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設公堂將軍用計,闖縣衙聖女落網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眼見赫連明婕離自己越來越近,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竟是扭頭就跑!
可她一個受了傷的女子,又如何能跑得過赫連明婕。只見赫連明婕快了幾步,便輕鬆地攔在了她的身前。
「刺殺我蕭哥哥兩次,還想跑啊?」赫連明婕笑嘻嘻地看著她,手中的彎刀卻穩穩地架在了她的脖子上,那冰冷的觸感,讓寧薇所有的希望,瞬間化為了泡影。
赫連明婕湊上前,借著月光仔細端詳了一下「寧薇」的臉龐。
「唔,還挺好看的嘛。」她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隨即不高興地皺了皺眉。
她最討厭蕭哥哥身邊又多一個漂亮女人了,尤其還是個想殺他的刺客。
但轉念一想,她又像是想到了甚麼好玩的事情,嘻嘻一笑,用刀背拍了拍寧薇的臉蛋,說道:「哎,又是英雄救美。不過你可聽好了,我是不會當五老婆的,嘻嘻,到時候你排第五!」
寧薇聽不懂這個看起來像個小丫頭的草原女子在胡言亂語些甚麼,她也懶得搭話。
事已至此,落入敵手,她早已心存死志。
她索性閉上了眼睛,將脖頸微微揚起,一副引頸就戮的決絕模樣。
然而,預想中的冰冷刀鋒並未落下。只聽「唰」的一聲,捆縛著她雙手的繩索,竟被齊齊割斷。
寧薇猛地睜開眼,不解地看向赫連明婕。
繩索一松,她身子猛地一晃,下意識地用手扶住受傷的肩膀。
方才與那兩個怪異殺手的搏鬥,加上被粗暴捆縛,早已讓她肩頭的傷口再次撕裂,鮮血流得更多,將她的半邊身子都染得黏膩。
此刻的她,連站穩都已是勉強,更別提任何反抗了。
就在此時,孫廷蕭打馬緩緩行了過來。他停在寧薇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倔強而狼狽的女子,眼神複雜。
他沒有問她為何要刺殺自己,也沒有提黃天教的任何罪責。他只是用一種平靜無波的、徬彿在陳述一個事實的語氣,對她說道:
「跟我回去。」
見寧薇只是警惕地看著他,並不答話,他又緩緩地補充了一句,而這一句話,卻像一道驚雷,狠狠地劈在了寧薇的心上。
「你死了的話,誰來救黃天教?」
寧薇猛地抬起頭。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心中最深的困惑與不解。
她勉強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子,仰望著馬背上那個高大的身影,那雙因失血而略顯渙散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迷茫。
孫廷蕭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微微上揚,又拋出了一個讓她更加無法理解的問題:「怎麼,難道你不是黃天教的人?」
不等寧薇回答,赫連明婕便已經大大咧咧地走過來,攙扶住她的胳膊。
孫廷蕭和赫連明婕似乎都篤定她已是強弩之末,完全沒有防備她會再次動手。
赫連明婕輕鬆地將她扶上了自己的馬背,讓她坐在前面,隨即自己也輕盈地翻身而上,從後面伸出雙臂,環住了她的腰,一手牽住了繮繩。
「坐穩了!」赫連明婕快活地喊了一聲,雙腿一夾馬腹,便跟上了孫廷蕭的坐騎,一同向著鄴城的方向緩緩行去。
至於那個被射穿了腿的東瀛刺客,則被他自己的繩索捆得結結實實,像一件貨物般,被孫廷蕭隨手扔在了自己的馬鞍後面,隨著馬匹的走動而痛苦地顛簸呻吟。
「能讓我蕭哥哥親自出城來追你,你的待遇很好了哦。」赫連明婕將下巴擱在寧薇的肩頭,在她耳邊嘻嘻笑道。
寧薇始終一言不發。
她能感受到身後少女身體傳來的溫熱,和那毫無戒備的親近,這讓她感到荒謬,也讓她心中那根緊繃的弦,愈發混亂。
她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試圖理清這一切。
孫廷蕭為何要救她?
他那句「救黃天教」又是甚麼意思?
赫連明婕見她不說話,也不在意,又自顧自地說了起來,而這一次,她的話,卻讓寧薇如遭雷擊。
「白天在衙門裡審問那幾個假教徒的事,我們一傳出去,蕭哥哥就估計你們這些」真「的,晚上肯定會出現。他呀,就是故意讓大家在堂上那麼大聲討論的,甚麼」露出本來面目魚肉鄉里「啦,甚麼」上報朝廷發兵剿滅「啦,都是說給你們聽的。」
赫連明婕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小孩子炫耀自己聰明計劃得逞的得意。
「你們混進來一看情況,一聽到我們說要徹底剿滅黃天教,這不,就忍不住跳出來,想先殺了我蕭哥哥這個」主謀「嘛。」
當夜色徹底籠罩了鄴城,喧囂了一整日的官署終於還是寂靜了下來。
當身受重傷、臉色蒼白的寧薇被帶到那兩名被俘的同伙面前時,他們先是一驚,隨即掙扎著想要撲上來,口中發出憤怒而絕望的咆哮:「寧薇!你們這幫鷹犬,放了她!有甚麼衝我們來!」
「元義叔,不用擔心。」寧薇只是虛弱地說了一聲,便止住了同伴的叫嚷。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
孫廷蕭對這一幕視若無睹,只是對一旁的蘇念晚吩咐道:「蘇院判,辛苦你,先為她處理一下傷口。」隨即又對親兵道:「然後帶去西廂的單間,好生看管。」
眼看著寧薇就要被帶走,那名為首的漢子——馬元義,再次瘋狂地叫罵起來:「朝廷的鷹犬!你們別傷她,否則我馬元義和你們沒完!」
「啊……對,馬,馬元義是吧?」程咬金拎著這個還在不斷掙扎的俘虜,不耐煩地說道,「別叫喚了,我們將軍啊,可從來不傷害美人。」
他這話本是句帶著幾分調侃的實話,可聽在馬元義和另一位名叫程遠志的漢子耳中,卻無異於最惡毒的宣告。
「你們要怎麼樣衝我來!衝我程遠志來!」程遠志也跟著大叫起來。
「不傷害美人」,這幾個字,已經讓他們瞬間腦補出了一大堆寧薇即將遭受的悲慘下場。
在他們的想象中,這位冰清玉潔的「聖女」,馬上就要被那個殘暴好色的驍騎將軍,拖到床榻之上,肆意侵犯,百般欺辱。
老程被他們吵得耳朵發麻,也懶得再解釋,只是不耐煩地將這兩人拖進了縣衙後院的一間偏房裡,用大鎖「哐當」一聲鎖上門,便徑自走了。
這屋子倒是並非陰暗潮濕的牢房,甚至還收拾得頗為乾淨,床上連被褥都準備好了。
可馬元義和程遠志卻只覺得如墜冰窟,兩人頹然地靠著牆壁坐倒在地,臉上滿是絕望與自責。
他們本以為,只要自己被抓,至少能為領頭的寧薇姑娘創造逃跑的機會。卻沒想到,她最終還是被抓了回來。
「都怪我們無能……」馬元義一拳狠狠地砸在地上,聲音里帶著哭腔,「我們……我們怎麼對得起大賢良師……他最疼愛的掌上明珠,竟然也陷在了敵手……」
就在兩人垂頭喪氣,哀嘆不已之時,門外,卻忽然傳來了程咬金那標誌性的、壓低了的嘿嘿笑聲。
他根本沒走遠,而是貼在門上,將裡面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嘿,原來她是張角的女兒啊。」
少頃,西廂的一間靜室內。
蘇念晚剛剛為張寧薇清洗完傷口,敷上最好的金瘡藥,用乾淨的繃帶仔細包扎好。
赫連明婕則像個盡職的看守,抱臂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試圖刺殺她蕭哥哥的女人。
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玉澍郡主走了進來。她俏臉含霜,二話不說,手中長劍已然出鞘,清冷的劍鋒直指張寧薇的咽喉!
「哎,郡主,別,別!」赫連明婕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攔住她,「蕭哥哥不讓殺她!」
張寧薇面如死灰。
她看著眼前這個雍容華貴、殺氣騰騰的郡主,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嬌俏可人、卻武藝高強的草原少女,再想想那位為她細心療傷的、溫柔似水的女醫官,心中一片悲涼。
她動也不動,徬彿那冰冷的劍鋒下一刻就會刺穿她的喉嚨,也與她無關。
玉澍郡主見她這副萬念俱灰的模樣,又聽到赫連明婕搬出了孫廷蕭,胸中那股怒氣終是洩了。
她冷哼一聲,收劍入鞘,只是用那雙威嚴的鳳目冷冷地看著她:「別想再打甚麼壞主意。」
就在此時,又一位女子緩步走了進來。她一身青衣,眉眼如畫,氣質清靈溫婉,看上去沒有半分傷害力。正是鹿清彤。
她沒有像玉澍那樣帶著敵意,只是平靜地走到床邊,為張寧薇倒了一杯溫水,柔聲開口。
然而,她接下來的話,卻比刀劍更加鋒利,字字句句,都扎在張寧薇的心上。
「你是大賢良師張角的女兒,對麼?」
張寧薇的瞳孔猛地一縮。
鹿清彤徬彿沒看到她的震驚,繼續用那溫和的語調說道:「你放心,我們沒有拷打過馬元義和程遠志他們,只是他們情急之下,自己說漏了嘴。」
她頓了頓,又拋出了一個更讓張寧薇難以置信的重磅消息。
「另外,今晚在城外截殺你的那兩個人,就是那日在司馬府,出手阻止你刺殺將軍的人吧?」
見張寧薇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駭然之色,鹿清彤才輕輕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活著的那個,倒是招了,說自己是倭國人。其他的,便寧死不說了。不過,他那個東瀛倭國的口音,戚繼光將軍在海疆與他們打過交道,一聽就懂了。」
鹿清彤說到這裡,抬起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張寧薇,最後用一種近乎是懇請的語氣,輕聲說道:
「哎,看來這其中的許多關竅,還是得你來說給我們聽咯。」
張寧薇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屑與悲哀,她冷笑一聲,聲音沙啞地說道:「你們不過都是朝廷的鷹犬罷了。如今,我黃天教既已被你們篡奪,又何必再說這些惺惺作態的話。」
「安祿山的人,和朝廷的人,還是有差別的。」鹿清彤依舊是那副溫婉的模樣,臉上的笑容甚至沒有絲毫變化,但說出的話,卻讓張寧薇的冷笑僵在了臉上。
鹿清彤繼續說道:「所以,你帶人在司馬府,是想殺司馬懿,因為司馬懿和安祿山勾結,篡奪了黃天教,結果當時司馬懿不在府上,將軍卻來做客,你沒有出手,猶豫間和人打了起來,如果今天將軍不是故布疑陣引你出來,你還在猶豫是否要和他為敵,對麼?」
這一番精准的推論,如同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張寧薇的心上。
她眼中的震驚再也無法掩飾。
她看著眼前這個笑意盈盈、看似無害的女子,第一次感到了發自內心的恐懼。
這個人,徬彿能看透她的所有心思。
事已至此,再隱瞞已無意義。
張寧薇索性閉上眼睛,用一種近乎是自暴自棄的語氣,將一切和盤托出:「不錯。司馬懿的手下,早就已經在幫安祿山做事了。今晚截殺我的,之前在司馬府出手阻攔我的,還有……還有幫著安祿山的人,囚禁我父親,慫恿叛徒假借我父親的名義控制整個黃天教的……都是他們!」
原來如此!
這番話,讓屋內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而鹿清彤的思路,則在這一刻被徹底打通。
她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在屋裡緩緩踱起步來。
玉澍、蘇念晚、赫連明婕三人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地跟著她的身影移動,認真地聆聽著她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的分析。
「在你們黃天教原本勢力的眼中,安祿山不過也是朝廷豢養的一條爪牙罷了。」鹿清彤的聲音清晰而有力,「朝廷將郡主與他政治聯姻,正說明他如今聖眷正濃。而他,卻和早已告老還鄉的前太尉司馬懿暗中勾結,滲透並篡奪了你們黃天教的領導權。在你們看來,他們此舉,無非是想借著為朝廷掃除你們這些」潛在叛黨「的名義,將黃天教這股龐大的力量,徹底據為己有。」
「在司馬府,你對是否刺殺將軍尚有猶豫,如今,將軍公開審訊黃天教徒,你們終於覺得將軍和安祿山也不過一丘之貉,於是決定出手?」
鹿清彤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已經面無人色的張寧薇,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嘆息。
「這也正常。你們本意或許是覺得朝廷吏治敗壞,想要改換寰宇,割據一方,以待天時。但在如今被內外夾擊、群龍無首的情況下,也只能選擇這種看似能破局的、盲目的出擊了。」
赫連明婕見狀,立刻心領神會地出來配合鹿清彤,開始唱起了紅臉。
她走到床邊,大大咧咧地坐下,用一種「我們早就知道了」的語氣說道:「我們這支隊伍一路過來,早就多番查訪你們黃天教的事了。雖然朝廷給蕭哥哥的任務,是盯緊你們這些所謂的」叛黨「,但蕭哥哥可是不止一次地跟我們說,黃天教之所以能流行起來,正是因為百姓們活不下去了,而官府,又沒有保護好他們。」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真誠了許多:「我們都知道,真正的黃天教是救了不少百姓的。所以,當我們看到有那麼多人用黃天教的名義去作惡,去搞甚麼」河伯娶妻「的時候,大家心裡都憋著一股火,都想把這背後的真相挖出來。」
鹿清彤微笑著接過了話頭:「百姓口中,黃天教前後行事風格的巨大差別,讓我們很快就明白了,它一定正處在某種劇烈的內部動蕩之中。至於晚上在衙署議事廳里,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甚麼要發兵剿滅,其實……都只是知道你們已經潛入,故意激你們出手的罷了。」
「我們知道你們一定藏在暗處觀察著我們,我們需要一個機會,找到真正瞭解黃天教內部情況的人。因為……」
就在鹿清彤準備將最終目的和盤托出之時,房門,卻被「吱呀」一聲從外面推開了。
孫廷蕭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環視了一眼屋內的眾人,最後將目光落在了張寧薇的身上,用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的語氣,接上了鹿清彤未說完的話:
「因為,我需要黃天教。」
這是張寧薇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下,正正經經地看清這個男人的臉。
他很高,肩很寬,一身武人氣質,但那雙眼睛,卻並非是她想象中那種粗魯武夫的渾濁,而是如同寒星般明亮,深邃得徬彿能洞悉一切。
他身上有一種矛盾的氣質,既有不容置喙的威嚴,又似乎帶著一絲悲天憫人的情懷。
「自從過了黃河以來,我們沒有真正接觸過黃天教,但我知道,你們的教眾就隱藏在沿途的百姓之中。」孫廷蕭緩緩走進屋內,聲音沈穩而有力,「自古以來,百姓想要的,無非就是活下去,安居樂業。黃天教在最初,帶給他們的就是這樣的希望。所以,我想它並不是一個會用活人祭祀河神的邪教。」
他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張寧薇,目光灼灼。
「現在,告訴我,黃天教現在到底是甚麼樣的。」
張寧薇沈默了許久,緩緩地扭過頭,避開他那銳利的目光,用一種近乎是追憶的、沙啞的語氣,緩緩地訴說了起來。
「父親……從十年前就在思考他的教義了。最初,只是在家鄉附近傳揚,他親自為人治病,用符水給人帶去能活命的肉湯、米湯和草藥。官府也曾禁止過,所以他只能帶著我背井離鄉……」
「後來,他收了一些虔誠的信徒,有了最初的隊伍。為了讓更多人活下去,隊伍又進一步擴大,從幾個縣,到幾個郡……連年的洪旱、瘟疫,讓越來越多走投無路的人加入我們,大家抱團取暖,只為求一個活路。」
「去年以來,隊伍越發壯大,加上天漢朝廷忙於應付各地邊患,根本無暇顧及河北。眼看著,我們似乎就能真正地做成一番事業……但……」
說到這裡,張寧薇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痛苦。
「但隨著這幾年的發展,為了獲得更多的資財來支持整個教派的運作,成為父親信徒的人里,開始出現了一些地方的豪強大戶。再後來,還有……還有幽州來的人,開始頻繁地和父親接觸……」
她沒有明說,但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那些所謂的「幽州來的人」,指的正是安祿山。
黃天教這股原本純粹的民間力量,已經開始被地方豪強與安祿山的野心所侵蝕。
「後來黃天教被鳩佔鵲巢,你就帶著最後忠誠於你父親的馬元義他們,四處奔走,試圖聯絡還忠於你父親的舊部,想要扭轉局勢。」鹿清彤的聲音輕柔,她走到床邊坐下,一邊說著,一邊自然而然地扶住張寧薇的後背,將一個軟枕塞到她身後,幫她撐起上身,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這輕描淡寫的動作,卻讓張寧薇心中一暖,那股堅冰般的外殼,似乎又融化了一絲。
「那日,你在司馬府,任何人都會覺得,你和他也是一路人。」張寧薇的語氣里,又帶上了一絲狠勁兒,「我們確實想過殺掉你,只不過沒來得及動手,反正你死在司馬家,只要朝廷下決心追查,就一定會挖出安祿山和司馬懿那些醃臢事!」
「那你直接去殺司馬懿,殺安祿山啊!殺我蕭哥哥算甚麼本事!」赫連明婕在一旁聽得不高興了,忍不住插嘴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他這次主動請纓來送親,就是為了借機查安祿山的!」
這話一出口,赫連明婕自己便覺得說漏了嘴,連忙捂住嘴巴。
而一直安靜旁聽的玉澍郡主,聽到這句話後,眼中卻是猛地一亮。
她下意識地看向此刻正負手而立、面容嚴肅的孫廷蕭,心中那根名為希望的弦,被再次撥動了。
原來……原來他竟是為了這個!
張寧薇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司馬懿和安祿山,我們都嘗試過。他們防衛森嚴,我們根本找不到任何機會。而那晚……那晚你在司馬家,身邊不帶任何衛士,而是……而是和……」
她說到這裡,話鋒突然一頓,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旁邊溫柔恬靜的蘇念晚。
那晚的情形,她預先埋伏在房頂上時可是聽得清清楚楚,等馬元義和程遠志也摸進府內準備動手時,屋裡恰巧已是沒聲了。
孫廷蕭和蘇念晚在房內翻雲覆雨,大做特做,那動靜大得半個院子都能聽見,完全是一副沈迷酒色、不在乎周遭環境的樣子。
那種毫無防備的狀態,對於刺客來說,當然是千載難逢的最佳時機。
只是這種閨房秘事,張寧薇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又哪裡好意思當著這麼多女人的面,直接擺出來講呢?
她只能含糊其辭,但那欲言又止的模樣,卻讓在場除了赫連明婕之外的三位女子,瞬間都明白了她的意思,臉上不由得都微微一紅。
眼看氣氛就要變得尷尬,孫廷蕭連忙擺了擺手,乾咳兩聲,裝模作樣地說道:「咳咳,那個……不要在意那些細節。還是說正題,說正題。」
他立刻將話題拉了回來,神情也恢復了嚴肅:「所以,從那天你們在司馬府刺殺我失敗之後,就一直被司馬家的人,也就是今晚截殺你的那伙人給盯上了,對吧?」
他踱了兩步,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前朝太尉,告老還鄉,卻在府中陰養死士,甚至還有來自東瀛倭國的高手……真是有意思。」
張寧薇點了點頭,補充道:「他手下的死士很多,成分也很複雜,有中原人,也有不少是來自草原的亡命徒……我原本也不知道司馬家和安祿山有這麼深的關係。他們是最近一年,才開始頻繁派人,去輔助安祿山的人在教中行動的。」
「原來如此。」孫廷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司馬老兒前年因為西南邊境失利,被聖人罷了太尉之職,被迫下野。之後倒是清閒,原來是一直都在忙活這個了……」
鹿清彤聞言,立刻問道:「將軍,那我們要不要立刻派人回河內郡,將司馬懿抓起來?」
「不用了。」孫廷蕭搖了搖頭,否定了她的提議,「今晚我等在此設伏,又抓了他派出的倭人,消息恐怕早已傳回去了。以司馬懿的老奸巨猾,派出來的人被我們殺了,他現在應該已經有了準備,說不定,此刻人已經跑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況且,抓他一個告老還鄉的老頭子也沒甚麼用。他那兩個兒子司馬師和司馬昭都在外活動,如今看來,主要的行動都是這兩個兒子在搞。司馬懿,不過是躲在幕後罷了。」
「你還知道多少?」孫廷蕭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起來,他盯著張寧薇,連珠炮般地問道,「司馬家勾結安祿山,他們到底想得到甚麼?安祿山的具體計劃又是甚麼?至少,你應該瞭解一部分,他們勾結黃天教的叛徒,在這個龐大的計劃中,到底有甚麼意義吧?」
這一次,張寧薇沒有再猶豫,而是直白地回答道:「安祿山希望黃天教能成為他的助力,讓我們的數十萬教眾,在他起兵反叛的時候,在冀、青、兗三州一帶同時舉事,從內部響應他,徹底攪亂中原腹地。」
終於聽到關鍵了!
在場的所有人,臉上都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如果真讓安祿山的計劃得逞,那整個大漢王朝,將面臨南北夾擊、腹背受敵的糜爛局面,後果不堪設想。
張寧薇的臉上露出一絲悲憤,繼續說道:「我父親想要的,當然不是一個比現在這個朝廷更加殘暴、更加不穩定的勢力來主宰天下。他比誰都清楚,安祿山那種人,一旦起事,是絕不會在乎普通百姓的死活的……所以,父親拒絕了他的」合作「。也正因為如此,安祿山見合作不成,便開始暗中用金錢、權位,來滲透、腐化我們,拉攏那些意志不堅的、手握實權的渠帥。」
「至於司馬家為甚麼要幫助安祿山……」張寧薇思索了片刻,搖了搖頭,「具體的原因我並不清楚。也許,真的是因為他被朝廷革職之後,一直懷恨在心吧……」
「今晚安歇吧,不用擔心,你和你的人都很安全。」
孫廷蕭留下了這句話,便轉身離開了房間。
其餘的幾位女子也心照不宣地各自出門,只是蘇念晚在離開前,又細細地囑咐了張寧薇幾句,讓她千萬不要亂動,好好躺著養傷。
寂靜的小院裡,徬彿是刻意為之一般,鹿清彤、蘇念晚和赫連明婕都打著哈欠,各自回房去了,只留下孫廷蕭和玉澍郡主,還站在那清冷的月光之下。
玉澍看著孫廷蕭,一步,一步,慢慢地向他走近。
「不回去休息嗎?」孫廷蕭看著她,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剛才謝謝你。」
然而,他等來的,卻不是回答。
玉澍郡主猛地扎進了他的懷裡,那雙看似柔弱的粉拳,雨點般地落在他的胸膛上,帶著壓抑已久的委屈與憤怒。
「怎麼啦?怎麼啦?」孫廷蕭沒有去碰她,但也沒有推開她,只是任由她發洩著。
「你就是個大壞蛋!」玉澍的聲音帶著哭腔,悶在他的懷裡,「趁機來查安祿山,你早就想好了!你根本就沒打算把我送給他,而是想借著這個機會,揪出他謀反的事,這樣……這樣我就不用嫁給他了,對麼?」
她抬起頭,那雙美麗的眼睛里蓄滿了淚水,又氣又委屈地看著他:「為甚麼不跟我講?為甚麼!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真的討厭我,想快點把我推開,恨不得親自、快點送我去嫁給別人!」
孫廷蕭看著她那梨花帶雨的模樣,眼神變得無比柔軟。他嘆了口氣,緩緩說道:「現在,你不是也知道了嘛。」
「你混蛋!」玉澍又捶了他一下,但力道已經輕了許多,「你不早告訴我你的想法,我都……我都下定決心要嫁給安祿山了!我怕你為難,我想著……想著要肩負起聖人交給我的任務,想著為了天下安寧,犧牲一切……你……你到底還要瞞我多久啊……」
孫廷蕭靜靜地聽著她的哭訴,等她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才用一種同樣柔軟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讓她瞬間愣住的話。
「你不也沒告訴我嗎?」
他看著她,目光徬彿能穿透她的內心。
「聖人早就想給你指婚到某個邊關將領,以固軍心。大朝會夜宴那天,你第一次在眾人面前見到我的時候,便支支吾吾,神不守捨。那個時候,你就已經知道了,對麼?」
孫廷蕭看著玉澍郡主那瞬間呆住的、既震驚又委屈的表情,心中一軟,語氣也變得愈發溫和,像是在哄一個鬧彆扭的小妹妹。
「我第一次帶你學武的時候,你才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我這樣一個足足可以當你大叔的人,又怎麼會對一個整天在我耳邊嘰嘰喳喳的小女孩,懷著那樣的想法呢。」
這番話,非但沒有起到安慰的效果,反而像是火上澆油。
「那現在呢!」玉澍的眼淚又湧了上來,「現在五年多過去了,我都長大了!難道你還覺得我是個小女孩嗎?還是說,你覺得我不好看,比不上你的那些紅顏知己們?」
她越說越氣,索性一股腦地把心裡積攢了許久的委屈都倒了出來:「那個赫連部的小公主,年紀還沒我大!那位狀元娘子,也不過就二十出頭的歲數!她們不也比你小得多嗎?為甚麼她們就可以,我就不行!」
「還是說……」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上了一絲自暴自棄的絕望,「還是說,她們都那麼好,你覺得已經夠了,根本……根本就不需要我了呀……」
「好啦好啦,是我的錯,是我不解風情嘛。」眼看懷裡的小美人就要哭得肝腸寸斷,孫廷蕭終於不再裝傻,連忙放低姿態哄了起來。
他伸手,輕輕地為她拭去眼角的淚水,用一種半真半假的語氣說道:「都怪我常年在外打仗,腦子里除了行軍布陣就是舞刀弄槍,竟沒想到,我們當初那個小小的玉澍郡主,不知不覺間,已經出落成了這般傾國傾城的大美人,還……還神女有意……」
這番帶著些許輕佻的漂亮話,總算是讓玉澍的哭聲小了些。
孫廷蕭見狀,才收起了那副玩味的姿態,眼神變得認真而複雜。
他輕輕嘆了口氣,鄭重地說道:「對不起,玉澍。之前,我總是想,我這樣的人,不該有太多的牽絆。況且,你是金枝玉葉的皇室宗女,而我……」
他想說,我只是個刀口舔血的武夫,我的未來,充滿了太多的不確定。
然而,他那句充滿了顧慮與自謙的話,還未說完,便被一個柔軟而溫熱的東西,給徹底堵了回去。
玉澍郡主踮起腳尖,仰起頭,用一種帶著決絕與不管不顧的勇氣,直接用自己的嘴,堵上了孫廷蕭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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