
青丘明夷看著面前的棋盤,面帶震撼之色。
她確實沒有想到,程玉潔竟然能把這盤殘局下成這樣。
「……」
青丘明夷無話可說,程玉潔纖手輕掃,不論是黑白棋子,還是棋盤都化作雲煙,似乎一切根本都不存在。
「你確實變了不少,不過我相信,你應該也有沒變的地方。」
程玉潔沒有故作姿態,話鋒一轉:「與我聯手,妖族內患可平,當年你父母一事……說不定也能查清。」
青丘明夷表情淡漠:「如果我說不呢?你是不是帶著天劍閣蕩平我妖族?」
話中帶著刺,但程玉潔卻並沒有因此惱怒:「不必說這種話,你知道,如果我想,早就做了。」
青丘明夷無言以對,因為正如程玉潔所說,她是個徹頭徹尾的行動派。
當年程玉潔下山歷練,青丘明夷與她相識,對方並沒有因為自己是妖族就心生芥蒂。
直到青丘明夷說出自己的理想,覺得人妖兩族應該攜手共進,程玉潔大力支持,甚至當時就曾替她遊說過八宗其他嫡傳弟子,不能對妖族濫殺無辜。
靈藥館崔詩詩最是認同,所以一來二去,崔詩詩和程玉潔也成了摯友。
但一切都在人妖之戰中變了,從那之後,程玉潔再沒有提過此事。
可即便是人族陷入混亂,四國分權之時,程玉潔接任天劍閣宗主,也是要求門下弟子盡量將妖族驅逐出境,而非就地斬殺。
這件事,她沒有說,青丘明夷卻是心中有數。
「你現在還肯相信那些天真的理想?那不過是脆弱的泡影罷了,在仇恨和偏見面前,甚麼也不是。」
青丘明夷語氣淡漠,程玉潔搖了搖頭:「那不是天真的理想,人妖兩族終將會匯聚在一起,不論是彼此仇恨,還是攜手共進。」
「就像你父母一樣,就像那些半妖一樣,天下大勢如此,我所做的,只不過是順勢而為。」
「你憑甚麼斷定這是天下大勢?」
程玉潔纖手翻過,替青丘明夷倒上一杯靈茶:「三百餘年前,人妖兩族並無交集,各自繁衍。」
「那時候人妖兩族通婚,極為罕見,且兩族也極難誕下子嗣。」
「你父母,是第一例,人皇與妖皇相戀,誕下了你。」
「你是妖皇,同時也是半妖之祖,自你之後,半妖層出不窮。」
「人妖之戰,人妖兩族元氣大傷,仇恨像是瘟疫般在兩族之中蔓延。」
「可即便如此,半妖依舊存在,甚至逐年遞增,刨去那些因為仇恨而誕下的子嗣,你可知這意味著甚麼?」
青丘明夷深吸一口氣,這意味著甚麼,她再清楚不過。
人妖兩族,正在融合。
或許是天道,或許兩族之中無人察覺,但是事實就是,兩族正在悄然發生碰撞,相互影響。
就像是萬年以前,妖族的先祖們都以自己的本體在世間行走,萬年以後,妖族們都會在突破靈合境之後化成人形。
見青丘明夷沈默不語,程玉潔端起靈茶,輕抿了一口:「至於你父母的事情,我覺得並不正常,而且從目前種種跡象來看,也確實透露著詭異,恐怕和血神教脫不了干系。」
「妖族內部並非鐵桶一塊,外有人族,內有血神教,你我暫時合作,先除掉血神教,再談其他,如何?」
聽到這話,青丘明夷看向程玉潔:「合作?拿甚麼合作,難不成僅憑你一句話,人族和妖族就要聽你的?」
程玉潔眉眼彎起:「其實你根本沒得選,不信你可以問問青河,她是不是自己說了算?」
「甚麼意思?」
青丘明夷柳眉倒竪,臉色頓時冷了下來。
程玉潔眼見效果達成,也就沒有再繼續刺激青丘明夷:「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我說的這些,你不妨再考慮考慮,三日之後,八宗會共商對策,討伐血神教。」
說完,程玉潔的身影便驟然消散。
青丘明夷仔細回味著程玉潔剛才那句「青河是不是自己說了算」,還是沒忍住,深夜直接找上了青河。
「怎麼了小姐?」
「我些事要問你,你和我說實話……」
……
黎澤和凌墨雪跟在程玉潔和胡婉瑩身側,一身天劍閣弟子正裝打扮。
八宗宗主會面,定在靈藥館之中,此次會面沒有向外聲張,只有八宗宗主及其嫡傳弟子才清楚。
崔詩詩提前布下了陣法,約定時刻一到,很快密室之中便浮現了八宗宗主,及其嫡傳弟子的身影。
有些黎澤在試劍大會上見過,就比如沐晴,邢鑫,秦修宜。
有些則是和凌墨雪一樣,超過了年歲,或是閉關,或是坐在觀眾席。
不過星河觀和靈獸門確實是只有宗主前來,並未見到嫡傳弟子。
仙籙觀宗主左泉源依舊是故作老態,捋著白須,率先開口道:「不知道醫仙子與劍仙子一同發起這場密會,所為何事?怎麼還得帶上嫡傳弟子?」
此話一出,眾人的視線紛紛都落在崔詩詩和程玉潔身上。
後者面色平靜,出口卻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密會各位宗主,是為了商議,至於讓你們帶上嫡傳弟子,是怕有奸細神不知鬼不覺的混進了我們八宗之中。」
這下說得眾人面面相覷,左泉源差點一把拽掉自己的鬍子。
「這……劍仙子……何出此言啊?」
冶寶坊的宗主秦武也是皺起了眉頭:「八宗培養嫡傳弟子,第一關便是要觀察神魂是否被奪捨過,隨後幾乎每隔幾年就要查上一次,嫡傳弟子都是由我們精挑細選,何來細做一說?」
幻宗宗主陳蘭倒是沒甚麼太大的波動:「劍仙子何許人也,既然她敢開這個口,就證明並非是無的放矢,倒不如請劍仙子詳細說說。」
遲夜和樊晨樊瑤均是一言不發,前者帶著面紗,一副洞悉一切,卻不肯開口的模樣。
而樊晨和樊瑤的目光則是在程玉潔,崔詩詩,遲夜和黎澤身上來回流轉。
雖然遲夜偽裝的很好,身上氣息也沒甚麼變化,但逃不脫樊瑤的鼻子。
遲夜身上濃厚的天道氣息,儼然和程玉潔還有胡婉瑩身上的如出一轍。
甚至就連崔詩詩身上都沾染了些。
樊瑤不動聲色,心中卻是有些犯嘀咕,她和樊晨身上可是有著仙奴印,也知道突破人仙境意味著甚麼。
樊晨似乎是有所感應,側頭看了樊瑤一眼,搖了搖頭。
兩人心意相通,樊瑤在想甚麼她又怎麼不知道,但是這種事,不適合現在提起。
程玉潔面色平淡:「各位可曾聽說過血神教?」
幾位宗主和嫡傳弟子們面面相覷,這個名號他們確實是聞所未聞。
程玉潔將逍遙島蘇枕月的經歷事無巨細地說了一遍,聽得在場眾人眉頭緊皺,他們都意識到了此事的麻煩之處。
因為血神教並不同於傳統奪捨,是毀滅對方的神魂,從而佔據身軀。
血神教的奪捨是在融合對方身軀的同時,將自身神魂與對方融合。
也就是這些邪教徒因修行功法受限導致神魄有缺,否則情況不堪設想。
程玉潔又補上了一句:「現在看來,當年的淫教,或許和血神教也有些關係,我研究過淫教的功法,其中的血淫神功,其中便有部分通過血肉操縱他人的功效。」
「我甚至懷疑,三百年前的人妖之戰,也有血神教從中作梗。」
程玉潔話音剛落,崔詩詩便接上:「前些日子,我們靈藥館遭到大乘境妖獸襲擾山門,現在已經可以基本確定,是血神教的教徒,操縱血傀所為。」
「乃至於前段時間,在周國境內襲擊村落,殺傷我八宗弟子的妖獸,亦是血神教的手筆。」
劍仙子和醫仙子聯手,幾乎已經做實了血神教之亂,其他六宗也很快相信了兩位宗主的說辭。
有淫教一事在前,世上存在著他們八宗也未曾知道的邪修,也不算沒有先例。
奇門宗宗主青雲子眉頭緊皺:「那現在我們在明,對方在暗,面對血神教,豈不是很被動?」
程玉潔搖了搖頭:「我們有蘇枕月,血神教在各地的佈局現在已經被我們掌握,另外血神教也不敢把血傀的注意打到我們八宗上來,那樣太過於顯眼。」
「血神教大多數血傀的來源便是妖族,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分辨究竟是妖族,還是血神教的血傀?」
遲夜作壁上觀許久,知道這個時候該自己開口了,於是便出口替程玉潔問出了這麼一句。
左泉源倒是冷哼了一聲:「要我看,倒不如把妖族和那甚麼血神教一鍋端了,也省得禍害人間。」
他說這話的時候明顯帶著些許氣憤,前段時間周國境內的妖族騷亂,靈藥館和仙籙觀都折進去不少弟子,這些都是仙籙觀精挑細選培育的弟子,如何不讓左泉源心痛。
陳蘭搖了搖頭:「不合適,我們現在還沒摸透血神教的底細,再加上妖族,貿然開戰,只會加劇傷亡。」
黎澤站在程玉潔身側,一言不發,他確實有些擔心,若是八宗核心弟子像蘇枕月那樣被血神教教徒奪捨,那造成的麻煩與隱患,可遠不是一個靈魄境散修能比擬的。
就在他腦海中閃過這種念想時,身後用白布包裹的軒轅劍突兀發出一聲劍鳴。
一股浩然正氣直接伴隨著劍鳴回蕩在屋內,穿透了眾人的身軀。
「嗯?」
「咦?」
場上幾位宗主及其嫡傳弟子都將目光投向了黎澤,就連胡婉瑩和程玉潔也齊齊側目。
黎澤頓感不妙,臉色有些尷尬:「抱歉……諸位……這並非我本意……是劍……它自己……」
眾人瞭然,也沒細究,黎澤持有軒轅劍一事在八宗內部倒也不是甚麼秘密,普通弟子或許不知道,他們這些宗主不過是心照不宣。
要是有不長眼的想搶?
軒轅劍可並非法寶,是正兒八經有靈的神器,不是劍認可的人,別說想拿,就是想碰一碰,都有可能被劍氣所傷。
再說,就算真能過得去黎澤,也不看看黎澤是誰的徒弟?
和程玉潔翻臉,就無異於得罪了整個天劍閣,別說是那些散修,就算是八宗弟子,也得掂量掂量,和天劍閣交惡,和程玉潔交惡,後果是甚麼。
面對黎澤的說辭,眾人也沒追究,倒是程玉潔,盯著黎澤身後的軒轅劍,若有所思。
八宗宗主會面很快結束,程玉潔將各宗地界分布的血神教據點提供給了各位宗主,約定好下個月初一一起發起行動,目的是破壞血神教在各地布下的陣法。
待到眾人都離去,程玉潔隨手切開周身空間,兩道倩影從中走出,正是青丘明夷和青河。
「作何感想?」
程玉潔看向青丘明夷,後者臭著一張臉,表情有些難看,隨後目光便落在了黎澤身上,胸膛起伏。
她已經知道程玉潔對青河做了甚麼,對面前這個小子自然是氣得牙癢,但她也清楚,目前根本不能對這個小子怎麼樣,正因如此才更覺得窩火。
感受到青丘明夷的目光,黎澤有些好奇地看向面前女子,他當然知道面前女子身份,但這畢竟是他第一次見到妖皇,便不由得心生幾分好奇。
見到黎澤盯著自己,青丘明夷一臉嫌棄:「看甚麼看,真是齷齪的小子,盡會用這些下作手段。」
聽到青丘明夷對自己有些敵意,黎澤也不在意,安靜站在師父身側,一言不發。
還沒等青丘明夷再開口,程玉潔輕咳兩聲:「我需要你幫我個忙。」
前者側首,視線移到了程玉潔身上:「說吧,要我做甚麼。」
「血神教在妖族耕耘顯然比在人族要費心的多,帶上四妖將和你的心腹,把血神教在妖族的陣法還有佈置都挖出來碾碎。」
青丘明夷面上帶著些不滿:「你說的倒是輕巧,妖域加起來甚至比你們人族四國還大上一倍,誰知道這群老鼠在哪裡打洞?」
程玉潔嘴角微微彎起:「這好辦,澤兒,你去把遲夜宗主請來。」
「不必了,我就沒走遠。」
程玉潔話音剛落,遲夜的身影便浮現在了眾人的面前。
程玉潔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看來我沒感應錯,恭喜遲夜宗主突破人仙境。」
在外人面前,遲夜臉上依舊戴著黑紗,看不出是甚麼表情,只是語氣中顯得很平淡:「不過僥倖罷了。」
說完遲夜直接輕掃手中拂塵,靈氣隨著拂塵攪動,在空中匯聚成了一座猩紅的大陣。
黎澤注意到此時遲夜的雙瞳逐漸失去了聚焦,就像是在看甚麼……很遙遠的東西一般。
「此陣名為……山河祭。」
不知為何,聽到這陣法名,黎澤不自覺地產生了一絲厭惡之情。
隨後遲夜繼續開口,語氣也逐漸變得空靈:「祭煉山河,吞天納地,此陣即成,煉化生靈,只為成一人道,祭千萬生靈。」
眾人的目光都有些變了,尤其是程玉潔,目光變得極為銳利,身上也散髮著陣陣寒意,就好似出鞘了半截的利劍。
「此陣乃上古大陣,需設置九重天陣法,每一重天需以九分陣套之……」
遲夜腰間卜天卦震動,浮於空中,輪轉之間,便已經標出了地界之上九重陣法。
程玉潔注意到,現在的虛影上,只有八處大陣,剩下一個孤零零的獨陣,就在央國境內。
青丘明夷不關心其他陣法所在,她只盯著妖域版圖上刺眼的九點猩紅所在,不過轉瞬之間,她便將這些和現實地點一一對應。
程玉潔蔥指輕點,便將遲夜繪制出的這張圖給固定住。
「呼……」
遲夜收回卜天卦,長吁一口氣,額頭隱隱有細密汗珠滲出,這還是自她成為人仙境之後卜的第一卦,沒想到竟直接將自己體內的靈力全部透支了。
當然,效果也是不言而喻。
以往卜算哪怕窺測天機真容,也不過一星半點,前後難以聯繫。
而突破至人仙境之後,過去,現在,未來,對遲夜而言沒有半點晦澀,不過代價嗎……
遲夜胸口起伏,壓制著自身的異樣:「陣法所在,我已為你們全部標識,此事事關重大,容不得半點差錯,我們星河觀上下定然鼎力相助。」
程玉潔看著遲夜,微微頷首:「那就有勞遲夜宗主了,澤兒,帶遲夜宗主去客房稍作歇息。」
「是,師父。」
黎澤沒多想,還以為是遲夜方才卜算透支了靈力,扶著她便離開了屋內。
程玉潔側目看向青丘明夷:「妖域境內的陣法便交由你們妖族自行處理,這是你們自己的事。」
「不用你說,我也會把這些老鼠找出來碾死。」
青丘明夷側頭看向程玉潔:「那個星河觀宗主,為甚麼對我在這裡沒有絲毫意外?還當我不存在一般,她就不怕我驟然發難?」
程玉潔嘴角微微彎起,朝著她眨了眨眼:「你猜。」
青丘明夷撇了撇嘴,哪裡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多半早就被程玉潔賣了,恐怕不光是遲夜,其他八宗宗主都知道她就藏在身側。
不得不說,也就程玉潔有這個威望,要是換作其他人,恐怕早就被當做人族叛徒了。
即便想通了青丘明夷也沒甚麼糾結,畢竟雙方之前還是互相敵對的立場,能夠默認她存在,這本身就代表了一些事。
「走吧,青河,把這些該死的老鼠都揪出來,讓他們知道,想染指我們妖族,需要付出甚麼代價。」
「是,小姐。」
兩人的身形化作流光直衝雲霄,很快就消失在程玉潔的視線之中。
後者微微出神。
「祭煉山河……我絕不會讓你的陰謀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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