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曳落河欲拜義父,趙聖人疑心大將(八虜之變篇,過渡章)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岳雲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把那沈重的木箱穩穩地放在了地上。
他回頭看了看滿臉呆滯的安敬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安將軍這說的是哪裡話。」岳雲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滿不在乎地說道,
「之前在鄴城,大軍要撤退、百姓要疏散的時候,孫叔父和我父親那般統帥大將,還不是一樣擼起袖子幫著百姓推車扛糧。咱們仗打完了,力氣留著不也是長肥肉,幫老百姓乾點活還舒展舒展。」
安敬思聽得一愣一愣的。
白袍軍主帥陳慶之是個極為講究風度的儒將,治軍嚴明,但像這種高級將領混在泥腿子里乾苦力的做派,安敬思確實是頭一回聽說。
他那顆不太靈光的腦袋轉了半天,覺得岳雲說的似乎也有幾分道理。
「也是,那我也來搭把手吧。」安敬思點點頭,大步走上前,伸出那比尋常人粗了一圈的胳膊。
他甚至沒怎麼用力,就單手把那老農板車上剩下的一袋上百斤的粗糧輕飄飄地拎了起來,像拎個面口袋似的甩在了肩膀上。
這舉重若輕的駭人神力,看得岳雲眼睛猛地一亮。
武人之間總是惺惺相惜,兩人一邊乾活,一邊就在這街角閒聊了起來。
白袍軍長駐揚州,雖然是精銳中的精銳,但這回北上平叛卻是來得最晚的,前頭那大半場驚天動地的硬仗他們連個邊都沒摸著。
此刻聽著岳雲這親歷者口沫橫飛地講述幾路援軍到鄴城、鄴城之戰中路崩盤的慘烈,再到邢州城外兩軍絞殺的驚心動魄,安敬思聽得眼睛直冒綠光,心裡就像是有貓爪子在撓似的,癢得不行。
「安老賊三月十五才正式舉的逆旗,這滿打滿算,剛進了七月,甚麼狗屁大燕就徹底完了。」
岳雲說到興起,往牌坊下的石礅上一坐,搖頭晃腦地感慨起來。
「咱們這百日的平叛,說白了,要是沒孫叔父提前佈局,以孤軍拖延幽州大軍,這仗絕不可能打得這麼順當。」
他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遺憾和不過癮:「說起來,我們岳家軍和徐家軍其實也沒趕上開頭最險、兵力最懸殊的那幾場戰役。好不容易趕到了鄴城,還沒來得及放開手腳乾一場呢,就被仇士良那個閹狗給拖累得大敗,憋屈得要命!原本以為邢州大捷之後,還能來場硬碰硬的決戰,誰能想到,這幫叛賊竟然自己把自己給殺絕了,就這麼草草完事了。我還嫌沒打痛快呢!」
「可不是嘛!」安敬思深有同感地一拍大腿,那粗門大嗓震得牌坊上的灰塵都撲簌簌地往下掉,「我這兩天光看著那群降兵哭天抹淚了,這桿禹王槊可是飢渴難耐!」
兩人正抱怨著沒仗可打,忽然,前方的街道上走來了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兩位風姿綽約、容貌絕美的女子。
左邊那位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官袍,腰身苗條,眉眼間透著一股常人難以企及的睿智與書卷氣,正是女狀元、驍騎軍主簿鹿清彤。
右邊那位則是一身幹練的胡服騎裝,身段健美火辣,眉宇間帶著草原兒女特有的英氣與天真爛漫,赫然是赫連部的明婕小公主。
在她們兩人身後,還跟著幾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胡的驍騎軍騎兵頭領。
這幾個人與尋常的漢軍不同,身上明顯帶著草原遊牧民族的彪悍之氣,正是當初孫廷蕭從赫連部抽來的騎兵教官。
岳雲雖然是年輕氣盛,但在禮數上卻絕不含糊。
他一看到這兩位孫廷蕭身邊的紅顏知己,連忙站起身,胡亂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把有些歪斜的頭盔扶正,規矩地抱拳行了個晚輩禮。
「狀元姐姐,赫連姐姐。」岳雲咧嘴笑著打招呼。
一旁的安敬思看著這兩個徬彿從畫里走出來的絕色女子,又看了看規規矩矩的岳雲,那張粗獷的臉上頓時又冒出了幾個大大的問號,呆愣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跟著行禮。
赫連明婕看著岳雲那副老實巴交的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雙清澈的眼眸彎成了月牙,透著一股毫無機心的活潑勁兒:「岳小將軍,你這聲姐姐叫得可真甜。蕭哥哥剛才派了差事,讓我帶這幾個從我們部落帶出來的騎兵教官,去城外降軍的營地裡,和那些『曳落河』交流交流經驗呢。」
一旁的鹿清彤則微微欠身還了半禮,聲音溫婉軟糯,卻又透著條理:「明婕性子急,其實將軍的意思是,朝廷那邊遲早會下達關於這三萬降卒的分配旨意。不過我們總還是要先把他們理順,確保歸服朝廷。」
她看了一眼身後那幾個赫連部的騎兵頭領,繼續解釋道:「曳落河雖然是叛軍,但他們常年在幽燕邊塞作戰,不僅騎術精湛,自己更有一套獨門的馴馬、養馬的經驗。這等關乎騎兵命脈的本事,若是就這麼隨著安史覆滅而散了,實在是暴殄天物。將軍讓我們先去摸摸底,把那些懂馬、會養馬的好手挑出來,把這套本事學到手,也好為日後大軍北上抗胡做準備。」
一聽是去學養馬的經驗,剛才還在那兒發愣的安敬思,便顯得更加飢渴難耐。
白袍軍長年駐紮在江南水鄉,雖然也是一等一的精銳,並且摸索出了一套在南方養戰馬的經驗,但受限於地理環境,江南馬匹的耐力和衝刺爆發力,總歸是比不過北方那些放牧長大的高頭大馬。
這也是陳慶之一直引為憾事的一塊心病。
「去曳落河營地學養馬?」
安敬思搓了搓粗大的手掌,憨直的臉上滿是興奮。
「這敢情好!狀元娘子,赫連公主,末將也懂點相馬的門道,不知道能不能厚著臉皮,跟著去湊個熱鬧,聽聽看?」
岳雲看著安敬思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樣,心領神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安將軍既然有興致,那咱們倆就一塊兒去!正好給兩位姐姐做個護花使者。」
鹿清彤和赫連明婕對視一眼,也沒有推辭,欣然應允。
一行人便這麼浩浩蕩蕩地朝著城外的降軍大營走去。
鹿清彤之前在鄴城空城計撤退時,曾帶著殘兵跟著岳家軍在太行山余脈跑過一陣子,和岳雲也算是過命的交情,兩人一路上便自然而然地攀談起來。
岳雲跟在鹿清彤身側,看著這位文官打扮卻比許多武將都要沈穩的女狀元,言語間滿是掩飾不住的欽佩:「狀元姐姐,我可是真服了你了。這兩天你們搞的那一套,簡直絕了!幾萬號凶神惡煞的幽州兵,硬是被你們弄得服服帖帖,不僅沒了反心,連心氣兒都被你們給攥在了手裡。」
岳雲撓了撓頭,感慨道:「難怪昨日我父親在營里還特意把我叫過去訓話,說這等兵不血刃、收服死敵軍心的手段,才是真正的高絕,讓我這只知道掄大錘的粗人必須得好好跟著學呢!」
面對岳雲的連番誇贊,鹿清彤只是淡淡一笑,清麗的臉龐上沒有半分自矜之色。
「岳小將軍過譽了。清彤哪有這般見識去用手段。」她搖了搖頭,目光望向前方塵土飛揚的降軍營地,語氣中透著一股發自內心的尊崇,「去年這個時候,我還只是個在赴京趕考路上的小女子,莫說這統兵之道,便是這軍營里的氣味,也是見所未見的。」
鹿清彤輕嘆一聲:「自從將軍不顧百官反對,強行將我招入麾下,我所見所學的,實在太多。說來也怪,將軍的這些法子,在外人看來或許是高深莫測的權謀,但其實剝開來看,並沒有甚麼玄之又玄的東西。就連我這個起初並不知兵的人,也能輕鬆理解。」
她轉過頭,看著聽得入神的岳雲和安敬思,一字一句地說道:「將軍教我的道理只有一個--那就是真真切切地把那些士兵當做『人』來看待。去瞭解他們為甚麼打仗,去探究他們心裡的恐懼、委屈和渴望。只要摸透了這些心思,自然就能找到攻克他們心防的法門。人心肉長,誰也不願意平白無故地去送死。」
安敬思那顆雖然不太靈光、卻對帶兵打仗有著天然直覺的腦袋,在聽到這番話後,猶如撥雲見日般亮堂了起來,他捏著下巴,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說話間,一行人已經抵達了城外那片專門划撥給「曳落河」降卒安營扎寨的區域。
這五千名大燕曾經最精銳的重騎,成分複雜。其中相當一部分人和死去的安祿山一樣,都是出身於邊陲地帶的「雜胡」。
雖然久居天漢邊關,通曉漢話,但只要看看他們那深邃的眉眼和高聳的鼻梁,便知其血統與中原漢人有著明顯的不同。
赫連明婕本就是草原上的公主,她身後的部族也是匈奴的一個部族。
一見面,這小丫頭為了套近乎,便熟練地嘰里咕嚕甩出了幾句地道的匈奴口語。
哪知對面那些雜胡出身的曳落河降卒卻是一臉茫然,面面相覷了半天,一個領頭的粗壯漢子才撓了撓頭,用帶著濃重幽燕口音的漢話小心翼翼地回道:「這位娘娘……咱們在這幽燕地界混了幾代人了,老家的那些土話早忘乾淨了。您還是說漢話吧,我們便是聽得懂胡語,也說不囫圇。」
赫連明婕噗嗤一笑,也不覺得尷尬,便自然地切換到了漢話,跟這群降卒熟絡地攀談起來。
經過這兩天那場洗心革面般的「訴苦」,這群原本心態複雜的精銳,不僅卸下了防備,心態更是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在親眼見識了孫廷蕭那神鬼莫測的雷霆手段,又親身感受了官軍那種把他們「當人看」的優待後,這群只信奉強者的悍卒,已然將孫廷蕭視若神明。
「鹿大人,赫連公主!」那個領頭的漢子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表起了忠心,
「咱們這些兄弟商量過了,從今往後,咱們這條命就是孫大將軍的!只要將軍一句話,指哪兒打哪兒!若是將軍不嫌棄咱們出身低賤,咱們就算做將軍的死士親兵也心甘情願!」
旁邊另一個看著挺機靈的兵油子更是直接跪了下來,大聲嚷嚷道:「對!若大將軍肯不棄,我等願拜將軍為義父!」
聽到這聲「義父」,安敬思愣了愣,鹿清彤卻是忍不住莞爾一笑。
在幽州邊軍,乃至整個天漢的軍隊體系中,用「義父、義子」這種看似庸俗卻牢固的宗法關係來維繫上下級之間的絕對忠誠,確實是一種非常普遍的做法。
連聖人和安賊還不是曾經父子情深相得益彰?
然而,鹿清彤比誰都清楚,孫廷蕭是絕對不會搞這一套的。
「你們的好意,我會如實稟報給將軍。」鹿清彤溫和地讓人把那士兵扶起來,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清醒與無奈,「只是,『義父』就免了。孫將軍治軍,靠的是軍法與恩義,不需要這些虛名。」
若孫某人平白多了許多好大兒,這些傢伙是叫她鹿清彤嫂子,還是叫她義母?
更何況,鹿清彤在心底暗暗嘆息。這三萬降卒,包括這五千精銳的曳落河,最終的歸屬根本由不得孫廷蕭來做主。
必須要等汴州行在的那位聖人和滿朝文武來做最終的裁決。
用腳趾頭想也能猜到,吃了安祿山一個大虧的聖人,是絕對不可能再把這幾萬百戰之兵撥給孫廷蕭的。
這百日平叛打下來,孫廷蕭的勢力膨脹得太快了。
從最初帶出京城的那三千驍騎軍鐵騎,到後來收編沿途的郡縣兵、改造黃天教的數萬教眾,再到如今兵分幾路、建制完整的龐大軍團。
若不是因為北面那十萬五大部的胡人鐵騎已經踏破了幽燕大門、實打實地威脅到了天漢江山的存亡,汴州的朝廷恐怕早就連下十二道金牌,強行解除孫廷蕭的兵權、拆分他的那些黃巾新軍了。
眼下這大燕的爛攤子剛收拾完,朝廷那把名為「制衡」的軟刀子,只怕已經在汴州磨得雪亮,就等著往孫廷蕭的脖子上架了。
「孫廷蕭其人,必有二心!咱家回了汴州,非得在這件事上狠狠參奏他一本不可!」
廣年城的北門城樓上,監軍太監魚朝恩站在女牆後,探出半個身子,看著城外那些在驍騎軍書吏和老兵的帶領下,正乾得熱火朝天、服服帖帖的降軍營地,尖銳的公鴨嗓里滿是掩飾不住的妒忌與防備。
「你瞧瞧,你瞧瞧!這孫某人膽子也太大了!不等著汴州行在的聖旨下來,就敢私自對這三萬多降卒搞甚麼『改造』。是,咱家承認,他這幾招邪門路數,確實把這群冥頑不靈的叛軍給馴得像綿羊一樣……」
說到這兒,魚朝恩猛地轉過身,一巴掌拍在城牆的青磚上:「可這麼一整,他孫廷蕭原本就膨脹得沒邊兒的聲威,豈不是更加如日中天?!這百日平叛,從廣宗打到鄴城,又從鄴城打回這廣年,從頭打到尾,次次出頭。現在這幾萬叛軍,甚至連老百姓,一聽他孫某人的名字便心生敬慕,我手下的人都聽說了,只要他驍騎軍的人到了,百姓就眼裡放光,跟大恩人來了似的。」
魚朝恩壓低了聲音:「他收攬了這麼多軍心民心,只怕朝廷現在就算派個新的節度要員來,也根本壓不住陣腳!長此以往,孫廷蕭擁兵自重,怕是要做第二個安祿山!」
「哎,你可快閉上你那張惹禍的嘴吧!」
一旁的童貫上前一步就想去捂魚朝恩的嘴:「次次都是你整事兒!人家事兒做的火熱,你就來添堵,這話要是讓人知道,那些兵士還不撕了你。」
魚朝恩氣鼓鼓地一把扒拉開童貫的手,滿臉的不服氣,「老童,別以為咱家不知道!你分明就是私底下吃了孫某人的好處,這一路上成天和稀泥,變著法兒地給他講好話!你別忘了咱們出京時的本分,聖人派咱們來做這個監軍,可不是讓咱們來給武將當應聲蟲的,是讓咱們來制衡這些丘八!」
童貫被他這一通搶白,噎得直翻白眼。
他心裡暗罵這魚朝恩就是個看不清局勢的蠢貨。
吃沒吃好處另說,眼下這河北局勢,便是聖人也不可能想著整治剛剛立下大功的名將吧。
童貫和魚朝恩正待拉扯,余光瞥見通往城牆的馬道上,忽然走上來一隊人馬。
領頭的,正是玉澍郡主,她輕甲修身,長髮高高束起,腰懸利劍,英姿颯爽。
在一隊同樣披堅執銳的驍騎軍小兵的簇擁下,她正邁著穩健的步伐,沿著城牆進行例行的巡視。
童貫猶如見到了救星,趕緊把滿肚子的無語咽了回去,換上了一副諂媚熱絡的笑臉,大老遠地便迎了上去,高聲招呼道:
「哎喲,郡主娘娘!這一身甲胄,哎呦,可真是又俊俏,又威風凜凜,真真是咱們天漢的巾幗英豪,正牌的女將軍啊!」
童貫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還不忘拍馬屁,「若是您祖父老郡王在天之靈,看到娘娘如今這般統兵巡城、為國平叛的颯爽英姿,那還不得歡喜得合不攏嘴啊!」
面對童貫那隔著老遠都能聞見膩味兒的諂媚,玉澍郡主的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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