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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施攻心降卒訴苦,促認罪百姓斥賊(安史之亂篇終章,劇情篇)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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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廣年城內的空氣中還殘留著幾分屬於夏夜的潮濕與燥熱,孫廷蕭便已早早地披掛整齊,在中軍大帳中下達了新一天的軍令。

第一件事,便是快刀斬亂麻地處理掉那些昨日在訴苦中被揪出來的奸惡之徒。

「把那些縱兵劫掠、魚肉士卒的叛軍中小頭目,全都和史朝義綁成一串,關在馬廄旁邊。」孫廷蕭下令的時候忍不住哂笑了一下,「下午便撥出五百精騎,將這第一批獻俘的隊伍解送汴州行在。讓秦中丞跟著押運部隊一起回去復命。」

說到這兒,他轉頭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兩位監軍太監:「兩位公公若是覺得這廣年城裡條件簡陋,又沒甚麼仗好打了,可隨隊一同回汴州,平叛的事情就看二位上表了。」

魚朝恩和童貫兩人對視了一眼。

昨夜那一出「官降混居」的戲碼已經讓他們大開眼界,此刻見孫廷蕭這般雷厲風行,兩位在宮里見慣了人心的老狐狸哪裡肯走。

「大將軍這是哪裡的話。」童貫笑眯眯地甩了甩拂塵,「這安史雖滅,但這數萬降卒的安撫可是件比打仗還要命的大事。雜家和魚公公身為監軍,自當為將軍坐鎮後方。這獻俘的差事,有秦大人一人去便足夠了。」

魚朝恩也捏著蘭花指附和道:「正是。雜家倒要好好看看,孫大將軍這『菩薩心腸』,接下來還能唱出甚麼好戲來。」

孫廷蕭並未理會兩人的陰陽怪氣,他冷笑一聲,徑直走出了大帳。

他知道,那些降卒們在經過一夜的心理建設後,今日必定是打著一推六二五、推卸罪責的算盤。

可惜,他孫廷蕭從來不按常理出牌。

當陽光完全鋪滿廣年城的校場時,昨日那場轟轟烈烈的訴苦大會如期繼續。

然而,當那些幽州降卒準備好了滿肚子的「委屈」和添油加醋的托辭,打算把黑鍋全都扣在死鬼軍官頭上時,他們愕然發現,今日坐在他們面前的,不再是那些溫聲細語的書吏,而是換了一批人。

一群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廣年城百姓,以及一些身上還帶著傷疤的黃巾軍老卒,被帶到了這些降軍的面前。

而對於那五千名最為驕橫、平時以安祿山「親兵中的親兵」自居的「曳落河」

重騎兵,孫廷蕭則是為他們準備了一場特殊的「盛宴」。

「你們不是覺得委屈嗎?覺得南下是被逼的,是被那些該死的將官給騙了嗎?」

負責主持局面的程咬金冷著臉,指著身後站出的一排人,衝著那些曳落河降卒大吼道:「都給老子睜大眼睛看清楚!看看你們這些所謂的『委屈』,到底是個甚麼狗屁東西!」

站出來的人中,有幾個是前些日子在鄴城內亂時,拼死逃去邯鄲向孫廷蕭投誠的前叛軍士卒。

他們看著昔日高高在上的曳落河,沒有畏懼,只有滿眼的悲涼。

「你們還在這兒心疼自己沒吃飽飯?你們知道安賊是怎麼死的嗎?」一名逃兵紅著眼睛,聲音淒厲地喊道,「是被他的逆子活生生地在病榻上用亂刀砍死的!還有蔡希德,還有那麼多留在鄴城的弟兄,全都被自己人給絞殺了!你們還裝甚麼忠心,你們忠的都是畜生啊!」

這些話猶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這些曳落河士卒的心頭,將他們心中那最後一點關於「忠誠」的幻想砸得粉碎。

但這還不算完。

緊接著,另一群人被推到了曳落河的陣前。

這些人中,有來自河洛一帶的種地老農,有長安城裡原本遊手好閒的市井流氓,他們都是曾經被仇士良當做炮灰填進鄴城戰場、最後又被孫廷蕭收編的雜牌軍。

他們的眼神里,有初戰時被這些鐵騎像碾螞蟻一樣碾碎時的心有餘悸,也有看著仇人落魄至此、跪在泥水里任人宰割的復仇快意。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這些穿著破爛衣甲的雜牌軍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忽然,一個被仇士良部徵來的老農民猛地往前踏出一步。他指著對面那些垂頭喪氣的幽州精銳,破著嗓子大吼起來:

「你們裝甚麼孫子!當初在鄴城外頭攆著我們砍的囂張勁兒去哪兒了?!」

老兵唾沫橫飛,一雙熬紅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怎麼著?邢州城外,還不是被咱們孫將軍和岳將軍當場給乾趴下了?!俺當時就趴在死人堆里看著呢!你們這群助紂為虐的畜生,殺了那麼多無辜百姓,你們這就是遭了天譴!報應!活該!」

這一聲怒吼,猶如在乾柴堆里扔下了一把火,瞬間點燃了那些雜牌軍壓抑已久的情緒。

「對!說得對!」

旁邊一個瞎了一隻眼的河洛徵夫接過了話茬,他沒有拿武器,只是用僅剩的那隻眼睛死死盯著一個曳落河的百戶,忽然仰起頭,發出一陣近乎癲狂的淒厲大笑。

「哈哈哈!別看你們一個個長得人高馬大,盔明甲亮,跟天兵天將似的!可現在呢?現在還不是成了跪在咱們腳底下的喪家犬?!」

他一邊笑,一邊用力拍打著自己乾癟的胸膛,眼淚卻順著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止不住地往下流:「你們這幫畜生,到底沒能打過黃河去!你們去不了咱們的老家!別看咱們這一路上被抓來的徵夫死了那麼多,死得連屍首都湊不全,可只要你們這些叛賊打不到咱們的家鄉去,護住了老家爹娘婆娘的安生,咱們這些爛命……死得就值!」

「死得值!他們打不過河去!」

越來越多的壯丁和殘兵跟著吼了起來。

面對這種近乎泣血的控訴和嘲諷,那五千名昔日里鼻孔朝天的「曳落河」騎兵,竟是沒有一個人敢抬頭反駁。

那名被獨臂老農指著鼻子的曳落河軍官,臉色煞白,渾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

在戰場上,他們可以面不改色地揮刀斬下敵人的頭顱;但在這些本不該上戰場、卻被他們生生逼成修羅的平民面前,他們引以為傲的武勇成了一個可笑的笑話。

他們引以為傲的安大帥他們,原來不過是些為了一己私慾、弒父殺子的亂臣賊子;他們自詡為天下無敵的強軍,原來在老百姓眼裡,不過是一群連自己老家都被胡人端了、卻只敢在漢人地界上逞兇的畜生!

校場上的哭聲和罵聲交織在一起,那些原本還心存僥倖的降卒們,一個個把頭深深地埋進了胸前,有的甚至抬起手,狠狠地扇起了自己的耳光。

廣年城東的一處廢棄作坊里,另一場更加激烈的對峙正在上演。

「我操你娘!」

一名年輕的黃巾新軍紅著眼,猛地一腳踹翻了面前的一個火盆。

他指著對面幾個縮成一團的幽州降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老子村裡幾十口子人,就是被你們這幫雜碎像趕鴨子一樣堵在祠堂里燒死的!你們現在倒有臉在這兒哭喪說自己委屈?老子今天非剁了你們不可!」

說著,他「噌」地一聲抽出了腰間的橫刀,作勢便要撲上去。

周圍幾個受過降軍迫害的新軍和隨行的雜牌軍見狀,也是群情激憤,紛紛摸向了兵刃,眼看著就要釀成一場營嘯。

對面的幾個幽州兵嚇得面無人色,連連後退,有的乾脆抱住頭,準備硬生生挨這頓揍了。

「都給我住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幾名負責引導的驍騎軍書吏猛地擠進了人群中間。

領頭的書吏是個三十來歲、面容清癯卻帶著幾分軍人幹練的漢子。

他一把攥住那名年輕新軍握刀的手腕,雖然力氣比不過對方,但眼神卻如刀子般凌厲。

「軍令如山!孫將軍有令,誰敢私自拔刀傷人,按軍法從事!」書吏厲聲喝道,那股凜然的氣勢硬生生將躁動的官軍壓了下去。

他轉過身,將那名新軍讓在身後,目光掃過那些滿臉怨憤的同袍,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兄弟們,你們的恨,將軍知道,咱們也都知道。但這幫幽州兵,他們的主將被殺了,他們引以為傲的軍陣被咱們將軍給挑了。現在,連他們那遠在幽燕的老家,都被那十萬胡人鐵騎給踏平了!」

書吏指著對面那些瑟瑟發抖的降卒,聲音在空曠的作坊里回蕩:「殺他們幾個出氣容易,可殺了他們,能換回死去的鄉親嗎?他們現在就是一群無家可歸的喪家犬,相信這喪家之痛、被人鐵蹄踐踏的難過,他們現在比誰都清楚!」

這話一出,原本還想動手的新軍們愣住了。

是啊,再怎麼揍這些降兵,那些死在戰火中的親人也活不過來了。

而這群曾經耀武揚威的幽州人,現在的老家也被胡人佔了,他們的爹娘妻兒,此刻恐怕也正在承受著當初天漢百姓所經歷的慘劇。

書吏見官軍的情緒稍微平復,便立刻轉過身,一雙眼睛死死地盯住那些癱坐在地上的幽州降卒。

他沒有再用之前那種拉家常的溫和口吻,而是換上了一種嚴厲、猶如驚雷般直擊靈魂的喝問:

「把你們心裡的那些小算盤、那些見不得人的推諉,全都給我收起來!別像個娘們兒一樣在這兒哭哭啼啼!」

書吏大步走到這群降卒的面前,猛地一揮手,聲音陡然拔高,猶如重錘般砸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我只問你們一句--你們若還自認是個帶把的漢子,若還剩下一絲行伍中人的骨氣,就在這兒,當著這些被你們害過的百姓的面,明明白白地回答我!」

「跟著安史叛賊南下禍害自己的同胞,你們他娘的,到底後不後悔?!」

「你們這群罪孽深重的叛賊,到底想不想用你們手裡的刀,去將功折罪?!」

「十萬胡騎正在你們的幽燕老家燒殺淫掠,你們,到底想不想打回去!想不想……回家?!」

作坊內死一般地寂靜。所有的幽州降卒都呆滯地抬起頭,看著那個瘦弱卻猶如巨樹挺立的書吏。

「後不後悔?」

「想不想將功折罪?」

「想不想……回家?」

這幾個詞像是一把把燒紅的刀子,狠狠地絞動著他們的五臟六腑。

那些試圖推卸責任的狡辯,在這直白的拷問面前顯得如此可笑;而那兩個字--「回家」,更是猶如一把利劍,瞬間刺穿了他們偽裝出來的所有堅強與麻木。

「我……我後悔啊!」

突然,那個剛才帶頭想要推卸責任的叛軍失敗,猛地一頭磕在了滿是塵土的地上。

他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般,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淒厲的嚎啕大哭。

「我後悔啊!我真該死!我的老娘還在幽州呢……我要回家……我想打回去啊!」

「我想回家!我要殺胡人!我要將功折罪!」

分派到各部分執行今天任務的官軍,目標一致,工作方法卻各不相同。廣年城西的一大片空地上,同樣聚集著密密麻麻的降軍。

與城東那幾處幾乎要演變成拔刀相向的火爆場面不同,這裡的氛圍雖然也同樣沈重,但卻多了幾分接地氣的「市井勸誡」。

孫廷蕭特意將當初在邯鄲故城跟著田承嗣一起歸降的那幾千名老兵打散,安插進了這片區域。

這群兵油子曾經也是大燕軍中的主力,操著和這些新降卒一模一樣的幽燕口音,彼此之間甚至還能攀上些老鄉的交情。

他們現身說法,效果又是不同。

一個瞎了半隻眼的田部老兵蹲在一個木墩子上,手裡捏著一塊還沒啃完的光餅,衝著圍坐在下面的一圈廣年降卒唾沫橫飛地講著:

「你們啊,就是沒見識過孫大將軍的神威!當初我們在邯鄲,那是多堅固的城池?那可是安……安老賊花了大半個月才啃下來的硬骨頭!結果怎麼著?孫將軍半夜裡神兵天降,連城牆都給他一拳砸塌了!我們還沒反應過來呢!」

「啊……」俘虜們之中一陣哄然,有人不信,有人膽寒。

「怎麼,你們還不信?我跟你說。孫大將軍手下都是神人!為首的大將秦叔寶,橫推八馬倒,其次的尉遲敬德,倒拽九牛還!還有程咬金,聽說他一頓飯一百個饅頭……」

「啊……那還是人嘛……」俘虜們又是一陣。

「那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你們不懂。孫大帥更是帥中之帥,他有一套法子,只消坐在中軍帳內,焚香默念,就有飛劍取了敵人首級……」

這年頭畢竟神神怪怪的東西大家都信,別的是胡吹,邯鄲城牆被弄塌的事兒到底是真的,只是並非孫廷蕭一拳乾塌。

降兵們聽的張大了嘴,也不顧口水流下,只是吃驚。

老兵心有餘悸地拍了拍大腿,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告訴你們,跟孫將軍作對,那是真沒好下場!你看看史思明,看看安慶緒,哪個不是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一轉,變得感慨起來:「但話又說回來,要是真鐵了心跟著他乾,人家是真把咱們當自己人看,那是真把咱們當『人』!」

「當人?」下面一個剛剛被新軍罵得狗血淋頭的幽州兵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苦笑著接茬,「咱們這些背了罵名的降賊,還能算人?」

「怎麼不算?!」旁邊另一個歸降早的軍官立刻瞪著眼睛罵了回去,「你們這群屌東西!之前田將軍在邯鄲兩次被孫將軍生擒,你們在廣年城裡是不是還私下嚼舌根,覺得田將軍丟人現眼,把幽州漢子的臉都丟盡了?」

底下的一群降卒頓時有些心虛地低下了頭。確實,在這支信奉武力的大燕軍中,連吃敗仗的主將向來是最被人看不起的。

「我呸!」那軍官狠狠啐了一口,「丟人?那是老天爺賜的、棄暗投明的保命機會!你們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當初跟著安祿山南下的那些頭兒們--李歸仁、崔乾佑、尹子奇,哪一個不是赫赫有名的猛將?現在呢?現在個個都成了孤魂野鬼了!唯獨咱們田將軍,現在不僅活得好好的,昨晚上還親手抓了小賊史朝義,立了不世之功!」

這番話糙理不糙的現身說法,猶如一記悶棍,敲得那些降卒眼冒金星,卻又不得不服。

是啊,跟著大燕造反,跟著那些所謂的猛將,結果就是在這連綿的陰雨裡斷糧、嘩變、被自己人絞殺。

而早早降了孫廷蕭的田承嗣部,不僅吃得飽穿得暖,反而還成了立功的功臣。

這筆賬,就算是頭豬也能算得明白。

「所以啊,兄弟們,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最先開口的那個瞎眼老兵站起身,揮舞著手臂,聲音在人群中引起了極大的共鳴:「孫大將軍昨兒個在陣前說留咱們的命,又受降了咱們,那是圖甚麼?就是圖咱們這身在邊關滾打出來的本事!就是要大家再為大漢朝廷出一份力!」

「更要緊的是,」老兵的獨眼裡閃過一絲凶狠而希冀的光芒,「也是為了咱們自己的老家!打回去!」

「你們想想,安祿山那……那雜胡!當初帶著幾十萬大軍,兵強馬壯,可謂是不可一世。可結果呢?硬是被孫將軍給生生磨死了,搞得徹底敗亡!孫將軍用兵如神,他既然說了能打贏北邊那十萬胡人,能帶著大伙兒殺回幽燕老家,那就一定能做到!」

「對!孫將軍一定能做到!」

「娘的!老子這輩子沒服過誰,但孫大將軍,老子服了!只要能打回幽州去,老子這條命,賣給孫將軍了!」

降卒們服了。

「服了嗎?那人家讓你們乖乖認罪悔過,還耍不耍滑頭?」

這種熱鬧、喧囂、甚至夾雜著幾分亂糟糟的「訴苦與淨化」活動,在廣年城內外足足持續了五六天。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股曾籠罩在這座孤城上空、令人窒息的絕望與死寂,竟奇跡般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熱火朝天的詭異生機。

除了留下少數兵馬守衛邯鄲故城這個後勤樞紐外,孫廷蕭將麾下驍騎軍和黃巾新軍中所有能用的人手,全數調到了廣年。

就連之前駐紮在外圍、由岳飛、徐世績和陳慶之派來「意思意思」以示協助受降的小股精銳,也奉命進駐城內,加入了城防協管的序列。

這三支分屬不同統帥的協管部隊,面對廣年城裡的這出大戲,反應卻是截然不同。

岳家軍這邊帶隊的是岳飛的長子岳雲。

這位使著一對大錘的少壯派悍將,從鄴城疏散百姓到邢州血戰,一路和孫廷蕭麾下並肩廝殺過來,對驍騎軍這套「不按常理出牌」的路數早就見怪不怪了。

不僅如此,他甚至還顯得十分熟絡,一進城就帶著手下的背嵬軍弟兄,自然地融入了這場聲勢浩大的城池重建與軍心重塑中。

相比之下,徐世績和陳慶之派來的部將,看著驍騎軍里那些穿著青衫的書吏如同穿花蝴蝶般在降兵營里穿梭,看著那些曾經窮凶極惡的幽州叛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簡直就像是在看西洋景。

祖逖倒還算沈得住氣。

他是個心思深沈的人,看著這番前所未見的治軍手段,只是雙手籠在袖中,站在一旁靜靜地觀察,眼底閃爍著若有所思的光。

但陳慶之麾下的猛將安敬思,可就徹底懵圈了。

這位名震東南的白袍軍第一悍將,天生神力,打起仗來猶如瘋虎,但腦子里那根弦卻生得比常人粗了不止一圈。

這是他第一次和傳說中的驍騎軍打交道,也是第一次見到活著的孫廷蕭。

此時,安敬思正帶著幾個親兵,如臨大敵般地在廣年城的街道上巡視。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桿精鋼禹王槊,一雙牛眼瞪得溜圓,渾身的肌肉緊繃,徬彿隨時準備迎接那些「桀驁不馴的叛軍」暴起發難。

然而,他在街上溜達了小半個時辰,想象中那劍拔弩張的場面壓根兒就沒出現。

街道兩旁,那些剛剛完成了「訴苦」、把滿肚子委屈和罪惡全都倒了個乾淨的幽州降卒,正排著還算整齊的隊伍,背著發下來的簡單行囊,陸續自動向城外走去。

他們要去城外的空地上重新安營扎寨,把這幾日佔用的城中房舍騰退出來,交還給那些在戰後陸續返回廣年故土的百姓。

沒有叫罵,沒有反抗,有些降卒在遇到抱著孩子的百姓時,甚至還會有些局促和羞愧地側身讓路。

安敬思停下腳步,滿臉問號地撓了撓自己那顆碩大的腦袋。

這……這他娘的是那群在鄴城外頭把官軍殺得屍橫遍野的安史叛軍?

怎麼看著比他們揚州大營里那些新兵蛋子還要老實本分?

他愣愣地看著一個幽州老卒幫著一個步履蹣跚的大娘把散落在地上的幾根柴火撿起來,然後低頭跑開,粗獷的臉龐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嘖……」安敬思砸吧了一下嘴,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桿殺氣騰騰的大槊,忽然覺得這玩意兒在這條街上顯得格外的扎眼且多餘。

「那個……把這玩意抬回去吧。」安敬思把沈重的禹王槊往身後的親兵懷裡一扔,動作顯得有些呆頭呆腦,「本將自己溜達就行了。你們不用跟著我,怪沈悶的。」

親兵們被壓得一個趔趄,趕緊抱著禹王槊退了下去。

安敬思搓了搓粗糙的大手,繼續往前溜達。沒走多遠,他就看見街角的一處殘破牌坊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乾得熱火朝天。

那是岳雲。這位大名鼎鼎的小將,此刻不僅沒帶兵器,甚至連頭盔都摘了。

他正擼著袖子,幫著一家剛從鄉下逃難回來的百姓,把板車上沈重的木箱和幾袋發了霉的粗糧一點點地往下搬。

一邊搬,還一邊咧著嘴衝那千恩萬謝的老農憨笑。

安敬思看得直發愣。他走到牌坊下,呆呆地看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話來:

「岳小將軍……你這力氣,不用來上陣殺敵,用來給老百姓搬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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