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魚監軍鄴城亂監軍,巡戰機掣肘誤戰機(安史之亂篇,劇情回)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吳三桂?
那個被安祿山放在榆關看大門的狠角色?
他居然要帶著幽州投誠?
這步棋,可是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這件事確實大大超出了孫廷蕭的預料。
他原本以為幽州那邊要麼是安祿山的死忠死守,要麼是內部為了爭權奪利亂作一團,卻怎麼也沒算到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出「臨陣倒戈、獻城投誠」的戲碼,而且主角還是在幽州地位不高卻身處要地的吳三桂。
孫廷蕭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死死鎖定在魚朝恩手中那封密信上,似乎想透過那層薄薄的信封看穿裡面的玄機。
他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欣喜若狂,反而語氣變得格外冷靜,甚至帶著幾分審視:
「這信,保真麼?」
他往前邁了一步,那種久經沙場的壓迫感讓魚朝恩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還有,敢問監軍,這信是何時收到?又是在哪兒收到的?」
這幾個問題問得刁鑽且關鍵。
若是這信是在魚朝恩進入河北地界之前收到的,那傳遞消息的渠道本身就透著古怪;若是剛收到的,那這送信的人又是怎麼穿過安祿山的大軍封鎖線,把信送到監軍手裡的?
魚朝恩顯然沒想到孫廷蕭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盤問,他不滿地撇了撇嘴,把那封信往懷裡一揣,沒好氣地說道:
「孫將軍這是甚麼意思?難不成咱家還會拿這種掉腦袋的大事來哄你不成?這信上有吳三桂的關防印,那是千真萬確!至於在哪兒收到的……」
他眼珠子轉了轉,似乎在回憶,又似乎在斟酌說辭:「就在咱家過黃河的時候,一個自稱是吳三桂心腹的黑衣人,拼死送來的。說是他們已經控制了幽州城,只等朝廷大軍一到,或者是朝廷的招安旨意一下,立馬就易幟歸順!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若是真能兵不血刃拿下幽州,南邊的叛軍自亂,我們也能少些死傷!」
說到最後,魚朝恩臉上那股貪婪之色已是掩飾不住。
顯然,對於能不能打贏安祿山他並不太關心,他關心的是這從天上掉下來的「收復幽州」的潑天功勞。
孫廷蕭聽著這漏洞百出的說辭,心中的疑雲不僅沒散,反而更重了。
過黃河的時候就收到了?
那時候安祿山還在圍攻鄴城,吳三桂此人,據他所知,雖有野心且狠辣,但絕不是個沒腦子的投機者。
在局勢未明之前就急吼吼地表忠心,這倒像是緩兵之計。
「監軍既然信得過,那自然是好。」孫廷蕭並未當場拆穿,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童貫,又轉頭對魚朝恩說道,「不過此事事關重大,還是得謹慎些。萬一這是叛賊們的緩兵之計,為了把咱們穩住,好讓安祿山主力無後顧之憂地跟咱們死磕呢?」
這場關於「立即決戰」還是「穩妥等待」的爭論,最終還是以孫廷蕭的妥協而告終。
儘管孫廷蕭心急如焚,甚至能嗅到北方那股越來越濃的危險氣息,但現實卻如同一道無形的枷鎖,將他死死困住。
鄴城經過連日苦戰,早已是民窮財盡,繼續作戰必須有朝廷的糧草支援,如今各地調集的糧食都捏在汴州康王手裡,兩個監軍能直接影響划撥。
更重要的是,新來的各路援軍——無論是岳家軍還是徐世績部,終究也不是孫廷蕭的直系下屬,在沒有明確的「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極端情況下,他們不可能公然違抗監軍代表的聖意,更不可能無視那位掛著「平叛大元帥」名頭的康王趙構。
「孫將軍,你也別太鑽牛角尖了。」
魚朝恩見場面被自己控住了,臉上的陰霾散去,換上了一副「咱家都是為了你好」的虛偽笑臉,慢條斯理地說道:
「咱家可不是要攔著各位立功,更不是要放那安祿山一馬。恰恰相反,咱家是想給各位送一場穩穩當當的大富貴!你想啊,等趙充國老將軍手下那個叫郭子儀的出了太行山,再等岳、徐兩位大將軍的主力到了鄴城,咱們手裡握著十幾二十萬大軍……」
他越說越興奮,徬彿已經看見了那一幕,「到時候,咱們再來個‘甕中捉鱉’,把安賊那十幾萬人馬吃得乾乾淨淨,連個骨頭渣子都不剩!這才叫全殲!這才叫大勝!豈不美哉?到時候,聖人龍顏大悅,各位加官進爵,那還不是板上釘釘的事兒?」
這番話,聽起來確實是滴水不漏,甚至可以說是極為穩妥的「老成謀國」之言。
就連一向謹慎的李愬和祖逖,聽了之後也微微點頭,覺得此計雖緩,卻勝在萬無一失。
孫廷蕭看著眾人神色,知道此時再強推決戰已不可為。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心中那股子焦躁強行壓了下去,面上恢復了平靜,抱拳道:
「監軍思慮周全,末將佩服。既然如此,那便依監軍所言,全軍暫且休整,加固城防,靜待各路大軍齊聚。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盯著魚朝恩:「關於幽州投誠一事,還請監軍務必派得力人手再去覈實。若是真能兵不血刃拿下幽州,自是最好;若是其中有詐,咱們也好早做防備。」
「哎喲,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魚朝恩不耐煩地擺擺手,「這事兒咱家心裡有數,早就派人去聯絡了。你就安心守好你的鄴城,等著領功吧!」
就這樣,一場原本可能改變戰局走向的決戰,在朝廷權術與監軍意志的乾預下,被按下了暫停鍵。
鄴城迎來了看似平靜的等待期,但孫廷蕭站在城頭望著北方的目光,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深沈。
他知道,這看似完美的「穩妥」,背後往往藏著更大的變數。
那樁「幽州投誠」的公案,被魚朝恩一句「已加急遞呈聖人,一切聽憑康王定奪」給輕飄飄地揭了過去。
這種典型的官場推諉話術,讓孫廷蕭和幾位明眼將領心裡都像是吞了只蒼蠅般難受,但也無可奈何。
眾將只好散了伙,各自憋著一肚子氣去鞏固城防,備戰那個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全殲之戰」。
魚朝恩倒是心安理得,帶著他那一幫子隨從,堂而皇之地進駐了原本屬於西門豹的鄴城衙署,指手畫腳地要這要那,擺足了欽差大老爺的威風。
相比之下,童貫這個「副監軍」就顯得圓滑多了,他對軍中的情況瞭解得更多,孫廷蕭退場時候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他可知道意味著甚麼。
他考慮得找孫大將軍這位大功臣的熟人去吹吹風,避免他心情不好鬧出事來,於是便打算去探望一下玉澍郡主。
恰巧此時,赫連明婕和玉澍郡主都在城西的校場幫忙整備防禦物資,給那些忙得腳不沾地的民壯們發發水、遞遞毛巾,順便用她們的身份給大伙兒鼓鼓勁,。
童貫帶著幾個小黃門溜溜達達地到了校場。赫連明婕眼尖,老遠就看見了他,想起在驪山休沐時童公公的交情,笑著迎了上去:
「哎呦,童公公!一早就聽說您來監軍了,怎麼不在衙門裡享福,跑這滿是灰土的地方來了?」
童貫一見這草原小公主,臉上立馬堆起了花兒一樣的笑:「瞧這話說的,咱家是那種貪圖享樂的人嘛?這不是聽說兩位貴人在此操勞,咱家這心裡過意不去,特意來看看嘛。」
他一邊和赫連明婕熱絡地拉著家常,一邊卻把耳朵竪得老高,不動聲色地轉向了一旁正在擦汗的玉澍郡主,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試探:
「郡主殿下,這一路可是受苦了。咱家來之前,聖人和皇后娘娘那是千叮嚀萬囑咐,生怕您有個好歹。如今看來,殿下這氣色倒是比在宮里時還要好些,看來孫將軍這一路可是把殿下護得緊啊。」
這話可是說到了玉澍郡主的心坎里,誇孫某人就是跟她拉關係的不二法門。
她放下手中的巾帕,眉眼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情與自豪,雖然還是端著郡主的架子:
「童公公,這一路雖有凶險,但孫將軍運籌帷幄,身先士卒,若無他力輓狂瀾,莫說是我,便是這河北的大好河山,怕是早已落入賊手。他的忠勇,玉澍親眼所見,希望你和魚公公如實上奏聖聽,可別道聽途說些甚麼背後搬弄是非的話。」
童貫聽了這話,心裡那個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
他連連點頭稱是,心裡卻在暗自琢磨:看來這位郡主的心是徹底被孫廷蕭給收服了。
這孫將軍不僅仗打得好,這「御人」的手段也是一等一的高啊,而今姓魚的給孫將軍得罪了,那就是讓郡主不順氣,好歹她也是受聖人恩寵的晚輩,胳膊肘是拗不過大腿的。
童貫忙順著桿子往上爬,那一臉的褶子笑得更加真誠:「那是那是!孫將軍這次阻擊叛軍,那可是立了不世之功,聖人當著朝會都說了,孫將軍就是國家的希望啊,回頭這封賞肯定是少不了的,指不定還能給個甚麼公侯的大爵位呢!」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起來,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樣:「至於這安排康王殿下做元帥,還有咱們來監軍這事兒,那都是朝堂上諸位大人們商議了幾天幾夜的結果,那是為了統籌全局,至為妥當的安排。孫將軍想要乘勝追擊、急於立功的心思,咱家懂,那是為了天漢江山嘛!肯定沒錯!但這打仗嘛,講究個協同。您想啊,岳大將軍、徐大將軍他們千里迢迢趕來,要是咱們這邊不等人家就把肉都吃完了,哪怕是立了功,這同袍面上也不好看不是?總得給其他幾位大將軍也留點立功的機會嘛。」
這番充滿了官場和稀泥智慧的話,聽得玉澍郡主直皺眉頭。
她是個直性子,最煩這些彎彎繞繞的朝堂算計,當下便有些不耐煩,冷冷地扔下一句「軍國大事自有將軍們做主,本郡主乏了」,便轉身告辭走了。
赫連明婕見狀,倒是沒急著走,反而又跟童貫多寒暄了幾句。
她那雙靈動的大眼睛轉了轉,忽然問道:「對了童公公,上次休沐的時候給您的 ‘不皴油’用著可還好?」
童貫一愣,隨即伸出那雙保養得極好的胖手,在眼前晃了晃,滿口稱贊:「哎喲,那是極好啊!咱家這手啊,往年一到冬天就裂口子,疼得鑽心。用了將軍送的那油,嘿,您瞧瞧,這冬天都過去了,還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一點都不裂了!好東西,真是好東西!」
那肯定是好東西,不皴油盒子里那串「順便」奉送的瑪瑙珠子這會兒正戴在童貫腕子上呢,赫連明婕能看不出來?
然而赫連明婕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愁容:「唉,公公用著好便是福氣。只可惜啊,如今這城裡的將士和百姓們苦戰了這麼多日,那手上凍裂的、磨破的口子,可多得是了。您是沒見著,就連咱們金枝玉葉的玉澍郡主,前幾日在戰場上砍殺敵軍,那雙手都磨損了好幾處,看著都讓人心疼呢。」
童貫哪能聽不出弦外之音?他當即收起了笑臉,神色變得嚴肅起來,拍著胸脯保證道:
「公主放心!咱家聽明白了!這前線將士們的苦,咱家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啊!回去之後,咱家一定立馬給後方去信,死命地催!康王殿下那邊,南方調集上來的糧草、藥材、衣甲,那是要多少有多少!咱家保證,一定要讓這些物資盡快運到前線來,絕不能讓咱們的功臣缺衣少糧!還有那各地的援軍兵馬,咱家也會盯著讓他們快馬加鞭,早日趕到!」
赫連明婕點點頭:「哎呀,真是麻煩您老了。等回了長安,那不皴油還多的是嘞。」
城中館驛,鹿清彤休養的那間上房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
孫廷蕭從議事廳那邊出來,又去城牆上轉了一圈,安撫了一番守城的將士,這才拖著略顯沈重的步子來到了這裡。
此時已是午後,陽光透過窗櫺灑進來,給屋內添了幾分暖意。
鹿清彤早上便醒了,喝了蘇念晚親自熬的湯藥,氣色比昨夜好了許多,只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此刻,她正半倚在床頭,蘇念晚的女醫助手正小心翼翼地幫她解開衣衫,給身側和手臂上的傷處換藥。
「將軍……」
見孫廷蕭推門進來,醫女們連忙就要行禮。
孫廷蕭擺了擺手,示意她們不必多禮,低聲道:「你們回去忙吧,這裡有我。」
醫女們都是機靈人,看著將軍那雙眼裡只剩下了那個躺在床上的女子,哪裡還會不懂?
當下便抿嘴一笑,輕手輕腳地收拾了東西退了出去,還體貼地帶上了房門。
屋內只剩下了兩人。
孫廷蕭沒說甚麼話,徑直走到床邊坐下,拿過醫女留下的藥膏和細布。
他那雙握慣了長槍大戟、殺人如麻的大手,此刻卻穩得像個繡花的大姑娘。
他輕輕輓起鹿清彤的袖子,露出那截原本如藕節般白皙、此刻卻布滿了青紫淤痕和擦傷的手臂。
又揭開衣服看肋下那塊被砲石餘波掃中的地方,一大片觸目驚心的烏青,在雪白的肌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孫廷蕭的眉頭微微皺起,指尖沾了藥膏,一點點地塗抹在傷處,動作輕柔。
他垂著眼簾,看不清神色,只是一遍遍地將藥膏揉開,甚至連呼吸都放得很輕,生怕弄疼了她。
鹿清彤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喊疼,甚至沒有出聲。
那兩天兩夜,從分別到死戰,再到差點陰陽兩隔,她心裡攢了無數的話想對他說,想問問他有沒有受傷,想告訴他自己沒給他丟臉。
可看著此刻的孫廷蕭,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是驍騎將軍,是鄴城全軍的主心骨。
如今叛軍就在城外,若是有戰事,他絕不可能有閒工夫坐在這兒給她塗藥;若是沒有戰事,那也該在忙著整軍備戰、調配糧草。
可他此刻雖然一臉沈重,卻又透著一種無所事事的壓抑。
這說明甚麼?說明此刻既沒有仗打,也沒有要緊的備戰任務。
「將軍……」
鹿清彤反手輕輕握住了孫廷蕭那只正在給她塗藥的大手,聲音雖然還有些虛弱,卻透著一股洞悉人心的敏銳,「別塗了,這點傷不礙事。你臉色不對……外邊的情況,到底如何了?是不是……朝廷那邊出甚麼問題了?」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