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曉色將離 1.0 U幣
幻靈幽火 · 一縷青絲掛月梢 約稿 · 2 / 2
她在我膝前緩緩蹲了下去。
法袍的下擺在泥地上鋪開,像一朵月白色的花。
她蹲在我雙腿之間,仰起臉來看我——從下往上的視角讓她冷艷的面容呈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氣質。
那雙丹鳳眸依舊深邃如寒潭,可眼角天然上挑的弧度在仰視角度下變成了一道柔軟的、像是在祈求甚麼的弧線。
嘴唇微啓,紅腫未消,唇縫間隱約露出一點貝齒的白。
她的手按在我膝上,指尖微微發顫,然後緩緩向上滑。
從膝蓋滑到大腿,從大腿滑到腰間。
她的指尖隔著衣料在我大腿內側輕輕畫了一個圈,然後低下頭,用牙齒咬住了我褲腰的系帶。
不是用手——是用牙。
貝齒輕輕咬住那根系帶的繩頭,緩緩往一側扯開。
繩結松脫的瞬間,她抬起眼看我,丹鳳眸里翻湧著灶火映出的、金紅色的暗光。
「今早被窩里那回,」她低聲說,嘴唇幾乎是貼著我的小腹在說話,「藏了一夜,以為夠了。可方才坐在對面喝粥,看你低頭咬餅的樣子,忽然就——」她頓住了,深吸了一口氣,「——就還想再給你一回。」
她的手終於探了進去。
修長白皙的手指裹住了我那根在口交之後已經半軟的陽物。
她的指尖微涼,觸上來的瞬間我輕輕倒吸了一口氣——方才射過一次的余韻尚在,敏感度比平時高了數倍。
她垂下眼,專注地看著自己手中的物什,手指開始緩緩地、輕柔地擼動。
那力道和節奏與今早被窩里那次截然不同——不是技巧性的九淺一深,也不再是花樣百出的舌尖攻勢。
只是一種很純粹的、用手掌和手指來完成的服侍。
她的手心極軟,軟得像一團被體溫捂熱了的綢緞。
五根手指併攏,圈住柱身,從上往下緩緩滑過。
指腹在柱身背面的血管紋路上輕輕碾揉著——不是刻意在找某個敏感點,而是以一種近乎按摩的力道,讓每一寸皮膚都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溫度和指紋的細密紋路。
滑到根部時她的手指微微張開,拇指在根部與囊袋交界處畫一個小圈,然後再重新合攏,往上推。
往上推的時候手掌微微旋轉,掌心裹著龜頭轉了半圈,拇指碾過系帶,其餘四指同時收緊。
一上一下之間柱身就在她手裡重新硬了起來,從半軟變成半硬,從半硬變成完全挺立——龜頭充血脹大,冠緣撐開,整根柱身在她手心裡突突地跳。
她一直看著它。
不是看我的臉,不是看別處——就看著自己手中那根正在一寸一寸膨脹的陽物。
那目光里有專注、有眷戀、還有一絲極淡的、她藏不住的得意——像是在看一件她自己親手打磨出來的東西,並暗自滿意這件東西在她手下的反應。
「逸兒。」她又喚了一聲,聲音沙啞而柔軟。
「嗯?」
「手酸了。」她抬起眼來看我,嘴角彎著一道極淺極淺的、撒嬌式的弧度。
然後她頓了頓,垂下眼,聲音忽然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說甚麼見不得人的秘密,「……乖女兒手酸了。爹爹這裡太硬了,擼不動了。」
她從不說這種話。
蘇語棠——靈律閣首座,金丹修士,冷面羅剎——這輩子大概從沒對任何人說過「手酸了」這三個字,更別提後面那半句。
那句「乖女兒」和「爹爹」從她嘴裡出來時,她的眼睫毛撲簌簌地抖得厲害,嘴唇在吐出最後一個字後飛快地抿緊了,像是想把這些話重新關回去。
可已經晚了——她的耳根在那句話之後肉眼可見地紅透了,紅從耳廓蔓延到頸側,連鎖骨那片白皙的皮膚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
然後她低下頭,重新含住了我,像是想用動作來堵住自己的嘴——生怕再冒出甚麼不該說的話。
沒有前戲,沒有舌尖描筋。
只是張開唇,將整根柱身直直地吞了進去。
不同之處在於節奏和力道——被窩里那次是花樣百出,是把她背下來的所有招數都掏一遍。
可這一次,她的吞吐節奏只有一種:慢。
極慢極慢。
吞下去時她的嘴唇緊緊裹著柱身,一寸一寸地往下滑——滑到一半時停一下,用舌尖在柱身側面輕輕畫一個圈,再繼續往下。
吞到底時喉管深處輕輕裹住龜頭,不轉動,只是含著,含上兩三息。
然後退出來——退出來更慢。
嘴唇箍在柱身上,在退的同時舌尖抵著柱身底部那條最粗的青筋從頭刮到尾,刮完之後又含住龜頭嘬一下,再重新往下吞。
這不再是取悅式的口交。
這是一種身體記憶的復習——她在用最慢的速度,把每一寸的感覺都存進舌頭、存進口腔上顎、存進喉管深處。
像是在背一卷不能帶走的書,一個字一個字地抄在舌尖上。
她的雙手也沒有閒著。
一隻手始終托著囊袋,拇指在囊袋根部那一片皺巴巴的皮膚上輕輕地、來回地摩挲著。
另一隻手則按在她自己胸口——不知甚麼時候她已經解開了法袍領口往下三粒盤扣,月白法袍與中衣的領口同時敞開,露出鎖骨下方大片欺霜賽雪的肌膚和那件貼身的、淡青色繡銀蓮的小衣。
小衣的料子極薄,被胸前飽滿的弧線撐得緊緊的,依稀能看見底下兩團渾圓的輪廓和頂端那兩點微微凸起的暗影。
她將柱身從口中退出來,然後低下頭,將它夾進了自己胸前那道深深的溝壑之間。
滾燙的柱身陷入兩團柔軟之間,被乳肉從兩側裹住。
她雙手從外側托住自己的乳房,輕輕往中間擠,同時上半身開始緩緩地前後晃動。
豐腴柔軟的乳肉裹著柱身上下滑動——不同於口腔的濕緊,乳溝的包裹更綿密、更柔軟、更像被兩團溫熱的雲裹在中間來回揉搓。
她低下頭,在龜頭每次從乳溝頂端露出時都張口含住它——只含一下,很快又松開,讓它在乳溝中繼續滑動。
含一下松開,再含一下松開,周而復始。
「快了?」她抬起眼來看我。
從乳溝頂端露出龜頭的那一刻,她的嘴唇就在龜頭正上方不到半寸的位置。
她說話時呼出的溫熱氣息撲在馬眼上,讓柱身又跳了一下。
我沒有回答,可急促的喘息已經暴露了一切。
她感覺到了——柱身在她乳溝中又脹大了一圈,龜頭充血到了極限,冠緣撐得發亮。
她立刻松開乳房,重新用嘴含住了整根柱身,快速地、猛烈地吞吐了七八下——那幾下和方才的慢節奏截然相反,快得像是在衝刺,深喉連著深喉,每一次都直插到底。
然後她猛地退了出來——在最後關頭,在精關即將打開的前一瞬,她退了出來。
一隻手飛快地從桌面上端起了她的粗瓷盤。
盤子里是那張被她撕了一個缺口的蔥油餅,餅皮金黃,還冒著余溫。
她把盤子端在胸口的位置,餅面朝上,正對著我的龜頭。
然後她重新低下頭,一隻手握住柱身根部快速而猛烈地擼動,一隻手托著盤子在龜頭正下方等著。
「都給我。澆在餅上。」她仰著臉,嘴唇幾乎是貼著馬眼在說話。
那聲音沙啞急促,像在催又像在求——然後她的聲音忽然降了下來,變成了那種只有在她徹底撕掉首座面具時才會用的、軟得不像話的調子,「乖女兒想吃——爹爹都澆在女兒的餅上。一點也不要留。」
她的拇指在每一次擼動到頂端時都狠狠碾過馬眼,食指在根部最敏感的那條筋上快速撥弄著。我腰間猛地一酸,精關轟然打開——
第一股陽精激射而出,力道極大,白濁的漿液直直打在她手中那張蔥油餅的餅面上。
滾燙的精液濺在酥脆的餅皮上,在金黃色餅面上炸開一朵乳白色的花。
緊接著第二股、第三股、第四股——一股接一股地澆在餅面上。
白濁浸透了酥脆的蔥油餅,從餅面的裂紋中滲進去,將金黃的麥面洇成一片一片深色的濕痕。
精液沿著餅皮的邊緣往下淌,滴進她托在盤底的掌心。
最後幾股力道稍弱,從馬眼溢出,沿著龜頭往下流——她迅速將餅湊過去,用餅面接住那一滴即將滑落的精液,然後在龜頭上輕輕印了一下——餅面貼上馬眼的那一瞬間,蔥油餅粗糙的麥面碾過敏感的龜頭,讓我渾身一顫,又擠出一小股殘留的白濁,全數浸在了餅面上。
她端著盤子緩緩站起身。
低頭看著手中那張被精液澆透了的餅——白濁在金黃餅面上肆意流淌,淹沒了幾處焦黃的蔥碎,在餅皮凹陷處聚成小小的白窪。
精液的濃稠與蔥油餅的油膩混在一起,在油燈下泛著一層亮晶晶的、乳白中透著淡黃的光澤。
蔥花的香氣里混進了一股濃郁的石楠花氣息——那是一種不該出現在灶房裡的、只屬於這個清晨和這個女人的味道。
她看著那張餅,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抬起眼來看我,那雙丹鳳眸里蓄著灶火金紅色的光、油燈昏黃色的影,還有一層薄薄的、濕潤的水霧。
嘴唇紅腫未消,嘴角彎著一道很淺很淺的、滿足的弧。
她的左手托著盤子,右手拿起那張浸透了精液的餅——餅已經被洇得有些軟了,從邊緣往下滴著白濁。
她沒有用手撕,而是直接低下頭,對著餅面上最濕的那一處,張口咬了下去。
齒尖合攏。
酥脆的面皮與綿軟的精液在她口中同時碎裂、混合。
她輕輕嚼了一下、兩下、三下——喉頭一動,咽了下去。
她垂下眼,又咬了第二口。
這一口咬在餅的邊緣——那裡精液洇得最深,餅皮已泡得發軟,入口時比中間更綿密。
她的腮幫鼓起來,捂著嘴慢慢嚼著,喉嚨里發出極細微的、咕嚕咕嚕的吞咽聲。
第三口咬下去時,餅面上聚積的一小窪精液從她嘴角溢了出來——她伸出舌尖,將嘴角那一縷白濁緩緩卷進唇間,然後在口腔里輕輕抿了一下,像是在品嘗甚麼需要細細分辨的味道。
她一口一口地、不緊不慢地將整張餅吃得乾乾淨淨。
吃到最後剩在盤子里那一小塊碎屑——已經被精液浸得幾乎爛了,用筷子夾不起來。
她低下頭,伸出舌尖,直接從盤面上將那點碎屑舔進了嘴裡。
然後她將指尖上沾的白濁也一一舔乾淨——每根手指都從指根舔到指尖,每一處指縫都用舌尖掃過,發出極輕極細的吮吸聲。
舔完之後她抬起頭。
嘴唇上泛著精液和油光混合的濕潤,嘴角掛著一點沒有來得及舔淨的餅渣。
她就那樣仰著臉看我,用那張剛剛吃掉一整張澆滿了精液的蔥油餅的嘴、用那根曾經冷硬地宣佈「戒律無情」的舌頭、用那雙今早兩次為她兒子深喉的唇瓣——說出了那句話。
「謝謝爹爹獎勵乖女兒的牛奶。」
聲音沙啞而甜膩,帶著刻意的、撒嬌式的拖音——那是只有在槐樹小院那夜、她第一次在角色扮演中喊出那個稱呼時才用過的語調。
在人前她是靈律閣首座,金丹修士,冷面羅剎。
可在這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灶房裡,她蹲在地上,嘴角掛著精液和餅渣,仰著臉,用那種聲音說出了那句話。
說完之後她自己先撐不住了——睫毛撲簌簌地抖,耳根紅得像要滴血,卻偏要維持著仰臉的姿勢不肯低頭。
我伸出手,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她的膝蓋上沾了一點泥地的灰,法袍的下擺也蹭髒了一小塊。
她沒有去拍,而是順勢倚進了我懷裡。
臉貼著我的胸口,雙手輕輕攥著我的衣角。
衣襟還敞著,那道沾滿了汗漬和精液痕跡的乳溝貼在我胸口,溫溫熱熱的。
「到了雲蕩山,」她低聲說,臉埋在我胸口,聲音悶悶的,「沒有人替你烙餅,也沒有人替你——接那些。」
她說「那些」的時候,手從我衣角上松開,緩緩滑到我小腹下方,隔著衣料在已經半軟的陽物上輕輕按了一下。
「沒有人替我做甚麼?」我問。
她在我懷裡輕輕擰了一下腰。沒回答,可耳根又紅了。
我們就那樣抱著,又站了片刻。
灶膛里的火漸漸熄了,只剩幾塊通紅的炭還在灰燼中明明滅滅地閃著。
窗紙上的天光已經從淡青變成了灰白——那是卯時了。
她從我懷裡退出來,抬手理了理敞開的衣襟,將三粒盤扣一粒一粒地扣好。
動作從容而利落,和方才蹲在我膝前舔餅渣的那個女人判若兩人——徬彿方才那個說「乖女兒想吃」的人只是借了她身體一用的另一個魂魄。
可她的嘴唇還腫著,耳根還紅著,手指在扣第三粒盤扣時還微微發著抖——這些痕跡不會那麼快消失。
她從灶台上取過油紙,將我盤子里那張沒有動過的餅和幾只翡翠餃仔細包好,又從腰間儲物袋中取出那只小巧的玉瓶,一並塞進食盒里。
她把食盒遞給我時,手指在盒蓋上停了一息。
「碗櫃里,」她沒有抬頭,聲音很平,「放著和好的乾麵。夠烙三張的。」
她頓了頓。將食盒往我手裡推了推。
「等你回來。我現烙。現接。」
最後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說完她轉過身,走向院門口,步履快得像是在逃。法袍的下擺拂過門檻,耳根紅得在晨光中透亮。
我端著食盒跟在她身後,走過迴廊,走過正堂,走到院門口。
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濕了,在漸亮的天光中泛著冷白的光。
父親的衣冠冢靜靜立在竹叢下,墳前的香灰還是昨天新添的,上面擱著三顆渾圓的青色石子——那是姐姐每日祭拜時放的。
母親在墳前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三炷香,在晨風中點燃。
青煙裊裊升起,被竹葉間漏下的風攪散。
她沒有跪,只是站在那裡,握著香的指尖微微泛白。
「震天。」她低聲開口。
只喊了一聲名字,沒有再往下說。
她將香插進香爐里,站了片刻,然後轉過身來,看著我。
那雙丹鳳眸里已經沒有了方才在灶房吃餅時那種撒嬌的柔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刀鋒般清冷的、沈沈的鄭重。
「林逸。」不是小逸,不是逸兒。是林逸。
「你爹二十年前剛調去雲蕩山分堂的時候,也和現在的你一樣——一個人,一把劍,滿腔意氣。」她的聲音很平,語氣很穩,「分堂不大,管的事不重,但瑣碎得讓人發慌。山下的散修要登記,商隊過路的靈礦要過秤,靈脈波動要每日記錄——你爹做了二十年。從來沒有出過差錯。」
她頓了頓,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遠處那片被晨光漸漸染亮的雲海上。
「不要覺得自己是在守一片廢墟。你走過的每一條山道,登記過的每一個名字,過秤過的每一塊靈礦——都是你爹做了二十年的事。他做到了殉難的那一天。你接的不只是令牌,是他的路。」
山風從崖下卷上來,吹動她法袍的下擺和鬢邊的碎發。她將碎發攏到耳後,重新看向我。
「記住了?」她問。
「記住了。」
她點了點頭。然後從袖中取出一物,遞到我面前。
是一根青色的束發帶。
布料極舊,顏色已經洗得發白,邊緣有幾處用針線細細地修補過的痕跡。
上面繡著極淡的雲紋——和她給我做的衣裳袖口上那些雲紋一模一樣,只是這上面的針腳更稚嫩些,歪歪扭扭的,有幾處還跳了線。
我接過來,指尖輕輕撫過那些歪斜的雲紋,聞到了一股極淡極淡的皂角香,混著一點點放了很久很久的陳年樟木味。
「這是你爹的。」母親說,聲音依舊是平的,可尾音里有一絲極細微的、她藏得很深的顫抖,「他剛去雲蕩山那年,我做了這根束發帶給他。那時我針線活還不太好,繡得歪歪扭扭的,他倒是從來不嫌。戴了二十年。」
她看著我,丹鳳眸里翻湧著一點點極淡的濕潤的光。
「如今你也要去。這根束發帶你帶著——不是叫你戴,是叫你記住。雲蕩山風再大,也吹不斷這根帶子。」
我握緊那根束發帶。
布料粗糙而溫熱,像是父親粗厚的手掌,又像是母親縫了無數次、扎破了無數次手指才終於繡完一件衣裳的那種笨拙而固執的溫度。
我將它系在了赤蛟劍的劍柄上。
青色的布條垂在赤紅的劍鞘旁,被山風吹起來的時候,像是父親那件青衫的一角。
然後我抬起頭,看見她望著那根系在劍柄上的青色布條——望著望著,眼眶忽然紅了一瞬,又立刻垂下眼,眨了眨,將那點水光逼了回去。
「走吧。」她轉過身,朝山門走去。
我抱著劍匣和食盒,跟在她身後。
身後那扇虛掩的院門在我跨出門檻時輕輕晃了一下,廊下的青銅風鈴發出極輕極細的一聲響——像是這間住了十幾年的院子在跟我道別。
山門外的石階下,四翼靈鷲車已經停在那裡。
慕寒長老安排來送行的弟子正在檢查最後一處靈紋。
天色已從暗青轉為灰白,東邊九重山巒的輪廓背後透出一線淡金——那是即將升起的朝陽在撕破雲層。
母親站在石階上,沒有下去。
雙手交握在身前,脊背挺得筆直。
山風從崖下卷上來,吹動她法袍的下擺和發間那朵歪斜的梅花。
她的臉上已經看不出任何多餘的表情——靈律閣首座,金丹修士,冷面羅剎,和每一次主持早課時一模一樣。
我跨上馭位,將食盒和劍匣放好。
赤蛟劍被我插在馭位側邊的劍鞘卡槽中,束發帶在劍柄上輕輕飄揚——那點青色的布條在晨風中很不起眼,可我知道她會一直看著它。
果然,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臉上,然後滑到劍柄上的青色束發帶上,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她眼底有甚麼東西沈了下去又浮了上來——不是淚,是某種更深更靜的東西。
然後她移開了目光。
「分堂正堂後面的灶台,要添三塊炭才能燒熱一鍋水。」她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灶台旁第三個抽屜里有一把裁紙刀,是上次慕寒長老幫你爹收拾舊物時忘了帶回來的。別弄丟了。」
「記住了。」
「散修登記簿的存根每三個月裝訂一次,繩子要浸過桐油再捆。你爹從前懶得浸油,被蟲蛀了好幾回。」
「記住了。」
「山下柳溪鎮的糕餅鋪子——鎮上就那一家——逢五不營業,別白跑一趟。」
「記住了。」
她說這幾句時語速依舊是快的,像是在趕在一炷香之內把所有的瑣碎都灌完。
可說到最後一句時,她的聲音忽然降了下來。
不是刻意的降低,是那種好像話到盡頭彈盡糧絕了才發覺自己叨叨了一路的、後知後覺的降。
她抿住嘴唇,不再說話了。只是站在那裡,雙手交握在身前,看著我。
我握住繮繩,催動靈力。
四翼緩緩展開,發出低沈的嗡鳴聲,車身輕輕一震,無聲地浮起。
就在車身開始升空的那一刻,我低頭往階上看了一眼——她的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
嗡鳴聲太大,我聽不清。
可從那個口型來看,不是甚麼新的叮囑,不是甚麼陌生的話,是那句已經說過無數遍的、從槐樹小院說到紫竹院、從昨夜榻上說到今日石階前的話。
女兒等爹爹回來。
靈鷲車升入晨光初透的天空中。
石階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越來越小,漸漸融入了幻靈宗那層層疊疊的青翠山巒之中。
我收回目光,將食盒打開。
一張蔥油餅還溫熱,翡翠餃碼得整整齊齊,底下壓著一隻小小的玉瓶。
拔開瓶塞,百花蜜的甜香撲鼻而來——是桂花的味道,混著一點點槐花和蜜桔的清香。
我倒了一杯,舉起那只青瓷小杯,對著前方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雲海,輕輕地、無聲地碰了一下。
一敬父親。雲蕩山的青石路上他走過的每一步,從今天起由我接著走。
二敬姐姐。
她在入定中不能來送我,甚至不知道我此刻已經離開了。
等她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將是枕邊那只歪耳朵布老虎——布老虎歪著腦袋蹲在那裡,像在替我說「姐,等我回來」。
三敬她自己。
我的母親。
今早她吞了兩次——被窩里一次,是把她背下來的所有房中術花樣都掏了一遍,一滴不漏地咽進了肚子里。
灶房裡一次,是蹲在我膝前,用手心、嘴唇、舌尖、乳溝——用她能用到的一切讓我再硬了一回,然後把那張餅捧到龜頭前面接住了每一股白濁。
她端著自己那張被精液澆透了的蔥油餅,一口一口吃得乾乾淨淨,末了從盤子里舔起最後一點碎屑,仰著臉對我說出了那句話。
現在她站在石階上,嘴唇還腫著,嗓音還啞著。
接下來所有獨守空床的日子里,她大概會把這兩頓的余味從記憶中翻出來,一點一點地、省著回味。
像她藏在碗櫃里的那句「等你回來,我現烙,現接」。
像她嫁進幻靈宗那年釀的第一罐百花蜜——一年只釀一小罐,她自己捨不得喝。
我把蜜喝完,將杯子放回食盒中。然後握緊繮繩,一頭扎進了雲蕩山那片翻滾的雲霧之中。
雲蕩山到了。
群山莽莽,雲遮霧障。
分堂坐落在半山腰一片開闊的平台上,灰牆黑瓦,門口飄著一面幻靈宗的青鳥旗,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門前兩盞長明燈還沒有熄,在晨霧中暈開兩團模糊的光。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雜役迎出來,眯著眼打量了我片刻,目光落在我懷中劍匣上那根迎風飄揚的青色束發帶上,忽然站住了。
「……林執事的束發帶。」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從馭位上跳下來,將赤蛟劍連劍匣一起抱在懷裡,對他點了點頭。
那根束發帶在晨風中輕輕飄動,被雲蕩山的第一縷陽光穿透——褪色的青布上頭那歪歪扭扭的雲紋,正泛著一層淡淡的、舊舊的金光。
「我是他兒子。」我說,「來替他。」
老雜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默默地替我推開了分堂那扇沈重的木門。
正堂不大。
一張紫檀木案,一把舊椅子,案上擱著一方硯台和半截燒殘的燭。
牆角木架上整整齊齊碼著前二十年的散修登記簿冊——按年份排列,最上面那冊封面上是父親工工整整的墨跡:「甲子年冬月至乙醜年孟春」。
字寫得很用力,像一個資質不高卻從不偷懶的人在認真做他該做的事。
我將赤蛟劍靠在案旁的劍架上,將食盒放在案頭。翻開那本簿冊,第一頁第一行寫著——
甲子年冬月初三。雲蕩山南麓靈礦第三號坑,本月採量六十七斤四兩。過路商隊三支,已核驗宗門令牌。散修三人初登記,修為均為煉氣中期。
下面用小字備注:今日小雪。山下劉大娘送了一籃雞蛋,分了一半給看門的啞巴老黃。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
甚麼了不起的英雄事跡都沒有。
只有這些不起眼的瑣事,一件一件登記在冊。
每一行都寫得工工整整,每一筆都像是用了一輩子的力氣。
我合上簿冊,取過案上的狼毫筆,磨墨,翻開簿冊的下一頁——空白頁。
落筆。
今日小雪。雲蕩山分堂新任執事林逸,已到任。父親留下的簿冊共一百七十四冊——從今天起,換我來寫。紫竹院一切安好,請父親放心。
我擱下筆,將狼毫插回筆筒中。
抬頭望向窗外,赤蛟劍靜靜地靠在案旁的劍架上,劍柄上那根褪色的青色束發帶被山風吹起來,在晨光中輕輕飄動。
然後我坐下來,開始批閱今天的第一份通關文牒。
身後是雲蕩山千年不散的雲霧,身前是父親坐了二十年的舊椅子。
劍在側,帶在飄。
而千里之外的紫竹院灶房裡,碗櫃深處擱著一盆和好的乾麵——母親大概正站在灶台前,低頭看著那扇關好的櫃門,指尖在櫃門的木紋上輕輕地、一遍一遍地畫著圈,像在等一個熟悉的人再次推開那扇虛掩的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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