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蘿莉 > 天漢風雲 > 第62章 施攻心降卒訴苦,促認罪百姓斥賊(安史之亂篇終章,劇情篇)

第62章 施攻心降卒訴苦,促認罪百姓斥賊(安史之亂篇終章,劇情篇)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加入書簽
字號
背景
行距

廣年城的縣衙大堂,雖然在昨夜的動亂中被燒毀了半邊迴廊,但主建築依然完好孫廷蕭如堂辦公,驍騎軍的各部將領、隨軍文官擠得滿滿當當,正有條不紊地接受著這位統帥的調遣。

陳玉成、劉黑闥被派去全面接管城防,嚴密監視那些退回營房的降軍;秦瓊、尉遲恭等人負責帶人去清點叛軍留下的府庫、兵甲,尤其是那些雖然掉膘但底子極好的「曳落河」戰馬,更是孫廷蕭眼中的寶貝;而鹿清彤則帶著一乾文官,忙得腳不沾地,不僅要統籌城內城外數萬張嘴的放糧賑濟,還要迅速將戰報整理成文,準備八百里加急送往汴州行在。

仗打完了,但孫廷蕭知道,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如今除了北面中山城裡還有萬把叛軍實力稍強,整個河北的叛亂已經算是在名義上被徹底平定,各地的叛軍據點大多沒多少軍隊駐防,此時怕是都等著盼著官軍來和平接收。

至於中山那點殘兵,後面朝廷自然會派些文官或者二線部隊去受降、搶功,孫廷蕭也懶得去跟他們爭。

他現在最頭疼的,是這廣年城裡剛剛收容的三萬多名降卒。

如果是放在兩個月前、局勢還在焦灼之時,孫廷蕭大可以像在邯鄲故城收編田承嗣那樣,見機行事,直接將這些降卒打散了混編,化為己用。

可現在不行了。

安史正式覆滅,這三萬多人不再是戰場上可以隨便處置的戰利品,而是一股龐大、且成分複雜的政治包袱。

數目過大,若是不經上報便擅自將這數萬人整編,汴州行在里那些整天琢磨著怎麼打壓武將的文臣,尤其是楊釗那一黨,必定會借題發揮,給他扣上一頂「擁兵自重、圖謀不軌」的死罪。

孫廷蕭倒是不怕他們,但他不想在北面十萬胡人即將大舉南下的時候,還在後方跟朝廷扯皮。

所以,這三萬人,只能暫時作為俘虜養起來,等待汴州那位好大喜功的聖人給出具體的旨意。

「孫大將軍啊,雜家看這事兒,其實也不難辦。」

就在孫廷蕭沈思之際,一個帶著幾分黏膩與傲慢的公鴨嗓在堂內響了起來。

魚朝恩。這位前陣子在戰場上被嚇得像個鵪鶉、這兩天眼看著大局已定又開始活泛起來的監軍太監,正捏著個蘭花指,在大堂里指指點點。

「這仗打完了,聖人在汴州可是盼著捷報呢。依雜家的意思,光送一個史朝義去汴州獻俘,那也太寒酸了些!」魚朝恩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大將軍不如把那些叛軍里掛著中級、小級軍職的頭目,統統給綁了,連同史朝義一起解送汴州,好讓聖人和百官們開開眼,也彰顯咱們的赫赫武功不是?」

說到這兒,他眼珠子一轉,語氣變得陰狠起來:「至於昨夜跟著作亂被抓的那幾百個小兵,留著也是浪費糧食。大將軍也別費那功夫審了,統統砍了腦袋,拋到城外的護城河裡餵王八,也算是給那三萬降卒立個規矩!」

「至於剩下那幾萬降卒嘛……」魚朝恩頓了頓,理所當然地說道,「大將軍乾脆撥出兵馬,把他們也一並押送去汴州得了。聖人的大軍就在行在,這幾萬人交由聖人親自發落,豈不是最妥當的法子?」

此言一出,堂內好幾位將領的面色頓時沈了下來。

「魚公公,你當這幾萬人是幾萬頭羊,想趕著走就趕著走?」孫廷蕭冷笑一聲,「從廣年到汴州,糧草消耗不說,你讓我派多少兵馬去押送三萬多的降卒?派少了,半路若是有個嘩變,誰來擔責?派多了,全軍都去做差官衙役?」

魚朝恩被孫廷蕭這頓夾槍帶棒的話懟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剛要發作,一旁的童貫眼看著這兩人又要掐起來,趕忙笑眯眯地出來打圓場。

「哎喲,兩位消消氣,消消氣嘛!」童貫甩了甩拂塵,打了個哈哈,「孫大將軍說得在理,這幾萬降卒確實不宜長途跋涉,就讓他們先在廣年就地安撫著,等聖人的旨意到了再行定奪,這是老成謀國之舉。」

他轉頭看向魚朝恩,又補了一句:「不過嘛,魚公公的話也有幾分道理。這安史叛軍的頭面人物,除了個史朝義,基本都死絕了。這獻俘的隊伍若是太單薄,朝廷那邊面子上確實不太好看。多抓些叛軍的中小頭目去充一充門面,倒是順理成章的事。」

「童公公所言極是……」

角落里,坐在軟榻上直哼哼的秦檜也適時地搭了腔。

這位中丞大人雖然滿身狼狽,但一提到這種能迎合上意的官場做派,頓時來了精神,「安史賊將雖死,但餘孽猶存。多挑些有分量的解送行在,聖人看了龍顏大悅,對孫將軍這百日平叛的絕世軍功,也是個極好的點綴嘛。」

面對魚朝恩等人的指手畫腳,孫廷蕭沒有繼續在獻俘和殺人的問題上糾纏,而是直接將目光轉向了堂下。

「程咬金!」

「末將在!」程咬金上前一步,抱拳應諾。

「即刻帶人去接管所有糧倉,今日放糧的事,你依然要全力配合鹿主簿。」

孫廷蕭頓了頓,語氣變得極為嚴肅,「鹿主簿,傳我的將令,今日不僅要放糧,還要將驍騎軍和黃巾新軍中所有的書吏,以及那些略通文墨、明辨事理的基層軍官和老兵,全部派到降軍營里去!」

鹿清彤微微一怔,玉步上前:「將軍,是按照之前在邯鄲的章程,進行安撫、教化,還是清查他們之中的首惡?」

「都不是。」孫廷蕭搖了搖頭,「不需要長篇大論地教化,也不必急著清查善惡。那些書吏和軍官進去之後只做一件事--引導他們,讓這些幽燕老卒自己開口,訴苦。這裡有一套流程,讓大家按這個辦。」孫廷蕭抽出一卷文書。

「訴苦?」

此言一出,堂內眾人頓時面面相覷。

在天漢的軍旅傳統中,對待降兵無外乎兩種手段:要麼是雷霆萬鈞的鎮壓和甄別,要麼是居高臨下的安撫與施恩。

雖然鹿清彤在之前收編黃天教和部分叛軍時,也曾組織書吏進行過思想教化,但那也是由書吏們主動向降卒宣講朝廷的寬大和將軍的恩德。

像今日這般,甚麼都不做,只是讓那些叛賊自己倒苦水,這等做派,在場所有人都是破天荒頭一回聽說。

「不錯,就是訴苦。」孫廷蕭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低沈而有力,「所有降軍,供給飯食,不許打罵折辱,讓他們吐露心聲。」

他站起身。

「這些幽燕兵士,跟著安祿山和史思明造反,所圖不過是為了升官發財,封妻蔭子?可這百日南下,他們得到了甚麼?除了無休止的流血、飢餓、被自己人算計、被當成棄子填了溝壑,他們甚麼都沒撈著!」

孫廷蕭轉過身,看著鹿清彤:「他們的心裡,早就憋滿了對安史賊酋的怨氣。現在,我們不需要高高在上地去可憐他們,只要給他們一個傾訴的口子,讓他們自己說到念頭通達,撥亂反正。」

鹿清彤的美眸瞬間亮了起來。

她太聰明瞭,孫廷蕭只需輕輕一點,她便明白了這「訴苦」背後那恐怖的攻心之力。

這不僅能迅速瓦解降軍那緊繃的心理防線,更是能讓他們在情緒的徹底宣洩中,從心底里完成對叛軍身份的徹底切割!

「下官明白!」鹿清彤鄭重地拱手施禮,「我這就去組織書吏,必讓這把火在降軍營里燒透。」

孫廷蕭點了點頭,隨即又想到了甚麼,眉頭再次皺緊:「還有一件事,這是眼下比兵變還要命的隱患。」

他轉頭看向一直安靜站在角落里的蘇念晚:「蘇院判,廣年城太小了。這城裡城外原本就擠了十幾萬人,連日來的暴雨加上這盛夏的酷暑,軍營里必定是蚊蟲滋生、蛇鼠亂竄。昨夜又經過了廝殺,滿地的屍首和血污若是處理不當,瘟疫隨時可能爆發。」

這位太醫院院判的神色立刻凝重起來。作為醫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大災之後必有大疫」的殘酷鐵律。

「你即刻帶著全軍所有的軍醫和藥材,去查勘各處軍營,重點排查水源和降卒的集中地。一有苗頭,立刻隔離用藥!」孫廷蕭有條不紊地下達著指令,同時轉頭對秦瓊說道,「秦將軍,你撥一千精兵給蘇院判打下手。我們的士兵不必親自動手,就讓俘虜自己動手乾活。」

「讓他們自己去清掃自己住的營帳、街道,把那些死在昨夜動亂中的屍體全都抬出城去,找一處遠離水源的下風口,集中焚燒掩埋!告訴他們,想要活命,就先把自己和這城池給弄乾淨了!」

眾人深知孫廷蕭為將的條理獨特,也不為疑,立刻都動了起來。

隨著將令一層層下達,廣年城內的氣氛開始發生一種微妙的轉變。

原本那些縮在營房和校場里、如驚弓之鳥般等待著屠刀落下的三萬多名降卒,並沒有等來官軍的繩索和明晃晃的橫刀。

相反,一隊隊全副武裝的驍騎軍和黃巾新軍走進營區,拋給他們的,是一把把鐵鍬、掃帚,以及一桶桶用來消毒的生石灰。

「都別他娘的像個娘們兒似的縮著了!將軍有令,想活命的,都給老子動起來!」

負責監工的驍騎軍老兵們扯著嗓子大吼,「把你們這豬窩一樣的地方都掃乾淨!昨夜死的人,全都抬到城外指定的坑里燒了!誰敢偷奸耍滑,今天不管飯!」

對於這些習慣了在刀尖上舔血、隨時準備赴死的叛軍士卒來說,乾這種雜役原本是極跌份的事。

但在經歷了昨夜那場地獄般的兵變後,能被派發工具去打掃衛生,這種日常、瑣碎的勞作,反而成了一劑最強效的安神藥。

這至少證明瞭一點:官軍是真的沒打算現在就殺他們。

乾活的時候,不安的情緒開始迅速消退。

「手腳麻利點!打掃完了的,都去城南的空地上洗乾淨!」一名驍騎軍軍官一邊指揮著幾口臨時架起的大鍋燒水,一邊粗聲粗氣地罵道,「蘇院判發話了,把你們身上那些生瘡潰爛的地方,尤其是大腿根、腚溝子之類見不得人的醃臢部位,都給老子狠狠地搓乾淨了!洗乾淨了再去領乾糧吃飯!洗不乾淨的,當心軍法從事!」

這粗鄙卻又透著一種詭異關懷的罵聲,讓不少降卒愣住了。

往日里在幽州軍中,除了各軍的精銳,誰管過他們這些底層大頭兵的死活?

身上爛了生蛆了,也只能硬生生熬著。

可如今,這些曾經殺紅了眼的死敵,居然在給他們燒熱水洗澡?

熱水衝刷著泥垢和血污,一碗碗散髮著濃烈苦味的防疫草藥湯被端到了他們面前。

「人人都有,一時間熬不過來的,就老老實實排隊等下一波!」軍醫們大聲囑咐著。

當這群終於洗去了大半個月酸臭、喝下了熱湯的降卒,捧著分發下來的光餅和鹹菜蹲在校場上狼吞虎嚥時,那些穿著青色短打的書吏和一些看著面善的驍騎軍老兵,便如同水銀瀉地般,悄無聲息地散入到了他們中間。

沒有高高在上的訓話,也沒有殺氣騰騰的審問。這些書吏只是端著飯碗,自然而然地蹲在他們身邊,一邊啃著光餅,一邊像是拉家常般開了口:

「鄴城變亂之後沒吃過幾頓飽飯吧?」

「唉,都是爹娘生養的血肉之軀。既然在幽州好好的,怎麼就跟著安祿山南下造反了呢?是自願的,還是被軍頭拿刀逼著的?」

「算算日子,這都打了三個多月了。北邊幽燕老家,十萬胡人鐵騎都進關了,這兵荒馬亂的,近來還有家裡的書信寄來嗎?家裡的爹娘婆娘,也不知道逃出來沒有……」

這些話,句句都戳在了這些幽州降卒最軟、最痛、最不敢去觸碰的心窩子上。

幽州兵確實凶悍,在戰場上他們曾如餓狼般撕咬著天漢的防線。

可脫下了那層暴虐的外衣,此刻的他們,不過是一群主將已經死光、老家被胡人佔領、隨時可能身首異處的無根飄萍。

不知是誰先放下了手中啃了一半的光餅,雙手捂著臉,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嗚咽。

這聲嗚咽就像是一個信號,瞬間在各個降軍營區里引發了雪崩般的連鎖反應。

恐懼、委屈、對家人的思念、被叛將當槍使的怨恨,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

「自願個屁啊!我不去,他們就要殺我全家啊!」一個滿臉橫肉的老卒哭得像個孩子,「我兩個娃還在薊州呢,現在胡人打進去了,怕是……怕是早就沒了啊!」

「三個月啊!整整三個月沒吃過一頓帶肉星的飯了!昨夜還差點被自己人給砍死……我圖甚麼啊我!」

幾萬名曾經不可一世的悍卒,此刻就在這夏日的烈陽下,哭嘰尿嚎,鼻涕眼淚抹了一臉,場面頗為難看,卻又很真實。

在這排山倒海的絕望與委屈面前,已經很少還有人能繃得住那張硬漢的臉皮了。

就在群情最為激憤之時,程咬金不知何時跳上了一處臨時搭起的高台上。

這位混世魔王此刻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臉,宛如一尊怒目金剛,衝著下面那群哭成一團的降卒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哭甚麼哭,沒出息!」

他猛地一揮手裡那半張光餅,大聲嚷嚷道:「將軍有令!光哭沒用!你們之中,凡是在這百日里被那些叛軍軍官當狗一樣欺壓過的,凡是被同袍搶了軍功、霸了糧餉欺凌過的,現在,都給老子站出來,把他們的名字、乾過的醃臢事,全都大聲地說出來!」

隨著程咬金這一嗓子,降軍營里的氣氛瞬間從悲戚轉為了一種壓抑已久的狂熱。

這些幽州底層的小卒久在邊塞苦寒之地,安祿山帶兵到底是個甚麼路數,他們這輩子體驗得一清二楚。

平素里,安祿山拿著朝廷撥下的海量銀錢和絹帛來養這支邊軍,他們確實能混個溫飽,養得起妻兒老小,甚至偶爾還能分點酒肉。

但這銀子好拿嗎?

軍官們動輒就是軍法從事,打罵虐待猶如家常便飯。

底層士卒用命在冰天雪地裡跟突厥人、契丹人拼殺,換來的那點可憐的賞賜,又哪能對得起他們流的血?

到了這回南下造反,大燕叛軍那是徹底喪了良心,刀口全對準了天漢自己的同胞。

三個月來,從常山到鄴城,這些當兵的又有多少人沒被上官逼著去參加過對百姓的搶掠燒殺?

那股子被逼出來的暴虐和被迫背上的罪孽,早就成了壓在他們心頭的一座大山。

如今,這口鍋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我揭發!他娘的,就是他!」一名失去了一隻耳朵的老卒猛地跳了起來,紅著眼睛指著人群中一個正試圖往後縮的隊正,「在常山城外,就是這王八蛋為了搶個女人,一刀砍死了我同鄉的兄弟,還把軍功攬在了自己頭上!平時稍有不順心,就拿鞭子抽咱們!」

「還有那個王百戶!鄴城斷糧的時候,他扣下咱們的口糧自己吃肉,看著我們餓得吐酸水!看著傷兵餓死!」

一石激起千層浪。

往日里那些在底層士兵頭上作威作福、縱兵搶掠、虐待士卒的中小軍官,甚至是一些平日里仗勢欺人、為虎作倀的兵痞,在失去叛軍體系的庇護後,瞬間成了過街老鼠。

他們被群情激憤的士兵們一個個從人堆里生生拽了出來,推搡到高台前。

驍騎軍的書吏們就拿著毛筆和簿冊站在一旁,也不嚴刑拷打,只是當面進行三方對證。

人證物證俱在,群情洶湧之下,根本容不得這些惡徒抵賴。

「覈實無誤!」書吏在名冊上重重畫了個朱紅的叉,「帶走!」

如狼似虎的驍騎軍甲士立刻上前,將這些被揭發出來的作惡軍官五花大綁,毫不客氣地押出營區。

這些人,不僅將成為填補魚朝恩口中那「獻俘名單」的絕佳人選,更成了平息降軍內部怨氣、割裂他們與大燕反叛體制的最好祭品。

而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些平日里口碑尚可、能與士卒同甘共苦的軍官。

當有人試圖趁亂攀咬他們時,立刻便會有更多的士兵站出來替他們說話、作保。

對於這些軍官,官軍則是秋毫無犯,甚至還溫言安撫,絕不輕易捕捉。

這種恩威並施、且完全由降卒自己來做主導的「清算」,產生了一種恐怖的向心力。

直到日薄西山,夜幕降臨,廣年城內的各處營地裡點起了一堆堆篝火,那場關於戰爭、關於苦難的訴說依然沒有停止。

火光映照著那些淚痕未乾、卻漸漸多了一絲生氣的臉龐,整個軍營里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悲痛與新生的氛圍。

這番古今罕見的奇景,讓一直冷眼旁觀的官軍將領們目瞪口呆。

「直娘賊……這仗還能這麼打?」尉遲恭摸著下巴上鋼針般的鬍鬚,看著那些剛才還恨不得生啖官軍血肉、現在卻拉著驍騎軍老兵的手哭訴的降卒,只覺得腦子都不夠用了。

鹿清彤、赫連明婕等美人們更是看得嘖嘖稱奇。

就連魚朝恩和童貫這兩個在宮里見慣了爾虞我詐的太監,也忍不住互相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深深的敬畏。

這等兵不血刃便將幾萬死敵的軍心揉碎了再重塑的手段,實在是古之名將也沒有的。

而此時,這出大戲的總導演--孫廷蕭,正披著拉風的大氅,在幾名親衛的簇擁下,不緊不慢地走在篝火搖曳的降軍營地之中。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仔細地觀察著火光下每一張降卒的面孔,聆聽著那些帶著濃重幽燕口音的哭訴,感受著這座軍營里那正在悄然發生質變的情緒。

巡視了半個時辰後,孫廷蕭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跟在身後的秦瓊和戚繼光。

「火候差不多了。」他輕聲說了一句,隨即下達了一道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的軍令:

「傳令下去!今日驍騎軍與黃巾新軍,除城防值守的部隊外,其餘所有人,就地宿營!將咱們的營帳就和降兵們穿插安置,混雜在一起入睡!不必設防,不許佩甲!」

戚繼光眉毛微動,張大了嘴。「將軍,要不……崗哨總還是要的吧……」

廣年城的夜色,在連日的暴雨與血腥洗禮後,終於迎來了久違的平靜。

孫廷蕭沒有去找某個美人同寢,而是將自己的一張行軍氈毯,隨意地鋪在了城南一處原本屬於叛軍精銳的營房外。

隔著一堵殘破的矮牆,旁邊不過十幾步遠的地方,就躺著一隊剛剛放下兵器不久的「曳落河」重騎兵。

這種毫無防備的混居,不僅是對降軍心理防線的一場豪賭,更是對天漢官軍自身軍紀與認知的一場嚴苛考驗。

事實上,並不是所有的官軍都能立刻想通孫廷蕭的這番做派。

在不遠處的一個通鋪營房裡,幾名卸了甲的驍騎軍老兵和黃巾新軍的隊正正湊在一起,壓低了聲音在黑暗中竊竊私語。

這聲音雖然極輕,但卻一字不落地落入了孫廷蕭耳中。

「直娘賊的,老子這心裡就是憋屈!」一個帶著濃重冀南口音的黃巾新軍咬牙切齒地嘟囔著,「咱們在鄴城、在邯鄲,死了多少兄弟?我那老家的村子,就是被這幫幽州兵給燒絕了的!憑甚麼現在他們降了,咱們不僅不殺不打,還得給他們燒熱水、端草藥,現在連睡覺都得跟這幫畜生擠?之前抓田承嗣那幾千人的時候,好歹還關了十幾天俘虜營餓著呢!」

「可不是嘛!」另一名驍騎軍老卒也跟著嘆了口氣,「將軍平日里殺伐果斷,這次怎麼偏偏對這幫最後才降的狗東西這麼寬厚?雖然白天看著他們哭得也可憐,但一想到死在他們手裡的弟兄,我這手就忍不住想去摸刀把子。」

這些議論雖然帶著怨氣,但畢竟是軍令如山,他們不敢有任何造次,只是在這黑夜裡宣洩著內心的不平。

而另一邊,在那些降軍的營區里,情緒的鐘擺在經歷了一天的極度驚恐與抱頭痛哭後,也開始悄然發生著某種微妙的偏移。

「哎,老李……」黑暗中,一個幽州降卒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同伴,聲音里帶著一絲僥倖和狡黠,「你說這孫大將軍,是不是被咱們白天的陣勢給哭軟了心腸了?」

「我看像!」那個叫老李的降卒砸吧了一下嘴,似乎還在回味著晚飯時那碗濃稠的小米粥,「你沒看那些來問話的官軍,一個個和顏悅色的。連咱們那些平時耀武揚威的百戶、隊正,都被咱們一句話給指認抓走了,官軍愣是連碰都沒碰咱們一根指頭!」

「那感情好!」第一個開口的降卒壓低聲音,語氣中透出幾分老兵油子的滑頭,「既然官軍這麼寬厚,那咱們明天再倒苦水的時候,乾脆就一推六二五!把南下搶掠殺人的事兒,全都推到那些已經被抓走的死鬼頭上!就說咱們全是被逼的,刀架在脖子上沒辦法。反正死無對證,咱們只要哭得慘點,沒准過兩天不僅不殺頭,還能領上安家費回老家呢!」

「對對對!就是這個理兒!明天就這麼乾!」

這種混雜著慶幸與偷奸耍滑心態的低語,在降軍的各個營區里像野草般悄然滋生。

生死危機一旦解除,人性的劣根性和趨利避害的本能便立刻顯露無疑。

孫廷蕭靜靜地躺在氈毯上,聽著周圍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竊竊私語。夏夜的蚊蟲在他耳邊嗡嗡作響,但他卻連驅趕的動作都沒有做。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因為部下的不理解和降軍的滑頭而感到意外,這只是個開始,後續的效果如何,他並不擔心。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

首頁 我的書架 閱讀記錄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