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完天命安史終遇弒,鎮暴動叛軍跪受俘(安史之亂篇終章,劇情章)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其後,戚繼光率領的數萬新軍步卒也已結成陣型,長槍如林,刀盾森森。
孫廷蕭沒有多餘的戰前動員,只是將長槍高高舉起,直指那座火光沖天的廣年城。
「全軍聽令!」
「以騎兵為先鋒,步卒在後,立刻入城彈壓!」
「入城之後便睜大眼睛,分辨清楚!放下武器投降者,不殺……」
「作亂暴徒全數剿滅!見我旗號拒不降者——殺!!」
「殺——!!」
數萬官軍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聲。這聲怒吼猶如一陣狂飆,瞬間壓過了城內那雜亂的廝殺聲。
「開營門!出擊!」
隨著孫廷蕭一馬當先衝出大營,兩千名武裝到牙齒的驍騎軍重騎兵猶如一股不可阻擋的黑色洪流,踩碎了夜色中的泥濘,帶著摧枯拉朽的恐怖氣勢,朝著廣年城那洞開的大門,悍然撞了進去。
廣年城內,原本因為田乾真和史思明先後遇害而陷入了徹底混亂的叛軍各部,正像沒頭蒼蠅般在街巷間盲目地互相砍殺。
史朝義的死士、田乾真的舊部、以及那些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是拿起武器自衛的降卒,徹底絞成了一團亂麻。
然而,當那沈悶如雷的馬蹄聲順著青石板街道滾滾而來,當那面巨大的、繡著「孫」字的戰旗在火光中猶如死神的鐮刀般出現在長街盡頭時,所有的混亂,都在這一瞬間迎來了最為冷酷的鎮壓。
「驍騎軍入城!棄械者不殺!」
秦瓊端坐在呼雷豹上,當先大喝。他手中的金裝鐧猛地一揮,猶如砲石飛躍,率先砸進了那些還在負隅頑抗的叛亂人群之中。
緊接著,兩千名重甲騎兵切豆腐般,毫無憐憫地順著主幹道開始了一面倒的碾壓。
而孫廷蕭,則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下,面沈如水地縱馬穿過這片修羅場。他深邃的目光穿透了重重火光,死死地鎖定了城中心的衙署。
史朝義,莫非歷史的命運終究要回歸?
對於廣年城內絕大多數大燕殘兵而言,這絕對是一個猶如噩夢般荒誕的夜晚。
白天在城外,他們已經聽從了史思明的軍令,將那象徵著反叛與死亡的刀槍劍戟猶如破銅爛鐵般全數丟棄在了泥濘的曠野上。
當他們拖著疲憊空虛的身軀回到城中營地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等天亮,受了降,喝上一口熱乎的小米粥,這條賤命就算是保住了。
可誰曾想,到了半夜,不僅主帥遇刺,連城裡也炸了鍋。
由於白天就已經解除武裝,此時的廣年城中雖有幾處武庫,但那些被突如其來的喊殺聲驚醒的降卒們,根本趕不及也不敢去取兵器。
在這黑燈瞎火、敵我難辨的混亂中,他們甚至分不清到底是哪一部分在嘩變,是田乾真部?
還是鄴城來的敗軍?
還沒等他們想明白,驍騎軍那如同來自地獄般的鐵蹄便已順著幾條主幹道碾壓了進來。
「驍騎軍入城!棄械伏地者不殺!擋路者死!」
這聲震耳欲聾的怒吼,成了這座孤城中唯一的法則。
那些手無寸鐵的降卒們,只要是借著火光看清了那面翻滾的「孫」字大旗,哪裡還管地上是泥水還是血污,幾乎是出於本能地齊刷刷跪了下去。
膽子大些的,則趁著夜色混亂,連滾帶爬地往城外那些尚屬安全的空地奔逃。
然而,在這股狂飆突進的鋼鐵洪流面前,驍騎軍的將士們根本沒有時間,也沒有那個閒心去仔細分辨每一個跪在地上的人。
他們的目標明確:鎮壓暴徒,擒拿首惡。
在這等不顧一切的縱深突擊下,任何阻擋在重騎兵衝鋒路線上的活物,都遭到了無情的傾軋。
哪怕你是真心投降的降卒,哪怕你只是在慌亂中跑錯了方向,只要躲閃不及,或者是跪得慢了半拍,那無情的馬蹄和森冷的馬槊便會瞬間將你碾作一灘肉泥。
無辜被亂軍踩死、在混亂中被驍騎軍砍翻的倒霉鬼,在這條通往縣衙的血路上,鋪了厚厚的一層。
這就是古代戰爭最冷酷的一面。
慈悲,只有在絕對控制局面之後才能施捨;而在平叛的雷霆之怒下,任何試圖講道理的阻滯,都是對自己將士的殘忍。
而此時,史朝義正陷入了生不如死的絕望之中。
他看著地上那具無頭屍體,看著那張熟悉的、曾經讓他恐懼了一輩子的臉龐,原本那種弒父篡位帶來的短暫癲狂,在驍騎軍入城的戰鼓聲中,瞬間被衝刷得乾乾淨淨。
史朝義的手中,真正能完全控制的死士和親兵,滿打滿算不過兩三千人。
他本以為只要殺了史思明,憑著自己的身份,再打出歸順胡人的旗號,就能在混亂中迅速裹挾起這城中數萬群龍無首的殘兵,匯聚成一股足以衝破孫廷蕭封鎖的洪流。
但他太高估了自己,也太低估了城內燕軍對孫廷蕭的畏懼,以及對活下去的渴望。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派人去各營傳達「出城北上」的命令,稱王之路就到了盡頭
從城內火起,到驍騎軍重騎鑿穿城門、殺入主街,這中間幾乎沒有絲毫的停頓。
史朝義今晚的這場豪賭,完全是建立在盲目的衝動之上,根本沒有任何周密的謀劃,畢竟他身邊也沒有人輔佐,沒有嚴莊高尚這樣的人幫自己。
面對猶如天降殺神般的官軍,他那點可憐的班底,簡直脆弱得可笑。
「砰——!」
縣衙外圍的一段木柵欄在呼雷豹那狂暴的衝撞下,猶如朽木般碎裂開來。
秦瓊那猶如怒目金剛般的身影,帶著一身濃郁的血腥氣,第一個殺入了縣衙的內院。
「叛賊安敢造次!納命來!」秦瓊一聲暴喝,手中鐧橫掃而出。
擋在前面的十幾名史朝義死士,連格擋的動作都沒做完,便被那萬鈞之力砸得胸骨塌陷,飛了出去。
緊接著,尉遲恭、程咬金率領的重甲步卒湧入,見到手持兵刃的叛軍,根本不由分說,長槍亂捅,鋼刀亂砍。
史朝義心膽俱裂!
他看著那些剛才還在他面前耀武揚威的死士,在驍騎軍悍將的面前猶如待宰的羔羊般被成片成片地砍倒,那股屬於老鼠般的怯懦再次佔據了他的全身。
「頂住!給我頂住!護駕!我是大燕皇帝!我要去幽燕!!」史朝義發出了一陣殺豬般的慘叫,丟下手中的橫刀,連父親的屍首都不顧了,在一群僅存親兵的拼死護衛下,連滾帶爬地朝著縣衙後院那條漆黑的暗巷逃去。
一觸即潰。這場嘩變在孫廷蕭絕對的武力鎮壓下,連一個時辰都沒能撐過去,便淪為了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
史朝義猶如一條真正的喪家之犬,在幾名渾身是血的親兵拖拽下,連滾帶爬地向著巷口那微弱的光亮處狂奔。
身後的喊殺聲與鐵蹄踏碎青石板的轟鳴聲猶如附骨之疽,越來越近。
史朝義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華貴的錦袍早已被泥水和血污浸透,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發髻也徹底散亂,幾縷亂發黏在慘白的臉上,透著說不出的狼狽。
「快!出了這條巷子……去北門!司馬家派了死士的,一定在北門接應……」史朝義一邊嘶聲催促,一邊在心底瘋狂地祈禱著。
眼看著巷口那片空地就在眼前,史朝義的眼中剛剛湧起一絲劫後餘生的狂喜。然而,就在下一瞬,這絲狂喜便被徹底凍結在了臉上。
暗巷盡頭,一道魁梧的身影猶如一尊鐵塔般,無聲無息地從陰影中踱步而出,徹底堵死了他最後的生路。
借著遠處傳來的火光,史朝義看清了來人的面容。
「田……田承嗣?」史朝義愣了一瞬,徬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田將軍!你來得正好!我知道你定是假意投降朝廷,快!護駕!保我殺出城去,待到了幽燕,我封你做大燕的兵馬大元帥!封你做異姓王!」
站在巷口的田承嗣沒有說話,用一種看死人般的眼神,冷冷地注視著眼前這個醜態百出的大燕「新皇」。
曾經,他田承嗣也是這安史大軍中響當當的悍將,可接連兩次被孫廷蕭生擒,他早就認清了這天下的局勢。
昨夜在官軍大帳的軍議中,他以白身旁聽,立下效死力的軍令狀,缺的正是這麼一份分量足夠重的「投名狀」。
沒想到,老天爺竟親自把這份大禮送到了他的刀口下。
「竪子,」田承嗣終於開了口,聲音冷硬得沒有一絲波瀾,「你父尚不是孫將軍敵手,你倒敢造次。借你的項上人頭一用,好換田某下半生的前程。」
話音未落,田承嗣身形暴起,猶如一頭下山的猛虎。
史朝義身邊那僅剩的幾名親兵甚至沒來得及舉刀,便被田承嗣以雷霆手段接連砍翻在地。
史朝義嚇得雙膝一軟,剛要尖叫出聲,田承嗣那只粗糙的大手已經猶如鐵鉗般死死掐住了他的後頸,猛地將他按倒在泥水之中。
橫刀的冰冷刀鋒,穩穩地壓在了他的咽喉上。
這場荒唐的嘩變,隨著史朝義的被生擒,終於畫上了句號。
天亮之前,廣年城內的暴亂被徹底平息。
史朝義麾下那兩三千名作亂的死士和親兵,在驍騎軍的鐵血碾壓下死傷大半,僅剩下三四百人見大勢已去,丟下兵刃跪地乞降,成了被扒去衣甲的俘虜。
然而,這場動亂付出的代價卻是慘痛的。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混亂中,那些原本已經決定安心投降的殘軍,不僅遭到了暴動部隊的裹挾與砍殺,更在驍騎軍不分青紅皂白、只為迅速鑿穿叛軍中樞的鐵騎衝鋒下,遭到了嚴重的誤殺誤傷。
一整夜的血肉磨盤碾過,城中的降軍稀裡糊塗地又丟下了一千多具屍體和重傷號。
當夏季的日頭終於從東方的地平線上升起時,廣年城內多處燃燒的大火已被悉數撲滅。
刺鼻的焦糊味與濃郁的血腥氣混合在一起,在晨曦的微風中瀰漫。
數萬名天漢官軍猶如黑色的潮水般,接續不斷地開入城中,將城牆、街道、武庫等所有戰略要地接管。
那些躲過一劫的大燕降軍,此刻全都被驅趕出了營房,插翅難飛。
而那三四百名被俘的嘩變暴兵,以及五花大綁的史朝義,則被官軍如驅趕豬羊般,一路押送到了城中縣衙旁的一處開闊空地上,擠成黑壓壓的一團。
周圍,是數百名手執長槍、殺氣騰騰的驍騎軍銳士。
對於城中那數萬名大燕降軍而言,此刻他們的心已經徹底沈入了無底的冰淵。
完了,一切都完了。
軍中最忌諱的便是降而復叛、甚至在半夜炸營。
昨夜官軍那如同修羅般的屠戮,已經讓他們見識到了天漢將士壓抑了百日的怒火。
如今這一鬧,連史思明都被自己人殺了,孫廷蕭之前在陣前許下的那句「不屠戮」的諾言,只怕也成了一紙空文。
絕望的情緒猶如瘟疫般在十數萬降軍中蔓延。所有人都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面如死灰地等待著那個即將到來的、必然是屠城洗地的淒慘結局。
縣衙旁的空地上,氣氛壓抑得徬彿能擰出水來。
史思明的屍首已經被官軍從那血肉模糊的後院裡收殮了出來,胡亂地用一張破草席裹著,就那麼大喇喇地擺放在空地的正中央。
儘管被砍下了頭顱,但那具傷痕累累的殘軀,依然透著一股梟雄落幕的淒涼。
而在距離屍首不過丈余的地方,就是五花大綁、被迫跪著的史朝義。
這位大燕最後的「皇帝」,此刻已經徹底崩潰了。
他的眼神渙散,嘴角掛著白沫,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胡話,一會說自己是天命之子,一會又尖叫著讓司馬昭來救駕。
周圍那三四百名被俘的死士和親兵,聽著主子這般猶如瘋狗似的囈語,一個個羞愧得恨不得把頭塞進褲襠里,只覺得跟著這麼個窩囊廢造反,簡直是丟盡了幽燕漢子的臉面。
而在空地外圍,那些被官軍持刀看押著、赤手空拳來「觀刑」的大燕降軍們,看向史朝義的眼神中,卻只有幾乎要將他生吞活剝的怨毒。
若不是外圍有驍騎軍的槍陣死死攔著,這群在昨夜的動亂中痛失了同袍、甚至差點連自己性命都搭進去的降卒,早就一擁而上,把這弒父奪權、害了所有人的畜生給活生生撕成碎片了。
就在這令人作嘔的死寂中,一個刺耳、尖酸刻薄的公鴨嗓,忽然在空地一角突兀地響了起來。
「一群亂臣賊子!不識天威的狗才!死得好!死得好啊!」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破爛囚服、蓬頭垢面卻依然極力維持著某種文官做派的中年酸儒,正被兩名驍騎軍卒半架半扶地拖了過來。
此人正是幾天前被楊釗設計、作為欽差被逼出使叛軍,結果卻被扣押在囚車里受盡了屈辱的御史中丞——秦檜。
昨夜的兵變中,這位秦大人倒是命大,關押他的囚車雖然被推翻在了路溝裡,卻偏偏避開了亂軍踩踏的核心區域,直到天亮才被入城平亂的官軍從死人堆里給扒拉了出來。
此刻,剛逃出生天的秦檜猶如一隻重獲新生的鬥雞,指著地上史思明的屍體和跪著的史朝義,口沫橫飛地破口大罵:「你們這幫殺千刀的醃臢潑才!綁了本官又如何?啊?!還不是內訌死絕了!這叫甚麼?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沒良心的狗東西們,不信抬頭看,上天,他饒過誰!」
秦檜罵得幾分滑稽,但在那些絕望的降軍聽來,卻字字如刀,只覺得官軍馬上就要以這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對他們展開屠城清算了。
與此同時,在空地另一側的角落里,幾名黃巾新軍的將領正圍著幾具剛從死人堆里拖出來的屍首,神色凝重。
張寧薇、陳玉成和劉黑闥蹲下身,仔細翻看著那幾具屍體的衣著和兵刃。
這些屍體混雜在史朝義的死士中間,但無論是身上那緊身短打的夜行衣,還是腰間掛著的淬毒短刃,都與幽州兵那種大開大合的軍中制式裝備截然不同。
劉黑闥伸出粗壯的手指,撥弄了一下其中一具屍體脖頸處露出的一個詭異的暗紋刺青,猛地啐了一口唾沫:「奶奶滴!化成灰老子都認得這幫雜碎!」
「錯不了。」陳玉成轉頭看向張寧薇,「聖女,你看看這裝束,還有這兵器路數,這他娘的根本就不是甚麼叛軍,分明是之前在廣宗總壇,幫著唐周那叛徒挾持大賢良師的那些死士!」
張寧薇的眼眸瞬間冷了下來。
當初她就是在追擊唐周的過程中,被這種裝束的死士用淬毒的飛鏢暗算,才引發了後來那荒唐又香艷的三人解毒之事。
對於這股隱藏在暗處的毒蛇,她再熟悉不過。
「是司馬家的人。」張寧薇站起身,目光掃過那群戰戰兢兢的叛軍俘虜,冷冷地說道,「安史二代,都被玩弄於鼓掌。」
「只可惜,他們爛泥根本扶不上牆。」劉黑闥冷哼一聲,「司馬家派來的無論是誰,估計一見昨夜這陣勢不成,早就腳底抹油溜了。這幾具屍體,不過是被留下來斷後、沒來得及跑掉的棄子罷了。」
幾人正說著,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低沈而有力的馬蹄聲。
原本還在唾沫橫飛大罵的秦檜瞬間閉上了嘴;那些絕望的降軍和被綁的俘虜也都齊刷刷地打了個寒顫。
人群猶如波浪般向兩側分開,一隊玄甲重騎護衛著 「孫」字大旗,緩緩駛入了這片空地。
孫廷蕭,來了。
戰馬在空地中央穩穩地停住。孫廷蕭端坐馬上,眼神地落在那具被草席裹著的無頭屍首上。
那是史思明。
三十年邊關血戰的威名,百日里攪動天下風雲的野心,最終就這般草草地收場,連個全屍都沒能留下,比安祿山還差了幾分,都是好孝子的刀俎魚肉。
孫廷蕭看著那具屍首,不可抑制地想起八個月前。
那時,安祿山在驪山華清宮的接風宴上,扮成個滑稽的胡兒大跳胡旋舞,麾下猛將如雲,何等不可一世。
可如今再回頭看呢?
安祿山死了,李歸仁、崔乾佑、尹子奇死了,安慶緒死了,田乾真也死了。
這赫赫揚揚的大燕滿朝文武、悍將強兵,猶如烈火烹油般盛極一時,卻又在短短百日內灰飛煙滅。
真如過眼雲煙。
可是,這股雲煙消散得太過慘烈。
為了這群梟雄的野心,這大半個河北的土地被鮮血浸透,無數生靈塗炭。
這滿地的焦土和堆積如山的白骨,又豈是一句「過眼雲煙」能夠輕輕抹去的?
孫廷蕭微微嘆了口氣,收回目光,衝著身旁的親兵擺了擺手:「抬下去吧。找口像樣的棺木,替他收殮了。」
這略帶悲憫的舉動,讓周遭那些原本以為在劫難逃的降軍們,心中微微一顫。
孫廷蕭這兩日話極少,徬彿這連番的變故和殺戮也讓他感到了一絲難以名狀的疲憊。
他抬起頭,看了看頭頂那片被硝煙薰得有些灰暗的夏日晴空,沈默了半晌,才再次揮了揮手。
兩名如狼似虎的驍騎軍卒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樣,將爛泥般的史朝義拽到了孫廷蕭的馬前,重重地摁跪在地上。
史朝義此刻已是雙眼無神,嘴唇哆嗦著,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孫廷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將最後一點局面攪爛的蠢貨,嘲諷地冷笑。
「安祿山死於其子安慶緒之手,史思明亦被你這逆子亂刀分屍……」孫廷蕭用極低的聲音呢喃了一句,「安史之亂,為父皆死於親子之手……這天意,倒真是難違。」
周遭的將領和士兵們都沒能聽清他這句呢喃,即便聽見了,也咂摸不出其中那份莫名其妙的感慨。
孫廷蕭沒有再多愁善感,他直起身子,眼神瞬間恢復了將軍的冷酷,手中的馬鞭指著地上的史朝義,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史朝義,今日依然不殺你。你就留著這條狗命,等著被檻車解送汴州行在,交由聖人與百官去發落吧!」
聽到「汴州」和「發落」這兩個詞,史朝義渾身猛地一抽搐,猶如被抽走了最後一絲骨頭般,頹然癱坐在了血水里。
他知道,落在汴州那群文官和皇帝的手裡,他將要面對的,是比一刀砍頭要殘忍百倍的凌遲與羞辱。
他再也哭嚎不出聲了,只剩下一種如墜冰窟的絕望。
處置完了首惡,孫廷蕭終於將目光轉向了外圍那數萬名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出的大燕降軍,以及那三四百名參與了昨夜嘩變的俘虜。
所有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這才是決定他們數萬人命運的最終審判。
孫廷蕭看著那一張張寫滿恐懼與麻木的面孔,沈默了數息,然後緩緩開口:
「昨夜城中生亂,非爾等之本意。本將知道,你們中的絕大多數人,早在城外就已經放下了兵器,是被人裹挾、被人算計的。」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猶如一記定海神針,瞬間穩住了那即將崩潰的人心:
「我孫廷蕭說過的話,從來作數。未曾參與昨夜作亂、真心歸降者,不殺!」
「呼——」
人群中猛地爆發出一陣極度壓抑後的、猶如釋重負般的巨大喘息聲。許多降卒再也控制不住情緒,當場伏地痛哭起來。
「但是!」孫廷蕭的聲音陡然一厲,如刀鋒般掃過全場,「因為這狗才的折騰,史思明已死,叛將盡數覆滅。今日,沒有受降儀式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不容置疑:「所有人,即刻退回各自營房,安生待著!沒有軍令,膽敢跨出營門半步者,斬!至於你們的口糧……」
孫廷蕭瞥了一眼遠處那些正被驍騎軍緩緩推入城中的運糧車,冷冷地拋下了最後一句話:「我軍依然會去放糧賑濟。」
說罷,孫廷蕭再未多看一眼,猛地一撥馬頭,在一眾鐵騎的簇擁下,朝著被清理出來的縣衙大堂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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