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安排

朝歌姐姐。溫苒接完一個電話又湊過來，聲音壓得比剛才還低半度，沙發軟墊被她壓下去一塊，整個人往前傾，像一隻急於分享秘事的小貓。

林朝歌感覺到那股熱氣呵在耳廓邊緣，癢了一下。

你知道孟靜怡吧，她都演了好幾個女一了，這部S+的劇竟然同意來當女二，你不覺得奇怪嗎？

溫苒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藏著一種興奮，那種興奮不是惡意，是娛樂圈里最常見的，發現了一條別人沒注意到的縫隙，想鑽進去看看裡面有甚麼。

見林朝歌還在失神，溫苒以為她在想自己說的這件事，便又自顧自的說，我聽我經紀公司說，上面好像有意思，現在女生跟女生的CP特別火，我經紀人說有導演和你們倆的公司在談，想給你們寫個雙女主的本子，這部戲就是預熱，先磨合對手戲，殺青後直接進下一個組。

溫苒把最後幾個字含在嘴裡，像怕被人聽見，然後湊得更近，你可千萬別傳出去啊。

林朝歌嗯了一聲，溫苒像是被這聲嗯接了地氣，膽子又大了半寸，手臂搭在膝蓋上，整個人彎成一個八卦的弧度。

你們是不是還沒有見過？我之前跟她一個組過，她一直特別喜歡你，還是你的粉絲呢。

她故意把還是你的粉絲說得很重，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又像是在替孟靜怡遞上一封介紹信。

沒有，林朝歌還沒見到孟靜怡，但剛才溫苒說的那幾句話，正安安靜靜地沈在她腦子里上面有意思、雙女主的本子、預熱、殺青後直接進下一個組。

那些詞單個拎出來都沒問題，串在一起就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又是安排好的，永遠都是在聽安排，這樣的日子，她真都有點過夠了。

她還沒見到孟靜怡，但關於這個人的信息已經先到了，演過多年女一，甘願來演女二，以及是你的粉絲。

最後那條聽上去最輕，但分量最重，粉絲這兩個字在這個圈子里可以很薄，也可以很厚，林朝歌見過太多人拿它當敲門磚，也見過太少人拿它當真的。

她把紙杯放下，還沒見。她說。

片場入口處忽然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不是自然的，是被甚麼重物壓住的，原本的腳步聲，對講機的電流聲，場務的小跑聲，像被一隻手同時捏住，忽然全沒了。

溫苒的嘴角動了動，忽然像是看到了甚麼，又把想說的話咽回去了，她縮回手，坐直了身體，重新變回那個規矩且懂分寸且不該多嘴的小配角。

林朝歌終於抬起了頭。

孟靜怡走進來的時候，陣仗很大，新晉小天後，這個頭銜不是白叫的，她身後跟著一隊人，助理、保鏢、化妝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她們把入口的光擋去了大半，孟靜怡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慢。

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風衣，裡面是簡單的白T，下身一條深色長褲，頭髮散著，沒有做造型，像是剛洗完頭就被叫出來的，但她整個人往那裡一站，空氣都會自動給她讓路。

林朝歌看見她了。

孟靜怡也看見了林朝歌，她的目光在觸及林朝歌的瞬間，像是被甚麼鈎子勾住了，眼神立刻聚焦，瞳孔收窄，然後她抬了一下手，身後所有人同時停住了，助理的腳步頓在原地，保鏢的步子收了回去，化妝師手裡還舉著一隻粉撲，停在半空沒動。

孟靜怡從身後的人手裡像是接過了甚麼，然後一個人大步走了過來。

她走得很快，走到林朝歌面前的時候，步子忽然收住，精准地停在夠近但沒侵入對方的領地的位置。

沒有寒暄，沒有圈內那種虛偽的最近怎麼樣，孟靜怡從來不做這些。

她遞過來一束花，黑色鬱金香，沒有任何包裝，花莖用橡皮筋扎著，斷面斜切，新鮮利落，切口處還能看到水珠，花朵半開，顏色深得近乎墨染，花瓣邊緣微微捲起，像一張剛剛寫完字的信紙，還沒被折疊。

黑色鬱金香的花語非常特別，它代表著：神秘，高貴，騎士精神，以及無可替代的愛。

對於孟靜怡來說：她拿著這束花，就等同於在宣告她的姿態，她不是那種軟弱卑微的粉絲，她是一個帶著騎士精神來守護和追逐偶像的獵手。

她似乎真的考古過林朝歌很久，鬱金香本身就陽光與暗面齊聚的寓意，似乎是無聲地告訴林朝歌：我懂你的暗色調，我愛你的這一面。

其實光是花的話，林朝歌並沒有多想，但花束的旁邊，是一台相機，中古膠片機，機身的銀色漆面有幾道淺淺的划痕，那是舊物經手多年才能磨出的痕跡，不是故意做舊，是真的被用過，被愛過，被帶在身邊很多年的痕跡。

林朝歌微微怔住。

她認識那台相機，她在很多年前的一檔深夜訪談里提過它，說小時候在舊時光鋪看到過一台同款，當時沒錢買，後來再也沒見過，那檔節目的收視率慘淡到她自己都沒看過回放，她記得自己說這句的時候，真的是隨口漏了一句，說完就岔開了話題。

她早忘了。

但孟靜怡不但知道，還記得。

孟靜怡站在她面前，歪了歪頭，嘴角翹起一個甜美的弧度，眼睛亮亮的，不是那種粉絲見到偶像濕漉漉的激動，是坦蕩且帶著一種'我找到了你'的篤定。

林老師。孟靜怡開了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空氣里，送你的禮物，希望你能喜歡，我是孟靜怡。

她停了一下，眼睛沒有離開林朝歌的臉，她沒有說主動為她降番，只是大大方方介紹自己。

那束花又被往前遞了一寸，距離剛好是你必須伸手才能接到的位置，我終於追星成功了。

她用追星這個詞，但語氣里像是在說，你我都知道這不是追星，這只是我給自己找的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讓我能走到你面前。

接下來的日子，請多指教。

林朝歌看著那束黑色鬱金香，花莖上的橡皮筋扎得很緊，但扎花的人沒有剪掉多餘的長度，像是隨手扎的，像是不想讓它看起來太正式，她知道這意味著孟靜怡想要的不是儀式，是'我隨便扎了一束'的那種親近。

孟靜怡站在她面前，等她接花，在場的人包括溫苒都在屏著呼吸。

這部S+的戲拍了將近七個月，大製作，她是女一，連帶著補鏡頭，補空鏡，補國外的實景戲份，週期一拖再拖。

殺青那天，最後一條拍完，導演喊卡，工作人員圍上來鼓掌送花，蛋糕推出來的時候助理在她耳邊說了幾句恭喜的話，她笑著應了，和人合影，切蛋糕，把沾了奶油的手指含進嘴裡嘗了一口。

回國之後她沒有馬上回家，先去了公司，見了經紀人白姐，處理了堆積如山的合同和代言文件，白姐把一摞新的劇本放在她面前，說這幾個本子都是明年的項目，不著急定。

又說，對了，你舅舅打了好幾個電話找你，說是有急事，你趕緊回一個。

林朝歌從公司出來，坐在保姆車里撥了聶明遠的號碼，響了兩聲就接了，那頭劈頭就是一句：我訂婚，你必須來。

她眯著眼睛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下午四點，車窗外的天已經灰了大半。

我說了不去，你每次都……

這次不一樣。

你哪次不是這麼說的。

聶明遠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聲里帶著一股理直氣壯的底氣：這次真不一樣，你小舅我三十二了，這回找了個好人家的姑娘，人家家裡正經的，規矩多，得先訂婚，你前三次不來就算了，這次不來就是不給你小舅面子。

林朝歌把座椅靠背往後調了調，閉上眼睛，容貌焦慮的老年人，你五年前就三十二了，你每次都說是好人家的姑娘。

這次真的是。

你每次都這麼說。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下，然後聶明遠換了個語氣。不是懇求，是那種他已經很少用的、帶著點痞氣的耍賴：我給你媽也發了請帖。

林朝歌睜開眼，她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