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暗潮洶湧
幻靈幽火 · 一縷青絲掛月梢 約稿 · 2 / 2
她握著玉杵的手指捏得比方才更緊了些,指節微微泛白,卻沒有移開視線。
我看著她的側臉,忽然問:「姐,你真的想好了嗎?」
姐姐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攪拌,沒有抬頭:「想好甚麼?」
「參與進來。」我說,聲音有些乾澀,「以口舌渡陰,調和陰陽。古籍上說,這需要陰輔者」心意相通,甘願承受陰煞反侵之苦「。你……真的甘願?」
姐姐沈默了片刻。
玉杵與玉碗摩擦,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沙沙聲。
院中的青藤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搖曳,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切都安靜得過分,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小逸,」姐姐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你記得我七歲那年,生過一場大病嗎?」
我一怔,不明白她為甚麼突然提起這個:「記得。你高燒三天三夜,娘守在你床邊,寸步不離。我半夜起來喝水,還看見娘偷偷掉眼淚,那是我第一次見她哭。」
「對。」姐姐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帶著某種懷念,也帶著某種苦澀,「那三天三夜,娘一直握著我的手,一遍遍給我輸真氣,一遍遍在我耳邊說」娘在這裡,娘不會讓你有事「。我燒得迷迷糊糊,甚麼都看不清,可我能感覺到她的手,很涼,很穩,像定海神針一樣,牢牢抓著我不讓我沈下去。」
她停下攪拌,抬起頭看我,眸子里映著午後的天光,亮得驚人:「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這世上我可以失去任何人,唯獨不能失去娘。她是我的根,是我活著的意義。」
「所以,」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目光也垂了下去,落在自己手中的玉杵上,「當她選擇修煉那門秘術,當她身陷反噬之苦,當她需要有人拉她一把時,我怎麼可能袖手旁觀?別說是以口舌渡陰,別說是承受陰煞反侵之苦,就算是需要我這條命去換她一線生機,我也會毫不猶豫。」
她說到這裡,指尖輕輕撫過玉碗的邊緣,動作很輕,像是無意識的。
可我卻注意到,她的指腹在那光滑的瓷面上來回摩挲了兩下——那是緊張時的小動作,和母親一模一樣。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我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決絕,更像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期盼,徬彿她等待這個「被需要」的機會,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我啞口無言。姐姐的話像重錘一樣敲在我心上,讓我既震撼,又羞愧。
我一直以為她的動機是嫉妒,是渴望被重視,是扭曲的佔有欲——也許這些都有。
但在這些之下,還有一種更純粹、更深刻的東西:愛。
一種可能同樣扭曲、卻真實存在的愛。
「我明白了。」許久,我才說。
姐姐笑了笑,繼續攪拌香膏。那膏體已變得十分細膩均勻,在玉碗中泛著柔潤的光澤。
她從旁邊取過一隻空白的香篆,用玉勺舀起香膏,小心翼翼地填入篆紋中。
「今夜子時,我會帶著香爐去娘房裡。」她一邊填香,一邊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香點燃後,約莫半柱香時間,香氣會達到最濃,安神之效也最強。那時,便是破膜的最佳時機。」
她說到「破膜」二字時,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一分,舌尖在齒間輕輕卷了一下,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重量。
她的目光落在香篆上,可那目光里卻有一瞬的渙散——她在想甚麼?
是在想破膜那一刻母親後庭深處的靈膜被我的陽氣衝開的畫面?
還是在想她自己要跪在母親面前,以口舌渡入陰息的場景?
「我需要做甚麼?」我問。
「你只需要做你該做的事。」姐姐說,沒有看我,聲音卻比方才柔了幾分,
「凝聚陽氣,一舉衝關。其他的,交給我。我會在娘失控前,幫她穩住心神。」
她說到「幫她穩住心神」時,指尖在香篆邊緣輕輕頓了一下——那個停頓短得幾乎察覺不到,卻讓我覺得,她心裡想的「穩住心神」的方式,恐怕不止是渡陰息那麼簡單。
她填好香篆,輕輕壓實,然後用一根細針在香膏表面刻下幾道細細的紋路——那是某種古老的安神符文,我看不懂,但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淡淡靈力。
「這些符文能增強安神之效,也能讓香氣更持久。」姐姐解釋道,將香篆小心地放入一隻精緻的銅香爐中,「記住,破膜過程中,無論發生甚麼,你都不要分心。娘的呻吟,我的動作,甚至……任何意外的聲響,你都不要理會。你的眼裡只能有靈膜,你的心裡只能有衝關。」
她說得很冷靜,可我卻聽出了話里的沈重。
她將香爐蓋好,推到桌子中央,指尖在銅蓋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里,她的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銅蓋上的花紋,像是在撫摸甚麼珍貴的東西。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院牆邊,抬手輕輕拂過那些紫色的藤花。
午後的陽光落在她身上,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可她的背影卻顯得格外單薄脆弱。
「小逸,」她背對著我,忽然說,「如果……如果今夜失敗了,如果娘真的修為盡廢,淪為……那種東西,你會怎麼辦?」
我一怔,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
怎麼辦?陪她一起沈淪?還是……親手結束她的痛苦?
我不知道,也不敢想。「我不知道。」我如實說。
姐姐轉過身,看著我。
午後的陽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眸子清澈如水,裡面映著我的身影,也映著某種我看不懂的情緒。
那情緒里有擔憂,有恐懼,卻也有一種奇異的、近乎渴望的光芒——徬彿她既害怕失敗,又隱秘地期待著某種極致的、徹底的沈淪,好讓她可以毫無顧忌地和他們一起墮入深淵。
「我也不知道。」她輕聲說,風拂起她頰邊的碎發,她抬手將它們攏到耳後,動作溫柔而自然,「但至少,我們三個在一起。無論發生甚麼,都一起擔著。」
她說完這話,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方才攏發的那只手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那動作極輕,卻讓我心頭一跳。
她方才攏發時,指尖蹭過自己的耳廓,那耳廓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我們都沒有再說話。院中風過,藤花簌簌落下幾朵,落在石桌上,落在香爐旁,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遠處隱約傳來弟子們練功的呼喝聲,那些聲音很遙遠,很模糊,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而我和姐姐,被困在這個小小的院子里,被困在今夜子時的約定里,像兩只等待審判的囚鳥。
傍晚,我去膳堂用飯。母親和姐姐都在。
母親坐在主位,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長髮松松綰起,插著一根素玉簪。
她臉色比早晨好了些,唇上的胭脂也補了一層,在燈火下泛著潤澤的光。
她端茶杯的手很穩,脊背依舊筆直——可她的目光卻有些飄忽,落在茶杯里,卻又像是透過茶湯在看別的甚麼。
她每隔一會兒就會輕輕調整一下坐姿——不是那種坐久了不舒服的調整,而是一種腿心不適的、微妙的身體挪動。
姐姐坐在她右手邊,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裙衫,眉眼溫婉,正輕聲細語地說著白日里調香的趣事。
她的表情自然得無可挑剔,徬彿今夜甚麼事都不會發生,徬彿我們只是一家三口在吃一頓再尋常不過的晚飯。
可我卻看見,她說話時,目光時不時地落在母親的脖頸上,落在那片被衣領遮掩的吻痕處——她的目光在那裡停留的時間,比看別處多了那麼一息。
然後她移開視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尖卻微微發顫。
我也坐下,埋頭吃飯。飯菜很豐盛,有我愛吃的糖醋靈魚,有姐姐愛吃的清炒時蔬,還有母親慣常喝的蓮子湯。
可我卻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像在嚼蠟。
「小逸,」母親忽然開口,「今日練劍到此為止吧,回房後打坐調息,莫要再耗損靈力。」
我一怔,抬起頭:「為何?」
「你近日修煉辛苦,也該歇一歇。」母親淡淡地說,夾了一筷子魚放在我碗里。
她的指尖在遞出筷子時,若有若無地擦過我的手背——那觸感微涼,卻在我皮膚上留下一道灼熱的軌跡,「你陽氣越足,今夜的把握便越大。」
她說完這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垂下眼,睫毛在燈火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她的表情平靜如水,可我卻看見她放下茶杯時,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動作極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撩人的慵懶。
這話里的暗示再明顯不過。
我立刻懂了:「是,我知道了。」
姐姐也開口:「我今夜要陪母親說說話,可能會晚些。小逸你就待在自己院裡,不用等我們。」
她說話時,目光轉向母親,嘴角帶著溫婉的笑意。
可我卻看見,她的目光在母親的唇上停留了一瞬——母親方才喝過茶,唇瓣上沾著一層濕潤的水光,在燈火下泛著淡淡的粉色。
姐姐的目光在那裡頓了一息,然後才移開。
這話是說給可能路過的下人聽的,也是說給我聽的——她在暗示,今夜她會按計劃先去母親房裡準備。
「知道了。」我說。
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我們三人都在演戲,演一家和睦,演母慈子孝,演姐妹情深。
可桌子底下,暗潮洶湧——母親的腿在不自覺地微微夾緊,像是想壓制腿間那股不受控制的濕意;姐姐的指尖在桌沿輕輕叩著,一下,兩下,節奏急促,是她緊張時的習慣;而我,握著筷子的手心已經全是冷汗。
飯後,母親先回了房。她站起身時,動作從容,腰身筆挺,沒有任何異樣——可她的裙擺卻在起身時輕輕晃動了一下,露出一截雪白的腳踝。
那截腳踝纖細優美,在燈火下泛著細膩的光澤,只一瞬便被落下的裙擺重新遮住。
姐姐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目光在那截消失的腳踝處停留了一息,然後垂下眼,開始收拾碗筷。
她收拾到一半時,悄悄塞給我一隻小巧的玉瓶。
「這是甚麼?」我問。
「我自己煉的凝陽丹。」姐姐低聲說,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氣聲,「前些日子從藏書閣翻到一張古方,試了好幾爐才煉成這一瓶。破膜時你的陽氣需要高度凝聚,這丹藥能讓陽氣凝練得更加濃稠——衝關時勁道更足,也更綿長。」
她頓了頓,耳根泛起一層淡淡的緋紅:「而且……它還能讓你撐得更久些。我怕你到時候……被娘夾幾下就忍不住了。」
她說最後那句話時,聲音幾乎細不可聞,目光也飛快地移開了——可那話里的內容卻像一把火,瞬間燒得我耳根發燙。
我握緊玉瓶,瓶身溫熱,帶著她的體溫:「謝謝姐。」
姐姐搖搖頭,沒有再多說。
可她收回手時,指尖從我的掌心緩緩滑出,沿著我的指根一路滑到指尖——那動作慢得像是不捨得放開。
然後她端著碗筷走了,裙擺在門檻處輕輕一蕩,腰肢扭出一道柔軟的弧度,消失在迴廊盡頭。
我獨自站在膳堂門口,看著天色漸漸暗下來。夕陽的余暉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紅,像誰潑灑的鮮血。
遠處山巒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像蟄伏的巨獸。
夜,就要來了。
而子時,正一步步逼近。
我回到自己院裡,關上門,點起燈。
燭火在黑暗中搖曳,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我坐在桌邊,取出姐姐給的手札,又一次翻閱。
那些關於陰寒功法、反噬症狀、破劫之法的記載,我已經看了無數遍,幾乎能背下來。
可每次看,還是覺得心驚肉跳,還是覺得前路茫茫。
翻到關於「陰輔之術」的那一頁時,我停了下來。
那頁的邊角被我反復翻閱磨得起了毛,上面的字句早已爛熟於心,可每次看到還是忍不住再讀一遍。
我摸出袖中那只玉瓶,拔開瓶塞,倒出一粒丹藥放在掌心。
丹藥只有黃豆大小,通體赤紅,表面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入手便有一股暖意順著掌心的經脈往體內滲——凝陽丹,能讓陽氣在短時間內變得愈發濃稠。
姐姐連這個都想到了。
我將丹藥小心地放回瓶中,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瓶身,心頭五味雜陳。
窗外,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只有沈甸甸的黑暗籠罩四野,令人胸口發悶。
我吹熄燈,和衣躺在床上,閉上眼。
可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今夜可能發生的場景——母親跪趴在榻上,後庭那層淡紫色的靈膜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我的陽氣如利劍般刺入,衝開那層薄膜;姐姐跪在一旁,俯下身,唇舌相接,以口舌渡入陰息;三股力量激烈碰撞,陰陽調和,靈膜破碎……
或者——陽氣潰散,陰煞逆衝,母親修為盡廢,淪為情慾之奴;我心脈受損,成為廢人;姐姐被陰煞反侵,痛苦終生。
哪一個會成為現實?
我不知道。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窗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巡夜弟子的,那腳步更輕,更穩,帶著一種我熟悉到骨子裡的、溫婉的韻律。
是姐姐。
我坐起身,走到窗邊,順著縫隙往外看。
月光很淡,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姐姐穿著一身素白的裙衫,懷裡抱著那只銅香爐,正順著迴廊往母親的院子走去。
她走得很慢,很穩,像是要去赴一場神聖的儀式。
夜風吹起她的裙擺和發絲,我看見她的側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她的唇瓣微微抿著,像在默念甚麼,又像是在壓抑著甚麼。
她走到母親院門口時,腳步頓了一頓。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香爐,指尖在銅蓋上輕輕撫了一下——那動作和下午在院子里時一模一樣,像是在確認甚麼,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然後她抬起頭,推開門,走了進去。
母親房間的燈亮了起來,又很快熄滅。
黑暗重新籠罩了整個紫竹院,只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像是無數人在低聲絮語。
我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姐姐準備了那麼久,母親忍了那麼久,我猶豫了那麼久——今夜,一切都將見分曉。
我推開門,朝著那片黑暗走去。
子時快到了。
是死是活,賭這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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