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定妙策空城分兵,疏百姓軍民動員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這下好了,回頭給康王和聖人的折子,終於能寫得漂亮點了。
翌日清晨,鄴城上空的硝煙尚未散盡,一個新的噩耗便如陰霾般籠罩下來。
叛軍的動作比預想中還要快,也要狠。
安祿山顯然不想給官軍任何喘息的機會,昨夜竟派出一支騎兵,利用夜色掩護,從鄴城以東二十里的淺灘偷偷渡過漳河,繞過官軍防線,直插後方,精准地襲擊了從汴州方向趕來的運糧隊。
這是叛軍第一次如此大膽地繞過鄴城向南滲透,不僅切斷了糧草補給,更是在向官軍示威:你們的後路,也不安全了。
消息傳來,鄴城內原本稍安的人心再次浮動。但這一次,官軍沒有慌亂。
「來而不往非禮也!」
徐世績一聲令下,彭越當即率領一萬精銳步騎,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立刻開拔。
他們向東北方向急行,利用清晨的薄霧,準備繞過叛軍正面的警戒區域,直插敵後。
與此同時,徐世績將剩下的三萬山東軍一分為二,如兩只鐵鉗般扎在鄴城東西兩側,與城防互為犄角,擺出了一副隨時準備出擊的架勢。
城內,一場更為浩大且艱難的「戰爭」也拉開了序幕。
岳飛和孫廷蕭兩部人馬全員出動。不再是列陣廝殺,而是化整為零,以什伍為單位,深入鄴城的每一條街巷、每一戶人家。
「老鄉,叛軍要來了,城守不住了,大家收拾東西快走!」
「別捨不得這點罈罈罐罐了,命要緊!我們會護送大家去南邊!」
士兵們幫著百姓打包行李,攙扶老人,甚至背起年幼的孩子。
書吏們則在街頭巷尾大聲宣講,安撫著恐慌的人群。
岳飛更是深知局勢的緊迫,他沒有絲毫猶豫,將三千輕騎交給了楊再興。
「再興兄,那支偷襲糧道的叛軍騎兵交給你了。務必將他們清理乾淨,打通南下通道!」
楊再興領命,翻身上馬,那桿令人膽寒的長槍在晨光中閃過一道寒芒。三千輕騎如一陣旋風般衝出南門,向著漳河以南疾馳而去。
這一天,鄴城內外,無論是將軍還是士卒,都在為了這最後的生機而拼命奔跑。
鄴城的街巷里,哭聲、罵聲、哀求聲混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不走了!死也不走了!」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漢癱坐在破舊的茅草鋪蓋上,乾枯的手死死抓著門框,任憑年輕的士兵怎麼勸也不肯鬆手。
他那渾濁的眼中滿是絕望與疲憊:「老漢我一家從平原逃過來,路上死了兩個兒子,好不容易在這兒歇了腳,有了口熱乎飯吃。這才安生幾天啊?又要逃?還能逃哪兒去啊!就讓我這把老骨頭爛在這河北地界上吧!」
旁邊一個婦人抱著孩子,也是哭得聲嘶力竭:「你們當兵的說走就走,我們拖家帶口的怎麼活?地裡的麥苗剛泛青,溝渠剛修好,那是咱們今年的指望啊!你們不是說能守住嗎?不是說孫大將軍是天神下凡嗎?我要見孫大將軍!我不信他會扔下我們不管!」
百姓們想不通啊。
就在一個月前,這裡還是充滿希望的熱土。
西門豹帶著大家修水利、整農田,孫廷蕭帶著大軍在外面打勝仗,黃天教的兄弟們幫著修房舍。
那時候,大傢伙兒在田埂上揮灑汗水,看著溝渠里流淌的春水,徬彿真的看到了好日子的盼頭。
哪怕後來叛軍圍城,大家也是萬眾一心,哪怕是老人孩子都願意幫著搬石頭、運箭矢。
因為那時候大家信,信官軍能贏,信這鄴城就是鐵打的江山。
可怎麼一夜之間,天就塌了呢?
那些負責動員的官軍士兵,看著這一張張絕望、憤怒、不解的面孔,心裡也不是滋味。
他們中很多人就是本地的郡縣兵,或者是之前投誠的黃天教徒。
他們也曾為守住這座城而驕傲,為能保護鄉親們而自豪。
此刻,看著這兵荒馬亂、人心惶惶的景象,不少七尺高的漢子也忍不住紅了眼圈。
日頭漸高,鄴城內的喧囂卻未減半分。
驍騎軍那套獨特的書吏體系,在這關鍵時刻成了穩住民心的定海神針。
這支由鹿清彤一手搭建、從最初六十人擴充至數百人的隊伍,如今散布在城中的每一個角落。
他們不帶刀槍,只帶著耐心與誠懇,挨家挨戶地叩開緊閉的門扉。
「大娘,不是咱們不想守,是得留著命以後再回來。您看,這糧食咱們幫您裝車,只要有人在,家就在。」
「兄弟,我知道你想拼命,好樣的!但你家裡老娘和孩子誰來管?這一路上幾百里,還得靠你們這些壯勞力挑擔子、護著老小啊!把家人送到安全的地方,那也是打仗,也是立功!」
書吏們嘴皮子磨破了,嗓子喊啞了,卻始終沒有半點不耐煩。
他們知道,這是孫大將軍的死命令——絕不能強逼,絕不能出亂子,必須讓百姓心甘情願地走,走得踏實。
岳家軍的將士們看在眼裡,學在手上。
這支同樣以軍紀嚴明著稱的鐵軍,此刻放下兵器,幫著百姓推車、扛包,甚至幫著哄哭鬧的孩童。
兩支軍隊雖然風格不同,但在「愛民」二字上,卻出奇地一致。
即便如此,一上午過去,真正收拾好行囊踏出南門的,也不過萬余人。這對於六七萬的龐大基數來說,還是太慢了。
岳飛眉頭緊鎖,步行穿梭在坊間。
他看著那些眼中含淚卻依然固執地想要留下參軍的青壯,心中五味雜陳。
這些漢子都是好苗子,若是在平時,他定會欣然接納。
可現在,他們是百姓撤離的中流砥柱,若是他們都留下來拼命,那幾萬老弱婦孺誰來護送?
正行間,前方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孫廷蕭沒穿那身耀眼的明光鎧,只著了一身便服,輓著袖子,正和幾個士兵一起,嘿呦嘿呦地將一袋袋沈重的糧食搬上百姓的獨輪車。
他滿頭大汗,卻乾得熱火朝天,一邊搬還一邊大聲招呼:「都裝滿!路上不能餓著!這些糧食本來就是給大傢伙兒備的,帶走!一粒米都不給安祿山留!」
百姓們見狀,原本惶恐的心似乎安定了幾分。連大將軍都親自給他們搬糧食,這說明官軍是真的沒放棄他們。
岳飛看著這一幕,緊鎖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他快步走上前,也伸手搭了一把力,兩人相視一眼,無需多言,那是同道中人的默契。
鄴城的巷口,兩個當世名將,一個輓著袖子,一個沾著灰土,就像兩個普通的民夫,坐在路邊的馬槽旁喘口氣。
岳飛這人,平日里那是出了名的「不好女色,不蓄私財,不結黨營私」,活得像個苦行僧,更是朝廷里出了名的孤臣。
孫廷蕭呢,表面上飛揚跋扈,實則是把自污玩到了極致,也是個誰也不敢深交的「孤臣」。
這兩人平日里在朝堂上相遇,那是井水不犯河水,客氣得讓人覺得疏遠。
可誰能想到,這倆人能在鄴城的破巷子里,一起搬糧食搬得熱火朝天,還共用一個破木瓢喝馬槽里的涼水。
岳雲那小子是個實誠人,長得跟鐵塔似的,力氣也大。
他一來,一聲「孫叔父」叫得親熱,兩手各拎一大袋糧食,健步如飛,那效率看得周圍百姓直瞪眼。
孫廷蕭看著這員虎將,忍不住笑道:「岳家寶樹,可謂羨煞眾人。岳將軍,你這兒子教得好。」
岳飛難得地露出一絲輕鬆的笑意,也不端著架子了,打趣道:「也別只羨慕岳某。待平了這叛軍,孫將軍也該早日娶親生子才是。慢說玉澍郡主對你傾心已久,那位狀元娘子更是才貌雙全。還有赫連部小女、太醫蘇院判,就連黃天教聖女,看你的眼神也不一般。我看你這是佳人眾多,挑花了眼,是真難選。」
孫廷蕭聽得直樂,接過岳飛遞過來的木瓢,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涼水,抹了抹嘴笑道:「常人只道岳將軍嚴肅古板,我看那是被你的名聲給騙了。鵬舉兄不僅會開玩笑,這觀察人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毒辣啊。」
兩人相視而笑,那一刻,朝堂上的那些爾虞我詐、身份隔閡,在這瓢涼水和滿身塵土中,消散得無影無蹤。
「等戰事之後,先共飲一場吧!」
那股子難得的兄弟溫情還沒來得及焐熱,就被南門外傳來的嘈雜聲給衝散了。
「孫大將軍!岳大將軍!南門外亂套了!那幫……那幫殘兵鬧起來了!」
一名傳令兵氣喘吁吁地跑來,臉都急白了。
原來是仇士良那幫沒爹娘管的殘兵敗將,昨天被收攏在城外,今天見城裡大張旗鼓地動遷百姓,這幫人心裡本來就虛,這會兒更是炸了毛。
仇士良躲著裝死,王文德也不見蹤影,這群沒人管的兵痞被幾個好事的刺頭一鼓動,就湧到南門外「要說法」。
這一鬧不要緊,直接把本就擁堵不堪的出城通道給堵了個嚴實,百姓們的車馬被擠得東倒西歪,哭爹喊娘聲一片。
孫廷蕭一聽,臉色瞬間沈了下來,二話不說翻身上馬。
「我去看看。」
「我也去。」岳飛也跟著上馬,臉色同樣難看。這種時候鬧事,簡直是在拿幾萬百姓的性命開玩笑。
兩人誰也沒帶親衛,一黑一白兩匹戰馬如旋風般衝向南門。
到了南門外,只見那場面比傳令兵說的還要亂。
幾千號衣衫不整的殘兵堵在官道上,手裡拿著兵器,推推搡搡。
百姓的獨輪車被推翻在路邊,糧食撒了一地。
幾個領頭的兵痞站在高處,正扯著嗓子喊:
「憑甚麼讓百姓先走?咱們當兵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就是!咱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打仗,現在要逃命了,把咱們扔在後面當炮灰,這還有天理嗎?」
「不給個說法,誰也別想走!」
這些話極具煽動性,周圍那些原本就惶恐不安的潰兵們被說得群情激奮,一個個紅著眼,那架勢徬彿隨時都要衝進城去搶奪逃命的通道。
而被堵住的百姓們則是嚇得瑟瑟發抖,縮在路邊不敢動彈。
孫廷蕭勒住戰馬,看著眼前這一幕,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湧而出。
這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打仗不行,逃跑第一,現在還有臉在這兒跟老百姓搶路?
「都給老子閉嘴!」
一聲暴喝如平地驚雷,瞬間蓋過了所有的嘈雜。
孫廷蕭這一嗓子,就像是往滾油鍋里潑了一瓢冷水,方才還群情激奮的人群瞬間啞了火。
那些殘兵敗將里,有不少是昨天在戰場上被孫廷蕭那面大旗救回來的。
他們見過這位爺在陣前如何砍瓜切菜,也見過他如何一句話就把不可一世的王文德訓得跟孫子一樣。
此刻一見這尊殺神到了,腿肚子先轉了筋。
「撲通!撲通!」
前排的士兵像割麥子一樣跪倒了一片。剛剛那股子要拼命的狠勁兒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諂媚和哀求。
「孫將軍!孫爺爺!咱們不是鬧事啊,咱們就是想活命啊!」
那個領頭的兵痞見勢不妙,縮著脖子就往人堆里鑽,想把自己藏起來。
可這會兒誰還跟他講義氣?
旁邊的人為了在孫廷蕭面前表現,七手八腳地就把他推了出來。
那貨一個踉蹌撲倒在孫廷蕭馬前,頭磕得砰砰響:「孫爺爺饒命!小的也是一時豬油蒙了心!」
岳飛騎在馬上,冷眼看著這一幕鬧劇,心中無奈又鄙夷。
這哪裡還有半點軍人的樣子?
簡直就是一群地痞無賴。
他沒說話,只是勒馬立在一旁,那股子淵渟岳峙的氣度,像是一座無形的山,壓得眾人不敢造次。
孫廷蕭翻身下馬,幾步走到那個領頭兵痞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像是拎小雞一樣將他提了起來。他盯著那張涕泗橫流的臉,聲音冷得掉渣:
「昨天面對叛軍的時候,你們腿軟得站都站不穩,把後背留給敵人讓人家砍。今天倒好,對著手無寸鐵的百姓,對著自己人,你們這威風倒是抖起來了?啊?!」
那兵痞被勒得喘不過氣,臉漲成豬肝色,只會哆嗦。
周圍的士兵見狀,也不敢再硬頂,一個個哭喪著臉,七嘴八舌地哀嚎起來:
「將軍啊!咱們也不是想當兵的,咱們是被抓來的壯丁啊!」
「我家是長安城外種地的,家裡還有八十歲的老娘啊!」
「咱們不想死啊!求將軍給條活路吧!」
一時間,南門外哭聲一片,那股子淒慘勁兒,倒是真的讓人聽了有些心酸。
這些被強行捲入戰爭的可憐人,在這一刻露出了最真實、也最無助的一面。
孫廷蕭這一扔,不僅把那兵痞摔了個七葷八素,更像是把所有人的心都狠狠摔在了地上。
他大步跨上一輛裝滿糧草的獨輪車,站在了所有人的頭頂。
陽光照在他那身滿是徵塵的便服上,照在他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臉上。
他環視四周,目光如刀,從每一個垂頭喪氣的士兵臉上刮過,也從每一個驚恐不安的百姓臉上掠過。
「都給我聽好!」
這一吼,聲如洪鐘,震得空氣都在顫抖。
原本嘈雜的南門外,瞬間靜得只能聽到風聲和偶爾傳來的抽泣聲。幾千雙眼睛,幾萬道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在這個男人身上。
「你們都不是本地人,從長安一路被抓壯丁抓到這兒,走了幾百上千里路,吃了不少苦,這我知道!」孫廷蕭的聲音低沈下來,卻字字千鈞,「昨天,就在這城外,你們幾萬兄弟被叛軍像砍瓜切菜一樣殺了!安祿山的兵把你們當人看嗎?沒有!在他們眼裡,你們就是豬狗!是待宰的雞鴨!」
跪在地上的士兵們一個個把頭埋得更低了,羞愧、恐懼、憤怒,種種情緒在心頭翻湧。
那是他們剛剛經歷過的噩夢,是每一個幸存者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
「今天,鄴城的百姓得走!為甚麼?因為城守不住了,他們又要背井離鄉,又要去當沒家沒業的流民!」孫廷蕭猛地揮手指向那些拖家帶口的百姓,「如果今天我們擋不住叛軍,讓他們接著殺下去,殺過黃河,殺到洛陽,殺進長安!到時候,把我的腦袋砍了不要緊,把岳將軍的腦袋砍了也不要緊!可你們想想,到時候你們在長安的爹娘,你們在關中的妻兒,是不是也要像今天的河北百姓一樣,被人趕出家門當流民?是不是也要被叛軍當豬狗一樣糟蹋?!」
這番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
那些原本只想著苟且偷生的士兵們,身子開始微微顫抖。
他們想起了家中的老母,想起了剛過門的媳婦,想起了還不會叫爹的娃。
孫廷蕭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令人熱血沸騰的決絕:
「今日,我們要把路讓開,讓百姓先走,讓那幫畜生叛軍進來!但是——」
他猛地一頓,目光如炬,「我孫廷蕭,還有岳飛將軍,還有所有帶卵子的爺們兒,我們要留下來!我們要在這河北的大地上,把叛軍釘死在這兒!圍死在這兒!拖死在這兒!絕不讓他們再往南邁進一步!」
「你們如果是男人!如果褲襠里還有那玩意兒!就別他媽跪著哭哭啼啼!都給我站起來!」
這一聲怒吼,徬彿有著某種魔力。
那些原本萎靡不振的士兵們,一個個抬起了頭,眼中的恐懼漸漸被一種名為「血性」的東西所取代。
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士兵從地上爬了起來,雖然身形依舊有些佝僂,但那股子精氣神,卻在一點點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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