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應天命
御仙 · 清風霜雪 · 1 / 2
第二天,南宮鳶在早朝上,一改之前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樣,連續問責了好幾名官員,勒令整改,並且將之前在蚩國皇都之外的見聞,拿上朝堂。
頗為罕見的是,面對南宮鳶的問責,趙老丞相一直沈默不語。
朝堂上的官員都不是傻子,四大家族被滅,只剩趙家一家,坊間也有傳聞,曾看到陛下出手……
不管是真是假,其他三家如今元氣大傷,且背後一定有女皇的手筆。曾經朝堂百官壓制女皇的日子,似乎一夜之間就變了。
那個原本對一切政事都漫不經心的女皇,似乎突然就來了興致,要治理蚩國。直到退朝,百官中還有不少人沒有反應過來。
不少人都將目光看向了趙老丞相。
他依舊站在原地,久久沒有挪動腳步。
就在不久之前,他看到南宮鳶的眼神,再也不像以前一般渾渾噩噩。她的眼中帶著睥睨,看向他的時候,還帶著一股凌厲與戲謔。
趙廣才被看得心驚肉跳,那一刻,他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冷汗從他滾落。他低下了頭,再也不敢直視那雙丹鳳眸。
……
南宮鳶在中午前再次來到了華乾客棧。
這次周圍的氣息足足比昨天多上了一倍還有餘。
客棧早就住滿了,更多的修士都是將身形隱匿在周圍。
這種情況也不禁讓南宮鳶有些擔心起來。
雖然說這些修士都是衝著劍仙子來的,可難保他們之間會不會有甚麼恩怨。要是一旦動手,那到時候,給蚩國的打擊可是巨大的。
一個靈魄境的修士如果在皇城開戰,其恐怖程度完全不亞於一萬人的大軍在城中帶來的破壞。
這也是南宮鳶不斷來這裡的另一個理由,這裡超出她境界的修士多如牛毛,她也想不到該怎麼處理。
才不過剛剛踏進客棧,她便感覺到有許多道目光在她身上一掃而過。南宮鳶不管不顧,朝著黎澤的房間走去。
「咚,咚,咚。」
「進吧。」
她推開房門,黎澤已經坐在桌前。
南宮鳶彎起嘴角,立刻坐到桌前說道
「今天早上早朝……」
黎澤安靜聽著,心中一時有些感慨。
之前見她,還是被困在仇恨之中,如今大仇得報,便如同囚鳥離開了牢籠一般,整個人的氣質都不一樣了。
黎澤為她倒上了一壺茶,聽著她討論起蚩國那些官員。
……
星河觀,遲夜正在宗門大殿內清修。
一襲黑衣,坐在蒲團之上,周身運轉著點點星芒,吞吐之間,似乎星辰閃爍,點點星光燦爛。
她的身後,便是歷代星河觀的宗主。
比起天劍閣浩浩蕩蕩的十二位劍仙來說,星河觀算上遲夜在內,也不過只有四座雕像。
星河觀的弟子都清楚,自從三百年前,上一任宗主戰死之後,遲夜宗主基本上便只在大殿內清修。
因此想要找宗主,來大殿總沒錯。
吐出一口濁氣,化作星芒流轉,消散不見,遲夜睜開了雙眼。
如果說程玉潔是如同高山上的寒風刺骨,那麼寧靜,平淡,便是遲夜給人的第一印象。
尤其是面上一直帶著黑紗,身著黑裙,更為她增添了幾分神秘感。
她站在大殿的雕塑前,看向自己的師父,平靜的眼眸中起了波瀾,那眼神帶著些許懷念。
「師父……一定要去嗎……」
遲夜站在一頭白髮的女子身後,眼中盡是不忍。
「妖皇畢竟已達仙境……師父也算不出她甚麼了……」
女子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徒弟,一臉的慈祥。
遲夜的目光停留在師父那蒼白的發絲上,就在一天前,那還是滿頭飄逸的青絲……而為了能夠封印妖皇,她燃盡了一切,起了最後一卦。
「拿著吧,阿夜。」
女子將黝黑的八卦牌遞到遲夜手中。
遲夜搖了搖頭。
「師父……我……我不能……」
「卜天卦,於師父也已經是無用之物了,畢竟師父已經算完最後一卦了。」女子淡然一笑。
「拿著它,從今日起……」
「師父!」
遲夜眼眶泛紅,抓住了女子的手。
「別去……別去……我給你起了一卦……」
「上坎下坎,兩坎相重,險上加險……」
「呵呵……」
女子笑著拍了拍遲夜的手背。
「不打緊的,師父清楚,此去萬劫不復,師父也要去。」
「師父……」
女子將遲夜的手心翻轉過來。
「師父不放心你……為你卜了最後一卦……」
「上震下離,陰陽相交,剛柔並濟,柳暗花明……」
「徒兒,上上卦……師父最後卜問天道……天上十二仙,有我徒兒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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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天上十二仙……師父你……」
「天機不可洩露,徒兒,為師這便走了,照看好宗門,從今日起,你便是星河觀宗主!」
話音未落,女子身形已經變得虛幻不已,飄然而去,徒留遲夜一人,抱著卜天卦,站在原地。
「師父……」
從那之後,世上再無惑星仙子,徒留遲夜。
而自從師父死後,遲夜便長年於大殿內閉關清修。
師父死之前那句天上十二仙,便成了遲夜解不開的迷惑。
這世上已經多久沒有出過人仙了?否則怎麼會僅僅出了一個妖皇,便讓人族正道付出八位宗主的慘重代價?
可師父卻說之後會出十二位人仙……
是正道八宗各出一人嗎?
那剩下四個仙人境是哪裡來的?
妖族嗎?
妖皇呢……
這些疑惑隨著時間,沈澱在遲夜心中……
直到十年前……
由於長期對宗門疏於管理,宗門中已經有不少弟子,犯下了大錯。卜算之人,最忌諱算己。
而這在星河觀中竟已經形成了一種風氣……
甚至在星河觀弟子中有「算人先算己」的說法……
遲夜大怒,將不少違戒的弟子與長老逐出宗門,其中,便有一名長老,名為陸塵。然而……
待到遲夜處理完此事……心中卻起了波瀾……
她無法忘記師父離去時的背影,慷慨赴死時看向她的溫柔笑意,以及那句「天上十二仙,必有我徒兒一席之地。」
三百年,妖皇被封,妖族不出,而這句話,卻如同心魔一般,折磨了遲夜三百年。那一夜,她顫抖著拿起了卜天卦……
她過不了心中那關,最終,她為自己卜了一卦。
就連她自己都驚訝,沒有想象中的反噬,一切都是那麼順理成章。那可能是她這輩子算得最簡單的一卦。
不但出了卦象,更是直接看到了未來所發生的畫面。
然後……
她便看到自己穿著一身輕薄的黑紗,趴在一個少年身前,輕吻著對方的……遲夜的呼吸都為之停滯,她難以置信,少年的面容模糊不清,她也只能看到自己轉過了身子。
好似一隻……發情的雌犬……
就那樣被少年壓在身下……
最屈辱的是……
她的脖頸上還帶著皮質項圈……
「不可能!!」
遲夜面頰染上緋紅,羞惱參半。
她自修道以來一直清修,嚴於律己。
就連自瀆都從未有過,怎麼可能會做出那種事!
在這之後,遲夜就和發了瘋一樣,她不肯相信這就是她要面臨的命運。隨著算卦次數越來越多,她所知的消息也愈發清晰。
那個少年……
來自於黎國皇室的四皇子……黎澤……
等到他靈丹境……
自己就會成為他的玩物。
不論如何推演,如何卜算,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這唯一的結局。遲夜清楚,這和一般卜算的卦象根本不一樣。
卜算別人時,往往只能看到一些充滿隱喻的畫面,卦象也都是模稜兩可。而起卦之人,想要算得越清楚,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就越大。
這也是為何星河觀卜算需要緣物的原因。
除了仙人,恐怕沒有修士能夠承擔窺視他人命運的反噬。
而為自己起卦,遲夜沒有付出任何代價,就將自己的命數算得清清楚楚。可她寧願自己從未算過這一卦。
所以……
她扶持了被四大家族滅門的南宮後人,南宮鳶。
將南宮鳶送上女皇之位後,遲夜許諾她,只要蚩國與黎國開戰,贏下這局,她便會讓南宮鳶親手報仇。
南宮鳶也清楚,自己與幽影兩人,對上四大家族三位靈丹境是輸多贏少。思索再三,便答應了下來。
蚩國礦產資源豐富,兵強甲盛,按理來說,大敗黎國,應當是毫無阻礙。
可不論是南宮鳶還是遲夜,都沒能想到黎國的將士在戰場上英勇無畏。
這直接將蚩國拖入了泥潭之中。
遲夜見狀,也只能另行他法。
派出星河觀修士,深入黎國境內,直接將黎澤帶回星河觀便是。
遲夜倒也不是要殺他,畢竟那時候的黎澤也只是個孩童,讓她對孩子痛下殺手,她辦不到。
她只是想把黎澤接回星河觀,再廢除黎澤的經脈。
只要斷了黎澤的修行路,那麼黎澤便永遠都不會到靈丹境了。
然而事情卻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
黎澤弄丟了。
誰也不知道一個四歲小孩是怎麼跑丟的。
就連遲夜也無法卜算到黎澤的位置。
最後,蚩國以戰敗告終。
遲夜的計劃也落空。
等到她再次見到黎澤的時候,已經是程玉潔的登仙宴上了。
從那之後,遲夜便知道,總會有一天,黎澤會找上門來……
她看向惑星仙子的雕像,眼中卻沒有焦距。
「是我錯了嘛……師父……」
「可那樣的命運……我怎能心甘情願的接受……」
「師父……你告訴我……」
「究竟要怎樣……我才能替你復仇……」
「究竟要我付出甚麼……我才能證道人仙……」
雕像不會說話,惑星仙子也早已不在人世。
遲夜心中也清楚,不過是有感而發罷了。
她輕嘆一口氣,卻聽到有弟子來到了大殿。
「宗主,已經有超過數千名靈丹境以上的修士聚集在蚩國……再這樣下去,恐怕……」
稍稍思索片刻,遲夜便吩咐下去。
「關掉星河大陣,向天下修士告昭,我星河觀為諸位準備好了客房,請他們來星河觀,近觀我與劍仙子論道。」
「是,宗主。」
弟子很快下去。
而遲夜卻深吸了一口氣。
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程玉潔……也好,就讓我看看,你這人仙境,究竟是虛張聲勢,還是貨真價實。」……
三天轉瞬即逝,這兩天來,除了和南宮鳶討論討論蚩國的政事之外,黎澤也沒再出去走動。
晚上也是一個人打坐清修。
他怕自己會打擾到師父……
到了第四天早上,黎澤換上了象徵著天劍閣的白袍,同師父和師姐一起,前往星河觀!
星河觀。
此時不論是八宗弟子,還是散修,早已經將星河觀的大殿廣場圍得水洩不通。
程玉潔並未刻意召集天劍閣弟子,而是吩咐他們自行前往。
因此天劍閣大多數弟子,都早早的來到了星河觀內。
不僅如此,幾乎八宗全部沒有閉關的弟子長老盡數到場。
就連八宗宗主也已經到齊。
所有修士都在關注著這場論道切磋。
畢竟程玉潔自從登上人仙境,還從未出手過。
遲夜矗立在廣場大殿上,閉目凝神,此時不過辰時,太陽剛剛升起。
她就穿著一襲黑裙,身披幻星紗,拂星塵搭在潔白的皓腕上,手中還托著卜天卦。
黑紗遮掩著她下半張俏顏,更為她增添了幾分神秘。
大多數修士不清楚,但是八宗宗主倒是知道,曾經遲夜是不遮面的。自從星河觀前任宗主死後,遲夜便戴上了黑紗。
是為了紀念惑星仙子。
「咚~咚~咚~咚~」
悠揚的鐘聲響起,代表著辰時已經過半。
而就在此時,遲夜睜開了一直緊閉的雙眸。
「來了。」
話音剛落,遲夜身前便憑空出現一道人影,隨後凝實。
正是程玉潔。
相較於曾經的冰冷,自從登仙之後,程玉潔便不像以前那般面無表情。嘴角總是帶著一絲笑意,這讓遲夜很奇怪。
但更奇怪的是。
她看向程玉潔的腰間,那裡空無一物。
遲夜一挑眉頭。
「寒魄呢?」
程玉潔搖了搖頭。
「既然是論道,用寒魄,我怕傷著你。」
「呵……」
遲夜冷哼一聲。
與妖皇的感覺不同,妖皇出世,妖氣漫天。
而程玉潔身上則沒有半分凌冽,就好似普通凡人一般。
曾經的劍仙子冷得刺骨,渾身劍氣凌冽,可如今為何周身沒有半分氣勢?遲夜心中有些疑惑,隨後看向了程玉潔身後。
凌墨雪和黎澤,落後程玉潔一個身位,懸浮在空中。
「也罷……今日便教你們天劍閣知道,我星河觀也不是任人欺辱。」遲夜剛說完,程玉潔身後的黎澤深吸一口氣,隨後,當著諸多散修與八宗弟子面前,擲地有聲。
「遲夜前輩……晚輩不懂,天劍閣何時欺辱星河觀弟子?」
此話一出,場上針落可聞。
有不少八宗年輕弟子都直楞楞的看向那個打扮有些古怪的天劍閣弟子。「這……這誰啊……」
「敢當面頂撞星河觀宗主……這……這甚麼來頭……」
「你們不知道?他就是黎澤啊!劍仙子的嫡傳弟子!」
「甚麼嫡傳弟子?劍仙子嫡傳弟子不是舞劍仙子凌墨雪嗎?」
「你這都多久之前的消息了……」
諸多修士開始竊竊私語,不少人都在打聽黎澤的來頭。
遲夜聽了,只是嘴角微微帶起笑意。
「甚麼時候我和你師父說話,也輪得上你個小輩插嘴了?」
「是非對錯,我不同你爭辯,等我贏下你師父,再替她好好管教你。」此話一出,私語聲更多了些,有不少修士都向黎澤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在他們看來,不管劍仙子是輸是贏,黎澤回去都少不了要被師父責罰。
只是聽到遲夜這話,原本臉上沒甚麼表情的程玉潔倒是輕笑了起來。
這下讓整個大殿都鴉雀無聲。
不管是八宗弟子,還是其他宗門的弟子,亦或是散修,他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劍仙子會笑。
就連八宗幾位宗主,也頗為詫異的看向程玉潔。
一是劍仙子風華絕代,佳人紅唇微彎,便如同雪蓮綻放,美輪美奐,讓人目不轉睛。二來是,他們也不知劍仙子為何發笑。
「遲夜妹子真是好大的心氣,開口便是贏下我,要替我管教徒弟。」
「只是……」
「我這徒弟心性資質上佳,管教一事,還是不勞遲夜妹子費心了。」這話聽上去只是誇贊了一句黎澤,可實際上卻是暗損了星河觀。
畢竟先有陸塵,後有左畢宿,星河觀弟子的所作所為,可有點對不起正道八宗的名號。
遠遠坐在嘉賓席上的崔詩詩,也是一臉古怪的在黎澤與程玉潔身上看來看去。
別人不清楚,她可是清楚,這師徒兩的關係還真不太正常。
她害怕的是黎澤會影響到程玉潔,畢竟御仙決在記載中,可遠比淫教的功法霸道的多。
同時崔詩詩也好奇,程玉潔如今的實力,究竟能發揮幾成。
至於是不是真人仙……
別說是她,其他幾位宗主心中都有些嘀咕。
畢竟妖皇給他們的映像太過深刻,程玉潔怎麼看,氣勢也完全不如妖皇霸道。遲夜聽完也是臉色一黑,表情都冷了幾分。
「廢話少說,今日便領教一下劍仙子高招!」
程玉潔沒回甚麼,閉上了雙眸。
凌墨雪和黎澤已經退到了天劍閣弟子的觀戰席。
令黎澤詫異的是,胡婉瑩竟然也在這裡。
「師叔!?你去哪了?」
「保密,別說了,先看你師父看好這一戰,對你好處可不少。」
黎澤點了點頭,又將目光投向了漂浮在空中的兩人身上。
這裡距離兩人足足百里,還有無數修士,交鋒的餘波,也傷不到他們。而黎澤卻突然聽到耳畔傳來了程玉潔的傳音。
【澤兒,師父這便要出鞘了……你……准嗎?】
黎澤一愣,隨後將目光鎖定在師父的後背上。
程玉潔沒有回頭,一襲白裙,隨風飄蕩。
黎澤點了點頭,輕聲呢喃道。
「師父……澤兒從不會束縛師父……所以,只要師父想……便出劍……」
「呵呵~」
程玉潔沒再說甚麼,風中只是傳來她的輕笑。
遲夜皺起了眉頭。
「你笑甚麼?」
「笑?你何時……見我笑了?」
程玉潔睜開雙目,嘴角那彎笑意已蕩然無存。
眼神如劍,銳不可當!
「這是……」
無數修士嘩然,在場上佩劍的修士不在少數,而此時,他們匣中的長劍,卻不受控制的發出了輕鳴。
不光是遲夜,八宗宗主的眼神也同時聚變。
從方才的沒有半分氣息,到現在的劍氣四溢,充斥天地,不過僅僅一息之間而已!「這劍意……」
崔詩詩愕然,其他宗主也愕然,這劍意凌冽,卻並不如山嶽般讓人窒息;刺骨,卻不似冰錐般鋒芒盡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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