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定妙策空城分兵,疏百姓軍民動員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衙署內的風暴雖然暫歇,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那種微妙而緊繃的氣息。
岳飛輕輕揮了揮手,岳雲、楊再興等一眾岳家軍虎將便默默散開,在大堂西側找了位置肅手而立,個個淵渟岳峙,目不斜視,透著一股不動如山的軍紀。
孫廷蕭沒管別人,自顧自地踱步到那把太師椅前,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方才那一通發洩,耗費了他不少心力,此刻臉上透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玉澍郡主見狀,自然不願讓自己的好郎君失了陣仗,將那把橫刀抱在懷裡,往孫廷蕭身後一站,身姿挺拔如松。
那架勢,不像是個金枝玉葉的郡主,倒更像是久經沙場的親衛。
緊接著,秦瓊、尉遲恭、程咬金這三尊大神也默默站了過去,赫連明婕則悄悄往孫廷蕭身側靠了靠,一雙明亮的大眼睛警惕地盯著對面的魚朝恩。
蘇念晚見狀,輕嘆一口氣,拎起藥箱走到癱在地上的仇士良身邊。
她也不嫌髒,伸手探了探脈搏,又翻了翻眼皮,隨後起身淡淡道:「仇公公只是驚嚇過度,氣血有些逆行,死不了。」
另一邊,徐世績身後也站滿了山東軍的將領。
彭越和李愬湊在一起低聲耳語了幾句,目光在孫廷蕭和魚朝恩之間掃來掃去,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顯然是在看這出大戲怎麼收場。
場面一時有些詭異的安靜。
唯有鹿清彤,這位曾經的女狀元,此刻卻成了這亂局中的主心骨。
她一身素雅,不卑不亢地站在大堂中央,先是向眾人福了一禮,聲音清透而溫軟,饒是滿心戾氣的大將,一聽也要先虛了心:
「諸位將軍,方才戚繼光將軍托人傳信,他此刻正在城內外巡視布防,安撫軍心,確保鄴城今夜萬無一失。此處雖有些波折,但還請各位安心議事,莫要亂了方寸。」
她這幾句話,既解釋了戚繼光為何未到,又無形中安撫了眾人的情緒,更點出了當前的重點——守城。
緊接著,她轉向一旁的西門豹,溫聲問道:「西門大人,如今大軍退守鄴城,這城中的虛實,還請您為大家交個底。」
西門豹上前一步,拱手道:「稟各位監軍、大將軍、諸位將軍,自上次解圍以來,鄴城多日未遭戰火。這期間下官組織民夫,已將城牆各處破損修補完畢,滾木??石、箭矢火油等守城器械也已備足。只是……」他頓了頓,眉頭微皺,「如今城內湧入大軍數萬,這糧草消耗劇增,庫存已快見底。不過,若論守城,只要各位大將軍同心協力,互相配合,憑鄴城之堅固,定然無虞。」
大堂內,燭火搖曳,卻照不透這沈重的氛圍。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個青衫女子身上。
去年的金殿之上,鹿清彤一篇策論驚艷四座,那是文採斐然;而今日在這充滿血腥與火藥味的軍帳之中,她所展現出的,卻是一種足以鎮場的從容與氣度。
「勝敗乃兵家常事,自古徵戰,哪有常勝不敗的道理?」
鹿清彤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直抵人心的力量。她環視四周,目光從孫廷蕭那張疲憊的臉上,滑過岳飛的凝重,再到徐世績的深沈。
「今日一戰,三軍折損,幾萬同袍埋骨荒野,在座各位將軍,心裡怕是都在滴血。」她微微一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悲憫,「可這僅僅是今日嗎?為了守住這鄴城,為了牽制叛軍,我們已經失去了多少?馬元義壯烈成仁,程遠志捨生取義……」
聽到這裡,站在一旁的張寧薇身子微微一顫,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卻強忍著沒有落下。
那些為了理想、為了這片土地而犧牲的黃天教兄弟叔伯,此刻徬彿又站在了她的面前。
「再往前看,這河北大地之上,多少忠臣良將血灑疆場?顏真卿大人滿門忠烈,劉琨大人死守孤城……」
「劉兄……」
一直站在徐世績身後的祖逖,聽到至交好友的名字,再也控制不住,虎目含淚,握著劍柄的手背青筋暴起,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哽咽。
那一刻,大堂內那股劍拔弩張的對立感,在共同的悲傷與敬意中,悄然消融了幾分。
鹿清彤見火候已到,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堅定而務實:「諸位,戰事不利,聖人怪罪,那都是後話。如今大敵當前,安祿山十幾萬大軍就在城外虎視眈眈。若是我們還在為誰擔責而互相推諉、心存芥蒂,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反之,若眾位能拋卻前嫌,同心協力,憑諸位將軍的本事,未必不能再打幾場漂亮的翻身仗,將功折罪!」
這一番話,既有情又有理,既給了大家台階下,又指出了唯一的出路。
眾人心中都是一動,是啊,現在人都死了,再去爭誰對誰錯有甚麼用?
活下來,打贏了,才是硬道理。
於是,那個最核心、最棘手的問題,再次擺在了台面上——各軍統一管領。
既然不能各自為戰,那到底聽誰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鹿清彤身上。
這位女狀元既然把話挑明瞭,想必心中已有了計較。
大家都屏住呼吸,想看看她到底能拿出甚麼法子,來解這道連徐世績都沒解開的死結。
鹿清彤把話說到「同心協力」之後,並未立刻把「主帥」二字拋出來,反倒抬眼先看了看孫廷蕭,又把目光挪到岳飛、徐世績與兩位監軍臉上,像是在掂量每個人能接受的分寸。
「如今……」她開口時語速很慢,「各軍不必盡聚鄴城,分路作戰,或許最為合適。」
堂中一時嘩然。
有人面露疑色,有人下意識便想反駁——方才還在說要統一管領,怎的轉眼便要分路?
可鹿清彤並不急著解釋,她只伸手虛空按了按,像是在把眾人的心火也一並按住。
「諸位將軍想一想,」她看向眾人,「這幾番惡戰,幽州軍不怕甚麼?他們不怕大陣對大陣,甚至越打越凶。可他們怕甚麼?怕我軍的」活「——怕我軍不按他們的法子來打。」
她說到此處,目光輕輕落在孫廷蕭身上:「幾次最能令叛軍吃痛的,不在今日這等絞肉場,而在孫大將軍前後數次的運動穿插。邯鄲奪城、滏陽設伏、斥丘回馬……安祿山並非不知痛,只是今日仗由他擇地、擇勢、擇機,一口咬住中路軟處,才叫我軍吃了大虧。」
這話一落,方才還帶著幾分看熱鬧神色的彭越,眼裡忽然亮了一下,李愬也微微前傾,顯然聽出了味道。
鹿清彤接著把最敏感的那層窗戶紙輕輕揭開,卻不讓人抓住把柄:「聖人任命康王殿下為帥,前線諸軍自然不宜私設主將。此乃綱紀,誰也不能輕易觸碰。可聖旨並未說——各軍必須把兵馬捆在一處。」
魚朝恩本來就憋著氣,聞言脫口而出:「你們若都分開了,咱家監軍監誰去?」童貫一聽,忙把他往旁邊扯了扯,低聲道:「讓你別說讓你別說你還說,哎……」
鹿清彤像是沒聽見那句刺人的話,繼續往下推演:「我軍新敗不假,可精兵並不缺。若以三軍盡聚一城,反倒叫安祿山得了便宜——他只需圍困牽制,逼我軍再打一次硬碰硬。可若分作數路,各自持精銳而行,廣闊平原之上,叛軍縱有九萬,也難以全軍出動來捕捉每一路。」
她抬手指了指堂中那張粗略的河北輿圖:「就像此前安祿山抓不住孫將軍的精騎一樣。我們幾路大將分別行動,他九萬人合在一處,便看不住四面八方的糧道、橋渡、縣城與民心。我們要逼他為難。」
「他若敢分兵,」鹿清彤語氣更篤定了些,「以我諸位將軍的本事,每路吃掉他一路,並非奢望。況且,趙充國麾下郭子儀將軍也將要出太行。若我軍有一路北上接應,或奪取要點為郭將軍開道,則更可把戰局做活。」
堂中漸漸安靜下來。許多人原本只盯著「敗」,「守」兩個字,此刻才重新聽見「活路」二字。
魚朝恩先前還氣得臉色發青,這會兒聽到「郭子儀將要出太行」,眼神卻忽然一亮,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是善謀之人,但最會嗅「聖意」與「功勞」的氣味。
郭子儀固然重要,可他心裡轉得更遠——那封從幽州方向遞來的密報里,寫著「吳三桂願舉義歸朝」。
「吳三桂……」魚朝恩低聲念了一遍,隨即挺直了腰板,像是忽然又找回了監軍的威風,「若此人真肯回頭,豈止是解鄴城之圍?那是斷安賊之根!」
堂內眾將神色各異。
有人冷笑,有人沈吟,也有人乾脆不信——幽州軍里爬出來的狠人,憑甚麼說降就降?
可鹿清彤並不急著潑冷水。
她知道這話若當場否了,魚朝恩只會把怨氣記在眾將頭上,反倒壞事。
她順勢接過話頭,語氣平穩:「既有此說,魚監軍不妨抓緊與吳將軍聯絡,問明其意,定下時日與憑信。若幽州方向真能撥亂反正,於我軍是大利。」
魚朝恩聽得更得意,徬彿功勞已在手中。
這時,孫廷蕭先前那股怒氣也已散去幾分。
他不看魚朝恩的臉色,只把話說得乾淨利落:「魚監軍,你若真能把吳三桂說動,可千萬把話說周全。吳三桂若舉義,這邊不必他來湊熱鬧。他只需把榆關一線守牢,停了叛軍的糧草與丁壯來路,便是大功。」
這話既給了魚朝恩台階,也把風險壓到了最低——吳三桂若是假降,至少也不讓他「深入腹地」攪局;吳三桂若是真反,守關斷餉就是最要命的一刀。
然而魚朝恩本就被當眾辱過,心中那口惡氣還沒散。他聽見孫廷蕭開口,竟連一句應付都懶得給,只冷冷一哼,拂袖便走。
「咱家自有分寸。」
話音落下,人已出了門檻。門簾一掀,夜風灌進來,燭火一陣亂跳,堂內又靜了靜。
仇士良更不堪,方才被嚇得魂不附體,這會兒緩過一點,仍是面無人色。
幾個親衛連哄帶抬,把他像搬一袋面似的抬了出去。
他嘴裡還哆哆嗦嗦不知念叨甚麼,早沒了半點「統軍大將」的樣子。
這一走,堂上便只剩童貫一個宦官監軍。
童貫咳了咳,清了清嗓子,努力把場面再撐起來。他臉上那副「圓滑」此刻顯得有些可憐,卻也的確是眼下最需要的東西。
「狀元娘子說得在理。」童貫連連點頭,擠出幾分笑來,「講究,真是講究。這樣,咱家即刻上報康王殿下——就說鄴城大戰,我軍雖不利,卻已另有對策:守城不死守,分路牽制,待太行援軍;另有幽州吳三桂一事,咱家也一並請殿下快點給個章程。」
魚朝恩拂袖而去,仇士良被抬出門,童貫又是個「萬事好商量」的,衙署大堂內的空氣終於從先前的窒悶變得松快了些。
鹿清彤見事已成型,並不貪攬功勞,微微退了一步,聲音溫和:「我畢竟不知兵,方才所言不過是拋磚引玉。具體如何排兵布陣、何人去往何處,還是得靠各位大將軍定奪。」
孫廷蕭沒說話,只含著笑點了點頭,目光里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贊許。鹿清彤便順勢退回他身側,與赫連明婕等人並立。
此時堂上的格局倒顯得比戰前更「合理」些。
三大將軍各據一方,身後是各自心腹愛將,中間沒了那些瞎指揮的外行,只剩下一個「懂事」的童貫。
徐世績也沒急著談兵,反倒先把目光投向了鹿清彤,語氣里帶著幾分長輩的欣賞:「狀元娘子不愧是金殿奪魁的人物,雖自謙不知兵,但這番」死局求活「的見識,便是軍中也難得。」
誇完一句,他話鋒一轉,卻落在了另一處要害上——玉澍郡主。
「郡主,」徐世績微微欠身,「您隨軍多日,雖非軍籍,卻也親歷戰陣,幾番出生入死,這份膽識早已勝過多少鬚眉。且郡主乃皇室貴胄,深得聖人恩寵……」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童貫,意有所指,「童監軍此番向康王、向聖人稟報戰況與方略,若能請郡主一同聯署,豈不更顯分量?」
童貫一聽,眼睛瞬間亮了。
這徐世績果然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戰敗之後上書,最怕的是甚麼?
是聖人不信,是聖人覺得你們推諉塞責。
可玉澍郡主不一樣。
她是皇室血脈,是聖人疼愛的晚輩,又是個「局外人」。
她說的話,在聖人眼裡天然就帶著幾分「公道」與「客觀」。
有她聯署,這封報平安、定方略的折子,便多了幾層護身符。
玉澍郡主也不推辭,她雖平日有些傲氣,但也分得清輕重。此時此刻,能幫孫廷蕭一把,能幫這支大軍一把,她沒理由拒絕。
「玉澍自當協助。」她點了點頭,答應得乾脆利落。
事情料理妥當,徐世績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岳飛與孫廷蕭,語氣里帶了幾分探詢:「兩位將軍,既已定了」分兵牽制「的大略,想必心中已有打算了吧?」
衙署內的燭火已換過一輪,堂上的氣氛終於從先前的沈悶壓抑,轉入了真正軍議該有的那種凝重與清朗。
岳飛第一個開口,聲音朗然如金石,透著一股浩然正氣:「各路兵馬齊聚河北,所為者不過是平亂安民,扶大廈之將傾。至於爭功論過、個人榮辱,在國事面前,皆不足道。」
他這幾句話,算是把今夜的基調徹底定下。徐世績微微頷首,孫廷蕭也不再是一副冷眼旁觀的模樣,坐直了身子。
「鹿主簿所言不錯。」岳飛走到輿圖前,手指在鄴城以北那片剛剛經歷過血戰的區域划過,「今日一戰,敗局雖慘,卻也讓我們看清了叛軍的底細。安祿山十萬之眾齊聚,互為依仗,又有總帥統一調度,便如同一塊鐵板。我軍兩翼雖得勢,卻因中路薄弱,導致全盤皆輸。」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更關鍵的是,今日叛軍亮出了底牌——八千曳落河重騎。這支騎兵人數眾多,裝備精良,且戰力強悍。若不破此軍,想要徹底擊敗安祿山,難如登天。要破安賊,必先破曳落河!」
孫廷蕭點頭接過了話頭,語氣中帶著幾分切身體會的凝重:「我和叛軍多番交戰,他們的普通騎兵、步卒我都碰過,打贏過。但曳落河一直藏著掖著,直到今日才全軍出動。這一交手便知,這絕非普通叛軍能比。」
他回想起今日戰場上的那次對衝,雖然他以巧勁化解了部分攻勢,但那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依然讓他心有餘悸。
「而且,」孫廷蕭繼續分析道,「我之前能破安守忠、破崔乾佑,靠的是集中驍騎軍鐵騎,抓住了敵軍立足未穩、行軍混亂的時機突襲。若是讓他們像今日這樣結陣完成,嚴陣以待,我那點兵力根本衝不進去,也就沒有之前的兩次獲勝。」
他環視眾人,將話題拉回了眼下的兵力部署:「如今仇士良帶來的那些殘兵敗將,早已嚇破了膽,就算收攏重編,頂多也就是填填城牆,充個數,根本不可能再拉出去野戰。真正能出城野戰的就只剩下我們三位手裡的這些家底了。」
徐世績這番話,就像是在滾油鍋里撒了一把鹽,瞬間讓大堂內的氣氛又微妙了起來。
「叛軍新勝,必然心高氣傲,急於擴大優勢。」徐世績走到輿圖前,手指在鄴城的位置重重一點,「他們要擴大優勢,所圖者何?無非是鄴城。」
岳飛和孫廷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徐世績這只老狐狸,這是要玩把大的。
「叛軍如今已據幽州、冀州,若向東攻兗州、青州,雖富庶卻非帝王之基,不是他們首選。唯有南下河洛,直取關中,那才是進取天下的正道。」徐世績的手指順著官道一路向南划去,「可鄴城這顆釘子,已經阻了他們整整一個月。不拔掉鄴城,他們就不敢放心大膽地南下。」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目光掃視全場,最後落在了那張輿圖上,語氣中帶著幾分狠絕:「而我們若是主動放棄鄴城,反而能逼叛軍……」
「老徐!你這也是崽賣爺田不心疼!」
程咬金第一個憋不住了,扯著大嗓門嚷嚷起來,「這鄴城你是沒守過,咱們為了這破城流了多少血?你說扔就扔?」
徐世績也不惱,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老程,城是死的,人是活的。」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自是不錯。
他繼續解釋道:「讓百姓有序撤走,還要裝作軍心離亂、倉皇棄城的模樣,引叛軍入鄴城。一旦他們得了鄴城,九萬大軍必然要分兵駐守,還要以此為基地籌備南下。這就給了我們機會。」
徐世績的手指在輿圖上畫了一個大圈:「我們分出一軍北上,配合郭子儀將軍收復北方失地,斷其後路;其餘各部則在南面襲擾阻滯,不讓他們輕易過黃河。有了鄴城這個安樂窩,叛軍反而會對是否繼續全軍南下這件事產生猶豫。畢竟,誰不想在堅城裡享福,誰願意去荒野里拼命呢?一旦他們猶豫了,分兵了,我們的機會就來了。」
這一計,名為「空城」,實為「驕兵」。
是用一座空城,換取叛軍的松懈與分兵,將這場必輸的死守戰,轉化為運動戰的活局。
但這其中的風險,也是巨大的——一旦玩脫了,不僅城沒了,人也可能被追著打成落水狗。
徐世績這招「以退為進」的棋,雖然高明,但落到實處,卻是千頭萬緒,難如登天。
孫廷蕭沒去糾結計策本身的利弊,而是直接問到了最核心的執行層面。
他轉頭看向西門豹,目光如炬:「西門大人,現在鄴城到底還有多少百姓?若是全城撤離,把人帶到南邊朝歌一帶,需要多久?」
西門豹眉頭緊鎖,在心裡盤算了一番,才沈聲道:「回稟將軍,目前城內約有六七萬百姓。這其中既有原本城內沒來得及逃走的老住戶,也有從北邊各處逃難而來、不願再流離失所的流民。至於那些富商大戶,早在三月份局勢剛亂時就跑得差不多了。」
他頓了頓,伸出五根手指:「要讓這麼多百姓動起來,絕非易事。給一天時間讓他們收拾細軟、告別家園;再用一天時間有序安排出城,避免擁擠踩踏;出城後向南渡過漳河,哪怕架設浮橋也至少需要一天;過了河還不算完,得再加兩日讓他們撤到相對安全的朝歌甚至更南邊。滿打滿算,軍隊至少要為百姓爭取五天的安全時間。」
「而且,」西門豹補充道,「現在漳河以南其實是兵力空虛的狀態,若是沒有軍隊護送,這幾萬百姓在路上就是待宰的羔羊。得再分出一支兵馬隨行南下,兵力至少五千,而且可能得一路護送到黃河以南才算穩妥。」
眾將聽完,皆是默默點頭。這五天時間,還要分兵護送,在安祿山十幾萬大軍眼皮子底下搞這種大規模遷徙,無異於虎口拔牙。
鹿清彤此時開口,指出了另一個更為棘手的問題:「不僅是時間緊迫,更難的是人心。百姓安土重遷,好不容易在鄴城過了幾天安生日子,如今又要讓他們拋家捨業地逃難,未必人人願意。得有人去挨家挨戶做工作,說服他們配合離城,否則一旦亂起來,別說五天,五十天也走不完。」
她看向孫廷蕭:「驍騎軍的書吏體系雖然成熟,可以執行這項任務,但面對六七萬人,人手也是遠遠不夠的。」
這確實是個大難題。如果不能迅速且平穩地動員百姓,那麼這場「空城計」
還沒開始,就會先被自己人給堵死在城門口。
衙署大堂內的燭火已換過兩輪,外面的更鼓敲響了三更,但眾人的眼神卻越發清亮。
這場軍議,終於從務虛的爭吵,落到了實打實的戰略部署上。
岳飛起身,目光沈穩而堅定:「諸位,這遷移百姓之事,岳某在兩湖平寇時也算有些經驗。那時候流寇四起,百姓流離,要隔絕賊寇,安撫遷移是常事。再加上此前奉聖人旨意,岳某對孫將軍麾下的書吏體系多有研習,頗有些心得。」
他看向孫廷蕭,語氣誠懇:「鄴城百姓如今最信任的便是孫將軍的部下。這動員疏散的差事,就由岳某的部下協助孫將軍的人馬一同進行。至於後續護送百姓南下,岳某願遣麾下大將畢再遇,率五千精兵擔此重任,一路護送至黃河以南,確保萬無一失。」
孫廷蕭聞言,也不矯情,起身鄭重拱手致意:「既如此,明日一早,我麾下驍騎軍與黃巾軍全軍出動,深入街巷動員百姓。有鵬舉兄相助,此事必成。」
這便是名將之間的默契與擔當,無需多言,一切盡在不言中。
徐世績見狀,也點了點頭,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划:「既然後方有岳帥兜底,那我山東軍也不能閒著。明日起,我令彭越率本部兵馬自東出擊,越過戰線,深入敵後,去騷擾叛軍後方的廣年、邢州一線。不求攻城略地,只求把他們的糧道攪個天翻地覆,讓安祿山首尾難顧。至於我部主力,則分駐鄴城兩翼,協助城防,確保這五天內城池不失。」
孫廷蕭微微頷首:「鄴城原本的城防部隊,這幾日定會與徐大將軍所部通力合作,嚴防死守,絕不給叛軍半點可乘之機。」
隨著一道道軍令的敲定,原本一盤散沙的局勢終於重新凝聚起來。
分工明確,各司其職:有人動員百姓,有人護送南下,有人出擊騷擾,有人死守城防。
一直提心弔膽的童貫,此刻看著眼前這井井有條的一幕,心中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暗自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心中暗喜:這幫大將雖然脾氣臭,但真要是齊心協力乾起正事來,還真是讓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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