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閣樓薄暮
歸途色 · Godsp33d · 1 / 2
何思其把紙箱拖到樓梯口,底下忽然一松。
「托著點。」
趙錚剛從下面上來,聽見這句,趕緊拿膝蓋頂住箱底。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箱子僵在樓梯狹窄的轉角上。
那道不知封了多少年的黃色寬膠帶還在往下裂,滋啦滋啦的聲音很輕,何思其卻聽得頭皮發緊。
裡面裝的全是硬殼大書,真要是漏下去,先砸爛的就是趙錚的腳面。
「你先往回退兩步。」何思其低聲說。
「我往哪兒退,你倒是讓個地方出來啊。」趙錚兩手死命兜著箱底,臉憋得通紅,球鞋在水泥台階上蹭出一聲刺耳的響。
何思其慢慢退回閣樓,腳後跟踩到了自己剛才扔下的髒抹布,險些滑倒。
趙錚跟著踉蹌邁上兩級台階,總算把紙箱平平穩穩地撂在地板上,一屁股蹲在旁邊大口喘氣。
箱底到底還是豁開了一道半尺長的口子,一本卷了邊、封皮磨得起毛的《鐵路職工手冊》順著口子歪出來半截。
「這箱徹底廢了。」趙錚把那本手冊使勁塞回去,「得找個新的換上,不然搬下去非得稀碎不可。」
何思其也蹲下來,兩只手的手指被瓦楞紙板的邊緣勒出了深淺不一的白印子,火辣辣地跳著疼。
他本來想說樓下三輪車鬥里還有兩個空的啤酒箱,緩過這口氣,又覺得還是自己下去跑一趟比較好。
趙錚從下午兩點多騎車過來就沒怎麼歇過腳,高中剛畢業這陣子大家都在家躺著吹空調,就趙錚閒不住,聽說他家要清空爺爺留下的老房子,二話不說蹬著輛破山地車就趕過來了,人還沒進門,先把他那件機油味衝鼻的舊棉工裝的袖子輓到了胳膊肘,連水都是站在樓梯拐角上喝的。
窗邊那半瓶礦泉水在太陽底下曬了一下午,塑料瓶身都軟了。
何思其拿起來遞過去,趙錚接了,擰開蓋子仰頭灌下小半瓶,喉結一上一下動得飛快。
「你爸剛才在樓下說的‘就剩一點’,到底還有多少?」趙錚抹了把嘴角的涼水問。
何思其轉過頭看向屋裡。
老式的大衣櫃後面還堆著幾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床板底下塞著捲起來的舊涼席,靠山牆最裡頭的地方露出一隻落滿灰塵的舊皮箱。
下午剛上來的時候這些東西也都在,他也看見了,只是人在乾活的時候總有種錯覺,覺得咬咬牙搬完眼前這一堆,屋子大概就能空出來。
現在眼前這堆移開了,後頭的零碎反倒顯得更扎眼。
趙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把塑料瓶蓋重新擰緊。
「行吧,今晚這頓飯我高低得吃兩碗大份的。」趙錚拍拍膝蓋站起來。
樓底下正好傳來何思其父親的聲音,隔著長長的兩截樓梯和水磨石走廊,甕聲甕氣的,問他們麵條夠不夠吃,要不要再去衚衕口的便民店稱半斤,順便再煎幾個荷包蛋。
趙錚走到樓梯口探出腦袋應了一聲,連著喊了兩個「夠了叔」,末了又替何思其要了一個雙面焦的荷包蛋。
何思其還沒來得及開口攔,趙錚已經轉回身來衝他晃了晃腦袋:「你下午兩點到現在一口東西沒吃,就啃了半個乾燒餅,別跟我裝客氣。」
閣樓的鐵框天窗只能用一根帶孔的鐵條往外推開一半。
八月十五的中秋傍晚,暑氣還沒完全退下去,白日里暴曬的余溫全積在斜斜的灰瓦和松木椽子底下,悶得像個沒掀蓋的蒸籠。
何思其扯起身上那件短袖背心擦了擦下巴上的汗,汗水順著脖頸一路淌進衣領,涼颼颼地貼在後背上。
那件棗紅色的舊隊服早就洗得褪了色,領口松松垮垮地耷拉著,胸前印著的「附中校隊」四個白字起了一層乾裂的細皮,指甲一摳就能掉下一塊。
那是初二那年區里打初中組決賽前,母親帶他去商場買的,也是母親生前給他買的最後一件衣服。
他記得母親那天幾乎沒猶豫,徑直從衣架上抽了這件棗紅的,說她自己年輕時候也不愛穿那些灰撲撲的顏色;父親後來翻舊相冊,總念叨母親年輕時的頭髮黑得發沈,日頭底下卻泛著一層洗不掉的暗紅。
他以前嫌它顏色太扎眼、字樣太老氣,平時在學校踢球總壓在櫃子最深處,如今乾搬家這種髒活累活,倒總習慣翻出它來套上,蹭上一身水泥灰或者鐵鏽也不心疼。
小時候每次跟著父母回爺爺家過週末,何思其總喜歡一個人往這間閣樓里鑽。
斜屋頂把空間割得低矮局促,樓下大人們聊家常、洗菜淘米的聲音順著樓梯口傳上來,顯得很遠很空,他就當自己沒聽見大人的呼喚,盤腿坐在天窗底下翻看爺爺收在鐵皮盒里的小人書。
那時候身量小,只覺得這是個隱秘的去處,從不覺得這裡悶熱壓抑。
現在他人長到了一米八三,稍微直起脊背走動就容易撞上椽子,翻出來的每一件舊物還都得在腦子里過一遍篩選:是留著帶回新家,還是直接裝進編織袋扔到小區的垃圾站。
他實在不喜歡做這種決定。
靠牆角擱著的那個掉了藍瓷的大搪瓷茶缸,底下已經磕得露出了黑鐵底子,甚至生出了一小圈褐色的鏽,父親剛才上來看了一眼,隨口說這種破爛就扔了吧,何思其嘴上應了一聲,等父親下了樓,他還是順手把茶缸用舊報紙裹了兩道,悄悄塞進了裝日常雜物的紙箱里。
他也明白帶回去多半也是擱在陽台積灰,大概率不會再有人拿它泡茉莉花茶喝,但剛拿在手裡就隨手丟進黑塑料垃圾袋,總覺得手底下太輕,事情辦得太草率。
趙錚沒催他。
他拿了卷透明膠帶,蹲在地上把散落出來的書重新整齊地碼好,把那本裂了口子的《鐵路職工手冊》和兩本掉了封底的舊規章夾在厚書中間,里三層外三層地把破箱底纏了個結結實實。
「牆角那個大箱子,也得搬?」趙錚站起身,拿腳尖點了點牆根那只皮箱。
「那是爺爺以前出車用的。」何思其走過去試著用手拉了一下提手,皮箱紋絲不動。
箱子被旁邊沈重的雙門老衣櫃斜斜地卡住了半邊,提手上的皮革因為年頭太久,早就乾裂成了好幾瓣,裡頭的麻線一根根呲在外面。
兩個人只好先把笨重的衣櫃往外挪開幾寸。
櫃腳在落滿灰塵的水泥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吱啦聲,震得天花板的蛛網跟著晃蕩。
兩人一人拽住皮箱的一側把手,咬著牙把它從死角里硬生生拖了出來。
箱子底下積了厚厚一層像毛氈似的死灰,何思其避得稍微慢了一點,吸進了一口陳年塵土,忍不住偏過頭連打了三個噴嚏,嗆得眼淚都滲了出來,眼眶通紅。
「你趕緊下樓去水池子洗把臉吧,」趙錚一邊拍打著手套上的浮灰一邊說,「我先把這箱子弄開,看看裡面到底裝的甚麼寶貝。」
「不用,等會兒收拾完一起下去。」何思其用手背揉了揉發酸的鼻尖,順勢在旁邊的舊板凳上坐了下來。
樓道里已經飄上來熱油煎雞蛋的焦香味,窗外紅磚家屬院的各個窗口陸陸續續響起了抽油煙機沈悶的轟鳴聲,樓下平房的小院裡有大人扯著嗓子喊孩子回家洗手吃晚飯,自行車腳撐打在水泥地上的脆響一下挨著一下。
這些市井動靜隔著薄薄的窗玻璃傳進來,反而讓這座空了大半的閣樓顯得更加安靜。
趙錚彎著腰擺弄那兩個黃銅搭扣。
扣子表面已經長滿了厚厚的銅綠,生生鏽死了。
趙錚從何思其爺爺留下的那個鐵皮工具盒里翻出一柄生鏽的一字改錐,順著搭扣的縫隙小心翼翼地撬了兩下。
只聽見嘎嘣一聲輕響,左邊的扣子總算彈開了,右邊的扣子受了震動,自己跟著松脫開來。
趙錚兩手掀開厚重的硬殼箱蓋。
一股濃重的樟腦丸氣味混合著乾燥舊布料的味道瞬間撲面而來。最上面整整齊齊地疊著一套藏藍色的鐵路列車員冬裝制服。
何思其看著那套衣服,有些出神。
他認得這件衣服。
爺爺退休以後的許多年里,只要入秋天氣稍微轉涼,就喜歡把這件呢子制服套在襯衫外面。
制服上的金屬扣子早就磨去了金漆,露出底下暗啞的銅色。
有一年初冬下大雨,父親在外地出差,母親在醫院值夜班,爺爺就是穿著這身制服去實驗小學門口接他。
何思其那會兒剛踢完一場泥濘的球賽,正站在校門旁邊的雨棚下跟隊友吹牛,一抬眼看見老頭撐著一把大黑傘站在水坑旁邊,腰桿挺得筆直,目光在人群里一寸寸地找他。
何思其嫌老頭穿制服的樣子太扎眼,怕同學笑話,遠遠地衝爺爺用力揮手,大聲喊著「別過來了我這就出去」。
何思其伸手把那套制服小心地捧了出來。
布料入手沈甸甸的,手肘和袖口的位置已經被磨得極薄,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右邊領口折疊的地方有一道常年洗不掉的深色汗痕。
以前每天在爺爺身邊晃悠,挨得那麼近,他卻從來沒有留意過這些磨損的痕跡。
「這衣服放哪兒?」趙錚蹲在一邊問。
「先擱我腿上吧。」何思其把呢子制服平鋪在自己的膝蓋上,兩只手在粗糙的布面上輕輕撫平,沒急著把它塞進塑料袋里。
箱子底下鋪著一張已經泛黃發脆的一九九三年的人民鐵道報。
報紙上面碼著幾本軟皮筆記本,封皮是塑料仿皮的,紅色和深藍色都有,邊緣已經磨得露出了灰白的網格線。
何思其隨手翻開最上面一本,裡面的紙張薄而發黃,上面是用藍黑墨水鋼筆寫下的字跡,字跡工整緊湊,字號極小,一行挨著一行,密密麻麻地擠在橫格線里。
何思其湊近了辨認。
起初幾頁記的都是些零碎的工務記錄和行車時刻,中間夾雜著天氣、風力、某段軌道的維修耗材。
但往後翻了幾頁,文字漸漸少了,變成了整頁整頁畫得很仔細的幾何線條。
起初是用圓規比著畫的標準正圓,後面卻像是徒手反復描摹出來的圓形輪廓,一層套著一層,線條交疊得極密,好幾處因為鋼筆反復划過,薄薄的紙面都被筆尖刮破了細小的絨毛。
在幾頁圓圈的後面,夾著一張從單線信紙上裁下來的狹長紙條。
紙條上用鉛筆拓印著一圈連續的花紋,像是一隻環狀物體內壁拓下來的印記,花紋的紋路交錯盤結,像雲氣,又像某種奔跑的獸形,首尾相咬,看不出起點和終點。
在拓印的旁邊,爺爺用極細的字跡留下了幾個帶問號的批注,還有幾串反復計算又被黑墨水粗暴划掉的數字。
趙錚湊過來看了半天,抓了抓頭皮:「這畫的都是些啥玩意兒?叔公當年退休了還在家琢磨發明創造呢?」
「不知道。」何思其搖了搖頭。他伸手去拿壓在筆記本底下的最後一樣東西。
那是一隻深褐色的木匣,長寬不過成年人的巴掌大小,邊緣四角包著薄薄的銅皮,銅皮上已經生出了一層毛茸茸的翠綠銅鏽。
木料不知是甚麼材質,入手極為壓手,沈得有些反常。
何思其兩只手托著它,拇指在盒蓋正中央蹭過,抹掉了一層浮灰,露出一小塊暗紅溫潤的木質包漿。
樓下再次傳來了父親拔高了的嗓門,鍋鏟在鐵鍋沿上當當地敲響:「思其!小錚!面盛好了,趕緊洗手下來,不然待會兒全粘一塊兒了!」
「知道了爸,收完這點馬上就下!」何思其應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閣樓里回蕩。
他手上的動作沒停,拇指輕輕挑開了木匣正面的小銅搭扣。搭扣很松,嗒的一聲彈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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