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暗流盟約 1.0 U幣
幻靈幽火 · 一縷青絲掛月梢 約稿 · 1 / 2
紀婉瑩接任家主的第三天,麻煩開始上門了。
先是城西靈礦中轉鋪的劉掌櫃天不亮就拍開了紀府的大門。
趙鐵尺把他領進正堂時,他連茶都顧不上喝,一開口聲音都在哆嗦:「家主,張家今早派了人來鋪子里,說要重新談中轉費的價。原先咱們紀家收他們一成半,他們說要降到半成。不降就把靈石礦的貨全部轉到通遠商行的鋪子去。屬下算了筆賬,張家是咱們靈礦中轉鋪最大的主顧,一年光這一家就是四十萬靈石的流水。要是真讓他們轉了,鋪子明年開春就得關門。」
紀婉瑩放下手裡的賬本,抬起頭看著他。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月白襦裙,長髮用銀簪綰在腦後,眼底有熬夜留下的淡淡青痕,但目光已經不再是幾天前靈堂上那種強撐的鎮定。
「張家。城東那個做靈石運輸的張家?」
「正是。張家老爺子去年過世,現在是他們家老二張敬才當家。這個人做生意出了名的不講規矩。以前大爺在的時候,他不敢動。如今——」劉掌櫃沒把話說完,只是偷偷抬頭看了紀婉瑩一眼。
那一眼裡的意思很明白:如今紀家只剩女人了。
紀婉瑩沈默了片刻,拿起狼毫在賬本上寫了幾筆。「先穩住鋪子里的夥計,別讓他們被別家挖走。張敬才那邊,我親自去談。」
劉掌櫃退出正堂時,趙鐵尺又領了一個人進來。
這次是負責江北運輸航線的孫把頭,臉色比劉掌櫃還難看。
他的左臉上有一道新划的血痕,還沒結痂。
「家主,青狼幫的人今天上午在渡口攔了咱們三車貨。說從今年起,紀家的貨過青狼幫的地界要多加兩成過路費。屬下跟他們理論了兩句,那個帶頭的直接拔了刀,說紀家現在連個能拿刀的男人都沒有,兩成已經算是給了面子了。要是嫌貴,可以不從這條路過。可咱們的運輸航線一共就兩條,繞過青狼幫的地盤要多走三百里山路,腳夫們不願意,而且多走三天,靈石路上損耗太大。」
紀婉瑩看著孫把頭臉上的血痕,靜了好幾息才開口:「趙叔,讓張神醫去給孫把頭上藥。青狼幫的事我來想辦法。」
孫把頭走後,正堂里只剩下我和她兩個人。
她坐在太師椅上,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但握著狼毫的手指微微泛白。
陽光從窗櫺漏進來照在她臉上,那張端麗溫婉的面容上浮著一層極淡極淡的疲憊。
「張家趁火打劫,青狼幫趁火打劫。」她放下狼毫,揉了揉眉心,「張敬才那四十萬靈石的流水,談不好就是割肉。青狼幫更麻煩——那不是談生意能解決的。他們要的不是靈石,是試探。試探紀家現在還有沒有還手的能力。如果這次我給了兩成,下個月他們就會要三成,再下個月就是整條航線。」
她的分析很准。做知事這幾年她處理過不少類似的事,但以前她手裡有幻靈宗分堂的兵力和資源,現在她手裡只有一群護院和一個老教頭。
「青狼幫我先去摸摸底。」我說,「張家那邊你準備怎麼談?」
「先禮後兵。明天我去張家鋪子找張敬才。」她看著我,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你在這裡多留幾日,這份人情我記著。」
「你大哥臨終托我的,不用記。」我站起身,「青狼幫的渡口在哪兒?」
青狼幫是江北最大的地頭幫派,手下兩百多號人,壟斷了蒼雲河沿岸十幾個渡口的貨運生意。
他們的總舵在蒼雲河中游的狼頭渡,就是孫把頭被攔的那個渡口。
我騎快馬趕到渡口時,天色已近正午。
蒼雲河上霧氣瀰漫,碼頭上堆滿了貨箱和麻袋,十幾個青狼幫的幫眾穿著統一的青布短褂在貨堆之間晃悠,腰間都別著明晃晃的短刀。
帶頭的那個是個三十出頭的壯漢,絡腮鬍子,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頜的舊刀疤,正坐在一張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喝茶。
「紀家來人了?」他看見我腰間的赤蛟劍,上下打量了一遍,「紀家甚麼時候招了個帶把的?以前沒見過你。」
「我不是紀家的人,我是幻靈宗的。」
刀疤臉的眼皮跳了一下。碼頭上的幫眾也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裡的活,有幾個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幻靈宗甚麼時候管起紀家的事了?」刀疤臉放下茶杯,語氣收斂了半分,「紀大小姐以前是你們宗門的人不假,可她已經辭了差事。現在紀家和幻靈宗沒甚麼關係了吧?」
「紀大小姐只是辭了知事,香火沒有斷。」我沒有拔劍,只是將右手隨意地搭在赤蛟劍的劍柄上,指尖輕輕叩了一下劍鍔。
一道極淡的金赤色離火真氣從指尖溢出,無聲無息地沿著劍鞘蔓延下去,在劍鞘末端炸開一朵拳頭大小的火花。
那火花落地的一瞬,青石地磚上被灼出了一道焦黑的裂紋,沿著磚縫咔嚓咔嚓地往前爬了三尺,正好停在刀疤臉的腳尖前面。
碼頭上的幫眾齊刷刷往後退了一步。刀疤臉沒有退,但他翹著的二郎腿放下來了。
「我剛才說了,我是幻靈宗的。幻靈宗教訓人不需要理由,只看有沒有惹到宗門。你扣紀家的貨之前,有沒有想過紀家的事是誰在管?」我的聲音不高,卻刻意將離火真氣逼入音波之中,每個字都震得空氣微微發顫。
刀疤臉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終於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臉上的刀疤抽搐了兩下,忽然抱拳拱了拱手:「林主事,兄弟們有眼不識泰山。貨這就放,過路費照舊,一分不漲。您看這樣行不行?」
「不必照舊。」我收回劍柄上的手,語氣恢復了平常,「你們修渡口確實花了錢,這我認。修渡口的錢——兩千靈石,紀家一次性付清。以後過路費維持原樣,不准再漲。如果有人再來渡口跟你說紀家不行了讓你加價,你讓他來找我。我叫林逸,幻靈宗雲蕩山分堂主事,最近都住在紀府。隨時奉陪。」
刀疤臉愣了一下反應過來,我不是單純在壓他,是給了他一巴掌之後又遞了個甜棗。
兩千靈石不是小數目,夠他手下兩百多號兄弟修三年渡口。
而且我話說得明白:錢是紀家出的,面子是紀家給的。
以後再有人來挑事,讓他來找我。
「成交。」刀疤臉伸出手,這次不是敷衍的客套,是實打實的心服口服,「林主事,我老刀在渡口混了十五年,頭一回見到你這樣談事的。先燒地磚再掏靈石——你這手段,我服。」
他轉身對手下吼了一嗓子:「把紀家的船放了!以後紀家的貨過青狼幫的地盤,誰敢多收半個銅板,老刀第一個剁他的手!」
碼頭上響起了幫眾們拖長了的吆喝聲。
被扣了一上午的貨船終於緩緩駛離了渡口,船上的水手們站在甲板上朝我揮手。
我翻身上馬,刀疤臉忽然又叫住了我。
「林主事,有件事你大約不知道。青狼幫這次漲紀家的過路費,不是我們主動提的。前幾天有人來渡口找我們幫主,說紀家現在不行了,讓我們加價。那個人是誰我不知道,但他在江北商會里很有分量。」
「謝了。」
我策馬離開渡口時,河面上的霧氣已經散了大半。刀疤臉的話印證了我的猜測——張家和青狼幫同時發難,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背後推。
城西靈礦中轉鋪的事比青狼幫更棘手。
張敬才是個笑面虎。
紀婉瑩帶著趙鐵尺和我去張家鋪子談中轉費時,他滿臉堆笑地親自迎到了門口,又是讓丫鬟上茶又是讓人端點心,熱情得像是見了失散多年的親戚。
「紀大小姐——哦不對,現在該叫紀家主了。年輕有為,紀家在你手裡肯定比在天樞兄手裡更興旺。」張敬才一邊倒茶一邊說漂亮話,可那雙眼睛里全是算計,「今日三位登門,是為了中轉費的事吧?其實也沒甚麼好談的。張家也是小本買賣,原先給紀家一成半,那是看在天樞兄的面子上。如今天樞兄不在了,咱們公事公辦嘛。半成,已經很公道了。」
「公道?」紀婉瑩的聲音不高不低,「江北靈礦中轉的市場價是一成到一成半。張老闆開口就是半成,比別人低了整整一半。這不叫公事公辦,這叫趁火打劫。」
張敬才笑容不變,但眼裡多了一層冷意。
「紀家主這話就見外了。不是我要壓價,是通遠商行願意給我更低的價格。商人嘛,誰便宜找誰。紀家主如果覺得半成太少,那大可以不接張家這筆生意。」
他的意思很明白:要麼接受半成,要麼我走。
紀婉瑩沈默了幾息。我在她身側開口了。
「張老闆說通遠商行願意給更低的價格。實不相瞞,我今天早上讓人查了一下江北近三年新註冊的商行。通遠商行在蒼雲山脈以西的一個小鎮上,註冊資本不到兩千靈石,中轉能力連紀家鋪子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你拿它來壓紀家的價,就像拿了把竹刀說是屠龍。另外,我剛才來的路上順路去了一趟江北商會。商會會長說這幾天有人在商會里散紀家的壞話,說紀家失了大梁,鋪子撐不過三個月。散這些話的人是誰,會長沒說名字,但巧的是——張家剛好是其中最積極跳出來壓價的。」
張敬才的笑容僵住了,他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一成。不能再少了。這是市場價的下限,我張敬才是商人,不會做虧本生意。但你說得對——趁火打劫。我張敬才不是甚麼好人,但也不是甚麼壞人,這價也算公道。」
紀婉瑩看了他一眼,站起身。
「成交。下個月開始按一成結賬。」她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走出了張家鋪子。我跟在她身後,趙鐵尺走在最後。走出鋪子大門時老教頭回頭看了張敬才一眼,那張老臉上沒有表情,但手指在鐵尺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金屬顫音。張敬才假裝沒聽見,只是端茶碗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濺了幾滴在桌上。
馬車駛離張家鋪子,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單調的咯噔聲。
車廂不大,趙鐵尺識趣地坐在了車頭的馭座上,簾子一拉,車廂里就只剩下我和紀婉瑩兩個人。
她靠著車窗坐著,側臉對著我,一直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街巷。
陽光透過車簾的縫隙落在她臉上,將那張端麗溫婉的面容切成明暗分明的兩半。
她的睫毛很長,每一次眨眼都會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的嘴唇輕輕抿著,像是在想甚麼心事,又像是在忍著甚麼話。
馬車忽然碾過一塊鬆動的石板,車身猛地顛簸了一下。
紀婉瑩的身體被顛得往我這邊歪了過來,肩膀撞在我手臂上。
她本能地伸手去扶車窗框,可馬車緊接著又顛了一下,她的手落了空,整個人斜斜地倒進了我懷裡。
她的後背貼著我的胸口,後腦勺蹭到了我的下巴,我能聞到她發絲間淡淡的蘭草香——和在雲蕩山分堂時她身上慣常的味道一模一樣。
她的手按在我的大腿上借力想撐起來,指尖觸到我大腿肌肉的瞬間卻輕輕抖了一下,力道一下子松了。
馬車又顛了一下,她的身子又跌了回來,這次她的肩膀更緊地貼在了我胸口上,隔著薄薄的月白襦裙,我能感覺到她脊背上微微發燙的體溫和急促的心跳。
「路太爛了。回頭讓趙叔帶人修一修。」她的聲音依舊是公事公辦的平穩,可說這話時耳根已經紅透了。
她沒有立刻從我懷裡離開。
顛簸其實已經過了,馬車重新恢復了平穩。
可她仍然靠在我身上,脊背貼著我的胸口,那股力道輕得像是隨時會彈開,卻又遲遲沒有彈開。
她的手指還按在我大腿上,指尖輕輕蜷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收回去。
她的呼吸也還沒有平穩下來——我能感覺到她的後背在我胸口一起一伏,節奏比平時快了半拍。
「以前在雲蕩山分堂,你替我整理卷宗,我替你處理公務。那時候你也經常坐我旁邊。」我低頭看著她修長白皙的脖頸,那道從耳根蔓延到鎖骨的紅潮在陽光下格外分明,「不過那時候你坐得離我遠一些。」
她沈默了兩息,然後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
不是平日里那種公事公辦的笑,而是一種被戳破了心事之後認了的、柔軟的、帶著一點破罐子破摔意味的笑。
「那時候你是主事,我是知事。公堂里人來人往,靠太近了被人看見——對你不好。」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碎甚麼,「現在我不再是你的知事了。你也不再只是主事。」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將手從我大腿上收回去,卻沒有從我懷裡離開。
她的肩膀又往我胸口靠了半分,像是偷偷多蹭了一點溫度。
車廂里很安靜,安靜得只能聽見車輪碾過青石板的咯噔聲和兩個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的聲音。
過了很久她才重新開口,聲音里恢復了幾分慣常的平穩,可那個靠在我懷裡不再離開的姿勢卻比任何話都更誠實:「你知道嗎,這幾天我一直在做一個打算——如果張家壓價到底、青狼幫不松口、鋪子撐不下去,我要不要直接變賣產業,帶著大嫂和靈汐遠嫁江南。」
「現在呢?」
「現在——」她側過頭看著我,陽光恰好落在她臉上,將她眼底下那些熬夜留下的青痕照得幾乎透明,「現在我不用一個人打算了。」
她說完這句話便重新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被顛得微皺的衣襟。
馬尾重新恢復了平穩,車廂里重回安靜。
可她的臉還是紅的,耳根還是紅的,連脖子都是紅的。
她假裝在看窗外的街景,但呼吸還沒有完全平穩下來,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比剛才更大了一些。
入夜之後我去了一趟賬房,把修渡口的兩千靈石從紀家賬上划出來——這筆錢紀婉瑩堅持要紀家自己出,我沒有爭。
然後給張橫寫了一道傳訊符,讓他在雲蕩山分堂查一下江北商會最近三個月的人員變動和血煞宗有無新的暗線活動痕跡。
寫完傳訊符回房調息時,正堂方向的燈光還亮著。
紀婉瑩今晚召集了楚紅袖和周憐妝議事——她讓人來傳過話,說晚上要和大嫂小媽商量一些事,讓我先歇。
我沒有多問,盤坐在床榻上催動離火真氣沿著經脈緩緩運轉。
白天連跑渡口和張家鋪子,此刻安靜下來才覺得有些乏,調息了片刻便漸漸沈入了入定的狀態。
正堂里,三盞油燈將偌大的廳堂照得通明。
紀婉瑩坐在太師椅上,楚紅袖坐在她左手邊的繡墩上,周憐妝坐在右手邊。
三個女人圍著一張紫檀圓桌,桌上攤著江北商會今天剛送來的新合同。
「張家的事今天談下來了,一成。青狼幫那邊林主事已經擺平了,兩千靈石修渡口費,過路費照舊。通遠商行自己貼了告示說要轉行,背後散謠言的是張敬才手底下一個賬房先生。」紀婉瑩的聲音平穩,像是在做工作彙報,「但張家只是第一個。後面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只要紀家還看起來像軟柿子,就會有更多人來捏。」
她頓了頓,目光從楚紅袖臉上移到了周憐妝臉上。
「大哥在時,這些人不敢動。如今大哥不在了,二哥也不在了。紀家現在確實沒有男人。」
楚紅袖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
她沒有說話,交疊的雙手微微收緊。
月光從窗櫺漏進來灑在她的孝服上,將她那張巴掌大小的臉襯得格外蒼白。
前天夜裡她跪在佛堂里對著丈夫的靈位哭了很久,哭完之後抄了三頁心經,抄到最後一頁時墨跡被眼淚洇得模糊了大半。
此刻她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里翻湧著一種被連日悲痛與焦慮磨出來的沈靜。
「天樞走之前把我和靈汐托付給林主事。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托付給人家,人家答應了。但我們給了人家甚麼?林主事是幻靈宗的人,他不欠紀家任何東西。他幫了我們這麼多,我們不能甚麼都不做。」
周憐妝坐在繡墩上,難得地沒有低垂著眼。
她今晚穿了一件絳紫色的寢衣,外罩一件素白褙子,長髮沒有綰髻,散在肩後。
那具被裹在衣裳里的沙漏形身子在燈光下投出誇張的剪影。
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定定地注視著紀婉瑩,聲音是她一貫的慵懶低沈,但說出來的話卻出乎意料地直白。
「小妹,你在幻靈宗做過幾年知事,跟林主事最熟。他修煉的是甚麼功法?」
紀婉瑩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短暫的意外——周憐妝平時在府里很少主動參與議事。
尤其是大哥死後,她更是幾乎把自己關在後院不出門。
今晚她不僅來了,還問到了最核心的問題。
「靈焰法決,至陽功法。」紀婉瑩的聲音壓得很低,「我那時在分堂做知事,他的卷宗我看過。靈焰法決修煉的是純陽之氣,修為越高,體內陽氣越盛。如果疏導不得當,會出現陽氣逆衝。而這種逆衝最有效的疏導方式——」她頓住了,沒有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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