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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十八家反王和孫大忽悠(中流砥柱篇,劇情章)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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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面純金打造的御賜令牌,上頭盤龍雕鳳,赫然刻著皇帝號令,在昏暗的聚義廳內閃爍著威嚴的暗芒。

「若要證明身份,我這裡倒有一塊趙家聖人御賜的金牌。」孫廷蕭指著金牌,「但這面牌子,沒了皇帝,倒也不比廢鐵多些斤兩。我的身份,列位信或不信其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李闖將說的不錯,重要的是我帶來的這門生意。」

「諸公如今流落這水泊之中,儼然是草寇身份,然而當初各位起兵扯旗,並非是天生就覺得打家劫捨、落草為寇好玩罷?」

孫廷蕭這番話,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頓時在這聚義廳內掀起了一陣喧嘩。

眾家反王與手下的頭目們七嘴八舌地鼓譟起來,言語間滿是憤懣與不平,只道若非被一口飯逼到了絕路上,這世間豈有人天生便放著安生日子不過,非要來做那等刀頭舔血的賊寇響馬?

「少扯鳥話!」

喧鬧聲中,張獻忠猛地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木案,大跨步躍入場中:「我等既然活不下去,便讓那趙家朝廷也活不得!你這廝身為官軍,今日混入水寨,無非是來替那昏君探聽虛實、徵討我等。既是朝廷的走狗,那便先拿你的項上人頭來祭旗!」

說罷,張獻忠渾身戾氣暴漲,手腕一翻,那雪亮的刀鋒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奔孫廷蕭的頸項劈去。

「張兄弟且慢!」

一旁的宋江猛地搶過手下一柄朴刀,側身搶上一步架住了張獻忠的刀口。

宋江面色凝重,用力將張獻忠的刀刃壓住,轉頭看向傲立當場的孫廷蕭道:「孫將軍乃是天下聞名的統帥,今日既是不帶兵自己來的,想必也沒有凶心,不妨讓他把話說完。若真是朝廷的算計,再動手殺他也不遲。」

張獻忠怒哼一聲,恨恨地收了刀,卻依舊盯著孫廷蕭。

孫廷蕭見狀,站在原地繼續說道:「諸公胸懷大志,聚嘯水林,說到底,無非是想在這亂世中搏一個出身,謀一場天大的富貴!實不相瞞,孫某昔日替那天漢聖人拋頭顱灑熱血,到頭來,卻也被卸磨殺驢,平白構陷下獄等死!趙家皇帝既已負我,孫某也不打算替他盡忠。」

他一邊說著,一邊悠然地踱了兩步,竟浮現出一副得意洋洋的壞笑。他微微前傾著身子,像極了一個手握金山銀海、正引誘賭徒下注的惡客:

「各位與其在這逼仄的水窪里互相傾軋、啃著樹皮度日,不如跟著孫某做一筆大買賣!我帶諸位離開這微山湖,去打殺周遭那些富得流油的州郡!咱們打出去,破城破關,任憑諸位肆意搶掠府庫錢糧,只替我出口鳥氣,如何?」

廳內眾人聞言,皆是面面相覷。

孫廷蕭將眾人的遲疑盡收眼底,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天下各州郡的軍務布防、兵馬虛實、糧道咽喉,無一不在我孫某人的腦子里!只要孫某運籌帷幄,帶你們去打那些防備空虛、兵微將寡的富庶之地,那絕對是一打一個准,如入無人之境!」

他猛地張開雙臂,蠱惑般道:「孫某萬事俱備,唯一缺的,便是各位手底下這些敢打敢殺的驍勇人馬了!」

孫廷蕭這番「打家劫捨」冠冕堂皇的言論一出,聚義廳內先是一陣錯愕,隨即便響起了竊竊私語。

有些日子沒見過葷腥的嘍囉們面露貪婪之色,忍不住暗自點頭,直覺得這位驍騎將軍倒是個懂行的忠厚人吶。

可這等露骨的流氓話,卻激怒了那些自詡為替天行道的草頭王。

「放你娘的狗屁!」

人群中,捻子首領宋景詩猛地跳了出來,指著孫廷蕭的鼻子破口大罵:「這狗娘養的當真是滿嘴噴糞!爺爺們就算真窮瘋了要去打家劫捨、謀口飯吃,難道自家沒長腿沒長刀?還用得著你這個朝廷的落水狗來帶路?!」

孫廷蕭不僅不怒,反而好整以暇地搖了搖手指,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哎,宋首領此言差矣。這攻城拔寨可是個技術活。若沒個懂行的人帶路,你們這般亂哄哄地撞上去,只怕連城牆的磚縫都沒摸著,便被城頭的守軍射成了刺蝟。唯有孫某居中調度,這破城殺人、搶掠錢財婦女的買賣,諸位才能做得利落痛快不是?」

「住口!」

劉福通氣得面色鐵青,大踏步上前,厲聲呵斥道:「某家雖是反了這朝廷,那也是因為貪官污吏謀我財物、毀我祖宅,逼得我走投無路!我等舉義旗,為的是討個公道,卻又為何要去無端打殺百姓,搶掠人家妻女?!天殺的潑才,將我等看作甚麼人了!」

「哎,劉當家莫要裝的道貌岸然嘛。」孫廷蕭嗤笑一聲,「這亂世之中,誰還不知道誰的底細?若說諸公聚在此處,不是為了發點橫財、圖個快活,孫某著實是不信的。既是做賊寇,又何必非要立牌坊?」

他這番指著和尚罵禿子的話語,如同戳了馬蜂窩,徹底將聚義廳內各路大王的氣性給挑了起來。

這些反王之中,固然有趁火打劫的流寇,卻也不乏真正被逼上絕路的苦命人。被這般羞辱,大廳內頓時群情激憤。

「放肆!你這奸賊安敢辱我等!」

幾位首領紛紛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地痛罵起來:「天下糜爛至此,連皇帝都被胡人牽成了狗!我等聚義,無非是要為天下的窮苦百姓帶個頭,拼出一條生路來!如今外敵大舉入寇,山河破碎,你孫某人忝為大將,不去殺韃子,竟還要鼓動我們去打殺百姓?簡直是喪心病狂,豬狗不如!」

一時間,那些原本還有些動心的草莽漢子,也被激起了血性。幾十把鋼刀再次舉起,刀鋒直指孫廷蕭。

面對滿堂反王義憤填膺的喝罵,孫廷蕭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芒,臉上的笑意卻愈發輕狂。

「諸公莫要再唱高調。」孫廷蕭冷笑道,「大伙兒在這都聚了好幾個月了,甚麼正經事都沒乾成,如今倒跟我扯起甚麼‘窮苦百姓’、‘家國大義’雲雲,怕不是特意拿這些漂亮話來消遣孫某!」

他猛地拔高了音量:「某家從汴州死牢里逃出,但見無數百姓死於胡人刀下,多少村莊被付之一炬,化作白地!可這一路行來,卻沒見著有甚麼好漢站出來殺胡虜。我只看到那些你們口中的‘窮苦百姓’猶如無頭蒼蠅,在荒野上四處奔逃,最終任由宰割!」

說到此處,孫廷蕭故意停頓了一下,十分誇張地搖著頭,嘴裡發出「嘖嘖嘖」的聲音。那神態,徬彿對那些慘死的百姓發出嘲弄。

「直娘賊!你這沒人性的畜生!」張獻忠氣得哇哇大叫,猛地撲上前去,一把揪住孫廷蕭的衣領,雙眼赤紅如血,唾沫星子噴到孫廷蕭的臉上,「你當老子們願意窩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當縮頭烏龜嗎!我等若是能商討出個萬全的對策,早就傾巢而出、下山殺賊去了!」

他喘著粗氣,恨恨地指著寨門的方向,怒吼道:「你也別說沒有好漢,前日便有一支名喚甚麼‘義和拳’的隊伍,實在咽不下這口氣,脫離了水寨。領頭那個叫甚麼趙三多的,帶著人說要去北邊抗胡。當時老子便說,既然要打,所有人一哄而上去便是了,見著胡賊和貪官便殺,哪有這般不爽利的!」

張獻忠手上的力道幾乎要將孫廷蕭的衣襟扯裂:「可偏偏這幫鳥人,非要說甚麼群龍無首難成大事,非得先定個首領、排個座次才是!他娘的,殺!殺!殺!這世道哪有那麼多窮講究?若不殺個血流成河,這世間那許多的不平事,到底誰他娘的能來給個了結!他媽了個巴子,老子沒隨他們去,也是狗娘樣的!」

孫廷蕭被張獻忠這般粗暴地揪住衣領,身後的楊大眼和周處頓時勃然大怒。

只聽得「鏘鏘」兩聲利刃出鞘的銳響,兩人已如猛虎般搶步上前,兩柄大刀一左一右,穩穩地架在了張獻忠那粗壯的脖頸上。

刀鋒割破了老張脖子上的油皮,滲出一絲血線。

可孫廷蕭卻是不慌不忙,他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二人不必動怒。

他仍舊由張獻忠揪著自己,另一隻手抹了一把臉上被噴的口水。

「老張啊,火氣別這麼大。」孫廷蕭嘴角一勾,「方才孫某言語多有得罪,真是不好意思。既然諸位不屑於做那等打家劫捨的醃臢買賣,一心要做那救國救民的英雄好漢,那孫某這裡,又有另一樁大生意。」

他頓了頓:「只不過,這樁生意可就賺不到甚麼錢財,只有命要送。」

他慢條斯理地掙開張獻忠的手,理了理被扯皺的衣襟,目光轉向一旁冷眼旁觀的宋江,隨口問道:「宋頭領,你在這寨子里待得久。孫某且問一句,這微山湖營之中,如今究竟有多少能戰的兵馬?」

宋江見問,也不含糊,眼珠子一轉,便大致報了個聽起來還算唬人的數目,只說甚麼步卒數萬,水軍幾千,馬軍幾千,試圖撐一撐這十八路反王的門面。

孫廷蕭聽罷,卻是一陣撫掌大笑:「宋頭領,這虛數便不必拿來唬我了。實際能打的弟兄,怕是比你報的這個數還要少上一大截吧?這水窪子里不事農桑,全靠搶劫度日,哪裡養得活那許多人馬?」

被當場戳穿,宋江那張黑面皮上閃過一絲尷尬,只得苦笑著坦承道:「孫將軍目光如炬,宋某也不瞞你。如今這各路當家手底下的兵馬,其實大多被打散了,跟著逃進這蘆葦蕩的只剩些骨幹弟兄。而兵馬雖沒多少,但咱們這些坐交椅的頭目,倒是一個賽一個的多。」

說到此處,宋江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忍不住自嘲地笑出聲來:「便拿宋某自己來說,如今手下排過座次的頭領,怕是比小兵還要多些嘞。」

此言一出,聚義廳內的一眾反王臉上皆是紅白交替,頗為難堪。

張獻忠冷哼一聲,將手中的短背砍刀重重插回刀鞘,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交椅上。

他斜眼瞪著孫廷蕭嚷道:「這兵微將寡的底細你也清楚了!你方才說的那甚麼賺不到錢的買賣,無非也就是你要帶著我等這群殘兵敗將,下山跟胡虜拼命罷了!可大伙兒憑甚麼要聽你這朝廷官軍的調遣?你算老幾!」

孫廷蕭斂去了嘴角的壞笑,神色逐漸變得肅穆:「張當家問得好。一者便是如今汴州城破,皇帝成了階下囚,孫某也早就沒有兵權。如今孤身至此,既不代表朝廷,也不再是甚麼高高在上的將官。諸公大可不必以防備官府的心思來防我。」

「二來……幾個月前,孫某在河北與安祿山交手時,手裡靠的也並非甚麼精銳官軍。不過是從當地百姓中挑選出的幾萬丁壯罷了。他們初入軍營時,論起逞兇鬥狠的悍勇,還遠不及在座的各位,不過都是些遭了災沒有田地,等著回歸家園的莊稼漢。」

「可就是這些莊稼漢,只要聽我指揮令行禁止,在戰場上便能與幽州邊軍硬撼而不落下風!」孫廷蕭目光如炬,語氣中透著絕對的自信,「孫某排兵布陣、打仗殺人的本事,諸公也不必疑心。」

他頓了頓,似笑非笑地補充道:「哦,對了。當初諸位基本是流竄到江淮湖廣,將你們打散、逼得你們只能逃到這微山湖里躲藏的岳飛、徐世績兩位將軍,在朝野上下,也得與孫某人並稱一句。列位諸公既然曾在他們手底下吃過苦頭,想來對我們這些人的本事,應該深有體會吧?」

「直娘賊!你欺人太甚!」

「老子宰了你這狂徒!」

大家被孫廷蕭陰陽,頓時又是一番說爛了的鼓譟。

「諸公若覺得孫某的話不中聽,大可一刀劈了我。但孫某最後還有一言相告。」孫廷蕭道,「這天下造反的,並非只有你們十八路反王。昔日席捲冀南、令天下震動的黃天教大賢良師張角,早已與孫某緊密合作。孫某那些莊稼漢,便多是黃天教徒,如今還在河北替我領兵的,也是黃天教的聖女。」

「他們跟了孫某,不僅不用再頂著個反賊的惡名被朝廷忌諱剿殺,更是堂堂正正地走上了抗擊胡虜的戰場,同樣是落草為寇,大賢良師能選的前程,諸位為何選不得!」

孫廷蕭拋出黃天教的事,讓聚義廳內那股叫囂著要殺人的戾氣漸漸弱了下去。

這群反王方才被孫廷蕭那通「打家劫捨」的流氓話一激,為了自證並非只圖錢財的蟊賊,硬生生將自己架上了道德的高台,如今面子上難免有些掛不住。

「甚麼狗屁前程!老子稀罕你那朝廷給的出身嗎!」

李自成反駁道:「我等起兵,難道是為了自己升官發財?是為了‘均田免賦’,讓大伙兒都有口飯吃!」

「闖將說得對!」一旁的劉福通也跟著大聲附和,眼眶竟隱隱發紅,「俺的祖祠都被貪官平了,帶著鄉親們反出來,就是為了討個活路!如今倒好,天下大亂,胡人又打進來了。大伙兒窩在這蘆葦蕩里,像個甚麼樣子!」

眾反王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覺得自己滿腹委屈,越說越覺得自己佔理,反倒自己動了真感情。

想到外頭那糜爛的局勢,再看看自己如今這般只能在水窪子里稱王稱霸的落魄模樣,不少漢子竟悲從中來,只覺得心中那股郁結之氣愈發難以平復。

孫廷蕭收起了方才的狂妄:「諸公心系百姓,孫某佩服。今年的農時,已被戰事徹底耽誤了。你們且等著看,到了明年開春,青黃不接之時,這神州大地上,不知又要成片成片地餓死多少百姓。那等易子而食的人間地獄,只怕比現在還要慘烈百倍。不過照著眼下這等局勢,倒也有可能等不到明年開春餓死了。那十萬胡虜鐵騎一路南下,見人便殺。那些窮苦百姓先被韃子的刀給砍斷了脖子,這般死法,倒也省得挨餓了。」

廳中原本壁壘分明的各路人馬,這時竟漸漸有了同聲。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有說要打回兗州接家人的,有說該先奪糧倉的,也有說應趁胡人分兵之際,劫他幾支運糧隊,先把弟兄們肚皮填飽。

黃巢拍了拍胸,冷不丁開口道:「沒糧又有何妨?胡虜不是有肉麼。殺幾個,便有幾個的肉吃。」

離他近的幾名頭領忙低頭裝作沒有聽見。

便是剛才最暴躁的張獻忠,也皺起眉頭,瞥了黃巢一眼,嘴裡低低罵了一句:「但有樹皮可吃,或許還是先不吃人為好咧。」

赫連明婕站在孫廷蕭身後,忍不住偏過臉去,肩頭輕輕發顫。她本想笑,卻見孫廷蕭神色未動,只得咬住嘴唇,把那點笑聲生生壓了回去。

宋江在旁邊聽了許久,臉上的神色變了數次。他先看孫廷蕭,又看一眼滿廳各懷心思的反王,終於鄭重抱拳。

「各位頭領,宋某說一句。」

宋江的嗓音不高,廳中議論卻慢慢停了。

「前些日子,咱們為了誰坐頭把交椅、誰領眾家兄弟下山,翻來覆去議了不知多少回。今日孫將軍既然到了這裡,若肯帶咱們出湖,去和胡虜真刀真槍地較量一場,倒也並非不可。」宋江說到這裡,話鋒一轉,「只是孫將軍方才所言,驅除韃虜以後呢?如今天子尚且落在胡人手裡,諸位頭領縱然肯暫受將軍節制,日後又豈會甘心再去服從趙家聖人?」

孫廷蕭看著宋江,點了點頭。

「宋頭領這話,問到了根子上。」孫廷蕭淡淡道,「孫某今日到了這裡,便不替趙家說話。各位隨我出山,打的是胡虜,護的是自己鄉里父老,搶的是被胡人劫去的糧草輜重。孫某只領諸位走出這片水泊,先打幾場能活下去、能立住腳的仗,卻也不打算做諸位的首領。」

廳中諸人皆是一怔。

孫廷蕭的目光依次掠過宋江、李自成、劉福通、杜伏威與張獻忠等人,聲音不疾不徐:「待到稍稍打出個樣子來,諸位若願留,便一同再議天下大計;若願各自散去,憑本事割據一方,也無不可。只是有一句話,今日須講明白。」

孫廷蕭語氣陡然沈下去。

「到那時,諸位縱要爭衡天下,也須以堂堂之師徵戰,不可再做今日劫船殺商、嘯聚山林的流寇勾當。誰若拿百姓當牛羊驅趕,拿婦人孩子當戰利品,孫某第一個不容他。」

「孫將軍既說不為趙家,也不肯做我等首領。」李自成開口,「那你費這般心思,冒著被枉殺的風險跑來叫我等出山,到底為了甚麼?」

眾位反王皆屏息凝神,只等這驍騎將軍說出一番「澄清宇內」、「救民水火」的宏言大義。

誰知孫廷蕭卻如閒聊般道:

「諸公莫要將孫某想得多麼高尚。孫某平生最喜美酒佳餚,好美人在伴,也貪戀安閒享樂的日子。」他轉過身,目光投向聚義廳外,徬彿真的看到了極遠的地方,「若是太平年景,孫某不僅要享樂,還要去遊歷天下。想到比西域更遠的天邊去走一遭,去大海更東的彼岸看一看。可如今戰火連天,胡馬橫行,這等清閒快活的日子,也得不來。」

眾人聽得眉頭緊鎖,只覺這話不著邊際。可孫廷蕭接下來的話,卻越發離奇。

「諸位在這水窪子里爭個一畝三分地,眼界終究還是窄了。」他大步走到廳堂中央,聲音拔高,竟說得唾沫橫飛,「你們恐怕還不知道,在這華夏九州之外的地方,金山銀山便不必提了,還有有數不盡的牛羊牧場,有全天下人吃也吃不盡的好東西!」

他雙臂大張,眼中閃爍著異樣的狂熱,那副神情,簡直比最癲狂的傳道者還要投入:「若是這天下能早日安定,大伙兒便可造大船、修寬路,去外面取了那金銀和吃食回來。到那時,全天下的人都能專心奔好日子!咱們要造出不用驢騾拉就能自己跑的車子;要造出比樓台還大的鐵鷹,載著人頃刻之間便能從泰岳飛到崑崙!到了那等豐年,只需寥寥幾人,驅著會耕地的‘鐵牛’,種出來的糧食便足夠千百人吃上整整一年!」

聚義廳內,有人張大了嘴巴,有人面面相覷,卻無一人察覺到這位當世名將此刻的話語是何等沒頭沒腦,真真似在做一場光怪陸離的白日夢。

只宋江身旁那手提雙斧的黑廝忽然煩躁地撓了撓頭。

他粗聲粗氣地嘟囔了一句:「這廝大白天地做哪門子鳥夢?要做夢便做夢,為何偏偏要叫俺鐵牛去替他種田!」

人群中,彌勒教的彭瑩玉忽然撫掌大笑。

他見慣了江湖把戲,此刻看著孫廷蕭,一雙細眼中透著老辣:「我看這位孫大將軍,倒是比咱們這些帶人造反的賊子們還會鼓動人心嘞!能把這等瘋話說得真話一般……要不是個徹頭徹尾、真心實意的傻子,便是個實實在在、圖謀天下的野心狂徒!」

彭和尚這番半是調侃半是點破的話,引得在場眾位反王先是一愣,隨即皆是爆發出了一陣哄堂大笑,先前的劍拔弩張在這笑聲中消散了大半。

孫廷蕭倒也不惱,跟著眾人一塊兒笑了起來。他擺了擺手,意猶未盡地說道:「大家莫要打岔,孫某那關於‘鐵牛’的事,可還沒說完呢。」

然而,這群務實又粗糙的草莽漢子,此時哪裡還有耐性去聽他描繪那些遠在天邊的白日夢。

「行了行了!他這大夢做得可好嘞!聽得俺們這幫糙漢子心裡直癢癢!」張獻忠喊道。

「既是閒著也是閒著,便跟著他去試一試!」方才罵的狠,此時宋景詩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惡狠狠地附和,「大伙兒防著點便是!這人若是敢半路騙了我們,再將他捅一萬個窟窿也不遲!」

一旦有人牽了頭,大家的戒備就拋到了九霄雲外。七嘴八舌的詢問聲如潮水般向孫廷蕭湧去:

「說吧,咱們這回下山,頭一仗先去打哪兒?」

「咱們這十幾家弟兄雖不多,也湊得出幾千人,真要合兵一處,這兵馬該怎麼分派?將校誰來擔當?」

「對啊,咱們這水寨里可沒多少存糧了,大軍開拔,咱們吃甚麼?」

「是啊,是啊……」

「吃甚麼?」

眾星捧月般立在人群中央的孫廷蕭,聽著周圍這亂哄哄卻充滿生機的鼓譟,臉上終於抑制不住地綻開了笑容。

這笑容里沒了方才特意擺出的狂妄、算計或是陰陽怪氣,而是純粹得像是個傻子,洋溢著希望的熱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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