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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十八家反王和孫大忽悠(中流砥柱篇,劇情章)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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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微山湖深處的山寨,倒也算得上是「氣象萬千」。

各路反王帶來的殘兵敗將混雜在一處,破敗的營帳、生鏽的兵器以及隨處可見的篝火,將這片荒島塞得滿滿當當。

一路上,不少橫眉怒目的流寇與響馬正圍著火堆磨刀或是賭錢,見有生面孔進來,也不過是斜著眼睛瞥上兩下。

而這位自稱「程咬鐵」的客人,卻徬彿回了自家後花園一般,顯得極其自來熟。

他走在這賊窩里,不管是遇著混日子的小賊,還是滿臉橫肉的悍匪,也不管對方搭不搭理他,皆是笑眯眯地抱拳拱手。

「哎喲,這位兄弟,看你這刀法,倒有幾分關隴大漢的架勢,幸會幸會!」

「這位哥哥,大冷天的光著膀子,真是條硬漢,久仰久仰!」

他這般嘻嘻哈哈、逢人便笑的做派,反倒讓寨子里的流寇們見怪不怪了。

對於這些盤踞在此的「破落戶」而言,這三個月來,像這種被打散後跑來入伙的小頭目,他們見得多了。

反正這微山湖里如今也沒分出個高下,更沒誰能定出個甚麼驚天動地的大計劃。

大伙兒都是在這裡混吃等死,等哪天糧食吃光,沒魚可撈了,估摸著也就一哄而散了。

多這麼個新人,實在不值得大驚小怪。

走在前面的宋江,偶爾回頭瞥一眼正和嘍囉們打招呼的「程咬鐵」,心底也是一陣無語。

他閱人無數,哪裡看不出這「程咬鐵」氣度不凡、身後跟著的也絕非等閒之輩。但他宋江卻也懶得去深究這人的真實身份了。

如今這微山湖,說好聽點叫「十八路反王聚義」,說難聽點,就是個一點就炸的大火藥桶,誰也不服誰。

這「程咬鐵」就算真是頭猛虎,在這十幾家悍匪的垃圾堆里,又能翻出多大浪花?

退一萬步講,就算這人是朝廷派來摸底的官軍密探,那又如何?

如今的天下,胡人南下,汴州失守,連天漢的皇帝都被人當狗一樣牽著走,朝廷自己都快散架了,哪裡還有甚麼閒心來剿這片微山湖的匪?

所以,對於宋江而言,這「程咬鐵」究竟是何方神聖,真的已經不重要了。只要他不立刻拔刀壞了山寨的規矩,那便任由他折騰去吧。

「程兄弟,穿過這片林子,前頭那座大聚義廳,便是眾家反王日常議事之所了。」宋江指著前方一座用粗木臨時搭起、掛滿破旗的巨大棚屋,眼中閃過一絲看好戲的期待,「程兄弟不是說就怕這好漢不夠多嗎?眼下裡頭,那幾位脾氣最爆的當家,可正吵得熱鬧呢,呵呵……」

「哦?」

「程咬鐵」聞言瞟向聚義廳的方向,頓時頗為躊躇。他整了整衣冠,擺出請的手勢,示意宋江代為領路。

聚義廳外,粗野的喝罵聲與拍桌子的震響交織成一片,顯然裡頭的爭吵已經持續了多日,且早就到了撕破臉的邊緣。

宋江招手喚來幾名嘍囉,將「程咬鐵」留在岸上的那百十號「夥計」領去後營用飯,自己則領著這位新來的大王,連同那兩名魁梧漢子與異域女子,一同向那座高大的木棚走去。

眾人前腳剛踏進聚義廳的門檻,便聽得半空中傳來一陣勁風。

一隻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從廳內昏暗的深處直飛而出,「啪」的一聲狠砸在「程咬鐵」腳邊的青石板上,瞬間四分五裂,濺了一地的殘酒與碎瓷渣。

宋江看著這一地狼藉,頗有些無語地搖了搖頭,轉頭對「程咬鐵」乾笑道:「程兄弟見笑了。這幫當家的為了爭個高低,在此處已經吵了不知多少時日,這等摔碗砸桌的陣仗,實在是家常便飯,莫要見怪。」

隨著這只碎裂的瓷碗和新人的踏入,原本鼎沸的聚義廳暫時安靜下來。

廳內兩側,橫七竪八地擺著十幾把墊著獸皮的交椅。

坐在椅上的那些所謂「反王」,個個皆是煞氣騰騰、桀驁不馴的綠林梟雄。

見宋江又領了個不知從哪座山頭冒出來的生面孔來入伙,大伙兒不約而同地停了內訌,齊刷刷地板起了臉孔。

這些刀口舔血的強徒極有默契,只遞了個眼色,各自座下那些親信弟兄便立刻心領神會。

他們或是按著腰間的厚背砍刀,或是單腳踩在長條板凳上,一個個將胸脯挺得老高,眼神如刀子般狠狠剜向站在門口的四人,大有一副要用目光將這剛上山、不知深淺的新人千刀萬剮的架勢,好叫他先明白明白這微山湖里並不平靜。

看上去對方要給下馬威,那兩名魁梧隨從冷哼一聲,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浮現;那異域女子更是柳眉倒竪,沒給好臉。

可為首的「程咬鐵」卻抬起手,輕輕攔住了手下即將發作的火氣。

他沒有半點怯場,反倒依舊是那副笑容可掬的溫和模樣,從容不迫地向前邁出兩步,穩穩站定在聚義廳的正中央。

在眾反王或輕蔑或陰鷙的注視下,「程咬鐵」極其守禮地將雙手一抱,環顧四周,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江湖團揖。

「諸位當家,在下程咬鐵,初來寶地,承蒙照顧了。」

他挺直了脊梁,頗有些拿腔拿調地道:「只是在下眼拙,雖見滿堂皆是蓋世的好漢,卻實在不識得諸位真容。還望各位當家的給個臉面,各自示下名號,也好叫在下認一認人,知道知道今兒個拜的都是哪幾路神仙啊,哈哈……」

聽著「程咬鐵」這等謙和中卻又帶著幾分探底意味的討教,聚義廳內的一眾反王頓時發出一陣冷笑。

左首邊,一個滿臉絡腮胡的悍匪猛地一拍大腿,粗聲吼道:「無名小輩!竪起你的耳朵聽好!說出吾名,嚇汝一跳!老子乃是……」

這漢子一開嗓,其餘各路反王也不甘示弱,紛紛扯著嗓門,將那些在綠林中自己給自己封的嚇人名頭如連珠炮般拋了出來。

「俺乃 ‘闖將’李自成!」

「老子是‘八大王’張獻忠!」

「江淮杜伏威!」

「潁州劉福通……」

「閩南林爽文!」

一時間,整個聚義廳里唾沫橫飛,「沖天大將軍」、「替天行道」、「不納糧」等極其唬人的名號與打油詩響成一片。

端的是氣吞萬里如虎,不知道的,還真以為這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一群英雄豪傑在排座次,倒不是落草的狼狽大王咧!

然而,面對這等震耳欲聾的名號轟炸,「程咬鐵」不僅沒有被嚇住,反倒極其無奈地掏了掏耳朵。

他看著這群還在沾沾自喜的草頭王,嘆了口氣道:「諸位當家,這名頭喊得倒是震天響。只是在下說句討打的大實話……你們這些名號,別說跟那席捲冀州的黃天教大賢良師比了,只怕是比我程某人在北方的名氣,也沒響亮到哪裡去。在下,實在是沒怎麼聽過啊。」

此言一出,無異於在熱油鍋里潑了一瓢冷水。

「混賬東西!」

「敢消遣老子?活膩歪了吧!」

聚義廳內瞬間炸了鍋。

十幾家反王的嘍囉們齊刷刷地拔出刀劍,將「程咬鐵」四人團團圍住,只等當家的一聲令下,便要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剁成肉醬。

「哎哎哎且慢動手。」

眼看刀兵相見,「程咬鐵」卻是不慌不忙。

他攤開雙手,坦蕩地迎著那一雙雙欲要吃人的眼睛,朗聲道:「諸位都是被朝廷逼得走投無路、受盡了不平事才落草為寇的好漢,大家既然同病相憐,如今大敵當前,又何必急著內訌見血?」

坐在前排的李自成眉頭微皺。

他按著刀柄,冷哼一聲接話道:「這話說得倒有幾分在理。我等雖然眼下是被官軍打散、流落至此的落魄戶,但心裡那口氣卻怎麼也咽不下去!這天下,終究得有個說法!」

一旁的黃巢也跟著冷笑連連,當場就念了幾句詩:「不錯!我花開後百花殺!他日我若為青帝……天下的門閥都得死!」

「殺!殺!殺!」坐在角落里的張獻忠卻沒有這等文採,只是也猛地拔出腰間的短刃,劈在面前的案幾上,粗暴地吼道,「說那麼多鳥話作甚?只管將那些狗官與豪強全殺光便是了!我早說了,你們磨磨唧唧,幾個月也定不下來!」

這幾人一髮話,整個大廳內的戾氣頓時瀰漫開來。

各家反王再次因為究竟是「打回老家」還是「就地攻打州郡」爭得面紅耳赤,徹底將站在中間的「程咬鐵」晾在了一邊。

眼見局勢再次失控,一直作壁上觀的宋江終於站了出來。

他走到大廳中央,雙手往下虛壓,試圖拿出「及時雨」的威望來控制場面:「諸位首領!大家且安靜一下,聽宋某一言!這位程兄弟初來乍到……」

然而,在這個實力為尊的亂世,他那點可憐的江湖威望,在這群殺紅了眼的響馬頭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喧鬧聲不僅沒有停歇,反而蓋過了他的聲音。

就在宋江尷尬得面紅耳赤之際,他身後又躥出一個黑如鐵塔、渾身黑毛的莽漢。

「直娘賊!」

那黑廝豹頭環眼,雙手各抄著一把沈重的板斧,猛地跳到宋江身前。

他將板斧狠狠相互一擊,發出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粗野的吼聲瞬間壓過了全場的鼓譟:「你們這群不開眼的狗攮的!敢不聽我公明哥哥說話?誰再敢瞎吵吵,小心俺這兩把大爹剁了你們狗頭!」

這莽漢的一聲暴喝,非但沒有讓場面安靜下來,反倒像是捅了馬蜂窩。

原本就互相看不順眼的各路流寇,見宋江的手下竟敢如此放肆,頓時全部調轉矛頭,十幾把明晃晃的兵刃齊刷刷地指向了宋江與李逵。

聚義廳內,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到了極點,還有人叫嚷「千萬不要火並啊,千萬不要火並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陣銀鈴般嬌俏的笑聲響徹大廳,惹得一群大老爺們不得不放眼看去。

那跟在「程咬鐵」身後的外族姑娘正捂著肚子樂不可支,一雙明媚的眼眸彎成了月牙,毫無顧忌地指著周圍這群吹鬍子瞪眼的草頭王,大笑道:「蕭……不是,鐵哥哥,你來時還唬我,說甚麼這微山湖里龍潭虎穴,隨你來必定是險象環生。我當這群反王是如何凶神惡煞三頭六臂,如今一看,他們分明是自己先鬧將起來的草包,好玩的緊啊!」

這番嘲弄頓時令滿堂流寇勃然色變。

幾名脾氣暴躁的悍匪剛要張嘴喝罵,卻見那程咬鐵一陣無語地搖了搖頭,抬手在姑娘的額前輕輕彈了一下,溫聲道:「休要胡鬧,若是把大王們惹惱了,這聚義廳的門檻可不好跨出去。」

姑娘卻是不依,她雙手叉著腰肢,柳眉微挑,透著驕狂:「各位大王們這般有精神對峙,倒有閒暇來跟本姑娘發怒?鐵哥哥,咱們還是走吧,看這亂哄哄的陣勢,他們實在是不成事啊。咱們還費這力氣裝甚麼響馬?又沒半點用處。」

「裝響馬」三字一出,幾位心思深沈的反王如李自成、宋江等人,皆是眼皮一跳。

程咬鐵嘆息一聲,徬彿對自家女眷的口無遮攔頗為無奈,語氣卻依舊是風輕雲淡:「你也是傻姑娘,不裝作無路可走的綠林同道,人家知道我是官軍,還能容我們這般全須全尾地進這大門嗎?」

「官軍?」

「官軍!」

這兩個字,又如平地裡炸起驚雷,那些原本互相指著鼻尖的兵刃,在這一瞬間齊刷刷地調轉了方向,刀鋒直指大廳中央的四人。

離得最近的宋江,那張黑面皮猛地一抖,向側後方連著跳開兩大步,一雙手不自覺地按住了腰間的刀柄,乾笑了兩聲,先前擺出的寬厚面色是繃不住了:「兄台莫要誆我,嘿嘿,這等掉腦袋的玩笑,在這裡可是不能亂說的。」

面對這滿堂欲將他生吞活剝的目光,程咬鐵的神色終於變了。

他收起了那副客商般和和氣氣的笑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殺人如麻者方才有的冷淡,目光所及之處,那群先前還桀驁不馴的草頭王,竟不由自主地感到了殺機。

他復向前邁出一步,重新拱手正色道:

「既已到了各位面前,便不再多隱瞞。在下開府儀同三司,平亂保國功臣,驍騎將軍,駙馬都尉,孫廷蕭……」

他微微揚起下顎,目光釘在宋江的臉上,又掃過其餘各位:「在此,見過各位當家!」

「哎,他們不過四個人,如何有五個名號?」宋江背後的黑廝撓頭道。

但其餘眾位大王確實懂行,均是正色肅穆,誰也沒吭聲。

「孫廷蕭」這三個字,在如今的神州大地上,無異於能止小兒夜啼的名號。

縱然朝廷昏聵,但這三個字代表的,是橫掃河北、連破安史叛軍、令胡騎都忌憚萬分的當世名將。

隨著諸位反王各自給手下遞了眼色,安靜重新打破。

幾十把長短不一、寒光四射的刀劍直接逼過來,將孫廷蕭一行四人圍了個水洩不通。刀鋒離得最近的,甚至已經架在他的脖子上。

面對這等絕境,不做聲已久,跟在他身後的楊大眼與周處齊齊怒喝出聲。

伴隨著厚重砍刀的沈悶破風聲,兩人一左一右護在孫廷蕭身側,渾身肌肉暴起,已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準備。

那名隨從「胡姬」——赫連明婕更是毫不含糊,兩柄精鋼彎刀「唰」地滑出刀鞘,誰敢碰她的好哥哥,她便要與之拼命。

可身處刀山劍林正中央的孫廷蕭,卻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他緩緩抬起右手,食中二指併攏,隨意地搭在抵向自己面門的一柄鋼刀側脊上,不輕不重地向外一撥。

「錚——」

一聲脆響,那持刀的悍匪只覺手腕一麻,刀鋒竟不由自主地被蕩開了幾寸。

孫廷蕭隨即負手笑道:「列位諸公,切莫這般大的火氣。你們今日若是亂刀將我砍死在這聚義廳里,那樁潑天富貴的好生意,可就徹底做不得了。」

「大言不慚!」人群中,杜伏威冷喝道,「你空口白牙,便說自己是那血戰河北的孫廷蕭,拿甚麼來證明?」

旁邊劉福通立刻出言附和:「滿天下誰不知道,那驍騎將軍早被昏君趙佶打入了死牢!如今汴州城都被韃子給踏平了,皇帝老狗都成了階下囚,那姓孫的只怕也被胡人殺了,豈能活著跑到微山湖來?」

「管他是不是!」脾氣最暴的張獻忠猛地推開身前嘍囉,手裡短刀遙指孫廷蕭,滿臉橫肉擰作一團,「他若真是孫廷蕭,那便是朝廷的鷹犬,是我等道上的死敵!既是仇人,大伙兒並肩子上,先將這廝五臟六腑剖出來再說!」

「好嘞,你們且按住,讓我嘗嘗他的心脆也不脆!」黃巢頓時樂了。

群情激憤之下,眼看便要壓不住陣腳,闖將李自成卻先排開眾人,大聲喝問道:「你方才說的那甚麼‘生意’,又是個甚麼名堂?」

眾人見有人發問,那即將劈下的刀劍倒也暫時懸在了半空,皆想聽聽這狂徒死前還能編出甚麼花樣。

孫廷蕭聞言,輕笑一聲。他慢條斯理地探手入懷,摸出了一面沈甸甸的物事,「啪」地一聲丟在旁邊的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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