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演鬧劇趙佶禪位,難禦敵汴州淪陷(八虜之變篇,劇情章)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建州部的戰陣里,努爾哈赤沒有立刻催馬前衝,只是冷眼看著城頭的混亂。
直到見女真軍的雲梯已搭穩數處,城上仍舊令旗雜亂,他才緩緩抽出腰刀。
「代善。」
「孩兒在。」
代善披著鐵甲,翻身下馬,接過親兵遞來的長盾與重刀。他沒有多言,徑直走到一架雲梯前,抬頭望了一眼那高聳城牆。
「隨我上城!」
建州勇士齊聲呼喝,數百人緊隨其後。
代善一手舉盾,另一手攀住雲梯,頂著城上砸落的磚石向上疾衝。
一塊石頭砸在他肩甲上,火星迸濺,他身形只是晃了一晃,隨即繼續攀登。
城頭一名禁軍挺槍來刺,被他隔著盾牌撞開,代善躍上垛口,重刀橫斬,血光頓時濺滿城磚。
這一處城頭,終於被撕開了缺口。
吳三桂騎在馬上,同樣指揮部下攻擊。
他更瞭解天漢軍隊的旗幟號令,更看得出汴州守軍的混亂。
他命人鼓譟口號,說他們幽州軍是為了安祿山報仇而來。
隨即,數十名大嗓門的軍士策馬至城下,齊聲高呼。
「城上天漢將士聽著!趙佶昏聵,殘害忠良,囚禁太子,逼死賢臣,今日又棄涼州軍於城外!我等此來,只誅趙氏昏君,為安史四聖報仇!」
「爾等皆是漢家子弟,何必為趙家一人送命!南門安全,願棄兵者,自可南去!」
城上的禁軍本就不知為何而戰。
有人家眷在城內,有人是被強拉入伍的市井壯丁,也有人親眼見過仇士良縱兵亂捕、楊釗大肆換將。
此刻聽得「南門可走」,又見涼州軍已敗,心中那根繃緊的弦便一點點松了下來。
北城一名年輕士卒抱著長槍,臉色慘白地問身邊老兵:「咱們真要死守嗎?」
那老兵望向西邊,嘴唇哆嗦著,沒有回答。
與此同時,黃河北岸的封丘方向,戰事也已到了最慘烈的時候。
徐世績所部經過數日鏖戰,付出了無數死傷,終於頂著耶律休哥的反復襲擾,硬生生推進至封丘。
前軍戰甲盡染泥血,輜重丟失大半,許多步卒連日不得安睡,仍靠著一口氣結陣向南。
他們距離汴州,已比先前近了許多。
可慕容恪與耶律休哥同樣明白,這支山東軍若能抵達汴州城下,會給攻城的友軍帶來何等麻煩。
鮮卑契丹二軍隨即加強攻勢,拼命阻擋漢軍,此時也沒有太多的戰術可言,無非是比拼意志決心。
而汴州城下,完顏宗望已聽到斥候回報:徐世績部仍被阻在封丘,短時難以南援。
他望著眼前這座搖搖欲墜的雄城,拔劍出鞘。
「傳令諸部,先登者重賞,破城之後,各取所需!」
女真、建州、幽州諸軍聞令,頓時爆出震天的呼喝。三面攻城的黑潮,再一次向汴州城牆猛撲而去。
汴州保衛戰,自十月初一開戰,至初二夜裡,已整整持續了一日一夜有餘。
這座天漢陪都本是中原北部數一數二的雄城,外郭寬闊,城牆高厚,十二門互為呼應,城內倉廩、坊市、官署、行宮層層相接。
若在太平年月,憑著這樣的城防,足可容納數十萬軍民安居;可到了兵臨城下之時,它卻像一頭被自己人捆住了四肢的巨獸,明明筋骨尚在,卻使不出全身力氣。
城北、城西、城東三面,女真、建州與幽州降軍輪番猛攻。
白日里,胡騎先以箭雨壓住城頭,再推衝車撞擊城門。
蒙皮雲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女牆,梯上的胡兵被滾木砸落,後頭便立刻有人頂著屍首再往上爬。
城內禁軍雖多有怯戰之人,可真到了退無可退時,也有不少人殺紅了眼。
北門箭樓下,一名原本只是州府徵來的壯丁,眼見同鄉被女真箭矢射穿咽喉,竟將手中長矛折作短槍,撲到垛口前刺落兩名攀城敵兵;西門甕城外,衝車連撞數十下,守卒便搬來石塊、櫃案與拆下的民房梁柱,死死頂住門閂;東城一段垛牆被投石砸塌,守軍來不及重修,便將死者的甲胄剝下,連同濕泥、木料一起堆在缺口處,硬生生堵出一段矮牆。
有人喊著軍令,有人喊著自家妻兒的名字,也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何還要握刀,可刀既在手,胡兵既在城下,便只能拼命。
女真人原以為汴州禁軍已被此前一戰嚇破了膽,又聽細作報稱城中楊釗復出、嚴黨覆滅、皇帝驚惶失措,必是人心渙散,不堪一擊。
誰知攻至午後,城頭上卻爆發出一種近乎絕望的頑強。
胡兵幾次登上城牆,皆被四面湧來的守卒亂刀砍下;西門衝車甚至一度撞開外層門板,又被城中百姓用裝滿砂土的糧袋與木車堵死通道。
初一黃昏,女真軍第一次退下去時,城牆下已橫陳無數屍體。
建州部傷亡尤重,數架雲梯被焚,隨軍而來的年輕勇士倒在壕溝中,血水混著秋雨,將城下泥土泡成了暗紅色。
吳三桂部也有不少舊日邊軍死在箭雨之中,他們本以為一座內亂不休的汴州不難攻克,真正撞上城牆,才知中原大城的磚石與人命,都不是輕易能啃下的。
完顏宗望在中軍高台上望了一夜,不斷調動各部,命女真弓手晝夜不息地向城上施壓,命建州部填平北門外壕,命吳三桂部繼續鼓譟勸降。
他心裡清楚,攻城最怕拖延。
汴州若再堅守一日,趙充國敗軍便可能重新收攏;徐世績若在封丘拼開一條血路,便可能自北而來;南方那些畏縮不前的勤王軍,也可能被逼得靠近。
到那時,這座城仍未必不可破,但女真與僕從軍的損失將大到難以承受。
更何況,聯軍內部本就各懷心思。
十月初三中午,天色陰沈,北風裹著細碎冷雨掃過城下。
努爾哈赤終於坐不住了。
這位建州部首領披上重甲,親自走出本陣。
他年逾半百,鬢邊已有霜色,連日行軍作戰,臉色也不算好。
可當他翻身上馬時,建州部的鼓聲仍轟然響起。
代善、阿敏等人圍在左右,皆口稱父親、叔父不必親自冒險。
努爾哈赤卻只抬頭望了一眼北門。那座城樓在連日投石與箭火中已顯殘破,垛口處插滿了折斷的箭桿。
「此戰不是一座城的事。」
努爾哈赤按住腰刀,高聲鼓動。
「我等是白山黑水間的一支小部,任人驅使。天漢不亡,我等終不得廣闊天地,天漢若亡,此後中原才有我等容身之地。」
他望向那些已列在壕溝前的建州勇士。
「今日,唯有取勝。」
說罷,努爾哈赤一揮手,親兵竪起大纛,數千步騎齊聲吶喊,朝北門再度壓去。
首領親臨矢石之下,先前攻城時尚有畏縮者,此刻也咬著牙衝向壕溝。
有人背著土袋填溝,有人舉盾頂箭,有人將受傷同伴拖到一旁,轉身又抄起兵器往前。
北門城樓上的守軍望見建州大纛逼近,也知道這是敵軍孤注一擲,當即拼命擂響警鐘。
城內的軍令仍然令出不一,仇士良的人說楊釗擅改防務,楊釗的人又說禁軍將領抗命不遵。
每一道手令都蓋著不同印信,每一名將校都怕擔罪責,失去了本可臨機專斷的許多戰機。
與此同時,西門之外,又有一支女真精銳自營中列出。
為首一人身軀雄健,眉目間透著剽悍凌厲,正是完顏宗弼,他親提戰斧,已是從宗望處請命親自帶兵突擊。
他率領的都是精銳的步兵謀克,一隊隊女真敢死士卸去沈重外甲,只披皮襖與輕甲,口銜短刃,背負鈎索,已是存了以死登城之志。
北門,建州部如潮而上。
西門,宗弼敢死隊捨命突擊。
東門,吳三桂部仍在不斷高喊,攻勢雖然最弱,心理戰術卻很有些效果。
汴州三面城牆,同時承受著前所未有的重壓。
趙佶縮在馮淑妃殿中,聽著外頭傳來的喊殺與急報,臉色早已白得沒有半分血色。
待西門又有火光衝上天空,照得殿內簾幕一片暗紅時,他終於再也坐不住了。
「傳旨!」趙佶扶著案幾起身,嗓音發顫,「凡隨朕東來、此時未下獄的臣僚,無論品級高低,盡數到大殿議事!快去!」
內侍領命奔出。
不多時,行宮正殿前便有官員陸續趕來。
有人冠帽歪斜,連朝服都未穿齊整;有人剛從城頭下來,甲片上沾著煙灰與血污;也有人自家宅院已亂作一團,仍匆匆趕來聽候聖命。
可待眾人進殿一看,殿中卻還是顯得空空落落。
原本隨駕東來的百官甚多,如今嚴嵩下獄而死,秦檜被杖責逐出朝堂,楊釗正忙著將舊日黨羽安插到城中要害;另有不少官員仍在各城門、糧倉、軍械庫與坊市中奔走,不肯擅離職守。
真正能趕到這大殿里的,不過稀稀拉拉數十人。
眾人立在殿中,彼此望了一眼,竟有一種大廈將傾、朝儀徒存的荒涼。
趙佶高坐御座,望向下方,卻見往日滿殿朱紫、山呼萬歲的景象早已不在,只剩一張張疲憊、驚惶、甚至帶著灰敗死氣的臉。
「城外……城外情形如何?」他開口問道。
無人立刻答話。
片刻後,班列中一名三十餘歲的文官快步出列,伏地拜道:「臣鴻臚寺少卿李若水,啓奏。」
趙佶見有人說話,忙道:「講,快講!」
李若水抬起頭道:「聖人,汴州外城雖尚未失守,但北門與西門已相繼告急。女真、建州諸軍不惜死傷,連番登城,城中禁軍雖仍拼死抵抗,卻已無統一號令。趙充國將軍兵敗西撤,徐世績大軍又被阻於封丘,短時難以南下。」
他說到這裡,殿中已有幾人低下頭去。
李若水卻沒有停下。
「臣以為,眼下尚有一策。行宮禁軍中仍有數千精銳,城池尚未失守,南門外也未見胡人主力。聖人當即刻輕裝,由禁軍護衛,自南門突圍西去。若能與趙充國將軍會合,退保洛陽,尚可再圖後計。」
「城外到處都是胡騎,如何突圍?」趙佶尖聲道,「南門雖未攻,焉知不是敵軍故意留出的陷阱?李卿,你是要讓朕自投羅網不成!」他還挺有腦子,奈何此時明知圍三缺一有詐,又能如何?
李若水伏在地上,沈聲道:「聖人,城若破了,宮苑被圍,便是想走也走不得了。」
趙佶心中糾結,難於定奪,忽然,殿門被人猛地推開,冷風卷著硝煙灌入。兩名官員快步而入,連禮數都顧不上周全。
一人是戶部侍郎王珙,另一人則是兵部職方司郎中趙鼎。
王珙走到御前,急聲道:「聖人,北門告急!守軍請調內城兵馬增援,可楊相與仇監軍各有手令,至今無人敢動!」
趙鼎緊隨其後,臉色沈重。
「西門也危急。完顏宗弼率敢死隊強攻,已數度登城。西門守將請兵部增派弓弩營,然而軍械庫鑰匙一時尋不得掌管之人,庫吏又說昨日已換了三批手令,不敢擅開。」
他抬起頭,聲音愈發急切。
「還請聖人速作決斷!若再無人統一調度,北西兩面只怕撐不過今夜!」
殿中官員聞言,終於壓不住恐懼,低聲議論起來。
「趙充國既敗,誰還能守城?」
「南門若走得,尚有一線生機……」
「不可棄城!聖駕若走,滿城軍民必散!」
「楊相何在?仇中官何在?」
「此時還尋他們作甚!」
亂聲漸起,如一群無頭蒼蠅在殿內亂撞。
趙佶聽得心煩意亂,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想起嚴嵩斷耳而歸,想起秦檜滿殿求饒,想起趙充國在殿上那張鐵青的臉,又想起自己親手下旨廢去的太子趙桓。
趙佶喘著粗氣,目光在殿中眾人之間游移,自己身邊竟已沒有一個真正可以信的人。
楊釗剛被放出來,只顧著清算舊怨;仇士良掌著禁軍,卻連一座城都守得亂七八糟;嚴嵩死了,秦檜也靠不住;康王趙構去了北邊,徐世績又困在黃河北岸。
而趙桓……
趙桓雖犯下兵變大罪,卻終究是他的兒子,是太子,是名正言順的儲君。
更何況,趙桓在長安監國時,曾強留趙充國部,曾試圖整飭朝局,也曾看出胡人假和談的圖謀。
趙佶的臉色變幻不定。忽然,他猛地抬起頭,顫聲道:「來人!」
「把廢太子帶來。」趙佶用盡了全身力氣,吐出一句讓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的話。
「把廢太子從宗正寺關押處,帶到殿上來。」
群臣等待著趙佶的下一步旨意。
如今大敵當前,難道他覺得廢太子能出來領兵禦敵?
想必不是。
或者,難道他已經瘋狂了,要進一步處置廢太子洩憤?
都不是。他接下來說的話,才是令人噴飯。
「朕要禪位。」
趙佶這一句話,徬彿頃刻之間便在行宮大殿中激起千層亂浪。
先是死寂。
眾臣面面相覷,幾乎無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古帝王在世就遜位儲君,本就是少之又少,真是要辦,皆是宗廟告祭、禮官備儀、百官朝賀,何曾有過在胡騎攻城、滿殿倉皇之時,忽然吐出「禪位」二字的?
可這滿殿官員里,近來楊黨復起者居多。
太子趙桓雖已被廢、被幽禁,可他終究是楊皇后親子,又是楊釗的親外甥。
楊黨眾人原本還在為城破之後的去處惶惶不安,此刻聽見趙佶竟要將皇位交給太子,心中那點求生的本能與積壓多日的狂喜,頓時一齊衝了出來。
不知是誰先拜倒在地。
「聖人聖明!」
緊接著,殿中便爆出一片雜亂而尖利的呼喊。
「太子仁德,當承大統!」
「天命歸於東宮!」
「臣等恭迎新君!」
一時間,數十名官員伏地叩首,有人忙著去尋禮部舊官,有人嚷著要備新帝冠冕,有人甚至衝出殿門,要召集還在附近的禁軍將校前來聽詔。
可外頭北門、西門的喊殺未停,殿內卻已有人搶著為新朝排班。
荒唐得近乎可笑。
趙佶坐在御榻上,聽見那一陣陣「萬歲」,臉上卻沒有半點輕鬆。
他原想禪位之後,自己便能將這座將傾之城、將敗之局、將死的軍民,全都交給趙桓去扛,自己便沒有那麼丟人;可眼看眾人瞬間從惶恐變作興奮,他心中又生出一絲說不出的寒意。
這些人早就盼著自己下台了吧!
不多時,幾名內侍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回,趙桓被帶來了。
他身上仍穿著軟禁時的舊衣,外頭只臨時罩了一件親王袍服。
多日幽禁使他臉色有些憔悴,下頜也生出青色胡茬,可那雙眼睛卻比從前更沈、更冷。
他踏入大殿時,沒有看那些跪地歡呼的楊黨官員,只抬頭望了一眼龍座上的父親。
隨後被帶上來的,是楊皇后,面對滿朝驟變,這位憔悴的美人徬彿尚未回過神來。
內侍在龍座一側安置了一把錦凳。
楊皇后沒有推辭,也沒有說話,只緩緩坐了下去。
她雙手交疊在膝上,目光落在地面,像是一尊失了魂魄的玉像。
殿中眾人仍在呼喊。
楊釗卻直到這時,才帶著一標披甲禁軍匆匆趕回正殿。
他顯然剛從城中巡防處趕來,一踏入殿內,聽清趙佶禪位的意思,原本陰沈疲憊的臉上,頓時泛出壓不住的紅光。
「聖人此舉,實乃社稷之幸!」
楊釗上前伏拜,聲音高亢。
「太子本為國本,仁厚明斷,今當危難之際承繼大位,必可安定人心、統合軍民,重振我天漢氣象!」
他說得義正詞嚴,徬彿趙桓並不曾被趙佶廢去太子之位,也不是剛剛從軟禁之所被拖來,而是早已眾望所歸、理當繼位的新君。
趙佶看著楊釗,嘴角微微抽動,卻沒有力氣再計較甚麼。
「王振。」他喚了一聲。
大太監王振趕緊躬身上前:「奴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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