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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微山湖上的板刀面(中流砥柱篇,開篇,劇情章)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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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四年十月初七。

汴州城外那場牽羊禮,像一陣陰風,很快吹遍了中原。

大漢天子赤著上身,牽羊跪伏,被人一路牽著走。

消息傳開,沿途州府的官兒們,脊梁骨先軟了大半。

胡人鐵騎順著黃河兩岸往兗州方向壓過來。

許多城池的守將,連敵軍的影子都沒見著,當夜就棄城跑了。

有的地方官更乾脆,幾十騎胡人游騎到城下轉了一圈,他便大開城門,雙手捧著印綬和錢糧,彎腰迎出去。

汴州城裡又是另一番景象。

破城那天沒死成的紫袍公卿,如今一個個換了臉。

有人主動剃發易服,跑到完顏宗望馬前搖尾巴;有人被刀架著脖子,提筆替女真人寫安民告示,幫著這幫人在漢家故土上立規矩。

但在北邊,退到鄴城一線的徐世績大軍,終於和常山方向血戰多日的岳飛、陳慶之等部連成一氣。

胡虜的攻勢在這個方向上停了下來,對於漢軍的重兵集團他們沒有決心去啃,戰略決戰不能這麼容易打響。

但胡騎停下來的真正原因,還在他們自己帳里。

黃河以北,原本負責阻擊徐世績南渡的契丹和鮮卑大軍,早沒了打硬仗的心思。

耶律休哥、慕容恪這些胡族名將隔著黃河,看著女真人在汴州城裡把金銀布帛一車車拉走,把漢家後宮的嬪妃帝姬裝車打包,眼睛都紅了。

一起南下打草谷,憑甚麼女真人吃得滿嘴流油,他們要在北岸替人擋刀子?

契丹和鮮卑諸將很快有了默契:黃河南岸的仗,看著就行,女真人要他們配合作戰不管,有城池接收採取;匈奴和突厥要他們抽兵北上、合圍冀南,不去,問就是等大本營的消息。

五大部拼起來的聯軍,就這麼卡住了。各打各的,誰也不肯先動。

他們都在等。

等一個能打破眼下僵局的機會。

但問題對於天漢方面更是不可回避的——汴州淪陷了。

對冀南前線的天漢諸將來說,這消息像被人從背後抽了一刀。

他們在這裡死守,一是人口城池密集,作為華夏重地的河北南部不可輕讓,二是給汴州行在當屏障,避免敵人全軍南下壓迫核心地帶。

現在天子被人牽羊跪伏,都城都丟了,這道屏障還擋甚麼?

十幾萬漢軍僅剩的野戰精銳,一下子沒了方向。

守,守的是誰?

退,退到哪裡去?

震撼和悲憤壓了沒多久,作為名將,仍然在尋求戰機。

常山一線已經抱團的岳飛、郭子儀、彭越,加上剛收編重組的孫廷蕭舊部——戚繼光、張寧薇統領——趁著匈奴和突厥觀望不前陣腳鬆動,反手就是一刀。

岳家軍的背嵬騎兵先楔進敵軍前陣,郭子儀和彭越從兩側包抄。這一下撕得不輕,斬首數千,鐵木真的乞顏部後撤三十里。

但岳飛他們也沒做追擊,敵軍撤退有序,沒有擴大戰果的可能性。大軍重新縮回營壘,帥帳里,大將門圍著輿圖,誰也沒先開口。

「向南,跟大都督的五萬人合兵?」彭越指著黃河北岸,他本也是徐世績的部下,自然傾向於早日歸建。

如此各部合起來是十幾萬人的重兵集團,聽著嚇人。

可汴州一丟,南邊的糧道就斷了。

十幾萬張嘴,在這片被戰火翻過幾遍的地上,撐不過兩個月。

更何況黃河以南的敵軍隨時可能掉頭西進,潼關、關中都在人家刀口底下,他們抱團也不能解決未淪陷區的問題。

「那就只能放棄河北。」郭子儀摸著鬍鬚,嘆了口氣,手指在地圖上往西划了一道弧,「全軍拔營,退井陘關,守並州、河東。依託太行天險,居高臨下,保關中元氣。」

放棄河北。

四個字說得輕巧。

可不走呢?

無糧、無援、無主,在這片平原死地上跟胡人五大部主力決戰。

勝算先不說,這十幾萬天漢大軍出了問題,天下就真成了異族的牧場。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岳飛最終拍板,等徐世績方面來人溝通。

他們也在等。

等一個人。

那個總能從絕境里撕開口子的人。

突厥和匈奴的營地裡,自岳飛突施冷箭一番攻打後,大家都笑不出來,酒蒙子不當了,漢地女人也不睡了,將兵枕戈待旦,也怕岳飛改日又殺了過來。

阿史那咄苾和伊稚斜原以為天漢南線崩盤,冀南這塊肉已經含在嘴裡,結果差點被崩了牙。

他們不得不重新掂量:對面這群漢軍,到底還剩多少口氣。

按先前五大部首腦定下的方略,突厥和匈奴在冀南本來就是佯攻,牽制住天漢主力就算交差。

為此他們還分了兵,往西去擾雁門關,往黃土高原上撒。

現在這招成了自己給自己下套。

正面兵力本來就不夠,原想著汴州一丟,這邊漢軍必然樹倒猢猻散。

誰知道這群丟了都城的人反倒抱得更緊,像挨了刀的狼,呲著牙不肯倒。

鐵木真帶著乞顏部衝了幾回,也沒能把這塊鐵板砸開。

阿史那咄苾心裡那口氣,咽不下去。

女真、契丹、鮮卑,外加建州部和吳三桂,去東線打汴州,那是多肥的差事。

城破了,金銀、女人,一車車往北拉。

黃河兩岸任由他們劫掠,連跨海來的倭寇都要跟著分一杯羹了。

一起入關,憑甚麼他們吃肉,突厥和匈奴在這兒啃硬骨頭?

在突厥大帳里,阿史那咄苾和伊稚斜把鐵木真叫來,又召了石敬瑭。四個人圍著火盆坐下。

「漢軍他媽的沒被嚇倒。」阿史那咄苾把馬鞭往案上一摔,眼裡全是火氣,「再拼下去,咱們的勇士死光了,也是給女真人做嫁衣。」

石敬瑭縮著脖子,湊上來低聲說:「兩位首領,天漢先失了陪都,這支漢軍已成哀兵。所謂驕兵必敗,敗兵必哀,哀兵必勝……硬碰硬不划算。他們後援斷絕,撐不了太久,關中並州不比江南,補給不上來的。」

密謀了大半宿,怨氣越說越重。

最後定下來的方略跟黃河以北的契丹、鮮卑差不多:對峙可以,強攻免談,誰愛衝誰衝。

鐵木真倒想此時應該給加緊壓迫漢軍才對,但他不過附庸小部,賣命的時候想得到他,說話卻是不頂用的。

大部分的五大部前線將領都想要把難題扔回幽州,讓主君們去頭疼,順便等塞外草原上的預備隊入關,等兵湊夠了,再拿投鞭斷流的騎兵堆死漢軍。

深秋的風從北邊刮過來,吹過空蕩蕩的營壘和沒人收的屍首,黃河以北的戰場,就這麼詭異地靜了下來。

而幽州大本營里,那座原本屬於安祿山的節度使議事殿,已經是五大部此時軍政的運轉核心,主君們最信任的文臣武參在這裡常駐處理各處戰報,必要時五位主君也會親自到來,便是塞外各部的故土上留守的人,也會和此處溝通老家的事務。

前線軍報一封接一封送來:南線汴州打下來了,北線被漢軍頂住,各部將領因為戰功和傷亡不均開始私下串聯,誰也不肯先動。

主君們自然知曉自己部下們的習性,不得不等各路人馬把消息匯齊,再來一輪合議,在此之前便默許各處兵馬小範圍內自行其是,不願動的就保存實力,但不許擅自大範圍調動。

這種決策速度,放在兵貴神速的國戰局面下,本該是致命的。

可這恰恰是這支聯軍治不好的病。

五部各懷心思,主君們把兵權攥得死緊,絕不肯讓前線悍將為了所謂戰機自作主張。

再說汴州陷落得太順,順到反而絆住了下一步。

肥羊擺在桌上,誰向南擴張、誰去填河北那個絞肉機,各部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早先女真契丹鮮卑繞後,是戰略冒險,匈奴突厥正面佯攻反而省力,現在一切反了過來,必然得重新分配。

早先安祿山鐵了心要親率全軍南下,指揮權攥在一個人手裡,才不用扯皮。

可偽燕早滅了,如今五部共同主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句話在這支拼湊的聯軍里被放大了五倍不止。

互相掣肘,互相盯著,幽州大本營遲遲發不出總攻令。

前線將領樂得拿它當藉口,消極避戰,保存實力。

整個北方戰局就這麼陷進了一片怪異的泥沼。

一邊是想打卻無糧無援、進退兩難的天漢軍;一邊是兵強馬壯、卻因分贓不均各自算計的胡虜聯軍。

雙方的摩擦比汴州之戰決出勝負前,反而陷入了低潮。

而鄴城城頭,一面「天下兵馬大元帥」的大纛升了起來,自汴州危機時被派出尋求徐世績南下,一直縮著脖子的康王趙構在跟隨徐世績北返鄴城,確認安全後站了出來,魚朝恩則也緊緊擁護趙構。

趙構不傻,父皇牽羊禮受辱,兄長趙桓生死不明,根據傳來的消息,大約是死了。

他雖然是既有名義,又在軍中,但這時候稱帝,終究還是名不正言不順,還得背個不顧父兄死活的罵名。

上半年安祿山作亂時,朝廷明旨封過他兵馬大元帥,此刻竪起這面旗,合規矩,也最能攏住人心。

魚朝恩作為曾經受信任的監軍太監,如今中樞被一鍋端掉,據稱甚麼王振仇士良都一命嗚呼了,他還活著,未來說不定還得是新皇最信任的宦官首領呢。

徐世績大約和趙構已經達成了一致,很快就將消息傳出,各地軍民聞訊各自稍微安心,似乎又有了一些希望。

天漢宣和四年——當然,這個年號究竟還能不能撐到第五年,已無人敢作斷言——十月十三,泗水淤塞而成的微山湖畔。

茫茫然的水汽壓在湖面上,遠遠望去,蘆葦連成一片灰黃的海。

風從湖心卷來,蘆花翻動,露出其間縱橫交錯的暗渠、淺灘與淤泥。

岸邊的山丘不高,卻多有亂石、密林和廢棄的漁村,幾條舊時運糧的小道穿行其間,到了如今,早已只剩車轍和馬蹄踩出的深痕。

這裡原本便是豫徐州郡交界之地,官府鞭長莫及,豪強也避之不及。

水路通達,蘆蕩又足以藏舟藏人。

太平年月,漁戶在湖上撒網,商旅沿岸行走,雖有盜匪,也不過是些剪徑的散兵游勇。

可自從天下亂起,流民四散,徵發不絕,軍隊與叛軍來回踐踏,這片三不管的水泊便漸漸變了模樣。

幾個月來,已有若干支人馬先後鑽入此地。

他們的人數都不算多,多則數百,少則幾十人;旗號卻是五花八門,有的打著佔山為王時的破旗,有的拿塊染過色的麻布,歪歪斜斜寫上「替天」「濟世」「八大」之類的字號;也有一伙人乾脆甚麼旗號也無,只把搶來的甲片縫在皮襖外頭,在蘆葦蕩畫一片地方混日子。

這些被朝廷統稱為「流寇」「響馬」的人,本就來自亂七八糟的地方。

有人原先盤踞在江淮水網,靠劫漕船過活;有人曾在漢水邊跟著大股亂軍廝混,打過官軍,也被官軍追得家破人亡;有人是鄉里破產的佃戶,有人是逃亡的鹽丁,有人原本竟還是地方被苛政逼反的富戶;還有原本是從更遠的地方起事,流竄了許久的,東南、西北來的都有。

年初朝廷尚游刃有餘,孫廷蕭出北方送親之時,徐世績、岳飛等部在江淮、湖廣一帶掃蕩群寇,軍鋒所至,大小山寨接連覆滅。

這些人既打不過正規軍,也無處可去,只得解散隊伍,只有眾家頭領們晝伏夜行,許多便逃到了這裡。

待到岳飛、徐世績諸軍北上參與平定安祿山,這邊是沒人管的——恰巧汴州行營建立,許多錢糧從南邊運來,還可以趁機撈點油水。

最初,響馬們彼此見面時,少不了拔刀相向。

一支人馬佔了碼頭,另一支便想奪船;有人在葦蕩里設卡收過路糧,有人便要來分一杯羹。

幾場小規模的廝殺下來,死的人不多。

只是到了後來,眾人發現外頭的世道比湖里凶險得多。

天漢官軍原本雖狠,到底還有章法;如今胡騎入關,汴州陷落,連皇帝都被人牽著走,地方州縣更是朝令夕改。

若仍各自為戰,莫說成甚麼大事,明天胡人再打過來,吃飯的大鐵鍋都剩不下。

於是,各家首領漸漸停了手。

他們不是突然講起了江湖義氣,只是都明白若能攥成一團,至少還能在這片湖泊與山丘之間撐住腳跟。

眾人遂有了個共同的念頭:推舉一個首領,將各路殘兵合在一處,往後不論是繼續與天漢朝廷作對,還是趁亂奪取州縣,總須有個能發號施令的人。

可這個首領,又一直沒能推出來,只在微山湖邊號稱「十八家反王」。

李自成、張獻忠、黃巢、宋江、杜伏威、劉福通、鐘相、宋景詩、林爽文等各隊伍的頭領們各自佔著不同的蘆蕩、山頭和村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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