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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江北紀家 1.0 U幣

幻靈幽火 · 一縷青絲掛月梢 約稿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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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軟榻邊一直沈默的楚紅袖忽然開口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她。她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紀天衡。

「那天下午大哥出門之後,我去賬房拿參湯。你不在。賬房劉先生說你去外面散散。你從後門出的府,走了大半個時辰才回來。」她的聲音沙啞而平穩,「回來之後你跟劉先生說,你在福來茶樓喝了壺茶。」

紀天衡的臉色變了一下。「那又怎樣?我去茶樓喝茶犯哪條家規了?」

「你在茶樓見了誰?」紀婉瑩追問。

「我一個人喝的茶。」

「好。你一個人喝的茶。」紀婉瑩轉過身面向靈堂門口,「那我再請一個人出來。」

趙鐵尺從門外帶進來一個人。

那是個穿著灰布短褂的瘦小中年男人,山羊鬍子,手裡攥著一頂破氈帽,神色緊張地站在靈堂正中,兩條腿肉眼可見地在發抖。

「這是福來茶樓的孫掌櫃。」紀婉瑩道,「孫掌櫃,四天前下午,紀二爺去茶樓開了雅間。你把那天看到的跟全府上下說一說。」

孫掌櫃咽了口唾沫,結結巴巴地開口:「那天紀二爺來了就要了間最靠里的雅間,說等個人。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來了一個人,穿著黑鬥篷遮著臉。那人進了雅間,二爺就把竹簾放下來了。小老兒去上茶,剛走到簾子外面,二爺就在裡頭喊了一句——『別進來,我們自己倒』。小老兒就沒進去。後來那人走了,二爺又坐了半盞茶的功夫才走。」

「你聽見裡面說甚麼了嗎?」紀婉瑩問。

「小老兒不敢偷聽——」孫掌櫃的聲音越來越小,「但端茶走的時候,隔著簾子聽見裡頭說了幾句。二爺說了一句,好像是——『事成之後老地方付尾款』。那人嗯了一聲。小老兒當時以為是生意上的事,沒往心裡去。後來聽說紀家主遇刺了,才覺得不對勁。」

靈堂里一片死寂。

紀天衡的臉徹底變了顏色,厲聲道:「這老東西血口噴人!他隔著一道簾子憑甚麼說雅間里的人就是我?憑甚麼說那幾句話就是我說的?你花了多少錢雇他來栽贓我!」

紀婉瑩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等他吼完了才開口:「二哥,你剛才還說你一個人喝的茶。現在又說雅間里確實有兩個人,但不是你。如果那天下午你根本沒去茶樓,你的反應不應該是這樣。你應該說——『我根本沒去過茶樓,這老東西認錯人了』。可你沒這麼說。你只是在質疑他隔著簾子能不能認准人。你不敢否認你去過——因為你剛才已經當眾承認了你去過。」

紀天衡的嘴唇劇烈顫抖著,額頭滲出了密密的汗珠。

「還有——」紀婉瑩緩緩走到他面前,「你覺得只有孫掌櫃一個人看見了你?」

紀天衡猛地抬起頭。

「那天茶樓里不止孫掌櫃一個人在。你在雅間里和穿黑鬥篷的人說了甚麼,隔壁雅間的客人也聽見了一些。那個客人今天不在這裡——但他願意在公堂上作證。」紀婉瑩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聽見的內容,比孫掌櫃更多。」

這是詐。

紀天衡不知道這是詐。

他只知道隔壁雅間里有沒有坐人——那天下午他進雅間之後確實沒有留意隔壁有沒有人,竹簾放下來之後視線被擋了,他只顧著和血煞宗的接頭人談條件。

隔壁到底有沒有人?

他沒留意。

萬一真有呢?

「我不認識你說的甚麼穿黑鬥篷的人。」他咬牙道。

「那這個人是誰?」紀婉瑩從袖中抽出一張畫像,展開——畫上是一個穿著黑鬥篷的男人,臉看不清,但鬥篷的樣式、身高體型都畫得很清楚。

「這是根據孫掌櫃和隔壁雅間客人的描述畫的。你不認識他?」

紀天衡盯著那張畫像,嘴角抽搐了一下。

畫像上的人當然看不清臉——穿黑鬥篷本來就遮著臉,這畫像不過是根據鬥篷樣式畫的,根本不能用來辨認身份。

可問題是畫得太像了。

鬥篷的顏色是暗黑色沒錯,鬥篷領口的系帶是灰白色也沒錯,身高體型都畫得八分像。

這說明隔壁雅間里確實有人看見了。

那個人不只看清了鬥篷的樣式,還看清了體型。

他咽了口唾沫。

紀婉瑩看著他額角滲出的汗珠,將畫像收起來,又從袖中抽出一個封了火漆的信封。

「昨天刺客醒了。這是他的供詞。」她將信封舉在手中,「大哥讓我在靈堂上給二哥最後一個機會。如果二哥自己認了,這封信就不必拆。如果二哥不認——」她環視靈堂,「那就拆開,當眾讀出來。」

她在說謊。

刺客從來沒有被抓住,信是空的。

但紀天衡不知道。

他只知道大哥說刺客還活著——昨夜大哥把他叫到床前時就是這麼說的。

如果刺客真的還活著,如果那封信里真的有供詞——那就不是懷疑,是鐵證。

他不敢賭。

他猛地轉過頭看著紀天樞。

軟榻上那個奄奄一息的男人一直靜靜地躺著,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勝利的得意,只有一種深沈的、近乎悲憫的平靜。

那目光比任何質問都更讓他無法忍受。

「你贏了我一輩子。」紀天衡忽然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沈,「從父親讓你接手紀家的第一天起,你就贏了我一輩子。你把甚麼事都做得很體面。你把紀家做大了,把紅袖娶進門,把婉瑩送進幻靈宗。連你那些——」他的目光極短極短地往周憐妝的方向斜了一下,像一把沒完全出鞘的刀,「——沒人敢說你一句不是。」

周憐妝放在膝上的雙手猛地攥緊了裙擺,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她的臉一瞬間漲紅了——不是羞怯的紅,是一種被人當眾戳穿了最隱秘的秘密之後湧上來的羞恥與憤怒交織的紅。

「是。人是我雇的。」紀天衡說完這句話,反而平靜了下來。

靈堂里兩百餘口人同時吸了一口涼氣。紀婉瑩站在原地,握著信封的手微微發抖。

「我要的不止是家主的位置。」紀天衡環視靈堂,目光最後落在了楚紅袖身上——不是那種躲閃的偷看,而是赤裸裸的、壓抑了多年終於不再掩飾的貪婪,「我還要她。」

他抬手指向了大嫂。

楚紅袖的臉一瞬間煞白。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摟緊了懷中的女兒。

「有天你到賬房來拿參湯,穿著一件素青的褙子,頭髮濕了半截,是剛沐浴過。你站在門口問我有沒有看見天樞,聲音還帶著水汽。你永遠不知道你那時候的樣子有多好看。我從那天起就知道——我這輩子不可能再娶別的女人了。可你是大嫂。你是我大哥明媒正娶的妻。我只能看著你嫁進來,看著他把你娶進洞房。我看著你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看著他給你夾菜、替你披衣服、在花燈會上牽著你的手。那是我見過的你笑得最多的一天——不是對我笑,是對他。」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像是在自言自語。

「所以我找到了血煞宗。他們需要江北的航線,我需要紀天樞死。只要他死了,家業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楚紅袖緊緊摟著女兒,渾身都在發抖。她抬起頭看著紀天衡,那雙紅腫的眼睛里沒有了悲戚,只有一種被玷污之後的憤怒和惡心。

「我就算去庵里削發為尼,也絕不會多看你一眼。」

紀天衡看著她,那張原本英武的臉上忽然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那笑里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被徹底掏空之後的茫然。

「我知道。」他說。

然後他從袖中摸出了一枚黑色的丹丸,塞進嘴裡,咽了下去。

趙鐵尺瞳孔一縮,厲聲道:「攔住他!」但已經晚了。

紀天衡的身體晃了兩下,一縷黑血從嘴角溢出來。

他向後退了一步靠在供桌上,長明燈被撞翻在地,燈油灑了一地。

他看著楚紅袖,嘴唇翕動著想說最後一句話,可嘴裡的黑血越來越多,最終只是發出了一聲被血沫堵住的含糊氣音。

然後他的身體順著供桌滑下去,癱在地上再也不動了。

張神醫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頸脈,沈默片刻,搖了搖頭。

靈堂里鴉雀無聲。

丫鬟僕役們嚇得捂住了嘴,族老們面面相覷,連趙鐵尺都愣在了原地。

沒有人想到紀天衡會隨身帶著毒藥——他來靈堂接印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敗露的準備。

紀婉瑩站在靈堂正中看著地上二哥的屍體,臉上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她沈默了很久,然後轉過來對著軟榻上的大哥。

紀天樞閉著眼,一滴淚從他眼角無聲地滑下來。

靈堂重新安靜下來之後,紀婉瑩走到供桌前,拆開了那個信封。她從信封里抽出一張紙,翻過來——正反兩面,乾乾淨淨,一個字也沒有。

靈堂里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紀婉瑩將白紙舉起來給眾人看了一圈,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沒有刺客招供。第三個刺客從來就沒有被抓住過。菩提子、符紙殘片、字條,這三樣東西沒有一樣能直接證明幕後主使是誰。孫掌櫃只聽見了聲音,沒有看見臉。隔壁雅間的客人是我編的——根本就沒有這個證人。那張畫像是我根據血煞宗暗樁的常見裝束找畫師畫的,根本不是甚麼確切的人證。二哥以為隔壁有人看見了他,以為刺客真的被抓了,以為這個信封里真的有供詞——這一切都是他自己以為的。」

她轉過來看著軟榻上的大哥:「從頭到尾只有一樣東西是真的——他自己心裡有鬼。」

紀天樞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周憐妝。

她已經低下了頭,雙手死死攥著裙擺,指節捏得發白。

在二弟說出那句「連你那些都沒人敢說你一句不是」之後,她整個人就像一朵被霜打了的紅牡丹——鮮艷還在,卻已經失去了生機。

琥珀色的眼眸黯淡了下去,飽滿的紅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攥著裙擺的手指在輕輕顫抖。

她不敢看任何人——不敢看楚紅袖,不敢看紀婉瑩,更不敢看軟榻上那個垂死的男人。

紀天樞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極短極短的一瞬,然後移開了。那一瞬短到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但他移開目光時的表情,是一種被掏空之後的平靜。

他轉向跪在靈前的族老們,開口時聲音比之前又虛弱了幾分。

「諸位族老。天樞不孝,二弟的事,是紀家之痛,也是天樞之過。如今紀家這一代,男丁已盡。靈汐尚幼,紀家不能無人主持。」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紀婉瑩身上,「家主之位,我傳給小妹婉瑩。」

靈堂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幾個族老交換了眼神,卻沒有人再上前反對——紀家這一代確實只剩紀婉瑩一個成年血脈了。

大小姐在幻靈宗做了幾年知事,論能力論人品,今日靈堂上已經擺在所有人眼前。

紀婉瑩跪在軟榻邊,眼淚無聲地滑下來:「大哥,我不要家主。你活著就好。」

「傻話。」紀天樞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只手已經瘦得只剩皮包骨,「你比我強。紀家在你手裡,比在我手裡更好。只是——」他喘了一下,「你接了家主之位,幻靈宗的差事便不能再兼了。回頭寫一封辭呈,托林主事帶回宗門。你在宗門這些年,宗主和夫人都待你不薄,這份香火之情不能斷。」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那雙已經開始渾濁的眼睛里翻湧著將死之人的鄭重。

「林主事。小妹往後不能繼續在幻靈宗效力了,但紀家與幻靈宗的交情,請你看在小妹這些年為宗門盡心盡力的份上,不要斷了。往後紀家若有甚麼難處,還望林主事念在這一份香火之情,多多照應。」

我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紀家主放心。婉瑩雖辭去知事之職,但她永遠是幻靈宗的人。宗門這邊,我會稟明宗主和夫人。紀家的事,便是我林逸的事。」

紀天樞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他歇了好一會兒才續上下一句,聲音比方才又低了許多。

「還有兩件事,一並托付給你。」他的目光移向跪在軟榻邊的楚紅袖,「紅袖和靈汐——她們孤兒寡母,在江北無依無靠。我二弟雖然伏誅了,但他在外面的關係還沒有查清。紅袖是個柔性子,靈汐還小。往後如果有人欺負她們,請你念在今日的情分上,替天樞護她們一護。」

楚紅袖跪在軟榻邊將臉埋進丈夫的手掌里,肩膀劇烈顫抖。

她跪伏的姿勢讓素白衣裙緊緊繃在身上,脊背到腰肢的曲線一覽無余——腰極細,往下驟然展開的臀線在素白衣料下撐出飽滿的弧度。

她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浸濕了丈夫的手掌,整個人因為極力壓抑著哭聲而輕輕發顫。

紀靈汐被丫鬟抱著,小孩子不太懂發生了甚麼,只是看見大人們都在哭,自己也哭了起來,伸出手往爹爹的方向夠。

「我答應你。」

紀天樞沈默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第三次移向了周憐妝——這一次停得比前兩次都久,久到靈堂里已經有人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

但他沒有把她的名字說出口。

他只是將目光收回來,重新看著我,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府里的人——」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都是紀家的人。若有不長眼的趁我不在欺負了誰,也請林主事一並看顧。」

他沒有點名。

可在場的人都知道他在說誰。

周憐妝在紀府的身份太特殊了——老爺的繼室,家主的小媽,與紀天樞沒有血緣卻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他不能在臨終遺言里當眾叫她的名字,可他也不能甚麼都不說。

於是他用了最隱晦的說法——府里的人,都是紀家的人。

周憐妝攥著裙擺的手指劇烈顫抖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可一滴淚還是從她低垂的眼簾下滑了出來,落在素白衣襟上。

她沒有擦,只是將頭垂得更低了些。

我看著紀天樞的眼睛,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的嘴角浮起最後一縷極淡的笑意。

然後他的目光在楚紅袖臉上停了片刻,在紀婉瑩臉上停了片刻,在靈汐臉上停了片刻。

沒有再看向任何其他人,緩緩閉上了眼。

張神醫上前把了脈,沈默片刻,緩緩跪了下去。

「家主走了。」

靈堂里響起一片壓抑的哭聲。

紀婉瑩跪在軟榻邊握著大哥那只已經徹底涼透的手,肩膀劇烈顫抖,卻沒有哭出聲。

她只是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

周憐妝終於往前走了兩步,在人群外圍停住了。

她遠遠看著軟榻上那個已經沒有了呼吸的男人,淚水無聲地從琥珀色的眼眸里滑下來。

她沒有擦,只是轉過身無聲地退出了靈堂。

那具被素白衣裙裹得嚴嚴實實卻依然掩不住妖嬈曲線的身子,在拐角處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穩,然後一隻手扶住了廊柱,停了很久才重新往前走。

紀天衡的屍體被抬了下去。

紀婉瑩沒有讓人把他葬入祖墳,但也沒有暴屍荒野——她在城外找了塊荒地讓他入土,立了一塊沒有刻字的石碑。

這是她能給的最後的體面。

紀婉瑩正式接任家主。

頭七之後她帶著趙鐵尺和幾個族老重新走了大哥遇刺的那條巷子,在離伏擊地點不遠處的一堵老牆後面找到了一間廢棄的暗窯。

暗窯三年前就存在了,比二弟勾結血煞宗的時間還要早得多,牆角殘留著血煞宗特有的煞氣痕跡,還有一枚已經鏽蝕的鐵符——鐵符上的標記和余化極在雲蕩山礦洞里刻下的一模一樣。

紀婉瑩在暗窯里站了很久才出來,面色複雜。

「血煞宗早在三年前就開始監視大哥了。二弟以為自己是在利用血煞宗,實際上血煞宗只是順手利用了他。余化極在江北的佈局,從三年前就開始了。大哥臨死都不知道這一點——他只知道二弟雇了刺客,不知道二弟本身也只是別人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她把發現告訴了楚紅袖。

楚紅袖聽完沈默了很久,只輕輕說了一句:「天樞在天之靈知道這些,大約也不會在意了。他在意的,從來不是誰害了他,是誰幫他護住了紀家。」

頭七之後,滌魔堂的人帶著密信和鐵符回了宗門。

紀婉瑩正式向幻靈宗遞交了辭呈,辭去雲蕩山分堂知事一職。

辭呈是我代筆的,措辭寫得很正式,但在末尾加了一句:「婉瑩雖卸任知事,心仍系宗門。若宗門有用得著紀家之處,婉瑩必當竭力。」我將辭呈收好,準備回宗門時親自交給宗主。

紀婉瑩每日在正堂處理鋪子交割和族老會改制的事務,從早上坐到深夜。

她的書案上堆滿了賬本和卷宗,狼毫筆換了好幾支,硯台磨乾了又添。

她處理公務的樣子和在雲蕩山分堂時一模一樣——認真、仔細、每一個字都看得很慢,像是在跟每個數字較勁。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神比以前更沈穩了,少了那種下屬向上級彙報時的溫婉謹慎,多了一個當家人做決斷時的利落。

楚紅袖每日在小佛堂抄經。

我去看她時,她正蹲在院子里和靈汐一起給一棵新栽的小梧桐苗澆水。

陽光透過梧桐葉子灑在母女倆身上,斑駁而安靜。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未施脂粉,長髮只用一根白布條束在腦後。

陽光落在她臉上,將那張溫婉端麗的面容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柔光。

她的眉毛在陽光下顯出極淡極細的黛青色,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靈汐仰起臉問她:「娘,姑姑說爹爹去了很遠的地方。等樹長大了爹爹就回來了。那樹甚麼時候長大?」

「快了。」楚紅袖摸了摸她的頭,「比你快。」

她站起身看見我,斂衽一禮。

起身時素白孝服被膝蓋壓出了幾道褶皺,緊緊貼在腰臀上,勾勒出與那張清雅面容不太相稱的成熟曲線——她的腰很細,但胯部比尋常女子更寬一些,臀部圓潤飽滿,是那種生養過的婦人才有的豐腴體態。

她站直後孝服恢復了平整,重新變回了那個端莊持重的紀家主母。

「林主事,天樞走之前把我和靈汐托付給你,其實你不必當真。我一個寡婦帶著孩子,紀家的事有婉瑩撐著。」

「我答應他的,自然會做到。」

她沈默了一會兒。「他這輩子做事都算得很准,他知道你重諾,答應的事不會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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