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殘陽飲黃沙
歸途色 · Godsp33d · 2 / 2
「北邊翻山過來的?」
兔耳少年狐疑地打量著他,目光在他那雙破舊但做工精細的運動鞋、以及那件印著奇異膠印花紋的藍色短袖上停留了片刻,眉頭皺得更緊了,「北邊是烏孫和大月氏的地界,翻天山過來……你們漢人當真不要命。罷了,看你這幅隨時要斷氣的窩囊樣,也不像匈奴人的探子。」
少年撇了撇嘴,頭頂的長耳啪嗒一聲耷拉下來一隻,顯得有些漫不經心:「我叫小灰。那是我們商隊的大當家阿依古麗。你運氣好,碰上的是我們‘踏沙營’的駝隊,要是碰上休屠王的游騎,你這身細皮嫩肉,早就被剝了皮掛在長矛上了。」
何思其聽到「細皮嫩肉」四個字,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本能地有些不自在。
但他此刻根本無暇多想,急忙撐著地面往前挪了半寸,急切地問道:「小灰兄弟……你剛才有沒有看到其他人?也是跟我穿得差不多的人,個子比我稍矮一點,更壯實,方臉,短頭髮……」
「沒見過。」小灰翻了個白眼,轉身朝營地走去,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這一帶方圓幾十里除了黃沙就是鹽鹼,要是落了單,早就被戈壁灘上的沙狼分屍了。不過……」
他腳步頓了頓,耳朵在半空中轉了半圈,朝東南方向偏了偏:「申時那會兒,東南邊的官道烽燧底下好像有漢軍斥候的馬蹄聲,鬧騰了一陣,像是抓了甚麼人押回戊己校尉的大營去了。是不是你同伴,自己去打聽吧。」
漢軍……趙錚被漢軍抓走了?
何思其心裡一松,隨即又是一緊。
被軍隊抓走,總好過死在荒原上或者被野獸吃了,但在這個光怪陸離、人獸同存的陌生世界里,所謂的「漢軍」到底又是甚麼模樣?
「行了,別在那兒杵著當木頭。」小灰在幾丈外停下腳步,沒好氣地回過頭來招了招手,「大當家說了,既然遇上了就是緣分,過來烤火,分你半塊雜糧餅子。明早我們要去輪台衛所交貨,你要是走得動,就跟著駝隊後面吃土吧。」
何思其如蒙大赦,撐著膝蓋想要站起來。
可當他雙腳完全踩實地面的瞬間,一股前所未有的異樣感猛地從小腿深處竄了上來。
腳後跟踩不下去。
準確地說,是只要他的腳跟重重落在泥地上,整條小腿肚子就會傳來一陣極度酸軟的抽扯,徬彿小腿後側的肌腱被硬生生縮短了一截,發力點被強行扳到了前面的腳掌上。
他只能不由自主地略微踮著腳,膝蓋微微彎曲,身體前傾著往前走。
這姿勢讓他的步伐顯得有些輕飄,甚至帶著幾分滑稽的輕微搖晃。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走過的濕泥地,身後留下的腳印前深後淺,腳跟處只有淡淡一層擦痕,而前腳掌卻陷得極深,五個腳趾抓地的力度大得驚人。
何思其皺了皺眉,抬手揉了揉酸脹的腓腸肌。
或許是剛才在鬆軟的流沙裡跋涉了太久,為了不陷下去一直用前腳掌蹬地的緣故。
肌肉拉傷或者痙攣,常年踢足球的人對這種酸脹並不陌生。
可當他走到水窪深處的一處淺水邊,借著水流洗去腿上的泥漿時,他的手掌卻驀地頓住了。
水很清,倒映著漸漸深沈的晚霞。
原本常年踢球、在烈日下曬得粗黑髮亮的小腿皮肉,在水流衝刷下,竟然泛著一層極細膩溫潤的白。
不僅是白,那種皮膚的質感徹底變了——常年在球場上摔打磕碰留下的細小疤痕不知何時褪得乾乾淨淨,原本粗硬密集的黑色汗毛,此刻竟然變得細軟淺淡,在水波下漂浮著,幾乎淡得看不見。
何思其下意識地用指腹在小腿側面重重摩挲了幾下。
指尖傳來的觸感滑膩得讓他心頭微顫。
那不是粗糙男生的腿,皮下多了一層薄薄的、極其緊致卻充滿彈性的軟脂,原本線條硬朗、稜角分明的肌肉輪廓,不知何時被融成了一種柔和圓順的弧度。
摸上去既緊繃,又泛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柔嫩感。
他有些發怔,手掌覆在小腿肚上多停頓了片刻。
這種觸感很怪,怪得讓他背脊有些發涼,但指腹按壓下去時,那層溫軟緊實的皮肉反彈回來的力道,竟然莫名地透著一股奇妙的舒適。
「餵!洗完了沒有?磨磨蹭蹭的像個大姑娘!」
遠處傳來小灰不耐煩的催促聲。
何思其猛地收回手,像是做賊被抓現行一樣從水里抽回雙腿,甩了甩水漬,快步朝著營地的火堆走去。
因為腳跟依舊落不實,他走在碎石地上只能輕巧地前掌受力,步子邁得又急又碎,運動短褲寬松的褲管在風裡撲簌簌作響。
火堆旁的氣氛算不上熱絡,但也不算敵對。
那幾個長著狼耳或粗糙鬃毛的漢子只是冷冷掃了他幾眼,便繼續低頭啃著手裡乾硬的肉乾,低聲用一種何思其完全聽不懂的胡語交談著。
高大的阿依古麗坐在離火堆稍遠的毛氈上,正拿著一把骨刀修理一截斷掉的繮繩,頭頂的狹長馬耳偶爾隨著遠處的風聲轉動一下,自始至終沒有多看何思其一眼。
小灰扔過來半塊黑乎乎、硬得像石頭的雜糧面餅,又遞過來一皮囊溫熱的水。
面餅拉嗓子,混著粗糙的麩皮和砂礫,何思其嚼得腮幫子發酸,但飢餓讓他顧不上這些,就著水一口一口硬生生咽了下去。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小灰蹲在火堆邊,兩只毛茸茸的長耳在火光映照下泛著一層暖洋洋的橘紅色,耳廓輕輕抖了抖,「今晚就在那邊的芨芨草堆後頭睡。夜裡戈壁灘冷,風硬,別亂跑。營地周圍撒了驅狼的硫磺,跑出去被沙狼掏了腸子,沒人管你。」
何思其抱著膝蓋,把最後一口面餅咽下去,輕聲問道:「小灰兄弟……你們明天去輪台,能順路帶我一程嗎?我想去找我那個同伴。」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那聲音雖然依舊沙啞,但不知是不是喝足了水的緣故,尾音在空氣里收攏時,竟然不自覺地稍稍帶了一點輕軟上浮的顫音,像是含著一口沒吐盡的溫軟氣流,聽上去軟綿綿的,毫無平日里的粗糲沈悶。
對面的小灰頭頂的長耳啪地竪了一下,有些古怪地抬起眼皮,順帶多看了他兩眼。
何思其有些尷尬地輕咳了一聲,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把脖子往短袖領口裡縮了縮。
好在小灰並未多想,只是撇了撇嘴,把腳邊的短劍抱在懷裡,往後仰倒在草垛上:「看你明早起不起得來吧。駝隊不等人,跟不上就自生自滅。」
夜色很快徹底吞沒了大漠。
白日里熾熱蒸騰的戈壁,到了後半夜溫度驟降,寒氣順著沙地直往骨頭縫里鑽。
營地的火堆漸漸微弱下去,只剩下暗紅色的炭火在風中偶爾明滅一下。
遠處的沙丘深處,隱隱傳來幾聲悠長淒厲的狼嚎,但很快又被呼嘯的夜風撕扯得粉碎。
何思其蜷縮在避風的紅柳叢深處,身下墊著一層薄薄的乾枯芨芨草。
他太冷了。
身上那件單薄的短袖和運動短褲在戈壁的寒夜裡根本不頂用,他只能整個人側蜷起來,把膝蓋緊緊頂在胸前,雙手抱住肩膀,盡量減少熱量的流失。
極度的疲憊像潮水一樣席捲而來,腦子沈重得像灌了鉛,但胸口和四肢那股古怪的酸脹感,卻像細小的蟻蟲一樣在經絡里爬動,讓他始終無法徹底深睡。
半夢半醒間,他翻了個身,想要換個更舒服的姿勢。胸膛壓在乾草堆上的瞬間,左側胸口忽然傳來一陣極微弱、卻異常分明的鈍痛。
何思其迷迷糊糊地皺起眉,伸手隔著那層單薄的純棉短袖,朝自己左胸前摸去。
手指按下去的地方,是平日里平坦結實的胸肌位置。然而隔著柔軟的布料,指尖卻觸碰到了一處極其異樣的突起。
不是平整的肌肉,也不是被草莖硌到的感覺。
就在左側乳暈正下方約莫半寸深的軟肉里,赫然埋著一粒如黃豆大小的小硬核。
何思其有些困惑,指腹隔著衣料在那處微微凸起的硬塊上停頓著,輕輕揉動了一下。
那小核堅硬得很,輪廓圓滾滾的,周遭的皮肉卻滾燙異常,徬彿有一小團暗火正裹在裡面慢慢灼燒。
而當他的手指稍稍用了一點力道,將那枚小硬核往胸腔深處按壓下去的剎那——
「唔……」
一聲極細碎的喘息猛地從他緊咬的齒關裡溢了出來。
不是劇烈的疼痛。
而是一陣極深沈、極尖銳的酸脹感瞬間從胸口炸開,伴隨著一股極其陌生、令人頭皮發麻的細微酥麻,像是一小股微弱的電流,順著胸前的神經一路向下蔓延,猛地躥過了腹腔,甚至連後腰的尾椎骨都跟著泛起了一陣異樣的軟麻。
何思其整個人渾身一顫,手指僵在胸口,呼吸驟然屏住。
那感覺太奇怪了。
像是被極細的針尖挑了一下最嬌嫩的神經,酸痛里裹挾著某種幾乎讓人脫力的麻癢,讓他的腳趾不由自主地在泥土里微微蜷縮起來。
他側躺在黑暗裡,睜著有些茫然的雙眼,胸口起伏著。
怎麼會這樣?
是白天下跌時撞到了石頭,皮下組織挫傷結成了血腫,還是被這戈壁灘上甚麼有毒的蟲子叮咬了一口?
他的手指依舊停留在衣服上,指尖帶著幾分困惑和不解,又極其輕微地、小心翼翼地摸索了一下那處小硬核的邊緣。
那堅硬的小球在指腹下微微滑動著,每一次極輕的觸碰,都會帶起一陣隱秘而酸脹的酥麻感,那感覺甚至透著一點讓人難以啓齒的羞恥,讓他整張臉在冰冷的夜風裡微微發燙。
他摸不明白。
十八年來,他從未在自己的身體上體會過這種感覺。
沒有哪個男生會在胸口摸出這麼一顆滾燙髮酸的小核,也沒有哪個傷口在觸碰時會泛起這種直衝後腰的軟意。
但他真的太困了。
連續十幾個小時的極限跋涉、脫水、恐懼,以及那灌滿了胃袋的粗糧與涼水,已經將他的體力和精力徹底榨乾。
眼皮沈重得再也撐不開,腦海裡趙錚的影子、小灰抖動的長耳、還有漫天飛舞的黃沙亂紛紛地攪在一起。
他把手指從胸口慢慢抽了回來,重新縮回冰冷的臂彎里。
不去想了。
明天還要去找趙錚……明天還要去那個叫輪台的地方……
何思其將額頭抵在膝蓋上,整個人緊緊蜷縮在冰涼的砂土深處,伴隨著遠處隱約的夜風聲,呼吸漸漸變得微弱而綿長,沈沈地睡了過去。
而在他未曾察覺的黑暗中,左胸衣料下那枚小小的硬核,正伴隨著他每一次微弱的脈搏,極其隱秘地散髮著一絲絲灼人的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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