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明星
請多指教 · 絢爛的色彩 · 2 / 2
這種陣仗她見得太多了,閃光燈,話筒,錄音筆,手機鏡頭,無數張臉擠在一起變成一團模糊的肉色。
娛記們的問題像雨點一樣砸過來,「朝歌最近有戀愛計劃嗎。」
「朝歌剛才真心話環節說沒有心動過的人是真的嗎?」,「朝歌有粉絲拍到你去過某私人醫院能回應一下嗎?」,「朝歌和王導合作的新片甚麼時候官宣?」,「朝歌看這邊……」
她穿過人群。
步伐不快不慢,臉上掛著標準的營業微笑,那個笑容的弧度和她坐在高腳凳上的時候一模一樣。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微微側頭點了一下,那個側頭的角度剛好讓外圍的記者能拍到她的下頜線,一切都是完美的,無懈可擊。
直到她坐進車里。
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她臉上的笑容像被切斷電源的燈一樣滅了,連過渡都沒有。
助理坐在副駕駛上,從後視鏡里看到她靠在後座上,兩只手平放在膝蓋上,她在用力攥著自己的膝蓋,攥到指關節的骨頭從皮膚底下頂出來。
「朝歌?」助理回頭。
「開車。」她說。
聲音是穩的。和她在綜藝上說「沒有」的時候一樣穩。但助理注意到她的呼吸不對,胸腔起伏的幅度太大了。
她閉著眼睛,睫毛在微微發抖,嘴唇抿成一條線,那條線的弧度和她天生往上抿的嘴角不一樣,這次是用力抿住的,像在防止甚麼東西從嘴裡跑出來。
助理沒再說話,轉回去對司機點了點頭。車開了。
從攝影棚到酒店的車程是四十分鐘。
這四十分鐘里林朝歌一直保持著同一個姿勢,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兩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始終是白的。
她的手機亮了好幾次,屏幕上的通知條一條接一條地彈,微信消息,微博評論,行程提醒,品牌方的對接群,她一眼都沒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微信里有一條未讀消息,點進去,對方發了一句話:「今天節目表現很好,辛苦了。」後面跟了一個笑臉表情。
發消息的人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條消息她不能回。
不能回一個「謝謝」,不能回一個表情包,不能回哪怕一個標點符號。
因為回了就是證據。
有心人會截圖,會放大,會用紅色圓圈圈出每一個可疑的標點符號,然後寫一篇三千字的分析帖,標題大概是「林朝歌深夜密會XX細節全解析」。
她的微信里有兩千多個聯繫人,其中能隨便回消息的人數,零。
她的手機相冊里有一個加密文件夾,密碼是六位數,連她經紀人都不知道。
文件夾里沒有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只有一些她存下來的圖,某個電影里的截圖,某本書里的一句話,某首歌的歌詞。
都是些很普通的東西,普通到如果有人看到會覺得莫名其妙的程度。
但就是這些東西,她不敢讓任何人知道,因為一旦被翻出來,就會有無數人拿著放大鏡去解讀每一張圖背後的「含義」。
她沒有任何隱私,包括她的孤獨。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凌晨三點的街道很空,偶爾有幾個從夜店出來的年輕人歪歪扭扭地走在人行道上。
林朝歌睜開了眼睛,透過車窗看著那些影子,忽然覺得很荒謬,那些人可以在凌晨三點的大街上勾肩搭背,可以喝醉了蹲在路邊吐,可以在便利店門口接吻,可以哭可以笑可以發瘋,沒有人會拍他們,沒有人會把他們的照片傳到網上,沒有人會用他們的一個表情寫出一萬字的解讀。
他們的自由是免費的。
她的自由,標價是將近一個億的關注。
將近一個億。
這個數字擱在任何平台都是頂流中的頂流,意味著她的每一條微博都有百萬級別的互動,意味著她的代言費是八位數起步,意味著她拍一部戲的片酬可以買下北京一套四合院。
但這個數字同時也意味著,將近一億雙眼睛在看著她。
看她穿甚麼,看她吃甚麼,看她和誰說話,看她笑的時候露出了幾顆牙齒,看她走路的姿勢,看她眼睛往哪個方向看了一眼,看她的手機殼上印了甚麼圖案,看她脖子上有沒有可疑的紅痕,看她的一切,然後解讀、放大、傳播、消費。
她是一塊被一億人同時盯著的肉。
每個人都可以過來咬一口,而她不能喊疼,因為喊疼會被說矯情,會被說「賺那麼多錢還矯情」,會被說「既然選擇了這個行業就應該承受這些」。
她承受了。
承受了六年。
從十七歲到二十三歲,整整六年,她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沒有縫隙的人。
但現在,縫隙有了。
她不知道這條縫隙是甚麼時候出現的。
可能是上個月某個凌晨她從片場回酒店的路上,可能是上周她在頒獎禮後台洗手間里吐的那次,可能是今天凌晨她在綜藝上讓她惡心的那一秒。
總之,縫隙出現了。那些被她鎖在身體里的東西正在從這條縫隙里滲出來,一點一點的,她堵不住。
那些東西是甚麼?
她也說不清楚。
就是累。
不是身體累,是那種,你站在別人面前天天笑,有一天忽然發現,你連在鏡子前面對自己笑一下都做不到了。
回酒店之後她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燈沒開,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她坐在床邊的地毯上,背靠著床沿,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就這樣坐了將近兩個小時。
手機在包里震了無數次,她沒管。
房間里的空調開得很低,她沒脫外套,還是覺得冷。
不是皮膚冷,是骨頭裡面冷,那種冷從脊椎往外擴散,一直冷到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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