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涉險地雙人赴會,中淫毒聖女獻身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當司馬昭將這份新的、割讓了大量利益的方案擺在五部使者面前時,他本以為能換來一個迅速的共識。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這些人的貪婪。
在又一輪唇槍舌劍的討價還價後,一份更加離譜的「盟約」草案被擺在了桌上。
女真得遼東,契丹得幽雲東四州,這都沒變。
但新的條款是,契丹與女真必須讓出一條「軍事走廊」,供鮮卑人的兵馬可以不受阻礙地南下,直插黃河以北的中原腹地。
而幽雲的西邊,則要划給突厥,突厥人甚至還要求,他們南下之後,要佔據整個並州,將太行山以西、黃河以東的富庶之地全部納入囊中。
至於匈奴,則胃口更大,直接索要河套平原與整個河西走廊。
安慶緒看著地圖上被瓜分得支離破碎的北境,氣得臉都青了,幾乎就要掀了桌子。
五大部的密使也毫不示弱,一個個吹鬍子瞪眼,徬彿安祿山不答應就等著我們爆菊花吧。
終究還是司馬昭強行按下了局面。
他不停地打著圓場,以「大局為重」、「來日方長」等說辭反復安撫,最終,一個脆弱到極致的口頭協議總算是達成了。
五大部承諾,會在安祿山起兵之後出兵「支援」,屆時,匈奴和突厥負責攻打河朔、雲州一線,而契丹、女真、鮮卑的部隊,則可以由幽州方面放入長城關內,隨安祿山的大軍一同南下進擊。
當這份幾乎等同於勒索的盟約快馬加鞭地送到安祿山案頭時,他看完之後,不怒反笑。
「呵呵……這些狗東西,真當老子是傻子不成?」他發出幾聲冷笑,將那份密報隨手扔在地上,「還有那兩個沒用的臭小子!談了這麼久,就談回來這麼個玩意兒!」
堂下的將領們一個個噤若寒蟬,不敢作聲。
安祿山罵了幾句,卻又自己笑了起來,他肥碩的身體靠回椅背,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自信。
「不過,也罷!」他一揮手,「就先答應他們!如今中原空虛,岳飛在兩湖跟泥腿子耗著,徐世績也不在兗州。我大軍一旦南下,便以雷霆之勢直取黃河一線,繼而殺入關中,號令天下!等老子坐穩了江山,回頭再來收拾這幫雜胡也不遲!」
聽到這番話,堂下站著的幾位將領,臉上都露出了一絲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神情,一個個低著頭,肩膀卻在微微聳動,顯然是憋得相當辛苦。
安祿山把他們的表情盡收眼底,卻毫不在意地一揮手。
「想笑就笑!有甚麼好憋著的?」他滿不在乎地說道,「等本帥坐上了那張龍椅,他們才是雜胡,本帥客不是!哈哈哈……」
幾乎就在幽州這場決定天下走向的密謀大致完成時,從河北南部傳來的最新軍情,如同一瓢滾油,澆進了這本已躁動不安的火堆里。
信使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堂,帶來的消息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黃天教的唐周,已經不再滿足於小打小鬧。
他開始公然組織教眾,與前來彈壓的地方官軍形成對峙,並且在數個縣城煽動了更大規模的信徒,衝擊官府,搶掠武庫。
更關鍵的是,有消息稱,大賢良師張角本人已在廣宗總壇公開露面,號召所有信徒團結在唐周周圍,對抗「暴虐」的官府。
河北南部,眼看著就要徹底亂起來了。
「嗯?」安祿山聽完軍報,肥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訝。
他那雙被肥肉擠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疑慮,「唐周那個慫貨,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有種了?本帥還沒點頭,他就敢跟官軍直接叫板?」
一旁的史思明眼神陰惻惻的,他湊上前,低聲說道:「節帥,這恐怕不是唐周自己的意思。這是他背後的人,在逼我們現在就動起來啊。同時,也是在給我們看他們的‘實力’,好在日後分贓的時候,多討些籌碼。」
安祿山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震得整個大堂嗡嗡作響。
「好!好一個討籌碼!老子就喜歡這種有膽子討價還價的!」他笑聲一收,臉上瞬間布滿殺氣,對著階下的一名大將喝道,「安守忠!」
「末將在!」
「你帶本部五千兵馬,即刻南下!」安祿山命令道,「對外就宣稱,是去‘協助地方官府’平亂。記住,只到咱們勢力能影響到的邊緣地帶就行,不要真的介入官軍的行動,更不要去幫唐周那伙人。咱們就在一旁看著,看孫廷蕭怎麼收場!」
安祿山口中的「勢力範圍」,指的是從邢州一線向北一直到幽州邊境的地區。
這裡的各郡縣官員,大多早已與他暗通款曲。
唯獨常山平原一帶主官是硬骨頭,總是不太配合。
而在節度使衙署的後院,養傷的秦檜也從往來兵士的調動中,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
他深感此地不宜久留,再待下去,恐怕就要被卷進這潭渾水里,想走都走不了了。
他也顧不上屁股還沒好利索,當即收拾了行囊,以上奏聖人為由,連夜就溜出了幽州城。
這一次,他學精了,打死也不敢再走鄴城那條路。
他決定繞道並州,從西邊返回長安復命,發誓絕不再見孫廷蕭那個煞星。
幽州風雲變幻,而南邊的鄴城,則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平靜與忙碌之中。
那支本該一路向北的送親隊伍,如今徹底沒了動身的意思。
金碧輝煌的郡主儀仗停在館驛里,徬彿所有人都忘了還有這麼一回事。
縣衙的公堂,成了臨時的作戰指揮室。
孫廷蕭和戚繼光、秦瓊、尉遲恭、程咬金等一眾將領,連同鄴城縣令西門豹,正圍著一個剛剛堆好的巨大沙盤,神情嚴肅。
沙盤上,河北南部的地形地貌一覽無余,上面插著兩種顏色的小旗。經過這幾日的拉鋸,一條無形的分界線,已經在驍騎軍與黃天教之間形成。
以廣宗為中心,向外輻射方圓近三百里的地帶,幾乎成了唐周的獨立王國。
這裡尊奉總壇號令的教眾佔了絕對主流,其中的幾個縣城,縣令早已嚇得閉門不出,縣衙形同虛設,一切事務都由黃天教的渠帥把持。
而在這條線之外,靠近鄴城的區域,信任「聖女」的教徒們,則自發地向著鄴城靠攏,形成了一個個支持官府的據點。
「將軍,這幾日,又有七位渠帥,前來拜見聖女。」西門豹指著沙盤上幾處新插上的紅色小旗,語氣中帶著一絲振奮。
這些從各地趕來的渠帥,都是黃天教中的中層骨幹,在地方上頗有威望。
孫廷蕭對他們禮遇有加,允許他們只拜見張寧薇,而不必對自己這些官方人物行禮,給足了他們面子。
他只有一個要求:只要你們尊奉你們的聖女,聽從她的號令,便是自己人。
這些多是燕趙之地的樸實漢子,在見到被悉心照料、精神尚可的張寧薇後,無不感念涕零。
他們又親眼看到了鄴城周邊各縣,在驍騎軍和西門豹的主持下,賑濟流民、恢復生產的顯著成效,對比廣宗那邊只知煽動鬧事、不管百姓死活的做法,心裡那桿秤,自然就有了傾斜。
他們拜別聖女之後,都主動向孫廷蕭請命,表示願意協助官軍,去說服那些還在觀望的教眾,一同對抗唐周那個「挾持大賢良師」的叛徒。
孫廷蕭看著沙盤上越來越分明的對峙態勢,臉上沒有甚麼表情。
他知道,這盤棋,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候。
自己這邊看似聲勢浩大,得了民心,但對方卻像個鐵桶,盤踞在廣宗,只要張角那面大旗不倒,就永遠有煽動人心的本錢。
「大賢良師真的露面了。」
一名剛剛從廣宗附近逃過來的教徒,身上還帶著傷,顫抖著向張寧薇和孫廷蕭等人彙報。
「小人親眼所見,大賢良師就站在總壇的祭天台上,但……但是很奇怪。」
「哪裡奇怪?」張寧薇急切地追問。
「他……他老人家沒有像往常一樣走下來,跟大家說話,也沒有佈施符水。就只是遠遠地站著,由唐周在一旁代為傳話,讓大家都要聽唐周的號令。」那教徒回憶道,「而且,他看起來……很不對勁,臉色煞白,眼神也……也直勾勾的,像是……」
他似乎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
張寧薇聽得心焦如焚。
她知道,這其中必有蹊蹺。
以她對父親的瞭解,他絕不可能這樣對待自己的信徒。
這一定是唐周那叛徒搞的鬼,父親肯定是被逼無奈,說不定還受了大刑。
但與此同時,她心裡又暗暗松了一口氣。幾個月來杳無音信,她生怕父親早已被奸人所害。如今至少確認了他還活著,這就還有希望。
身上的傷勢已在蘇念晚的精心調理下逐漸痊癒,張寧薇再也坐不住了。
她趁著夜色,換上一身夜行衣,準備召集幾個信得過的心腹,再潛回廣宗一次,無論如何也要把父親救出來。
然而,當她剛剛摸到鄴城一處偏僻的城門口時,卻發現兩個身影早已等在了那裡。
「張姐姐,這麼晚了,這是要去哪兒啊?」鹿清彤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笑吟吟地看著她。
旁邊,赫連明婕抱著雙臂,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
在她們身後不遠處,張寧薇的心腹部下程遠志,正一臉愧疚地撓著頭,支支吾吾地不敢看她。
「程遠志!」張寧薇又氣又急,差點沒暈過去。這個直腸子的漢子,才跟了孫廷蕭幾天,怎麼就胳膊肘往外拐,徹底被人家給收服了!
程遠志小聲嘟囔道:「聖女,屬下……屬下也是怕您此去白白送了性命,還壞了大事,所以……所以才偷偷告訴了狀元娘子……」
鹿清彤走上前來,輕輕拉住張寧薇的手,柔聲勸道:「張姐姐,你別怪他,他也是為了你好。你放心,大賢良師的性命必然無虞。將軍他……會有辦法的。」
張寧薇被鹿清彤和赫連明婕一左一右地「架」著,與其說是押送,不如說是攙扶。
她緊繃的身體終於松懈下來,長長地嘆了口氣,心裡既有計劃被打斷的鬱悶,也有一絲無力感。
她知道,她們說的是對的。
「聖女姐姐,你要是去了死了,你阿爹才真沒人救了。」赫連明婕走在她身側,語氣倒是沒有半點嘲諷,只是在陳述一個最簡單不過的道理,「你現在還活著,好好地待在鄴城,有一半的黃天教徒都聽你的。唐周那些人就算再壞,也不敢真的把你阿爹怎麼樣,你才是你阿爹最大的護身符。」
她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她之所以是「聖女」,之所以能號令半個河北的教眾,全都是因為她是張角的女兒。
她活著,並且站在孫廷蕭這邊,唐周投鼠忌器,就不敢輕易對她父親下死手。
可她若是孤身犯險,死在了廣宗,那父親就真的失去了最後一道屏障,唐周再無顧忌,父親的性命便旦夕不保。
張寧薇沈默了許久,終於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我明白了……是我太衝動了。」
她抬起頭,看向鹿清彤,眼神里雖然還有擔憂,但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決絕。「那……將軍他,到底有甚麼辦法?」
鹿清彤還沒來得及回答,三人便已回到了縣衙後院。孫廷蕭正獨自一人站在沙盤前,似乎早已料到她們會回來。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目光在張寧薇身上停留了片刻,沒有半分責備,只是平靜地說道:「回來了就好。」
其實,以驍騎軍的戰力,要擊破廣宗總壇,並非難事。
這支全副武裝的鐵軍,連幾萬正規軍的衝陣都敢打,更何況是那些大部分由普通百姓組成的黃天教眾。
但恰恰是因為他們是百姓,所以才更不能打。
一旦大軍開動,刀兵相向,死的便不再是敵人,而是天漢的子民。
無論勝負,他孫廷蕭都將背上屠戮百姓的惡名,這盤棋也就徹底輸了。
他本想用溫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消化河北各地的黃天教勢力,讓那些被裹挾的流民吃飽飯,回歸田園,釜底抽薪。
可對方顯然也看穿了這一點,並且背後有高人指點,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司馬懿那老賊。
但孫廷蕭臉上沒有表露出半分當初路過河內時,沒能一勞永逸端了司馬家的遺憾。他只是繼續著自己的節奏,不疾不徐地安排著各項賑濟事務。
各縣的官倉糧食撒出去之後,很快見了底。
孫廷蕭便讓西門豹出面,一方面由官府再擠出一部分資金,另一方面,則召集各地的大戶鄉紳,讓他們「自願認捐」,湊集錢款,統一向鄴城以南運河沿線的糧商大批量購糧。
對於那些掙扎在生死線上的流民百姓而言,甚麼主義,甚麼信仰,都比不上一碗熱騰騰的粟米粥來得實在。
他們秉承著最樸素的實用主義——誰給飯吃,就跟誰走。
大賢良師在哪兒,是真的還是假的,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聖女」這邊的渠帥們,每天都跟著官軍一起,在各個粥棚放糧。
最近,甚至開始發放種子和農具,鼓勵大家返回家鄉,準備春耕。
一來二去,那些原本還跟著廣宗總壇搖旗吶喊的人,又悄悄地少了許多。
人們拖家帶口,從那些被煽動起來的混亂地區,源源不斷地湧向鄴城周邊的安定州縣。
民心向背,在這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面前,體現得淋灕盡致。
司馬懿的計策,似乎陷入了僵局。
唐周煽動起來的幾次騷亂,規模都不大。
那些被鼓動的教眾,一旦遇上驍騎軍的騎兵隊,哪怕只是幾百人一個衝鋒,便立刻作鳥獸散。
官軍與亂民之間並沒有爆發司馬懿預想中的大規模流血衝突,自然也談不上甚麼嫁禍孫廷蕭、激起全河北民憤。
而安祿山派來的安守忠部,則更是遠遠地停在河北中部的邊界上,像一群事不關己的看客,絲毫沒有南下介入的意思。
最讓唐周無法忍受的是,每日都有成百上千的流民,從他控制的地盤上悄悄溜走,拖家帶口地湧向鄴城方向。
人心,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失。
這讓他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天天派人去騷擾司馬懿,追問下一步該怎麼辦。
司馬懿也不由得暗罵孫廷蕭這小子是真沈得住氣。他原本以為,賑濟災民是個無底洞,孫廷蕭靠著逼迫地方豪強捐款,絕不可能持久。
「老夫就不信,他能一直讓那些豪強賠錢來支援官府買糧!」
司馬懿很快便想到了新的毒計。
唐周的黃天教與河北不少地方豪強本就暗中勾結,沆瀣一氣。
他立刻授意唐周,讓那些豪強們聯合起來,公開抵制官府的「募捐」,斷了孫廷蕭的財路。
這一招,不可謂不狠。但司馬懿千算萬算,卻沒算到,這正中孫廷蕭的下懷。
孫廷蕭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地對這些地方毒瘤動手的機會。
對於那些被煽動起來衝擊衙署的普通教眾,孫廷蕭的命令是「退避三捨」,地方官署甚至可以暫時放棄,絕不與民爭鋒,避免激化矛盾。
他擺出了一副官府被亂民逼得節節敗退的弱勢姿態。
但對於那些響應唐周號令,公然抗命、拒絕為賑災出錢出力的士紳豪強,他等待已久的機會,終於來了。
現在,是時間重拳出擊了。
當那些與黃天教勾結的豪強大戶們,以為等來了官府的服軟時,等來的卻是飢腸轆轆、怒火中燒的流民。
這些豪強自以為高牆深壘,又有莊客私兵護院,足以自保。
但當成百上千雙通紅的眼睛圍住他們的莊園時,一切防禦都顯得那麼可笑。
平素里與他們稱兄道弟的官府中人,此刻一個個都裝聾作啞,誰也不敢出頭。
——鄴城方面的命令早就傳遍了,驍騎將軍有令,眼下這個關頭,誰敢欺壓百姓,明天驍騎軍的鐵騎就來找誰索命。
幾十個護院莊客,在如潮水般湧來的災民面前,連個浪花都沒翻起來。
莊園的大門被撞開,人們衝了進去,將囤積的糧食、布帛、財物搬得乾乾淨淨。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豪強劣紳,被憤怒的百姓從錦衣玉食的內宅里拖出來,打得頭破血流,哭爹喊娘。
就在場面即將徹底失控時,黃天教的渠帥們,甚至張寧薇本人,終於「姍姍來遲」。
「鄉親們,住手!」張寧薇站在高處,對著混亂的人群大聲疾呼,「我父親在世時,教導我們的是互幫互助,共渡難關,絕不是讓大家動手流血,自相殘殺!請大家冷靜下來,驍騎將軍已經承諾,會確保大家都有飯吃,開春有地種,有耕牛用!」
她說道動情處,想起仍身陷廣宗叛徒手中的父親,不禁潸然淚下。
那些信奉黃天教的百姓們,看到「聖女」落淚,心中的暴戾之氣頓時消散了大半。
他們本就是被飢餓逼得走投無路,此刻既然有人承諾活路,又見到了主心骨,便都漸漸安靜下來,不再亂來。
而那些被打得半死的豪強們,趴在地上哀嚎著,看著自家的莊園被官軍「接管」,心裡又是怨毒又是後怕。
但他們也明白,比起被憤怒的流民撕成碎片,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好歹,還保住了一條性命和部分家產。
自此之後,這些地方勢力徹底老實了,官府說甚麼,他們就聽甚麼,再也不敢有半句廢話。
一來二去,驍騎軍順理成章地「保護」起了這些大戶的莊園。
名義上是防止流民再次衝擊,實際上,莊園裡的錢糧,都成了孫廷蕭的軍資,予取予求。
而更多還沒來得及被衝擊的豪強,看到這般景象,更是嚇破了膽,紛紛主動「捐獻」,只求能破財消災。
孫廷蕭兵不血刃,就解決了最頭疼的錢糧問題。
這段時間的拉鋸,緊張而暗流湧動。
雖然沒有爆發大規模的戰鬥,但人心與錢糧的爭奪,卻比真刀真槍的廝殺更為凶險。
不知不覺,時日已到了二月中旬,冰封的漳河解凍,枝頭上也見了新芽,竟真的有了幾分河開燕來的春日趨勢。
但張寧薇的心,卻比隆冬時還要焦灼。
這一晚,她再也按捺不住,徑直闖到了縣衙後院孫廷蕭的書房,一把推開了房門。
正在燈下研究沙盤的孫廷蕭被這動靜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看到是她,不由得失笑:「怎麼,我還以為又是哪路刺客摸進來了。」
「孫廷蕭!」張寧薇沒心情跟他開玩笑,她幾步走到書案前,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他。連日的煎熬讓她看起來有些憔悴,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你……你救了我,也幫了黃天教,我知道你是好人。」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既有感激,更有壓抑不住的焦慮,「但我的父親還在他們手裡,我……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孫廷蕭沈默地看著她。
燈火下,這張圓圓的臉蛋因為急切而顯得紅撲撲的。
他想,若是在尋常人家,過著平凡的生活,她這個年歲的姑娘,想必早就嫁人生子了。
可她卻隨著父親四處奔走,臉上沾染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風霜。
但這並不是一張有攻擊性的臉,那雙眼睛里,更多的是倔強和擔憂。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沙盤,指尖在廣宗的位置上輕輕敲了敲。
「時間,確實也差不多了。」
他轉過頭,迎上張寧薇的目光,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緩緩說出了他的計劃。
「以你的名義,向廣宗總壇傳話,要求會面。就說,你要親眼見到你的父親。」
張寧薇愣住了。
「然後。」孫廷蕭的聲音平靜而有力,「我陪你去。」
張寧薇被他這句簡單直接的話,震得愣在了原地。
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想過他會拒絕,想過他會讓她再等等,甚至想過他會用軍令來約束她。但她唯獨沒有想到,他會說「我陪你去」。
「你……你願意為我做到這一步?」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顫抖。
「我不是為你。」孫廷蕭搖了搖頭,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盤,語氣卻是在對她解釋,「這也是為我自己。我也想見見你的父親,看看能寫出《太平要術》的人,究竟是何等模樣。」
他抬起頭,眼神銳利,徬彿已經看到了棋盤的下一步。
「這是陽謀。他們如果不讓我們見,只會讓所有信奉黃天教的信徒更加疑心,徹底坐實他們挾持大賢良師的罪名。人心,會進一步流向我們這邊。」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而若是他們敢讓我們見,那我們便有了機會。只有親眼見到他,我們才有機會救他。」
聽著他冷靜的分析,張寧薇的心緒卻更加複雜。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甚麼。
「我父親……」她沈默了許久,才低聲說道,「他之所以創立黃天教,正是因為……他對天漢朝廷,已經看不到任何希望了。可你……」
她沒說下去,但意思卻很明白。可你,卻是這個腐朽朝廷的希望。
孫廷蕭沒有立刻反駁。他走到書案旁,從一堆公文中,抽出了一本手抄的小冊子。那正是他從繳獲的黃天教典籍中,找到的《太平要術》。
「這些日子,我看過了。」他將冊子放在桌上,聲音里沒有半分嘲諷,反而帶著一種出人意料的認真。
「你父親的理想,並不是一個無法實現的夢。」
張寧薇愣住了。
父親那些理想化的想法,追隨他的人里,能真心相信的沒幾個。
大家無非是日子過不下去了,能活著就不錯,至於甚麼天下太平、人人有飯吃,聽起來就跟神話一樣遙遠。
還有一些人,純粹是想借著黃天教的勢頭滿足自己的野心,根本不在乎那些經文里寫的是甚麼。
可眼前這個人,卻說他信。
她看著孫廷蕭的眼睛,想從中找出一絲敷衍或是虛偽,卻甚麼都沒看到。那雙眼睛很平靜,就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你……真的相信麼?」她的聲音軟了下來。
「信。」孫廷蕭點了點頭,「儘管仍然有一些需要改進的方面。」
他翻開那本《太平要術》,手指停在其中一段文字上。
「你看這裡,你父親說‘天下之財,當歸天下之人共有’,但要怎麼做呢?現在不是上古時代,可沒有堯舜的教化。限制豪強門兼並土地,保障每個農戶都能有屬於自己的田地。人有了自己的產業,才會拼命去守護,去耕耘,還有這一條……」
孫廷蕭滔滔不絕地講著自己的看法,張寧薇徹底驚住了。
她從小跟著父親長大,《太平要術》里的每一個字她都能背下來。
黃天教里那些所謂的「渠帥」、「方主」,大多數連字都認不全,更別說去研究經文的深意。
就算是真正識字、願意鑽研經書的人,也沒有人像孫廷蕭一樣去研究。
「你……你怎麼會……」她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孫廷蕭將書合上,放回桌上。
「我在軍中待了十多年,見過太多因為無地可種而流離失所的百姓。你父親想的事,我也在想。只不過,他選擇了創立教派,而我選擇了從軍從政。殊途同歸罷了。」
他看著張寧薇,眼神里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真誠。
「所以,我願意去見他。不僅是為了救他,也是為了……聽聽他的想法。」
這番話里的真誠,讓張寧薇一時間有些失神。
但她很快便從這種突如其來的共鳴中清醒過來,心中最後的一絲防備讓她忍不住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你想爭霸天下,對麼?」
她緊緊地盯著孫廷蕭,徬彿想從他臉上看出他真正的野心。
孫廷蕭沒有回避她的目光,坦然地搖了搖頭:「至少現在還不想。我只想解決眼前的問題。黃天教,安祿山。」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深沈,「後面的事,得看後面的發展。」
這個回答不虛偽,也不空洞。
他承認了未來的不確定性,也表明瞭當下的決心。
張寧薇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他這個說法。
但她隨即又想到了計劃的難點。
「可……他們會答應嗎?」她擔憂地說道,「如果我父親真的被他們用甚麼辦法控制了,他們肯定不敢讓他和我見面的。」
孫廷蕭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反問了她一個問題。
「他們得知最大的敵人——我,只帶著你一個人,主動走進他們的地盤,會怎麼想?」
這個問題讓張寧薇瞬間愣住了。她順著孫廷蕭的思路想下去,臉上的擔憂慢慢被一種混雜著恐懼與興奮的明悟所取代。
「他們……當然會想把我們除之而後快。」她喃喃自語,思路變得清晰起來,「所以……他們會同意我們去,而且……如果讓我父親‘下令’處決我們……」
孫廷蕭見她已然會意,嘴角也露出了一絲笑意。
她懂了。
天漢宣和四年二月二十,一個消息從鄴城傳出,迅速震驚了整個河北。
鄴城方面以「聖女」張寧薇的名義,正式向廣宗總壇提出約見,要求親眼見到被「囚禁」的大賢良師張角,以辨真偽,定人心。
令人意外的是,廣宗方面竟也爽快應下,只提出了一個條件:孫廷蕭和張寧薇二人,必須不帶一兵一卒,孤身前來。
而鄴城,也一口答應。
此消息一出,鄴城縣衙之內,一片嘩然。
「胡鬧!這簡直是胡鬧!」脾氣最火爆的尉遲恭第一個跳了起來,「將軍,這擺明瞭就是鴻門宴,他們就是想把您和聖女騙過去,一網打盡!」
「哎呀罷了罷了!」程咬金倒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拍了拍尉遲恭的肩膀,嘿嘿笑道,「咱們領頭的此去要是回不來,大家也別忙著報仇,先在這兒給他擺個靈堂,好吃好喝地供著!然後就散了伙,老程還去當響馬販私鹽,你回家打鐵抱孩子,秦二哥去歷城接著當捕快。」
滿堂將領聞言,都是哈哈一笑,緊張的氣氛頓時緩和了不少。
笑聲背後,誰都清楚,此行九死一生。
廣宗那幫人,做夢都想除掉張寧薇這個眼中釘,只要她一死,黃天教便再無第二個聲音,可以徹底聽從廣宗的號令。
「你們慌甚麼!」赫連明婕卻不以為然,她站出來說道,「當初蕭哥哥去我們赫連部談內附的時候,也是一個人來的。那時候我們部裡也有好多人不同意,想殺了他呢!他就是這樣的人,不怕冒險。」
孫廷蕭只是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安靜。他環視了一圈自己這些生死與共的兄弟,臉上沒有半分懼色。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相較於鄴城的鎮定,消息傳到廣宗總壇,則掀起了截然不同的波瀾。
即便是老謀深算的司馬懿,在聽到這個消息時,也不由得愣了片刻。他竟然敢來?只帶著一個女人,就敢深入龍潭虎穴?
而唐周,則是狂喜!
他幾乎是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太好了!真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等他們來了,直接亂刀砍死,一了百了!那還費甚麼勁去煽動百姓,製造暴亂?」
司馬懿緊鎖著眉頭,看著興奮得手舞足蹈的唐周,眼神里閃過一絲鄙夷。「好。」司馬懿打斷了唐周的狂喜,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那就讓他們來。讓張角親自宣佈和女兒恩斷義絕,把他們殺死,然後正式命令黃天教舉事。」
天漢宣和四年二月二十二日,天色剛亮,鄴城東門外已是人山人海。
這場送行,聲勢浩大。
親近「聖女」一派的黃天教徒們自發地組織起來,舉著旗幟,排列在道路兩旁。
而更多聞訊而來的,則是近段時間受了孫廷蕭賑濟政策恩惠的普通百姓。
他們看著即將孤身犯險的驍騎將軍和聖女,臉上都寫滿了擔憂。
孫廷蕭一身便服,與同樣打扮的張寧薇並肩站在城門口。他沒有說甚麼豪言壯語,只是對著前來送行的百姓們深深一揖。
「諸位鄉親!」他朗聲說道,「孫某此去廣宗,只為能與大賢良師當面一談,化解干戈,讓河北的百姓,免受戰火之亂!」
這番話說得樸實無華,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為之動容。
隨後,在萬眾矚目之下,孫廷蕭與張寧薇利落地翻身上馬,沒有絲毫遲疑,雙騎絕塵,徑直朝著廣宗的方向奔去。
他們身後,百姓們頓時炸開了鍋。
「就這麼去了?連個護衛都不帶?」
「太危險了啊!那廣宗總壇如今就是龍潭虎穴,正使大人和聖女此去,不是自投羅網嗎?」
西門豹連忙站出來,高聲安撫眾人:「大家靜一靜!靜一靜!大家不用擔心,大賢良師乃是聖女的親生父親,總不會為難自己的女兒吧?」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有些沒底氣。人群中立刻就有人反駁道:「西門大人!要是大賢良師已經被唐周那叛徒給控制了呢?那可怎麼辦?」
這個問題,西門豹也回答不上來。他只能翻來覆去地說著一些「相信將軍自有妙計」之類的車軲轆話,聽得百姓們更是心焦。
眼看著那兩騎已經消失在了地平線上,人群中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滿是憂慮。
最終,也只能懷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三三兩兩地散去了。
雙騎奔馳,不消半日,便已深入百里,正式進入了以廣宗為核心、被唐周勢力所控制的地界。
路上的氣氛明顯變得不同。
田地更加荒蕪,往來的百姓臉上多是麻木與警惕。
行不多時,前方的官道上便出現了一隊頭裹黃巾、手持兵刃的教徒,攔住了去路。
為首的渠帥顯然是得了命令,上前一步,對著二人粗聲說道:「奉大賢良師號令,請二位卸下兵刃,方可入內。」
張寧薇神色一緊,手下意識地握住了劍柄。
孫廷蕭臉上卻沒有半點意外,反而朗聲一笑,乾脆利落地解下腰間的佩刀,連同馬鞍上的長弓,一並遞了過去。
「這是自然。」張寧薇見狀,也只好將自己的佩劍解下。
兵器被收走後,這隊教徒便分列兩旁,將二人夾在中間,不遠不近地跟著,開始了這趟半是押送、半是引領的前進。
又行了十幾里,沿途的村莊和鎮集漸漸多了起來。
當這支奇特的隊伍穿行而過時,路邊的百姓和教眾都露出了極為驚訝的神情。
「快看!那……那不是聖女嗎?」
「真的是聖女!跟從鄴城那邊傳來的消息說的一模一樣!」
竊竊私語聲很快匯成了嗡嗡的議論。
張寧薇的樣貌,在河北之地有無數人認得。
她活著、並且真的來到了這裡的消息,如同一顆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間擊碎了廣宗總壇數月來的謊言。
人們這才第一次無比確認,原來鄴城那位,真的是大賢良師的親女兒。
而她旁邊那個身材高大、氣度不凡的男子,自然就是那位傳說中從朝歌到鄴城,一路賑濟災民的送親使了。
當總壇所在的那座廟宇出現在眼前時,孫廷蕭和張寧薇的身後,已經自發地跟上了黑壓壓的人潮。
那本是一處香火繚繞的清淨佛寺,後來黃天教興起,便盤踞於此,改造成了壁壘森嚴的總壇。
此刻,無數百姓和底層教眾尾隨而來,他們不敢靠得太近,卻也不肯離去,只是遠遠地圍在總壇之外,想要親眼見證這場決定河北命運,也決定他們自己未來的會面。
穿過層層把守的黃巾教徒,孫廷蕭和張寧薇終於踏入了總壇的核心——那座由佛寺改建的大雄寶殿前的廣場。
廣場上早已站滿了唐周的心腹,刀槍林立,氣氛肅殺。
在高高的祭台之上,一道身影端坐著,正是多日未見的「大賢良師」張角。
他的身旁,唐週一臉得意地侍立著,再往後,則是兩名氣息沈穩、眼神冰冷的「護衛」,與周圍狂熱的教眾格格不入。
「爹!」
在看到父親身影的那一刻,張寧薇所有的堅強都崩潰了。她帶著哽咽,大聲呼喚著,眼淚瞬間湧出。
然而,高台上的張角並沒有像往常一樣露出慈愛的笑容。
他沒有回應,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只是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嘴唇似乎也沒怎麼動,一個空洞而僵硬的聲音卻從他口中發出:「孽女!見了為父,還不跪下!從今日起,凡事皆要聽你唐師兄的號令!」
這聲音,這語氣,讓張寧薇如遭雷擊。她愣在原地,隨即反應過來,這絕不是她的父親應有的狀態!
「爹!您看看我!」她大聲訴說著,試圖喚醒父親的神志,「女兒沒有背叛您!眼下在鄴城,有驍騎將軍孫大人賑濟災民,百姓歸心,我們黃天教與官府合作得很好!真正包藏禍心的,是您身邊的唐周!他勾結安祿山和司馬懿,要裹挾我們教眾去送死,為他們謀反鋪路!爹,您醒醒啊!」
高台上的張角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那空洞的聲音再次響起:「一派胡言。來人,將這兩個妖言惑眾的逆賊,給我拿下!」
話音剛落,便有黃天教侍衛壓了上來。
孫廷蕭從始至終都只是安靜地看著,臉上不動聲色。他沒有反抗,任由其中一人扣住了自己的雙臂。張寧薇還想掙扎,卻也被制住,動彈不得。
唐周看著被輕鬆拿下的兩人,臉上的笑容越發猙獰。
高台之上,張角的傀儡之聲,第三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不容置喙的審判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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