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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談議和權奸末路,受汴州老將敗兵(八虜之變篇,劇情章)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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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相,」他問道,「你去了敵營?」

嚴嵩坐在乾草里,背靠石牆,聽了這話,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將軍好眼力。」

「不是眼力。」孫廷蕭道,「我雖然身陷囹圄,卻也不是完全沒有外邊的消息。只是沒想到你被送去談和。」

「外邊究竟怎麼了?」鹿清彤終於忍不住問。

嚴嵩抬起眼,看見這位女狀元,又看見蘇念晚和赫連明婕,神色有些恍惚。

他似乎想起當初驪山休沐時,孫廷蕭身邊也是這幾張年輕的面孔;彼時安祿山尚且以柔媚之術示人,卻誰也未料到,短短數月,天漢會陷到今日這般田地。

「怎麼了?」嚴嵩輕輕重復了一遍,忽然笑了一聲,只剩蒼涼。

「汴州……怕是守不住了。」

鹿清彤道:「趙充國將軍不是已抵達了麼。涼州軍精銳,女真人即便攻城,也未必能輕易得手。」

「趙充國?」嚴嵩哂笑:「他在城外,聖人卻不許他入城。城內的禁軍不歸他管,他能如何?」

隨後嚴嵩終於說到了重點。

「聖人先讓老夫去議和,回來後又罵老夫喪權辱國,將我下獄。秦檜因為主和,也被亂棍打出。隨後,聖人又要復起楊釗,叫楊黨主持朝政。至於我的耳朵,就是在敵營里被砍的。」

赫連明婕聽得發愣,半晌才道:「這,這麼混亂……這怎麼能打仗?」

「所以我說……守不住了。」嚴嵩答道。

孫廷蕭緩緩松開欄桿,轉過身,走回草席旁坐下,神色如常。

「嚴相,」他忽然道,「女真人要了甚麼?」

嚴嵩望著他,久久不答。

孫廷蕭也不催,只靜靜坐著。

最終,嚴嵩低低吐出一口氣:「他們要河北,要歲幣,要皇子為質,公主和親,這都是給女真一部的。」

赫連明婕倒吸一口涼氣。

鹿清彤臉色發白,輕聲道:「確系苛刻……他們根本沒有和談的誠意。」

「老夫與宗望辯了一日。他說,只管辯論,不許減少。」

孫廷蕭望著嚴嵩,片刻之後,才緩聲道:「這些條件他們定沒打算真成,只是提出來,叫汴州內部自亂。如今嚴相回來便入獄,秦檜失勢,右相一黨重新掌權。女真人若已得知這個消息,便會知道汴州朝堂已亂。」

他停了一下。

「那,他們要攻城了。」

而就在這時,遠處忽有一陣沈悶得幾乎聽不真切的鼓響,徬彿自地底般傳來。

咚……咚……咚……

「已經開始了。」

蘇念晚看著嚴嵩的情況,再也坐不住了。

她提著裙擺走到欄前,隔著冰冷的鐵條俯下身去。

牢中光線晦暗,嚴嵩半靠在石壁上,臉色已灰敗得嚇人。

那耳側的布帛被血水浸透後又半乾半濕,邊緣泛著烏紫。

老人呼吸短促,胸口起伏細弱,右手仍壓著傷處,指縫間卻不斷滲出新的血絲。

「嚴相,勞煩將手移開一些。」

蘇念晚聲音溫和,神色卻凝重。

嚴嵩緩緩抬眼,看見她伸過欄桿的手,卻只能夠到半尺之外。他想笑一笑,牽動了傷口,眉頭立刻抽緊。

「太醫院蘇院判?」他喘著氣道,「老夫倒聽說過你的醫術。可惜啊……老夫這條命,也未必值當蘇院判費心。」

「醫者看病,不先問人值不值得。」蘇念晚輕聲道。

她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嚴嵩耳根與面頰的傷勢,臉色愈發不好。

那一刀雖未傷及要害,可老人生來體虛,又一路奔波、受驚、失血,拖到此刻仍不得仔細料理,傷口已有污穢侵入。

若再這樣耗下去,莫說撐過去,便是半夜高熱起來,也可能要了性命。

蘇念晚轉頭望向孫廷蕭,低聲道:「傷口要清,須用烈酒洗淨,再以針線縫合。此處沒有藥材,也沒有乾淨布帛。他如今氣血兩虛,不能再拖。」

孫廷蕭點了點頭。「來人。」他揚聲道,「獄卒何在?」

過了片刻,才有一名獄卒提著燈籠慢吞吞走來。他隔著欄桿往里一看,見嚴嵩滿臉是血,先是吃了一驚,隨即卻撇了撇嘴。

「孫大將軍,您這是又有甚麼吩咐?上頭只說看住人,沒說伺候人。」

赫連明婕頓時惱了,抓住欄桿道:「他是前任左相!耳朵被胡人砍了,流了這麼多血,你們便看著他死嗎?」

那獄卒被她的氣勢嚇得退了半步,嘴上卻仍道:「姑娘,這位嚴相如今也是奉旨下獄的囚犯。上邊沒令,誰敢擅自放人、給藥?再說了,城外都打起來了,宮裡頭的貴人自己都顧不過來,誰還管一個失勢的老相爺?」

這話雖難聽,卻正是汴州眼下最真實的情形。

嚴嵩入獄不過半日,朝堂上已沒人再提及他的傷勢。

趙佶翻臉無情,秦檜被亂棍打出,嚴黨人人自危;新近復起的楊釗,則剛從軟禁中脫身,連府門都未曾好好踏穩,便急不可耐地將舊日楊黨重新安插進城中各處。

兵部、戶部、轉運司、禁軍巡防、各門倉廩,凡是能插手的地方,楊釗都要換上自己的人。

他口中說的是「整肅舊黨、重振綱紀」,實則不過是借著胡騎壓境之際,對嚴黨反攻倒算。

今日撤去一個守門校尉,明日又調走一名掌糧主簿;城北箭矢正缺,負責軍械的官員卻先忙著查驗誰曾與嚴嵩往來;南門外有流民擁堵,守軍請示如何安置,得到的卻是一句「先辨其籍貫,防有逆黨混入」。

一紙紙文書自中樞發出,徬彿雪片般飛向全城。然而每一張文書落下,城防便更亂一分。

原本由仇士良掌握的禁軍已是令出多門,如今楊釗又強行插手。

守城將領今日接到的命令,明日便可能被另一道手令推翻;各坊百姓原本還想著守住家門、保住性命,見朝廷眾官在這當口仍忙著互相奪權,心中最後一點盼頭也漸漸散了。

人心一散,城牆再高,也只是空殼。

城外涼州軍大營中,斥候飛馬而來,將汴州城內發生的事一一稟報:嚴嵩下獄,秦檜受杖,楊釗復起,禁軍諸營易將,城防文書朝令夕改。

趙充國聽到最後,許久沒有說話。

班超站在一旁,忍不住低聲道:「大都督,城中若再這樣亂下去,咱們與禁軍更難互為策應。女真人若攻城,城裡未必肯開門讓咱們入援;若我軍受圍,城內也未必敢出兵接應。」

「不是未必。」趙充國緩緩開口。「是一定不會。」

便在此時,北方塵煙驟起。

一隊又一隊女真重騎自黃河渡口方向南下,鐵甲在陰沈天光下泛著寒光。完顏婁室與完顏銀術可已率「合扎猛安」軍為核心的鐵騎撲來。

趙充國立刻嚴令加強營盤防守,哪怕他知道這仗不是這麼打的。班超抱拳領命,匆匆而去。

而詔獄之中,嚴嵩仍在生死之間沈浮。

那名獄卒被赫連明婕罵得有些掛不住,終究不敢真看著前任左相死在眼前。

他猶豫半晌,低聲道:「俺去尋些乾淨布來。可放蘇院判過去,萬萬不成。」

「你把酒、針線、熱水拿來。」蘇念晚道,「再將門開一線,我隔欄也能勉強處置。」

獄卒連連搖頭:「牢門鑰匙不在小人手裡。小人只能去問。」獄卒終於快步走了。

嚴嵩靠在牆上,將這些話聽得清清楚楚。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慢慢開口。

「幾位姑娘……不必為老夫費心。」

赫連明婕皺眉道:「你少說話啦,留著氣力。蘇姐姐醫術好,能救便救。」

嚴嵩望著她,又望向鹿清彤與蘇念晚,渾濁的眼中有片刻恍惚。

「老夫苦心經營了一輩子。」他低聲道,「到頭來,朝堂上的舊友、門下的學生、平日里口口聲聲稱恩師、稱相爺的人,一個也不見。倒是幾位……在我臨死之時關懷再三。」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如此看來,老夫雖要死的不甚好看,倒也不至於不能瞑目。」

「嚴相。」孫廷蕭道,「若有話要留下,現在就先說了吧。」

外頭忽又傳來隱約的鼓聲,沈沈悶悶,又不知是不是敵人的霹靂車竪起,已在砲石砸城。

嚴嵩側過頭,望向那一線高窗,似乎想透過那方狹窄天光,再看一眼自己曾把持數十年的國度。

「老夫少時,也不是沒有想過做個好官。」

他聲音很輕,像在對旁人說,又像在對自己說。

「那時讀聖賢書,見天下田畝荒蕪、百姓受苦,也曾想過要做一番事。只是後來入了朝,見得多了,便總覺得不依附一黨,不能立足;不壓倒旁人,便要被旁人壓倒。一步退,步步退;一手沾了泥,便再也洗不乾淨。」

他抬起仍能動的右手,顫巍巍摸了摸耳邊染血的布帛。

「如今想回頭,已經沒有機會了。」

嚴嵩的目光轉向孫廷蕭,倒是回復了些清明,想來已經回光返照。

「孫將軍,若天漢當真亡了……你也不必為了趙家聖人殉國。」

鹿清彤的呼吸微微一滯。

嚴嵩靠著石牆,聲音越來越虛弱,卻仍一字一句說得明白。

「趙佶小兒,不值。滿朝文武,也不值。你有民望,有本事。你若還能活著,逃到某處,登高一呼,也能列土封疆……」

孫廷蕭望著他,許久才道:「嚴相,先留住自己的命。天下的事,你活下來自己看吧。」

嚴嵩輕輕搖頭。「老夫看不到了。」

「孫某此時尚未脫身。」孫廷蕭也靠著石壁,忽然笑了一下,「說不定聖人打敗了仗,一怒之下,便拿我這個造成汴州動蕩的先導者問斬;又或城破之後,胡兵殺進來,一刀將孫某砍翻在此。眼下連怎麼死都說不定,哪裡談得上殉國不殉國。」

「不過,孫某確實沒打算就此死了。」他說,「另外,天漢也亡不了。」

牢中燈火忽然晃了一下。

鹿清彤抬起眼,蘇念晚的手也停在衣角上。赫連明婕原本還伏在欄邊,此刻睜大了眼睛,望著孫廷蕭。

嚴嵩唇邊浮出一絲苦笑。「亡不了?」

「永遠亡不了。」孫廷蕭擺擺手,說得很平靜,沒有激昂,也沒有故作豪邁,徬彿只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嚴嵩怔住了,久久盯著孫廷蕭的臉。這樣一座將傾的大廈,憑甚麼說「永遠亡不了」?

「還有更危急的時候,也曾挺過去了。」孫廷蕭似乎不是說笑。

嚴嵩聽不明白,可不知為何,他望著孫廷蕭那張沈靜的臉,眼中的疑惑慢慢散去了。

也許是失血太多,也許是人在臨死之前,反倒會相信些平日絕不肯信的話。

他沒有再問,只是緩緩挪動身子,平躺在發霉的草席上。

「那也好。」嚴嵩閉上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那也好……」

這一夜,城中鼓聲回蕩,始終未停。

蘇念晚隔著欄桿守了大半夜,時而喚嚴嵩一聲,時而讓他飲一點溫水。

可老人已無力回應。

到了四更時分,耳側的血終於不再往外滲,胸口的起伏也一點點慢了下來。

天將明時,牢廊里透進一線慘淡的白光。

嚴嵩已沒了氣息。三位女子或親手殺敵,或行醫兵營,或參與守城,都見多了死人,但誰也沒忍心看這個奸相的屍首。

不多時,兩個獄卒抬著一張破席子進來。

他們開鎖入內,用那張破席裹住嚴嵩的屍身,動作並不算粗暴,卻也談不上敬畏。

其中一名獄卒低聲道:「如今這世道,等城破了,還能有一張席子裹著埋了,已算是造化。」

赫連明婕忍不住問:「外頭怎樣了?」

那獄卒正要答話,旁邊揶揄過孫廷蕭的那位卻嘆了口氣。

「還能怎樣?城西大戰了一夜。聽說趙充國老將軍敗了。」

孫廷蕭猛地抬起頭。

「趙充國敗了?」

獄卒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道:「敗了。今晨女真鐵騎強突涼州大營,幾番惡戰,終究還是打崩了。趙老將軍由親兵護著,往西敗走了。」

這句話落下,牢中頓時死寂。

孫廷蕭坐在原地,拳頭不由硬了。

他早就料到趙充國獨守城外,兵雖不少,卻受城內掣肘,難以久持;也料到完顏婁室等人非是頂級騎兵將領不能相抗,但也想不到涼州兵馬正面抗敵,時間竟堅持得這麼短。

趙充國一敗,汴州城西的外援便徹底沒了。下一步,胡人便能將全部兵鋒轉向汴州城垣,全力攻打,那才是預料之中絕對堅持不了多久的防線。

汴州城外的戰火,幾乎是在趙充國涼州軍潰退的同一刻,徹底燒了起來。

完顏宗望親自督軍,女真一部、建州部與吳三桂所率幽州降軍,共四萬余人,自北、東、西三面如潮壓來。

黑壓壓的騎軍方惡戰完畢,並不追擊涼州兵馬,而是立刻回來壓陣;步卒推著雲梯、衝車和蒙皮盾車壓過來,前面相持多日,胡人就地建好的投石器具在城北先樹立起來。

南城門方向卻被刻意空了出來,只有少量游騎遠遠游弋,不曾列陣進逼。

那是完顏宗望留給城中人的一條路,圍師必闕,人心惶惶的汴州守軍見有路可退,反而不會拼死相抗。

城牆上,禁軍將校望見三面兵臨城下,早已亂了方寸。

有人急令弓弩手上城,有人卻又拿著楊釗新發的手令,要棄了外牆,調兵去守內城諸門。

幾道命令彼此衝突,傳令兵在城樓上下跑得滿頭大汗,到最後竟無人知道自己究竟該聽誰的。

北城外,女真弓手先射出第一輪箭雨。

無數羽箭越過城垣,如烏雲遮日,噼里啪啦釘進垛口與城樓。

幾名禁軍剛抬起頭,便被利箭貫穿面門,翻滾著跌下女牆。

隨即,衝車在鼓聲中緩緩前推,車頂覆著浸濕的生牛皮,城上潑下的火油一時難以點燃;數十架雲梯則從兩翼被抬起,梯頭鐵鈎咬住城垛,披著皮甲的女真死士口銜短刀腰掛戰錘,順著木梯向上攀爬。

「滾木!礌石!別叫他們上來!」

城上一名校尉扯著嗓子大喊,身旁兵卒卻只稀稀拉拉推下幾塊滾木。更多人縮在城垛之後,聽著下方胡語怒吼與鐵甲碰撞,手腳早已發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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