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河北博弈張角中蠱,五部會談秦檜肛裂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辦法……自然是有的。」他用一種極低的聲音說道,「只是,要看你有沒有這個膽子去做。」
唐周屏住呼吸,將耳朵湊了過去。
「把亂民的態勢鬧大,」司馬懿的聲音不疾不徐,「你手下有的是活不下去的災民,和對你師父忠心耿耿的教徒。讓他們去衝擊官署,圍堵縣衙。就說官府勾結孫廷蕭,要斷了所有黃天教信徒的活路。」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唐周的反應,才繼續說道:「你的目的,不是攻下官署,而是製造衝突。要讓官府的兵卒,和你的教眾流血。一旦死了人,你就可以對外宣稱,是孫廷蕭下令屠殺無辜的黃天教信徒。屆時,整個河北南部的民怨都會被點燃,所有還在觀望的人,都會倒向你。」
司馬懿坐直了身體,目光投向北方。
「你把局勢攪得天翻地覆,讓孫廷蕭疲於奔命。安祿山節度使想坐視不管,也不可能了。他只能來,也必須來支援你。」
他語氣平淡地透露出一個消息:「我的兒子司馬昭,此刻就在薊州,正在為安節帥斡旋與草原五大部的盟約。安祿山之所以遲遲不動,就是因為還沒和各部談妥條件。但他猶豫,你可以不讓他猶豫。」
司馬懿的目光重新落回唐周身上,「你逼他動。只要你這邊的大火燒起來,安祿山就沒有退路。到了那時,局勢就只有一路向下。」
唐周聽得後背發涼,他沈默了許久,終於鼓起勇氣,問道:「我明白了。只是……斗胆請教司馬公,如此一來,您……能得到甚麼好處呢?」
聽到這個問題,司馬懿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上,第一次起了一絲變化。
他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陳年舊事褪色後的沙啞:「好處?我曾是太尉,天漢的武將之首。就因為西南戰事不利,嚴嵩和楊釗兩個賊子,便聯手把我拉了下來,只為排除掉我這個擋了他們路的人。趙家聖人,也不過是昏聵無能的廢物。」
他伸出枯瘦的手,看了看掌心的紋路,像是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東西。
「如今,我年事已高,對權位早已不在乎了。」司馬懿說,「我啊,就想看著這天漢朝廷被打得稀爛,我司馬家自然能在亂世中謀得一席之地。至於你,唐渠帥,你也會得到你想得到的東西。」
這番話背後的怨毒和瘋狂,讓唐周不寒而慄。
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背脊,他知道自己沒有回頭路,便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聲音乾澀地擠出來:「我……我這就去辦。發動所有還聽話的兄弟,去各郡縣鬧事。還請司馬公……能和安節度使那邊說一聲,務必……快些動手。」
說完,他像是生怕司馬懿反悔似的,胡亂拱了拱手,便慌不擇路地退了出去,徬彿多待一秒都會被這密室里的陰冷所吞噬。
唐周離開後,密室里安靜了片刻。
司馬懿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又緩緩放下。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開口:「進來吧。」
密室的門被從外面無聲地推開,又悄然合上。一名身著尋常布衣,面容毫無特徵的男子安靜地垂手立在一旁,徬彿他從一開始就在那裡。
「我要見一下張角。」司馬懿吩咐道,「帶我過去。」
「是。」男子應聲,聲音平板無波。
「另外,」司馬懿又補充道,「派人告訴昭兒,一旦河北南邊亂了,他就要盡快促成安祿山動手南下,不必再等甚麼萬全之策。」
「是。」
「對了,」司馬懿像是想起了甚麼,「也派人告訴師兒,他那邊也要隨時準備好。」
「是。」
男子領命後,身形一動,便如融化的影子般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密室。
房間里再次恢復了死寂,只剩下司馬懿一人,靜靜地坐在那兒,徬彿在等待著甚麼,又徬彿甚麼都沒在等。
在司馬懿的死士帶領下,他穿過了幾道由唐周親信把守的關卡。
那些守衛看到司馬懿身旁那個沈默如鐵的男子,都識趣地低下了頭,不敢有絲毫阻攔。
他們最終抵達了這座舊廟宇最深處的一座獨立小院。
這裡名義上是「大賢良師」張角閉關清修的禁地,但司馬懿知道,張角創立黃天教以來,從未有過閉關的先例。
他是個需要信徒的領袖,總是出現在眾人面前,用符水和米糧來收攏人心。
他那本《太平要術》,司馬懿也曾派人找來讀過,並沒甚麼玄之又玄的丹道秘法,更多的是一套講述天地運轉、凡人該如何互助生存的樸素道理,字面意思直白得很。
院內的房間里,光線昏暗。
一個中年漢子被粗重的鐵鍊鎖著四肢,固定在牆角。
他頭髮花白,面容憔悴,但當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時,那雙眼睛里沒有絲毫頹喪,依舊透著一股不肯屈服的勁頭。
看到司馬懿走進來,他掙扎著,鐵鍊嘩啦作響,竟是扶著牆壁緩緩站了起來。
「大賢良師,老夫河內司馬懿。」司馬懿平靜地自報家門,徬彿是在拜訪一位老友。
張角打量著他,沙啞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冷笑:「哦?太尉大人。看來,我那個逆徒唐周,是聽從你的指示,顛覆我教?」
「並非完全如此。」司馬懿不緊不慢地回答,「老夫和你一樣,都想攪弄一番風雲,只不過,恰好指點了一下唐周而已。」
「那麼,幽州的安祿山,也是你挑動的麼?」張角追問道。
「當然也並非如此。」司馬懿的回答滴水不漏,「他自己就有吞併天下的野心,與老夫無關。」
張角聞言,突然大笑起來,笑聲牽動了身上的傷口,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好不容易喘勻了氣,目光灼灼地盯著司馬懿。
「我和你們不一樣!」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我要的,是黎民百姓長久!而你們要的,是天下大亂,火中取栗!」
司馬懿對張角這番慷慨激昂的話語置若罔聞。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這個被鐵鍊鎖住的理想主義者,緩緩說道:「黎民百姓?這天下崩壞,非一人之過,也非一人之力可輓回。你若與老夫合作,尚可在這亂世中為你那些信徒爭得一席之地。」
「呸!」
一口唾沫星子迎面飛來。司馬懿微微側頭,躲了過去,臉上那份徬彿與世無爭的平靜終於消失了。他用袖口擦了擦臉頰,眼神變得陰沈。
「不識好歹。」他冷冷地說道,「你不合作,黃天教也一樣會在接下來的大亂中被淹沒。你所做的一切努力,不過是幻想而已。你那女兒,如今已和朝廷的人站在一起,想來,也不會再在乎你這個階下囚了。」
「你胡說!」張角聞言大怒,激動地拽動著鐵鍊,發出嘩啦的巨響,「薇兒絕不會!」
「她已經在鄴城,幫著朝廷派來的將軍,爭取你那些教眾了。這難道是假的?」司馬懿反問道。
張角漲紅了臉,卻隨即像是想通了甚麼,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我相信她!她一定有她的道理!老賊,她一定會來救我的!」
司馬懿看著他那副頑固不化的樣子,不再多言。他徹底失去了耐心,只是朝著門外陰影處喚了一聲。
「三船,浪羅。」
話音剛落,一高一矮兩個身影無聲地從他身後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高的那個身穿倭國武士服,腳踏木屐,腰間插著一柄長刀;矮的那個則作西南夷人打扮,膚色黝黑,身上纏著不知名的獸皮。
兩人上前,根本不給張角任何反應的機會。
那個叫浪羅的西南夷人閃身上前,精准地扼住了張角的下顎,讓他動彈不得。
而被稱為三船的倭人則捏開他的嘴,將一個不知名的小竹筒里的液體灌了進去。
「呃……嗬……」
張角劇烈地掙扎起來,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咯咯聲,但很快,他的掙扎便漸漸平息。
他整個人僵直地靠在牆上,眼神中的光芒迅速褪去,變得空洞而僵硬,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泥塑。
司馬懿看著自己的傑作,臉上毫無波瀾,只是對著那具「活」著的軀體,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說道:
「這是西南的蠱。現在,你就這樣,像個活死人一樣,出現在你的教徒面前吧。」
天漢宣和四年,二月初。
開春之後,幾封捷報如雪片般飛入長安,給沈悶的朝局帶來了一絲振奮。
一是禁軍前營都統制岳飛在荊南地區大破楊麼所部的農民軍,穩住了兩湖局勢;二是兗州大都督徐世績在淮西告捷,壓制當地的亂民。
然而,當第三股消息從河北傳來時,廟堂之上的氣氛就變得有些微妙了。
驍騎將軍孫廷蕭的送親隊伍,非但沒有加快北上,反而在鄴城滯留下來,大張旗鼓地搞起了安撫流民、整肅地方的行動。
金殿之上,聖人趙佶聽著宦官的奏報,原本因兩場大勝而舒展的眉頭,又漸漸皺了起來。
他有些不悅地放下了手中的玉如意,但隨即又想起了除夕前與孫廷蕭的那次密談。
他確實曾叮囑過孫廷蕭,要他留意河北黃天教的動向。
可如今,這動靜未免也太大了些。
「在鄴城耽擱了這麼久,像甚麼話?」趙佶的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滿,「安撫流民,那是地方官吏的事。他這麼拖著,讓安祿山那邊怎麼看?傳出去,豈不是顯得我天漢朝廷失信於人?」
話音剛落,朝堂上的兩派勢力便立刻開始了新一輪的交鋒。
左相嚴嵩率先出列,躬身道:「聖人息怒。孫將軍此舉,或也是為朝廷分憂。既然他心系民生,不若就讓他繼續在鄴城處置地方事務。至於送親之事,可由副使戚繼光將軍全權負責,率一標人馬先行護送郡主北上,如此既不耽誤國事,也不負聖恩。」
「嚴閣老此言差矣!」右相楊釗立刻就站了出來,他本就與安祿山勢同水火,巴不得孫廷蕭在河北多待些時日,給安祿山添堵。
「護送郡主乃是國之大事,豈能中途更換主使?這不合禮法!再者說,區區一個安祿山,難道我天漢朝廷還要看他的臉色不成?晚一些就晚一些,他難道還能為了這點小事,直接造反不成?」
此言一出,楊釗一派的官員立刻紛紛附和,而嚴嵩那邊的人也不甘示弱,雙方就「程序正義」和「大國體面」的問題,又一次在朝堂上吵作一團。
「夠了!都給朕閉嘴!」
龍椅上的趙佶被吵得頭疼,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大殿之內瞬間鴉雀無聲。
「傳朕旨意,」趙佶權衡片刻,最終選擇了一個折中的方案,「申飭孫廷蕭,命他處置好當地事務後,即刻啓程,不得再有延誤!」
這道旨意看似催促,卻又留了餘地。「處置好當地事務」這幾個字,給了孫廷蕭極大的自主權。
旨意擬好,趙佶掃視了一眼階下群臣,隨口問道:「派誰去宣旨合適?」
滿朝文武,一時無人應聲。誰都知道孫廷蕭那混不吝的脾氣,去催他,萬一被當作出氣筒,那可沒地方說理去。
趙佶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嚴嵩身後的某人身上。
「秦檜。」
被點到名字的御史中丞秦檜,猛地一個激靈,只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徬彿孫廷蕭那砂鍋大的拳頭又在眼前晃悠。
他本能地縮了縮脖子,臉都嚇白了,雙腿一軟,差點沒跪下去。
滿朝文武都想起了幾個月前孫廷蕭當眾毆打秦檜的「盛況」,不少人臉上都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
「就你了。」聖人金口玉言,不容更改,「即刻出發,將朕的旨意,帶給孫將軍。」
一道措辭嚴厲卻又暗藏玄機的聖旨,就這麼交到了一個對收信人怕得要死的信使手上,快馬加急,一路送往了河北。
秦檜領了這道要命的差事,一刻也不敢耽擱。
他雖是朝廷命官,一路有驛站照應,但為了趕時間,也是日夜兼程。
等他穿著一身風塵僕僕的官袍抵達鄴城時,連日顛簸下來,臉色蠟黃,走路都有些發飄。
然而,就在他拼命趕路的這幾天里,河北的局勢已經悄然起了變化。
就像是有人在暗中撥弄,斥丘、廣平、陽平三縣幾乎在同一時間爆發了大規模的黃天教徒騷亂。
他們不再是偷偷摸摸地傳教,而是舉著「黃天當立」的旗號,衝擊衙署,圍堵官吏。
更詭異的是,從廣宗總壇的方向,也傳出了消息。
據說,已經數月未曾露面的大賢良師張角,終於「出關」,並親自出現在教眾面前,明確表示唐周的號令,便是他的意志。
一時間,真假難辨。
一個「聖女」在鄴城,一個「大賢良師」在廣宗,河北之地的黃天教徒們徹底陷入了混亂。
支持張寧薇的,認為廣宗那邊是叛徒唐周挾持了張角;而原本就忠於唐周的,則更加堅信鄴城的一切都是官府的陰謀。
雙方的矛盾被迅速激化,從口角之爭,很快演變成了流血衝突。
秦檜抵達鄴城縣衙時,被安置在客房裡,足足等了一天,才見到了孫廷蕭。
見到孫廷蕭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秦檜連忙起身,臉上擠出僵硬的笑容,躬身道:「孫將軍安好,下官奉聖人旨意前來。」
孫廷蕭看了他一眼,也沒客氣,直接在他對面的主位上坐了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才不耐煩地擺擺手。
秦檜戰戰兢兢地從懷裡掏出那卷黃澄澄的聖旨,雙手捧著遞了過去。孫廷蕭接過,展開掃了一眼,隨即重重地嘆了口氣,將聖旨往桌上一拍。
「秦大人,你來得正好!」孫廷蕭一臉的煩躁和無奈,「不是末將有意在此地耽擱,實在是走不了啊!你也看到了,黃天教的亂民四處生事,如今這河北南部都快亂成一鍋粥了!我這送親的隊伍,拖家帶口的,要是貿然北上,半路上被亂民衝了,郡主的鳳駕有個甚麼閃失,你我誰擔待得起這個責任?」
秦檜連連點頭稱是,心裡卻在打鼓,不知道這位爺葫蘆里賣的甚麼藥。
孫廷蕭話鋒一轉,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絕妙的主意,一拍大腿道:「哎!有了!秦大人,您是聖人派來的天使,代表的是朝廷的臉面。既然眼下送親隊伍無法前行,不如就勞煩您大駕,先行一步,去一趟幽州,親自向安祿山節度使解釋解釋眼下的困境?也好讓他安安心,知道不是我們朝廷有意怠慢嘛!」
「啊?」秦檜一聽,臉都綠了。讓他一個人去幽州見安祿山?那個擁兵自重、形同土皇帝的胡人?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嗎?
「這……這恐怕不妥吧?」秦檜嚇得連連擺手,「我只是奉旨宣詔,豈能……豈能擅自前往幽州……」
「怎麼就不妥了?」孫廷蕭的臉立刻沈了下來。他站起身,走到秦檜身邊,一隻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那力道讓秦檜的骨頭都咯吱作響。
孫廷蕭俯下身,湊到他耳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力:「秦大人,大家都不容易。你覺得,是你去幽州跟安節度使解釋比較難,我在這裡幫我解決亂民的問題比較難?」
冰冷的威脅順著秦檜的脊椎一路攀升,他只覺得兩腿發軟,渾身都在打顫。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說一個「不」字,眼前這個煞星的拳頭馬上就會落到自己臉上。
「秦某……秦某遵命!這就去!」秦檜幾乎是帶著哭腔,從牙縫里擠出了這句話。
「好!好一個為國分憂的驍騎將軍!」秦檜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從牙縫里擠出了這句話。
他轉身便走,連口水都沒喝,便要了快馬,直奔幽州而去。
他心裡憋著一股惡氣,腳還沒出鄴城,人已經想好了對策。
他一邊催馬狂奔,一邊就在馬背上構思好了一封洋洋灑灑、滿是添油加醋的密奏。
抵達下一個驛站時,他立刻將奏報寫好,交給自己的親信,命其火速送回長安,務必親手交給左相嚴嵩,再由嚴相設法密報聖人。
奏報里,他將孫廷蕭的「跋扈」與「擁兵自重,延誤國事」描繪得淋灕盡致。
在他看來,孫廷蕭這次是自己跳進了坑里。
黃天教這攤渾水,豈是那麼好收拾的?
他們沒有公然扯旗造反,又在河北一帶深得民心,你若是用大軍彈壓,稍有不慎便會激起更大規模的民變,到時朝廷第一個就要問你孫廷蕭的罪。
可你若是不動兵,就憑那幾個縣令,如何能平息這愈演愈烈的騷亂?
更何況,孫廷蕭自己還推出了個「聖女」,把自己給架住了,總不能一邊扶持聖女,一邊又屠戮她的教眾吧?
這簡直就是個死局。
秦檜幾乎已經能預見到孫廷蕭焦頭爛額、最後被聖人申飭問罪的場面,心裡不由得一陣快意。
又是三天的快馬狂奔。
當幽州的城牆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秦檜的屁股也終於是顛到爛了,每動一下都像是被針扎。
他連下馬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哎呦呦地趴在馬背上,最後被幾名聞訊而來的幽州大兵,半扶半抬地弄進了節度使衙署。
安祿山端坐在大堂主位上,肥碩的身軀幾乎佔滿了整張虎皮大椅。他看著被攙進來的秦檜,臉上掛著那標誌性的、看似憨厚的笑容。
秦檜強忍著劇痛,整理了一下官袍,對著安祿山拱了拱手,便開始了他那陰陽怪氣的表演:「下官奉命前來,特向東平郡王告知一聲。孫將軍在鄴城忙於處置地方事務,說是河北流民遍地,教匪橫行,送親的隊伍一時半會兒是動不了了。郡主鳳駕,怕是要讓郡王您,多等些時日了。」
他故意將「一時半會兒」和「多等些時日」幾個字咬得很重,言語間滿是挑撥之意。
安祿山聽完,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他只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疼得齜牙咧嘴的秦檜,然後對著身旁的親兵笑了笑。
「秦大人一路辛苦,想必是累壞了。」他慢悠悠地說道,「來人啊,把秦大人抬下去,找最好的大夫,好生給他治治屁股。」
秦檜被人抬進了後院,一個身材魁梧、滿臉虯髯的雜胡大夫走了過來。
那大夫也不多話,直接讓兩個士兵按住秦檜,扒了他的褲子,便開始上手。
他那雙蒲扇般的大手,也不知是輕是重,只是胡亂地塗抹著不知名的膏藥,疼得秦檜當場就發出了殺豬般的嚎叫,在整個節度使衙署的上空回蕩。
而在前堂,安祿山早已將秦檜這個倒霉玩意拋之腦後。史思明、安守忠、崔乾佑等一眾心腹將領,已經羅列坐定。
安祿山舒坦地靠在虎皮椅上,理了理自己那碩大的肚子,臉上憨厚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沈。
「這個孫廷蕭,看著也是一副跋扈沒腦子的武人模樣,實際上,是大大的壞人!」他甕聲甕氣地說道,聲音里滿是厭惡,「這一路磨磨蹭蹭,不把郡主快點送來,無非就是想借著送親的名義,沿途查探我河北的虛實。哼,小聰明!」
他越說越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我早就說過,不需要甚麼狗屁黃天教!以我幽州兵強馬壯,上次驪山休沐回來,趙佶老兒對我毫無防備,大軍直接殺下去便是了!非要聽司馬家那狗崽子在旁邊叨叨,說甚麼裡應外合,結果呢?白白浪費了這麼多時間!」
堂下,史思明連忙起身勸道:「節帥息怒。司馬家的計策,雖說拖沓了些,但總歸是穩妥。如今孫廷蕭被黃天教拖在河北南部,這不也正好遂了我們的意?他們鬧得越亂越好,正好可以看看黃天教的成色,也能消耗一下孫廷蕭的精力。」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如今我們與草原各部的盟約已近達成,只差最後一些細節。等他們點頭,節帥便可毫無後顧之憂地揮師南下。屆時,孫廷蕭是死是活,還不是您一句話的事?不必為這點小事動氣。」
安祿山聽了史思明的話,臉色稍霽。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一邊將杯子舉起喝水,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那就再讓他們多活幾天!告訴我兒慶緒,讓薊州那邊盯緊了司馬昭,別讓那小子耍花樣!等草原那邊一有准信,立刻報我!」
與此同時,在幽州東邊的薊州城,一座看似尋常的別院內,氣氛卻壓抑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院子的正堂里,一張巨大的地圖鋪在地上。
安祿山的兒子安慶緒和心腹大將史思明的兒子史朝義,正滿頭大汗地陪坐著。
而在他們對面的,則是來自匈奴、突厥、契丹、女真、鮮卑五大部族的密使。
居中調停的,正是司馬懿的長子,司馬昭。
這場密談,已經持續了半個多月,卻依舊在原地打轉,磨著嘴皮子。
「我們女真,要的很簡單。」滿臉橫肉的女真使者完顏希尹,用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划,「遼東全境,以及山東半島。事成之後,這些地方,必須歸我。」
他話音剛落,一旁的契丹使者蕭撻凜便冷笑一聲:「山東?完顏希尹,你這是痴人說夢!幽雲一帶是我契丹最佳的畜牧之地,女真人休想染指分毫!」
「蕭大人此言差矣,」代表鮮卑部的慕容麟慢悠悠地開了口,「你們和漢人過不到一起去,我鮮卑不同,河北河東之地,理應歸我部所有。」
緊接著,匈奴的趙信和突厥的執失思力,也為了並州、涼州乃至整個西域的歸屬權吵作一團。
一張大餅畫出來,幾乎將整個天漢北方版圖瓜分殆盡。
安慶緒和史朝義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冷汗直流。
要是真按這個條件談,那他爹安祿山就算反叛成功,打下了長安,也只能被擠到長江以南,去做個可憐的南朝皇帝。
這還造個甚麼反?
更要命的是,各部族想要的地盤犬牙交錯,互相嵌套,彼此之間也根本談不攏。
契丹人想要的地,女真人也想要;鮮卑人看中的中原腹地,又是突厥南下的必經之路。
安慶緒和史朝義根本沒有臨機決斷的權力,面對這群獅子大開口的豺狼,只能一遍遍地重復著「此事體大,需從長計議」、「我等會上報節帥定奪」之類的廢話,然後將每日的談判結果,八百里加急送回幽州。
司馬昭坐在主位上,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徬彿在耐心傾聽著各方的訴求,心裡卻早已暗罵了無數遍。
他本以為這些戎狄部落頭腦簡單,只要許以重利,便會嗷嗷叫著衝上來賣命。
可沒想到,如今這些傢伙一個個都學精了,花花腸子比漢人還多。
他們不僅要眼前的金銀財寶,更要的是土地、人口和未來的國運。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分贓了,這簡直是五國爭霸的前奏。
他們還沒幫著安祿山打下天下,就已經開始為如何瓜分天下而內鬥不休了。
司馬昭第一次感覺到,他爹交給自己這個差事,遠比想象中要棘手得多。
又一次不歡而散後,五部的使者各自回房休息,只留下安慶緒、史朝義和司馬昭三人對著地圖發愁。
「司馬先生,令尊在遼東經營得好啊。」安慶緒終於忍不住,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他指著地圖上被女真和契丹人爭來搶去的地盤,「先生總是說,」家父多年前平定遼東,在當地有根基「,又說」司馬家和各部關係甚佳「。如今我父請令尊前來主持談判,令尊不來,足下您又說不服這些人,這可如何是好?」
一旁的史朝義也接茬道,語氣里帶著幾分直率和不耐煩:「我看,倒不如按我爹和節帥的意思,直接南下就是了!大軍主力南下,留一部分精銳守住各處關隘,不信他們這群烏合之眾還能打得進來不成!」
司馬昭聽得一陣無語。
他耐著性子,指著地圖上的幾處關鍵隘口解釋道:「兩位少將軍,家父的意思,我也已經表達過很多遍了。這些部族如今的實力,你們比我更清楚。朝廷為何會放任安節度在幽州不斷擴軍?不就是因為北方邊境壓力巨大,需要節度使在此鎮守嗎?」
他加重了語氣:「安節帥若盡起大軍南下,幽州防務空虛,他們必定會趁機扣關南侵!別的不說,單是突厥和契丹兩部,若是聯手來攻,留守的兵馬能擋得住幾天?只怕這邊還沒打過黃河,老家就要先沒了!」
「那怎麼辦!」安慶緒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只能煩躁地一拍桌子。
司馬昭深吸了一口氣,知道是時候拋出最後的底牌了。這是他父親司馬懿剛剛從廣宗派人送來的密信,信里給出了一個最終的解決方案。
「事到如今,也只能行險一搏了。」司馬昭從懷中取出一份新的地圖劃分方案,鋪在眾人面前,沈聲說道,「這是家父給出的最後策略。」
他指著地圖上重新勾畫的勢力範圍,解說道:「遼東之地,悉數割讓給女真,以此換取他們全力出兵。至於契丹,則答應將幽雲十六州中的四州之地,在事成之後交給他們。而匈奴、突厥、鮮卑三部,則以大量的金銀、布帛和糧草作為酬勞,讓他們出兵襲擾河東、關中等地,為節度使南下製造混亂。」
安慶緒和史朝義看著那份割讓大片土地的方案,都有些心疼,但比起之前那些異想天開的條件,這已經是可以接受的範疇了。
「家父的意思是,」司馬昭總結道,「先用土地和財物穩住這些餓狼,讓他們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只要他們肯出兵,哪怕只是做出出兵的姿態,便足以讓朝廷焦頭爛額。等安節度使順利拿下長安,穩定了黃河一線,屆時天下大勢已定。這些草原部族是繼續合作,還是另作處置,主動權就在我們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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