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河北博弈張角中蠱,五部會談秦檜肛裂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孫廷蕭確實是沒招了。
或者說,從今晚玉澍郡主仗劍而出,以一個絕對保護者的姿態,將他護在身後的那一刻起,他心中那道刻意竪立起來的、名為「理智」與「疏離」的防線,就已經徹底崩塌了。
他可以拒絕一個痴戀自己的小姑娘,卻無法拒絕一個願意為自己拼命的女人。
所以,此刻,他也就任由著玉澍吻他。
那是一個生澀、笨拙,卻又充滿了孤注一擲的吻。
她的唇瓣冰涼,還帶著淚水的咸澀,就那麼毫無章法地,在他的唇上輾轉、廝磨。
孫廷蕭心中那根名為「責任」的弦,在這一刻徹底斷裂。
他不再猶豫,反手將她緊緊地摟入懷中,加深了這個吻。
他用自己的舌尖,撬開她緊閉的貝齒,霸道地、不容拒絕地,攻城略地,攫取著她口中所有的香甜。
月光如水,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玉澍郡主被他吻得渾身發軟,幾乎要站立不住,孫廷蕭才稍稍松開了她。
他抵著她的額頭,看著她那雙已經變得水光瀲灧的鳳目,用一種帶著戲謔的、沙啞的聲音說道:「送親使……親了郡主娘娘,這要是讓人看到了,成何體統啊。」
「看就看!」玉澍郡主此刻早已被情意衝昏了頭腦,她環著他的脖子,用一種帶著幾分蠻橫、幾分嬌憨的語氣,霸道地宣佈道,「誰敢亂說,我便一劍斬了他!」
就在兩人情意正濃之時,院子的另一頭,忽而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孫廷蕭和玉澍郡主齊齊轉頭看去,幾乎是下意識地便擺出了防範的姿態。然而,來人卻讓他們都愣住了。
是張寧薇。
她剛剛包扎好的手臂,用布帶吊在胸前,臉色依舊蒼白,正緩步從廂房裡走出來。
她似乎也沒想到會撞見這等場面,看著院中那親密相擁的兩人,不由得也愣在了原地。
最終,還是她先打破了這尷尬的沈默。她不自然地咳了兩聲,有些尷尬地說道:「我……我出來……如廁。」
「咳。」孫廷蕭也覺得有幾分尷尬,他松開玉澍郡主,笑了笑,對她說道:
「夜深了,回去休息吧,郡主。」
玉澍郡主紅著臉,輕輕地點了點頭,目送著孫廷蕭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院子里,一時間只剩下了張寧薇和玉澍郡主。而張寧薇,卻停在了原地,既沒有繼續去「如廁」,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兩個身份、立場都截然不同的女人,就這麼在清冷的月光下彼此對視著,空氣徬彿都凝固了。
半晌,還是玉澍郡主先開了口,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敵意與警告:「我會盯著你的,別想再有機會傷害他。」
張寧薇聞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被吊著的手臂,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淡淡地說道:「我都已經中了你一劍,你還怕我,有力氣去傷他麼?」
這話語里的蒼涼與落寞,讓玉澍郡主的眼神微微動了動。她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只是冷哼一聲,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張寧薇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最終也默默地轉身,回到了那間暫時屬於她的靜室。
這一夜,鄴城的官署小院,終於徹底陷入了寂靜。
翌日,陽光大好。
連續多日的陰霾一掃而空,雖依舊乍暖還寒,但那明媚的日光與河岸邊傳來的開凍之聲,已然有了幾分河開雁歸的早春趨勢。
一大早,鄴城的城門口便貼出了一張由官府簽印的告示,瞬間吸引了所有進出城門的百姓駐足圍觀。
識字的人大聲地念著,將告示上的內容傳遍了整個人群。
告示上赫然寫著,驍騎將軍孫廷蕭已於昨夜抓獲了黃天教要犯——「妖女」
張寧薇,及其麾下兩大渠帥馬元義、程遠志!
告示中還提及,鑒於日前黃天教在漳河邊搞活人獻祭、為禍鄉里的惡劣行徑,為以正視聽,不日將在鄴城縣衙,對這張寧薇等人進行公開提審!
一石激起千層浪。
還沒等百姓們從這驚人的消息中回過神來,一輛簡陋的囚車,便在兵丁的押解下,從城門緩緩駛入。
囚車之中,正是被五花大綁的張寧薇三人。
程遠志依舊是那副暴躁的模樣,他抓著囚車的木欄,對著圍觀的百姓破口大罵,將孫廷蕭罵作朝廷的鷹犬、殘害忠良的屠夫,言語污穢不堪。
而馬元義,則完全是另一副做派。
他挺直了腰板,臉上帶著一股即將英勇就義的悲壯神色。
他沒有叫罵,而是用一種沈痛的語氣,對周圍的百姓們大聲訴說著「大賢良師」張角往日的恩德——是如何在災年施粥捨藥,是如何在瘟疫中救死扶傷,是如何帶領大家活下去的。
他的話語,句句都說到了百姓們的心坎里。許多受過黃天教恩惠的百姓,聽得紛紛落淚,場面一時間竟有些失控。
人群之中,很快便有人大聲喊了起來。
「我認得他!那是馬渠帥!去年我們村鬧瘟疫,就是他帶著教里的兄弟,送來了救命的符水和草藥啊!」
「那位姑娘……那位姑娘就是大賢良師的女兒,是我們的」聖女「啊!她怎麼也……沒想到也遭了此等大災啊!」
「就是啊!明明是黃天教里出了壞人,那些趁機作惡的才是該殺的!怎麼能說聖女也是壞人呢!」
「對!我們到時候一定要去官署替聖女和馬渠帥他們伸冤吶!」
「將軍,這樣……會不會引起民變啊?」
城門樓上,西門豹看著樓下那群情激奮的百姓,臉上露出了深深的擔憂。他生怕一個控制不好,就釀成大亂。
「沒事。」孫廷蕭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他倚著城牆的垛口,笑著對西門豹說道:「縣令大人放心。百姓之中,咋呼得最歡的那幾個人,都是我驍騎軍里精挑細選出來的書吏假扮的。他們鼓譟一番,百姓們到時候自然會去審判現場喊冤,但絕不會鬧出甚麼大事來。」
他將目光投向城中那熙熙攘攘的人群,繼續解釋道:「鄴城是這附近幾個郡縣的中心,各地逃難來的流民,南來北往販貨為生的商賈,再加上周邊各鄉各里的村民,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我需要的,就是讓他們,把」聖女被抓「這個消息,像風一樣撒出去,讓盡可能多的、真正的黃天教信徒都知道這件事。」
「至於審判的時候嘛……」孫廷蕭的眼中閃過一絲莫測的光芒,「我另有打算。」
他轉過頭,拍了拍西門豹的肩膀,鄭重地囑咐道:「到時候,就要辛苦西門縣令,把場面給我鋪得大一點。在城裡選個最開闊、最方便廣而告之的地方,我要讓全城的人,都能看到這場審判。」
如同孫廷蕭所預料的那樣,「聖女」張寧薇即將被公審的消息,在短短兩日內便不脛而走,迅速傳遍了鄴城及其周邊的郡縣鄉里。
審問當天,整個鄴城都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熱鬧之中。
城內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徬彿全城的人都湧了出來。
驍騎軍的將士們早已散布在城中各處,配合著縣衙的兵丁,嚴陣以待地維持著秩序。
為了安撫大量湧入城中的流民,孫廷蕭還特意讓戚繼光在城北設立了數個臨時的賑濟攤點,免費向百姓施粥,以防生亂。
城中心最大的廣場上,一個臨時的公審台早已搭好。
西門豹身著官服,正襟危坐於堂上。
不多時,隨著人群的一陣騷動,張寧薇、馬元義、程遠志三位「犯人」,便在兵丁的押解下,被帶上了高台。
審訊很快開始。
西門豹一拍驚堂木,厲聲發問:「大膽逆賊!我來問你,前日在漳河邊,以活人獻祭河神,荼毒百姓的,是否是你們黃天教徒所為?你等身為黃天教渠帥、聖女,對此事是否知曉?黃天教是否一直鼓動徒眾,行此禍亂一方、欺壓良善的惡行?」
馬元義又是一番悲壯的陳詞。
他大聲表示,真正的黃天教以救死扶傷為己任,大賢良師以符水救世,教義中從不許欺壓良善,更不會有此等傷天害理之舉!
而他話音剛落,張寧薇便也抬起頭,用一種充滿了悲憤與決絕的語氣,高聲喊道:「如今黃天教之所以會變成這樣,皆因教中出了惡徒唐周!是他,勾結外賊,挾持我父,篡奪教權,這才縱容手下胡作非為,敗壞我黃天教的名聲!」
此言一出,台下數萬百姓更是議論紛紛,聲浪滔天。
西門豹聽罷,卻先是裝作一副全然不信的樣子,猛地一拍桌子,大聲呵斥道:「一派胡言!你們妖言惑眾,還想狡辯!僅憑你一面之詞,毫無證據,就想污蔑他人?來人啊!給我大刑伺候!」
眼看差役就要上前動用板子,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孫廷蕭身著鎧甲,騎著高頭大馬,如天神下凡般奔入場中。
「西門縣令,且慢動刑!」
他勒馬停在台前,翻身下馬,隨即對身後的親兵一揮手。那個被俘的、腿上還纏著繃帶的倭國死士,便被粗暴地推搡了上來。
孫廷蕭指著那名死士,對台上的西門豹和台下的所有百姓朗聲說道:「這位聖女說的,或許不假!昨夜,本將軍在城外,便抓住了這名意圖截殺聖女的真正惡徒!」
西門豹的演技堪稱爐火純青。
他先是裝作大吃一驚,隨即一副如獲至寶、恍然大悟的模樣,連忙下令:「快!將此人帶上堂來!本官要親自審問!」
那倭人被帶上高台,西門豹二話不說,先是狠狠一拍驚堂木,隨即大喝一聲:「來人啊!此獠嘴硬,給本官狠狠地打!打到他肯從實招來為止!」
幾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將那倭人按在地上,水火棍劈頭蓋臉地就招呼了下去。
只一頓板子,便打得那小子皮開肉綻,鬼哭狼嚎。
他一邊用嘰里咕嚕的倭語咒罵著,一邊最終還是扛不住酷刑,用生澀的漢話,竹筒倒豆子般地將一切都招了。
他承認了自己確實是受人指使,前來幫助唐周做事。
他還招認,真正的大賢良師張角,早已被他們架空。
黃天教總壇的「張角」,近幾個月來一直不曾公開露面,就是因為他們已經將真正的張角囚禁了起來,如今都是張角的徒弟唐周借著張角的名義在總壇發號施令!
「哎呀!」西門豹聽完供詞,猛地一拍大腿,臉上滿是懊悔與自責,他長嘆一聲,痛心疾首地說道:「不想竟是本官糊塗!險些冤枉了好人吶!」
「來人!」他話音未落,一旁的孫廷蕭便已高高舉起手中的劍,用一種響徹全場的、充滿了正義感的洪亮聲音大聲宣佈:「立刻給聖女和兩位渠帥鬆綁!本將軍在此,定要為你們伸張正義!」
在台下百姓震天的歡呼聲中,差役們為張寧薇三人解開了枷鎖。
孫廷蕭走上高台,扶起依舊有些虛弱的張寧薇,然後轉身面向所有百姓,再次朗聲說道:「不過,此事干系重大,也不能只聽這一面之詞!本將軍即刻起,便會設法查明真相,確認那大賢良師,到底是否還活著!黃天教總壇,是否還是他在掌握!」
就這樣,一場精心策劃的公審大會,在孫廷蕭的宣告聲中,落下了帷幕。
其造成的影響,卻如同一場劇烈的風暴,迅速席捲了整個河北地區。
黃天教內部出了大事、大賢良師的女兒「聖女」張寧薇人就在鄴城、護送郡主去幽州的驍騎將軍決定親自為黃天教伸張正義——這幾個爆炸性的消息,被那些四散而去的商賈、流民和百姓們,以最快的速度,傳得沸沸揚揚。
由於在審訊現場,孫廷蕭和西門豹刻意隱去了安祿山與司馬家在其中的關鍵作用,整個故事的版本,變得非常簡單、純粹,也極易被普通百姓所接受。
在他們的認知中,此事就是黃天教內部出了壞人,大賢良師依然是那個救苦救難的好人,只不過如今被奸人控制了而已。
這個消息,對於那些虔誠的、樸素的黃天教信徒來說,無異於一劑強心針和一聲戰鬥的號角。
短短幾天之內,臨近各縣的信徒,以及那些對黃天教抱有好感的百姓們,已經都默認了一個事實:凡是乾壞事的黃天教分壇,都是背叛了大賢良師的宵小鼠輩!
於是,戲劇性的一幕幕開始在河北各地上演。
好幾處地方,都發生了憤怒的百姓自發聚集起來,衝進當地分壇,將那些神壇、法器砸得稀巴爛的事件。
更有甚者,一些分壇內部的虔誠信徒,直接發動了「奪權」,將那些與地方豪強勾結、魚肉鄉里的「假教徒」頭目們,從壇主的位置上給硬生生地掀了下來。
以往,那些被滲透的分壇渠帥,要信徒們去做些惡事,百姓們或許會因為盲從,以為是大賢良師的旨意。
可如今,他們再也不聽了。
他們反而覺得,對付這些敗類,就應該用鄴城西門縣令那種「扔進河裡餵魚」的方式,才是最正確的處理辦法。
一股強大的、自下而上的浪潮,就這樣在黃天教內部轟轟烈烈地展開了。
而所有人都堅信,那位驍勇善戰、正義凜然的驍騎將軍,一定會幫助他們,讓真正的大賢良師,重新回到大家的身邊!
事實上,這一切輿論的發酵,都離不開孫廷蕭在背後那只無形的大手。
就在公審結束的當天,驍騎軍中那些由鹿清彤親自挑選出來的、腦子機靈、能說會道的書吏們,便立刻行動了起來。
他們脫下軍裝,換上粗布麻衣,帶領著同樣經過篩選的士兵,迅速分成了數十個工作小隊。
這些工作隊喬裝打扮成普通的百姓、行腳的商販,甚至是落魄的書生,以最快的速度,分散到鄴城周邊的各個鄉鎮村落。
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繼續製造輿論。
他們深入到鄉里鄉親之中,添油加醋地描述著公審現場的「盛況」,將聖女的悲憤、渠帥的忠勇、驍騎將軍的仗義執言,都進行了藝術化的誇大和渲染。
在他們的口中,故事的版本變得更加鮮明:黃天教里的「好人派」——以聖女為首,已經得到了朝廷派來的驍騎將軍的庇護。
而如今教中發生的種種壞事,則全都是「壞人派」——以叛徒唐周為首的奸佞,在背後搗鬼。
這些本就受過黃天教恩惠的百姓,心中懷揣著最天然、最樸素的正義感。
他們本就期望著好人能夠重新掌握黃天教,繼續帶領他們過上好日子。
如今,驍騎軍工作隊的輿論引導,正好契合了他們的這種期望。
而那些曾經在「壞人派」的蒙蔽下,或多或少參與過一些壞事的普通教徒,此刻也找到了心理上的出口。
他們堅信,自己也是被蒙騙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有人假冒了大賢良師的旨意。
現在,他們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激憤,更加迫切地希望能夠「平反昭雪」,洗刷自己身上的「污點」。
不知不覺間,一個非常有利的、明確的氛圍,已經在河北大地上悄然形成:如今駐紮在鄴城的這支驍騎將軍的隊伍,是真正關心百姓死活的。
他們和曾經幫助過百姓的黃天教「好人派」,是站在一起的。
所有信徒和百姓們心中,那根最擔憂的弦——官府遲早會發大兵鎮壓整個黃天教——也在這股輿論的浪潮中,徹底放鬆了下來。
他們相信,有驍騎將軍在,這種事情,是絕對不會發生的。
此時,千里之外的廣宗,黃天教總壇。
往日里那股狂熱的虔誠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焦灼的壓抑。
唐周,這位新晉的「大賢良師代言人」,正坐立不安地在他的「寶殿」中來回踱步。
前幾日,派去截殺張寧薇的司馬家死士,如同泥牛入海,沒有半點回音,他就知道事情壞了。
果不其然,隨後從鄴城方面傳來的一系列消息,徹底攪亂了他的所有部署。
那個該死的驍騎將軍孫廷蕭,用一場公審,輕而易舉地就將整個黃天教分化成了「好人派」與「壞人派」。
如今,他以「大賢良師」張角的名義發出的任何指令,都被下面的分壇當做是偷梁換柱的假冒偽劣之物。
畢竟,張寧薇才是張角真正的女兒,河北之地,見過她、認識她的百姓信徒不計其數。
而他唐周,宣佈大賢良師閉關、由他代傳號令,已經持續了整整幾個月。
這種說辭,在真的「聖女」出現後,顯得是那麼的蒼白無力。
一名心腹渠帥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恐:「唐帥!不好了!清河郡那邊,又有數個分壇不再聽從我們的號令,他們……他們說我們是背叛大賢良師的奸賊,要……要奉鄴城那位聖女的號令,誅除叛賊!」
「滾!」唐週一腳將那渠帥踹翻在地,隨手抓起桌案上一個茶碗,狠狠地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巨響。「你說誰是叛賊!」
事情,早就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計劃。
他本以為,在司馬家的死士幫助下,他成功奪權,囚禁了師父,從此便可坐上這權力的寶座,呼風喚雨。
可誰曾想,司馬家和安祿山在幫他完成了這第一步後,便再無新的行動指示。
他只知道,那群真正的大人物,正在薊州與北方各部落的國家接觸,似乎在謀劃著更大的圖謀。
之前許諾給他的,待安祿山起兵,黃天教群起響應,事成之後便封他一個開國大將軍的承諾,也遲遲沒有著落。
他就像一顆被用過的棋子,被隨意地丟在了棋盤上,無人問津。
更要命的是,唐周很快便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掌管這數十萬教眾的能力。
他所擅長的,不過是陰謀詭計與阿諛奉承。
在掌握大權之後,他迅速沈溺於貪圖享樂之中,與各地前來巴結的地方豪強權貴們打得火熱,大肆接受他們的供奉,這也直接造成了這幾個月來,黃天教從上到下迅速腐化、離心離德的局面。
此刻,唐周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坐在火山口上的傀儡皇帝,隨時都可能被腳下的烈焰,和那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的民意所吞噬。
他第一次無比清晰地認識到,自己,或許從一開始,就只是那些大人物手中的一把刀而已。
唐周手下那群跟著他一起背叛的所謂「心腹」,其實也沒幾個是真正能獨當一面的。
當初那場驚心動魄的奪權計劃,從頭到尾,都是安祿山派來的人在策劃,司馬家派來的死士負責乾那些見不得光的髒活。
而他唐周,充其量只是一個被推到台前,負責安撫人心的吉祥物罷了。
如今,真正的操盤手都撤了,只留下他一個吉祥物面對這即將崩盤的爛攤子,他如何能不焦急?
他只能不停地派人去河內和幽州,詢問兩邊的情況。
得到的消息卻讓他愈發心寒:司馬公人已經不在河內老家,不知所蹤。
而幽州方面,安祿山的回復永遠都是那一句——讓他再等等,因為「和北方各部國的條件,還沒商量好」。
唐周雖然沒甚麼經天緯地的大能耐,但這點基本的政治嗅覺還是有的。
他知道,安祿山所謂的「商量」,無非是要和漠北、遼東那幾個強大的部族國家談好條件,確保在他起兵叛漢之後,這些人不會趁機從背後抄他的老窩,最好還能出兵相助。
至於事後,無非就是割讓邊境的領土,或是每年繳納大量的歲幣和物資作為報酬。
可知道歸知道,他卻甚麼也做不了。他越想越著急,卻又根本不敢貿然自己起事。
他很清楚,黃天教雖然聲勢浩大,但一直都只是游走在官府容忍的灰色地帶。
官府對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因為他們確實在一定程度上安撫了流民,承擔了官府本該承擔的責任。
但這絕不意味著,官府會允許他們進行公開的、大規模的軍事活動。
這些平衡的藝術,這些團結流民、凝聚人心的手段,都是他那個已經淪為階下囚的師父——張角,在過去十年里一點點摸索出來的。
沒了張角,他自己根本就玩不轉。
否則,他最近這幾個月,又何至於要昏招頻出,授意各地分壇與當地的豪強劣紳們搞好關係,甚至不惜讓教中的兄弟,去給那些人充當打手和爪牙呢?
說到底,不過是因為他自己沒有能力去真正地領導和管理,只能飲鴆止渴,尋求這些短視的「外援」罷了。
唯一讓總壇里這群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般的叛徒們,感到些許慶幸的是,鄴城方面,似乎也沒有做任何進一步的軍事動作。
自從公審那天,張寧薇公開露面之後,那位驍騎將軍便像是把黃天教這碼事給忘了。
他只是每日召見魏郡及其周邊郡縣的官員,商議政務,安排各地安撫百姓、賑濟災民。
他還以朝廷的名義,嘉獎了西門豹這類在救災中處置得當的官吏,樹立典型。
他甚至沒有因此事而處罰任何一名官員。
畢竟,他也只是一個路過此地、護送郡主去幽州的將軍,大家都沒聽說過,他還有任免地方官員的權限。
一切看起來,都像是那位將軍在履行他「代天巡狩」的職責,做著一些安撫人心的表面文章。
唐周就這樣在寢食難安、汗流浹背中煎熬了好幾天,就在他快要被這無形的壓力徹底壓垮的時候,終於等來了一個讓他喜出望外的「好消息」——司馬公,來了。
唐周就像一個在賭場輸光了最後家當的賭徒,突然聽見門外有人喊,說有位大善人要來免費派發籌碼。他幾乎連滾帶爬地親自衝出去迎接。
一輛樸素到堪稱簡陋的青布馬車,停在了黃天教總壇那座用舊廟宇改造,裝飾得不倫不類的「大賢良師殿」前。
當車簾掀開,走下來的那個披頭散髮、面容枯槁、眼袋深重的老者時,周圍負責警戒的黃天教渠帥們都愣住了。
「都瞎了眼嗎!還不快見過司馬公!」唐周搶先一步,扯著嗓子對周圍吼道,隨即又換上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向著那些聞聲而來的教眾們高聲宣佈,「諸位兄弟!司馬公被朝中奸佞逼得告老還鄉,如今聽聞我教大賢良師之德行,心嚮往之,特意前來廣宗拜會,以求大道!」
司馬懿全程面無表情,任由唐周攙扶著他,像個真正的落魄老人一般,步履蹣跚地穿過人群。
他對周圍山呼海嘯般的「恭迎司馬公」充耳不聞,那雙渾濁又徬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只是淡漠地掃視著眼前這群狂熱而愚昧的烏合之眾。
直到兩人被簇擁著進入了總壇最深處的密室。
待四下無人,唐周的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他快步走到司馬懿面前,臉上再也掛不住那份裝出來的鎮定,聲音都有些發緊:「司馬公,您可算來了!求您給指條明路吧!」
司馬懿沒有理會他的急切。
他自顧自地走到密室中央,撣了撣衣袍上的灰塵,這才慢條斯理地坐下。
他那披散的頭髮和憔悴的面容,在此刻反而透出一種置身事外的平靜。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過了許久,才用一種平淡的語調開口。
「安祿山那邊,必不會負你。」
一句話,讓唐周稍微定了定神。
「可是,司馬公……」唐周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孫廷蕭在鄴城那一鬧,河北的教眾,大半都起了二心,不聽我號令了!我……我快壓不住了!幽州那邊,安節帥也遲遲沒有新的說法……」
「所以,這就是你的價值所在。」司馬懿終於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著唐周,「你若是只能坐在這裡等人餵飯,那安節帥為何要選你,而不是別人?」
這話不重,卻讓唐周啞口無言。他明白,自己若不能證明自己還有用,隨時都會被拋棄。
「你要安心,抓牢黃天教。」司馬懿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更重要的,是你得做點事情,向安節帥,也向我,證明你這個人,還有用處。」
「請司馬公明示!」唐周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
司馬懿看著他,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