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閣樓薄暮
歸途色 · Godsp33d · 2 / 2
掀開厚重的木蓋,裡面墊著一層折疊得極規整的白綢。
綢緞的表面因為年代久遠,折痕處已經泛起了一層淡淡的油黃色。
在白綢的正中央,靜靜地臥著一隻手鐲。
那鐲子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沈的棗紅色。
何思其起初以為是用紫檀或者紅木打磨出來的木鐲,可伸手拿起來的瞬間,指尖傳來的分量卻徹底打破了他的預料。
它比尋常的玉石或者純金手鐲還要沈得多,壓在手心裡沈甸甸的,有一種扎實的墜感。
更奇怪的是,在悶熱的閣樓里放了不知多少年,它摸上去卻沒有老物件那種陰涼滯澀的死氣,反倒貼著皮膚傳來一種極其微弱的溫意,徬彿這塊材料本身就帶著某種常年不散的體溫。
趙錚把脖子伸得老長,兩眼放光地盯著何思其的手:「嚯,好傢伙,這該不會是老太太當年出嫁帶過來的壓箱底嫁妝吧?值錢貨啊。」
「我奶走得早,我爸都沒怎麼見過她的東西。」何思其低頭看著手裡的鐲子。
手鐲的外圈打磨得極平整光滑,在天窗漏進來的灰色光線里泛著溫潤微弱的啞光,摸不出半點雕琢的稜角。
他把手鐲翻轉過來,借著窗外的晚光去看內圈。
內圈果然密密麻麻地刻著一整圈極其淺淡的陰刻紋路,指甲蓋輕輕刮過去,能清晰地感覺到細密起伏的阻滯感。
何思其的心頭忽然跳了一下。他下意識地伸出另一隻手,翻開剛才那本筆記里夾著的泛黃紙條。
紙條上用鉛筆拓印下來的連續紋樣,跟手鐲內壁這圈肉眼極難辨清的細密刻痕,分毫不差。
那些深淺不一的起伏、首尾交扣的走向,甚至連其中一處微小的斷裂,都完全吻合。
爺爺當年把這個匣子藏在箱底,一個人在深夜的台燈下,一遍又一遍地用鉛筆拓印它、用圓規畫它、在旁邊密密麻麻地寫滿無法解讀的批注。
這只鐲子,爺爺生前研究了許多年,卻始終沒有得出答案。
「哎,何思其,你別光看著啊,」趙錚在一旁伸手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嬉皮笑臉地起哄,「你看這顏色,暗暗的紅,跟你身上這件破隊服簡直是一模一樣。你爺爺該不是特意留給你的吧?套上試試唄,看看能不能戴進去。」
何思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他是校足球隊的中場,常年高強度的體能訓練讓他的骨架長得比同齡人更粗壯,指節分明,掌根寬厚,皮膚被球場的太陽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
「男的戴甚麼鐲子。」何思其嘴上懶懶地回了一句,順手想把鐲子放回白綢墊子里。
「試試怕甚麼,這屋裡就咱倆,誰還能笑話你是個大姑娘不成?」趙錚伸手擋了一下他的手腕,慫恿道,「快點套一下,合適的話你戴著下樓,待會兒正好給你爸瞧瞧,看他認不認得這玩意兒。要是不合適,摘下來放回盒子里帶走就是了。」
何思其看著躺在掌心裡的暗紅手鐲。
屋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沈了下來,最後一抹晚霞從天窗的玻璃上褪去,屋頂的陰影越來越濃。
不知怎麼的,掌心裡那股若有若無的溫熱感,像是一股微弱的細流,順著他的掌紋一點點往皮肉深處鑽——這溫度說不出的熟悉,小時候冬天賴床,母親的手伸進被窩里來掏他,總是燙得像捂了半晌的小爐子——讓他原本想放下的手微微頓住了。
他沒再反駁趙錚,低下頭,將左手的四指併攏,把手鐲對準虎口,慢慢往手掌上套。
手鐲的內徑對於一個十八歲男生的骨架來說明顯偏小了些。
剛滑過指根,在掌骨最寬的部位就結結實實地卡住了。
何思其本想就此作罷退出來,但趙錚在旁邊瞪大眼睛看著,他骨子裡那股踢球時不肯服輸的硬勁兒莫名其妙地冒了上來。
他咬著牙,右手握住鐲身,順著手骨的走勢用力往里一旋,使了把狠勁——
手掌邊緣的皮肉被硬生生擠壓變形,手背的骨節傳來一陣鈍痛。
「嘶……」何思其倒吸了一口涼氣。
手鐲內壁那一圈原本看似淺淡的雕刻紋路,在巨大的擠壓力下陡然變得極其鋒利,如同一排細密的微小鋸齒,硬生生在他手背靠近腕骨的外側割開了一道細長的創口。
傷口並不深,起初只是一道泛白的壓痕,緊接著,鮮紅的血珠便一粒一粒地從皮肉底下爭先恐後地滲了出來,迅速匯成了一道細細的血線,順著掌根的骨稜滑向手鐲的邊緣。
「操,划破了?」趙錚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意瞬間收住了,趕緊彎腰去翻地上的破書包,「你等等,我包里好像有創口貼,上周打球剩下的……」
「沒事,蹭破點皮。」何思其悶聲說了一句。他抬起右手,用大拇指去擦拭染在手鐲邊緣的那道血跡。
然而,當他的拇指用力抹過鐲身時,指腹下卻沒有傳來血液黏膩的觸感。
何思其整個人驀地僵住了。
那道剛剛淌到鐲面上的鮮血,並沒有順著光滑的弧面流向地板,而是在接觸到棗紅材質的瞬間,像水滴落進了乾涸的海綿里一樣,極快地滲了進去。
深紅色的鐲面上泛起了一層極淡的微光,那滴血在肉眼可見的剎那間被吞噬得乾乾淨淨,鐲身原本暗啞沈鬱的暗紅色,竟像是被這滴血徹底浸潤激活了一般,透出一種近乎活物般的瑩潤光澤。
還沒等何思其從驚愕中回過神來,原本死死卡在他掌骨最寬處的硬質手鐲,徬彿在一瞬間變得柔軟貼合,順著他緊繃的手掌順暢無阻地往里一滑,精准無誤地套過了凸起的腕骨,穩穩當當地落在了他的左手腕上。
冰冷或堅硬的感覺完全沒有出現。
相反,手鐲在落入腕間的一剎那,內壁徬彿收攏了微小的一圈,嚴絲合縫地貼在了他的脈搏跳動處。
那股原本微弱的溫意驟然升高,像是一圈貼著皮膚緩緩流轉的熱水,不燙,卻沈重而牢固,徬彿它本來就是從這截手腕的骨血里生長出來的一截器物。
何思其的心臟猛烈地撞擊了一下胸膛。他幾乎是出於本能地抬起右手,扣住手鐲的邊緣,想要把它從手腕上褪下來。
但手鐲像是徹底咬合在了手腕上。
任憑他如何用力往外拽,手腕外側的皮肉都被扯得通紅變形,那枚鐲子卻紋絲不動,甚至隨著他用力的拉扯,貼合得越來越緊,徬彿生了根。
「摘不下來了?」趙錚手裡捏著個壓扁了的創口貼,湊過來看著他的手腕,神情有些發懵,「怎麼回事?剛才套進去的時候不是挺費勁的嗎?你手腕別使勁,放鬆點,我幫你拔……」
「別動。」何思其低聲制止了他。他的呼吸有些發沈,目光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手腕。
閣樓里突然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安靜。
窗外原本喧鬧的市井聲、鄰居廚房抽油煙機的嗡鳴聲、樓底下自行車的鈴鐺聲,不知從哪一個瞬間開始,變得極其模糊而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吸音棉。
整座紅磚小樓里,只剩下他們兩人壓抑的呼吸聲,以及樓板深處偶爾傳來的木材應力形變的輕微嘎吱聲。
天窗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由深藍徹底轉為濃稠的墨黑。
今夜是八月十五。
一輪巨大、圓滿、泛著冷硬銀白色光芒的滿月,如同精准計算好軌跡的機械鐘錶指針一般,靜悄悄地爬上了夜空的最頂端,正好端端正正地懸停在狹小天窗的鐵框正中央。
月光像是一道凝固的白練,筆直、純淨、不帶一絲雜質,順著天窗推開的那道縫隙,垂直地傾瀉進漆黑悶熱的閣樓里。
月光移動的軌跡緩慢而沈靜,卻帶著一種無可抗拒的決絕。
光斑在落滿灰塵的木質地板上慢慢爬行,照亮了那本裂開的《鐵路職工手冊》,照亮了那堆系著紅綢的獎狀框,照亮了皮箱上斑駁的綠銅鏽。
接著,那道冰冷慘白的月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何思其平放在膝蓋上的左手腕上。
月光觸碰到手鐲表面的那一微秒,時間徬彿凝滯了。
棗紅色的手鐲內部,那原本沈寂下去的微弱血光,突然像被引信點燃的火藥一般,猛烈地沸騰起來。
原本深沈暗啞的暗紅色,在銀白月光的直射下,迅速被一種刺眼奪目的熾白所取代。
手鐲內壁那一圈深奧繁復的古老刻痕,透過半透明的玉石質感,清晰無比地在空氣中投射出無數道流轉不息的纖細光軌。
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灼熱感從腕骨處的脈搏轟然爆發,瞬間沿著何思其整條左臂的經絡瘋狂逆流而上,直沖天靈蓋。
「何思其!你手——」趙錚的瞳孔劇烈收縮,驚恐地大喊出聲。
他幾乎沒有經過任何思考,下意識地伸出雙手,一把死死抓住了何思其的左小臂,試圖用力把他拉離那道詭異的月光。
然而,就在趙錚的手掌碰觸到何思其手臂的同一瞬間,手鐲上爆發出的白光轟然炸裂開來。
那不是普通的光線,那是如同實質般濃稠、冰冷而又熾烈的洪流。
整座低矮壓抑的閣樓在百分之一秒內被吞沒進無邊無際的白茫茫之中。
原本堅固的紅磚牆壁、老舊的松木椽子、堆積如山的紙箱、落滿灰塵的衣櫃,在這一片刺目的白色浪潮里全部失去了原本的輪廓,迅速融化瓦解。
耳邊回蕩起巨大的轟鳴,像是千萬匹奔馬在無邊無際的荒原上踏碎凍土,又像是千萬條鐵軌在虛空深處劇烈地震顫撞擊。
何思其最後一眼看見的,是趙錚死死抓著自己胳膊不肯松開的手,以及自己手腕上那一圈在耀眼白光中兀自跳動著的、如同鮮活脈搏般的棗紅細線。
下一瞬間,失重感如萬丈深淵般將兩人徹底吞沒。
……
樓下,狹小的廚房裡。
老式雙眼燃氣灶上架著一口鋁鍋,鍋里的水翻滾著白色的泡沫,一把細掛面在沸水里無力地打著旋兒,已經煮得發白、發脹。
旁邊的小平底鍋里,兩只煎得邊緣焦黃酥脆的荷包蛋靜靜地躺在殘油里,滋滋地冒著微弱的熱氣。
兩只大號的粗瓷海碗整整齊齊地擺在掉漆的方木桌上,筷子橫架在碗沿上。
何思其的父親系著一條油漬斑斑的舊圍裙,手裡拿著漏勺,站在廚房門口,摘下老花鏡用圍裙角擦了擦,仰起頭對著黑黢黢的樓梯口扯著嗓子大喊:
「思其!趙錚!別收拾了,趕緊下來洗手!」
空蕩蕩的樓道里沒有任何回應,只有自來水管在牆壁里偶爾傳來的水錘聲。
父親皺了皺眉頭,把漏勺在鍋沿上當當敲了兩下,腳步聲趿拉著拖鞋走到樓梯拐角處,提高了調門:
「聽見沒有?快點兒!麵條再不撈就徹底坨成一鍋粥了!」
聲音順著幽深曲折的水泥樓梯一層層往上爬,撞擊在斑駁潮濕的牆壁上,蕩開一圈圈空洞的回音。
樓上死一般的寂靜。
頂層那間低矮狹窄的閣樓里,空氣沈重得像是一潭死水。
天窗外的晚風悄無聲息地吹拂進來,帶起地上一層薄薄的灰色塵土,在銀白色的月光光柱里無聲地翻滾、旋轉、跌落。
地板上空空蕩蕩。
只剩下一隻敞開蓋子的舊皮箱,幾本散落的泛黃筆記本,以及一隻空了的、四角生滿銅綠的細小木匣。
屋裡一個人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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