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殘陽飲黃沙
歸途色 · Godsp33d · 1 / 2
喉嚨里的乾渴像是一把生了鏽的鈍刀子,順著食管一路往下刮。
嘴裡有一股濃重乾澀的沙腥味。
何思其整個人趴在一道低矮的紅柳沙梁背後,半邊身子幾乎被吹上來的浮土埋住,臉頰緊貼著粗糲燙人的砂礫。
眼皮重得像灌了鉛,好不容易掀開一條縫,刺目的白光便鋪天蓋地扎了進來。
天上沒有雲,藍得近乎發黑,一輪毫無遮攔的日頭懸在中天,將視野里所有的戈壁和梭梭林烤得微微扭曲顫動,泛著晃眼的焦黃色。
他想動,渾身的骨頭縫卻像被拆散了又胡亂拼在一起,酸脹滯澀得厲害。
記憶是斷層的。
最後的畫面還停留在那個悶熱窒息的傍晚,烏魯木齊老城區那棟紅磚家屬樓的頂層閣樓里,木地板上積著厚厚的灰塵。
他和趙錚撬開了爺爺留下的那只舊皮箱,從最底下捧出一隻包著銅皮的沈甸甸的小木匣,掀開盒蓋,白綢正中臥著那只深棗紅色的手鐲。
接著是手背被內壁刻痕割破的刺痛、沈悶的轟鳴,以及天旋地轉的失重。
再睜眼,世界就變成了這片望不到邊際的灼熱荒原。
「趙錚……」
他張開嘴,舌頭乾癟得像塊乾硬的牛皮,摩擦著上顎,發出來的只有一串漏氣般的嘶啞嗬嗬聲。
身側空無一人。
只有幾道凌亂的拖拽腳印一路往東邊延伸,在被狂風撫平大半的沙面上留下一道斷斷續續的深痕。
何思其心裡猛地一沈,撐著手臂想要爬起來,掌心按在滾燙的沙礫上,立時傳來一陣火燒般的刺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身上還是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棗紅色短袖隊服,胸前「附中校隊」四個白字已經裂得斑斑駁駁,下身是一條寬大的黑色阿迪達斯運動短褲,布料上覆著一層厚厚的鹼霜與黃土。
手機不知道掉在哪裡了,手腕上的電子錶屏幕碎成了蛛網狀,裡面的液晶徹底黑掉,靜止在一個荒謬的時間里。
趙錚被帶走了。
沙地上除了那道拖拽的痕跡,還有凌亂的獸蹄印和深陷的腳掌印。
那腳印很怪,腳跟極淺,前半截卻陷得很深,邊緣還隱隱帶著某種粗糙的爪痕。
何思其踉蹌著站起身,熱浪迎面撞上來,吹得他一陣頭暈目眩,耳鳴聲尖銳地拉長。
他下意識地弓著腰,雙手按在膝蓋上喘粗氣。
不知道是不是脫水太久,他只覺得小腿後面那兩條大筋繃得生疼,像是被人用細繩狠狠勒住往上提,每往前挪半步,腳後跟只要一著地,整條腿肚子就會泛起一陣古怪的抽搐感。
為了減輕這股扯痛,他只能本能地把重心往前移,半墊著腳尖,搖搖晃晃地順著沙梁上的足跡往前挪。
日光隨著時間一點點傾斜,沙地上的影子被拉得極長極細。
荒原上的熱度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戈壁灘傍晚特有的刺骨陰涼。
翻過第三道被風蝕得像刀刃一樣的沙壟時,前方乾癟的鹼灘盡頭忽然出現了一抹刺眼的暗綠。
那是一小片被幾株巨大胡楊和密密層層的紅柳叢環抱的窪地。
幾處用芨芨草和粗糙泥坯胡亂搭起來的矮棚散落在水草邊,水塘泛著混濁的白光,空氣中隱約飄來一絲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潮氣。
何思其的雙眼瞬間紅了。
乾癟的內臟深處像是有火苗竄上來,驅使著他那具幾乎垮掉的軀殼往前栽去。
他甚至顧不上隱蔽,手腳並用地滑下沙坡,粗糙的砂石灌進運動鞋里,磨破了腳踝也渾然不覺。
然而就在他跌跌撞撞衝進那片低矮紅柳叢的剎那,頭頂上方猛地響起一聲尖銳的金屬碰撞聲。
「站住!哪來的流民?!」
那聲音清脆得過分,帶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尖細,卻咬字生硬,聲調古怪。
何思其嚇了一跳,腳下一絆,整個人狼狽不堪地撲倒在紅柳根部的濕泥里。
他慌忙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半截泛著暗沈青綠色的青銅短劍,劍尖正懸在他眼前不過半尺的地方,握劍的手指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
順著那截短劍往上看,何思其整個人直接僵在了原地,腦子里轟的一聲,原本就轉得極慢的思維瞬間徹底停滯了。
站在土坎上的,是個身形矮小的「少年」,身上裹著一件髒兮兮、磨得起毛的灰褐色皮坎肩,底下露出兩條套著麻布綁腿的瘦腿。
但真正讓何思其僵住的,是對方的頭頂。
那顆頂著凌亂亞麻色短髮的腦袋上,赫然立著一對長長的、覆著柔軟淺灰細絨毛的長耳。
兩只耳朵足有半尺多長,耳尖微微下垂,耳廓內側透著一層近乎透明的粉白薄皮,密布著極其細小的淡紅血管。
何思其趴在泥水里,瞪大了眼睛,喉嚨里咕咚咽了一口虛沫。
帽子?還是甚麼西域少民族的古怪頭飾?用整張野兔皮硝制縫在皮帽上的裝飾?
這個念頭剛從乾涸混亂的腦海裡冒出來,就見水窪對面的荒草叢里忽然撲稜稜飛起一隻沙雞。
伴隨著那聲細微的草葉摩擦響動,那少年頭頂上的兩只灰色長耳猛地一竪,耳根處的皮肉清晰地隆起兩小團細韌的肌肉束,左邊那只耳朵甚至以一種極其詭異而靈巧的角度,原地向後輕微轉了半圈,耳尖的小絨毛在落日的余暉里神經質地輕輕顫動了兩下。
那是活的。
那是從頭皮、顱骨兩側實打實生長出來的血肉。
何思其死死盯著那對轉動的長耳,嘴唇顫抖著,整個人像是被迎頭打了一悶棍。
現代十八年建立起來的全部常識在這一瞬被碾得粉碎。
極度的缺水和高熱讓他的視神經不斷泛起黑斑,他甚至分不清這到底是自己瀕死前的荒誕幻覺,還是某種不可名狀的現實。
但他太累了,喉嚨里的焦渴已經壓過了一切驚恐與理智,他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像條擱淺的死魚一樣大張著嘴,胸膛劇烈起伏。
「看甚麼看!沒見過殊族斥候嗎?!」
長著灰兔耳的少年被他直勾勾的呆滯眼神惹毛了,長耳猛地往後一撇,緊緊貼在發間,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手中的短劍往前送了半寸,厲聲喝道:「問你話呢!哪來的?衣服怎麼這般古怪,頭髮也沒結髻……你是關內逃過來的役夫,還是北邊哪座山裡跑出來的野民?!」
何思其被劍尖逼得微微往後縮,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水……給口水……」
兔耳少年皺了皺眉,似乎這才注意到眼前這個高個子年輕人乾裂發黑、滲著血絲的嘴唇,以及那雙陷在眼眶里、幾乎失去神采的眼珠。
少年眼裡的警惕稍微鬆動了一絲,但手裡的銅劍依舊沒放下,只是用腳尖踢了踢旁邊的一隻粗陶破碗:「自己舀!別往水眼跟前湊,弄髒了有你好受的!」
何思其甚至沒聽清他在罵甚麼,一看到那只碗,整個人的本能瞬間復蘇。
他幾乎是用膝蓋和手肘並用爬到了水窪邊,顫抖著抓起那只滿是豁口的粗陶碗,直接扎進了水窪邊緣稍微清澈一點的水流里。
水其實並不乾淨,混著草根的腐氣和細碎的沙塵,甚至帶著一股戈壁灘水坑特有的微澀咸苦。
但當那冰涼渾濁的液體湧入喉嚨的剎那,何思其舒服得渾身劇烈顫抖起來,整個人像是一塊被扔進水里的乾海綿,拼了命地吞咽吸吮。
「咳……咳咳!」喝得太急,水嗆進了氣管,他伏在泥地裡劇烈咳嗽,咳得滿臉通紅,卻捨不得丟開手裡的破陶碗,手指死死摳著陶土邊緣,將碗底剩下的一點泥水也舔了個乾淨。
清涼的液體落進乾癟痙攣的胃袋,帶來一陣劇烈的抽搐,隨後是一陣遲來的、幾乎讓人虛脫的快意。
何思其癱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這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而借著這喘息的空當,他的目光越過眼前的兔耳少年,望向了水窪深處的胡楊林邊。
那裡停著兩輛極其簡陋的木軸大車,車旁生著一堆噼啪作響的紅柳火堆。
幾個身材粗壯、穿著皮袍的漢子正圍在火堆旁大聲說笑著甚麼,而在其中一頭高大的駱駝旁,立著一道極其醒目的身影。
那是個身材高挑得驚人的女人,穿著一身收腰的暗紅皮甲,下身是一條緊繃的鹿皮騎褲,將那雙筆直修長得過分的長腿勾勒得驚心動魄。
最讓何思其瞳孔收縮的,是她那頭披散在肩背上的暗棗紅色長髮間,同樣挺立著一對狹長、挺拔的馬耳。
那對獸耳不時警惕地前後偏轉著,而隨著她轉身拎起皮水囊的動作,皮甲下擺處,一截柔順油亮的深褐色馬尾正極其自然地在夜風中微微甩動,抽打著皮靴的側面。
何思其的手指深深插進了身下的爛泥里。
不是幻覺。
長耳的少年,生著馬耳與尾巴的高大女人,還有遠處那些身形或多或少帶著野獸特徵的漢子……這根本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一個歷史朝代,也不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那個烏魯木齊。
「餵!發甚麼癔症呢!」
面前的兔耳少年收回了短劍,沒好氣地抱起手臂,頭頂的那對長耳隨著他不耐煩的動作在晚風裡微微晃蕩著,「問你底細呢!聽口音倒像是個漢民,可你這短衣短褲……成何體統?你到底從哪座城跑出來的?輪台?渠犁?還是東邊敦煌過來的商隊護衛走散了?」
何思其喉嚨滾動了一下,胃里冰涼的水正泛起一陣陣酸水。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烏魯木齊?
兩千年前這裡叫甚麼?
輪台?
烏壘?
還是根本就是一片無名的戈壁?
他甚至不敢提趙錚的名字,更不敢提那只喝了血就摘不下來的手鐲。
「我……我不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何思其低下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沙,聲音依舊虛軟沙啞,「我和同伴走散了。我們本來在北邊……翻過天山,走雪山下面的荒灘,遇上了黑風暴,行李全丟了……一路走過來,腦子已經曬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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