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抗拒
請多指教 · 絢爛的色彩 · 2 / 2
她溫柔的望著林朝歌,表情已經從初見的那一怔里完全復原,掛上了一個久違而溫柔的笑。
【二十六年前】
二十六年前的那個筒子樓,常年透不進甚麼光,空氣里總浮著一股驅不散的霉味和煤球燒過的煙。
但在十幾歲的聶明遠眼裡,這間逼仄的屋子,曾是他唯一信仰的神龕。
他生命的最開始,是伴隨著刺骨的寒風和天台邊緣的一聲尖叫降臨的。
他那個因為孕期得不到照料而患上重度抑鬱的母親,原本是想抱著剛滿月的他一起跳下去的。
他不記得天台的風有多冷,但他身體的本能記住了那種懸在半空、隨時會粉身碎骨的失重。
直到另一雙帶著溫度的手,硬生生從那個瘋女人懷裡把他搶了回來。
那是大姐聶清音的手。
小時候,他一直不明白,為甚麼每到清明節,自己跟著父親去祭拜的媽媽,和三個姐姐祭拜的媽媽長得不一樣。
後來他一點點長大,聽著筒子樓里的閒言碎語,才慢慢拼湊出了原因。
姐姐們的媽媽是帶著她們嫁過來的,後來出了車禍。
三個姐姐被父親養在家裡,日子過得一直緊巴巴的。
父親為了撐起這個家,白天在公司做職員,晚上還要去夜市擺攤、開夜班出租,甚麼苦活累活都做。
後來父親又娶了他的母親,可家裡實在沒條件,母親生下他後熬不住,得了抑鬱症,走上了天台。
所以,在這個拼湊起來的、貧窮且搖搖欲墜的家裡,大家都在為了活著而掙扎,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安撫一個哇哇大哭的嬰兒。
除了聶清音。
聶明遠就是在大姐背上長大的。
他每天夜裡都要蜷縮在大姐懷裡,聞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香才能入睡。
那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安全感。
直到有一天,大姐溫柔卻不容拒絕地推開了他,說:明遠長大了,是個男子漢了,以後要自己睡一個房間。
那天晚上,聶明遠一個人躺在單人床上。
屋子里很黑,他翻來覆去,心裡空得發慌,四周的寒意絲絲縷縷地往骨頭縫里鑽。
於是,他悄悄溜下床,把大姐換下來還沒來得及洗的衣服抱回了房間。
他把整張臉埋進那團柔軟的布料里,貪婪地呼吸著上面屬於大姐的味道。
只有聞著這個味道,他那顆惶恐不安的心才能安定下來,才能踏實地閉上眼。
後來大姐發現了被他藏在被窩里的衣服,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底浮現出深深的憐惜。
她只是揉了揉他的頭髮,嘆了口氣。
她以為這個沒見過親媽的弟弟,只是在借著衣服尋找母親的懷抱,完全沒有多想。
那年,大姐做了明星。雖然不是很紅,但他偶爾能在家裡那台二手電視機上看到大姐的臉。
筒子樓里的生活總是灰撲撲的,父親的疲憊,同齡人的排斥,還有他心裡那種常年的孤獨感,像是一灘沈悶的死水。
而電視里畫著精緻妝容、穿著漂亮裙子的大姐,就是這死水里唯一的光。
她那麼漂亮,那麼乾淨,又唯獨對他一個人那麼好。
可當他十幾歲的時候,這束光好像悄悄偏移了方向。
大姐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有時候好不容易回來,手裡卻總是牽著另一個姐姐。
那個姐姐也很漂亮,每次來,都會給他帶各種見都沒見過的高級巧克力和新奇玩具,但聶明遠一次都沒有拆過。
他的視線,總是控制不住地盯著大姐和那個姐姐交握在一起的手。
他發現了一件讓他心裡發慌的事——大姐在看那個姐姐的時候,會笑。
那不是平時看著他時,那種帶著長輩縱容和疲憊的笑;那是一種聶明遠從未見過的,從眼底里亮起來的,完完全全開心鮮活的笑。
大姐不再像以前那樣常回來了。
那種快要失去甚麼的恐慌,在十幾歲的聶明遠心裡變成了一個執拗的念頭,是因為那個姐姐長得漂亮嗎?
是因為自己是個男生,不夠漂亮,所以大姐才不會用那種眼神看自己嗎?
那天下午,趁著家裡沒人,聶明遠走到了大姐的梳妝台前。
他拿起大姐最常塗的那支口紅,對著鏡子,把顏色重重地塗在了自己的嘴唇上。紅彤彤的,塗出了唇線,顯得怪異又滑稽。
大姐推門進來的時候,剛好撞見這一幕,她愣在了原地。
大姐……十幾歲的聶明遠仰起頭,直直地看著她,我漂亮嗎?
大姐先是錯愕,隨後被他滑稽的模樣逗笑了。
她走過來,用紙巾一點點擦去他嘴上塗出界的口紅,語氣里滿是長輩的溫柔:傻瓜,男生不用畫這些。
我們明遠本來就很漂亮,很帥氣,將來啊,一定會娶一個漂亮的新娘。
聶明遠沒有躲,任由大姐擦著他的嘴唇。
但大姐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新娘,一直都是大姐這樣的。
他以為只要自己乖乖長大,總有一天,大姐會像以前那樣只屬於他一個人。
直到十幾歲那年,那個普通的下午,他下意間微微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房門。
目睹了那兩道交疊在床榻上的剪影,聽到了大姐那聲徹底打碎了他整個世界的嬌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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