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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亂鴛夢刺客夜鬥,弄官場欽差賑災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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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孫廷蕭這人,看似狂傲,實則心細如發。要是讓他有機會接觸到聖女,瞭解到黃天教的情形,肯定會壞我的謀劃。」

「是!屬下這就去辦!這次絕不失手!」黑衣人抱拳領命,轉身欲走。

「慢著。」

司馬懿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黑衣人立刻停步回身:「主人還有何吩咐?」

司馬懿從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封好的密信,遞了過去。

「這封信,你派最得力的立刻送去薊州,親手交給子上。」

司馬懿看著那封信,目光幽深,徬彿透過這封信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幽州大地,「告訴他,動作要快。讓他盡快搞定薊州的事,然後和我會合,天下要亂了,我們得準備後續的大計。」

「遵命!」

黑衣人接過密信,身形一晃,瞬間消失在密室的黑暗中。

自河內郡的治所野王離開後,龐大的送親隊伍再次啓程,依舊大張旗鼓,儀仗鮮明,浩浩蕩蕩地向著鄴城的方向前進。

官道的西邊天盡頭是巍峨連綿的太行山脈,如同一道灰黑色的屏障,沈默地遮蔽著視線;另一側,則是望不到邊際的茫茫原野,枯黃的草木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時值正月,風雪漸少,可天氣依舊嚴寒。

隨著隊伍不斷深入河北腹地,道路兩旁的村莊出現的頻次漸漸多了起來。

然而,這些村落大多境況不佳,十室九空,偶爾能見到的幾縷炊煙,也顯得有氣無力。

尚留在村中的人大都面有菜色,在破敗的屋舍邊勉強度日,更多的人則早已背井離鄉,拖家帶口地前往有官府賑濟的大城就食。

為了更真實地瞭解民情,孫廷蕭並未一直待在隊伍中軍。

他親自帶著秦瓊、尉遲恭、程咬金三員心腹大將,以及非要跟來的赫連明婕,在送親隊伍前方數十里的廣闊地域內游弋偵察。

這樣既能提前探路,也能讓他們親眼看到那些被官道繞開的、更偏僻村莊的真實情況。

又是五六日光景,當他們行至朝歌地界附近時,黃天教活動的蹤跡也變得越發頻繁。

他們不時能看到三五成群、頭裹黃巾的教眾在村落間穿行,向骨瘦如柴的災民們分發符水和稀薄的米湯,口中念念有詞地宣揚著「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教義。

親眼目睹了這一切,連日來,孫廷蕭那張總是掛著不羈笑容的臉上,也罕見地露出了嚴肅凝重之情。

這一日,在一處已經完全廢棄的村莊旁,赫連明婕勒住馬,看著不遠處幾個黃天教徒正耐心地給一個生了病的小童餵食符水,她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絲困惑。

她扭頭看向身旁同樣沈默不語的孫廷蕭,忍不住開口說道:「蕭哥哥,你說這黃天教……雖然他們都說是反賊,對朝廷是個威脅,但有他們在,很多百姓好歹是活下來了。也許……他們不是我們想的那麼壞?」

自從赫連部內附之後,尤其是在與孫廷蕭確定了關係之後,赫連明婕已經很習慣地將自己當作天漢王朝的子民。

在她樸素的觀念里,孫廷蕭是朝廷的大將軍,那麼威脅朝廷的黃天教,按理說自然就是壞人。

可連日來眼中所見的這一切,卻又讓她產生了動搖。

那些官府的粥棚遠在城內,且多有克扣,而這些被稱作「反賊」的黃天教徒,卻實實在在地走進了最困苦的村莊,給了那些絕望的災民一口活命的吃食。

「你說的不錯。」孫廷蕭轉過頭,看著赫連明婕那雙清澈而困惑的眼睛,臉上嚴肅的表情緩和了下來,甚至露出了一絲贊許的微笑,「如果朝廷處置得當,人人都能安居樂業,自然也就不會有黃天教存在的土壤。從這個角度看,他們當然不是壞人。但事情,往往就是那麼複雜。」

程咬金催馬湊上前來,那雙小眼睛一轉,對著赫連明婕嘿嘿笑道:「赫連小妹,你想啊,他們現在用米湯和符水聚攏了人心,可萬一哪天,他們拉起大旗來,要攻打郡縣,就官府衙署里那百十來號兵丁,還真不一定能擋得住。到那時,對朝廷而言,他們可是比響馬山賊還要難對付得多。」說到這,他還不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臉得意地補充道:「做響馬的經驗,老程我可是有的很,我這話,當然不假。」

他本想用個玩笑來緩和氣氛,可赫連明婕卻並未被逗笑。

她依舊望著遠方,臉上滿是更深的不解:「若是在我們草原,年年都要追逐水草遷徙,遇到大雪災更是要困窘萬分。可中原這麼好的土地,能種出成片成片的糧食來,為何還是養活不成大家呢?」

這個問題,像是一塊巨石,沈甸甸地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一向滑稽搞笑的程咬金,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斂去,變得嚴肅起來。

至於一旁的秦瓊和尉遲恭,更是勒住馬繮,望著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陷入了長久的沈默與悵惘。

他們都是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對於百姓的疾苦,有著最真切的體會。

孫廷蕭沒有回答赫連明婕的問題,因為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炊煙裊裊的村落,隨即猛地一輓繮繩,調轉了馬頭。

「我們回大部隊去。」他的聲音果決而有力,打破了這片沈寂,「今晚,入朝歌縣城。」

當送親隊伍那面繡著「孫」字的大纛出現在朝歌縣城外的官道盡頭時,早已在此等候多時的縣令王魯,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連忙整理了一下官袍,帶著身後一眾縣衙僚屬和城中有名有姓的富戶員外們,又向前迎了幾步。

隊伍的聲勢與傳聞中一般無二。

當先一騎,馬上那人身材高大魁梧,一身玄甲,正是威名赫赫的驍騎將軍孫廷蕭。

他身後,是同樣身披鎧甲、面容剛毅的副使戚繼光,再之後,便是秦瓊、尉遲恭、程咬金這三位一看就不是善茬的驍騎軍大將。

緊隨其後的,是身為軍中主簿、卻乘坐著一輛精緻馬車的鹿清彤,以及那象徵著皇室威儀的郡主車仗。

送親隊伍這一路行來,排場極大,從不遮掩。

王魯和城中的富戶們早已打探清楚,這位驍騎將軍似乎極好奢華鋪張,最喜金銀美人。

因此,一場極盡奢靡的接風宴席,連同那早已備好的、沈甸甸的「供奉」,都已在縣衙大堂內準備妥當,只等將軍大駕光臨。

孫廷蕭一馬當先來到近前,看到王魯等人那副恭敬中帶著諂媚的模樣,以及他們身後那幾輛明顯裝著禮品的馬車,臉上頓時笑開了花。

他連馬都懶得下,手中的馬鞭遙遙一指縣城方向,扯著嗓子喊道:「王縣令有心了!走,去縣衙!本將軍趕了一天的路,肚子早就餓了!」

他這一聲喊,隊伍便徑直朝著縣衙而去。

按照規矩,玉澍郡主由赫連明婕、蘇念晚等女眷陪同,從側門進入縣衙內堂用膳;而孫廷蕭則帶著一眾將領和身為首席幕僚的鹿清彤,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早已擺滿宴席的縣衙大堂,與縣內的大小僚屬們分主次坐下。

在大堂的兩側,還另外擺了好幾桌,坐著的都是些衣著光鮮、卻滿臉局促不安的富商鄉紳。

眼見滿堂的人都戰戰兢兢,連大氣都不敢出,孫廷蕭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舉起酒杯,熱情地招呼道:「都別拘著啊!來來來,本將軍最是隨和,大家吃好喝好!」

可他嘴上雖然這麼說,在座的眾人卻絲毫不敢放鬆。

只見他身旁的副使戚繼光,自打坐下就冷著一張臉,一雙眼睛如同刀子般在眾人身上掃來掃去;另一邊的「混世魔王」程咬金,雖然眯著眼睛皮笑肉不笑,可那笑容怎麼看都讓人心裡發毛;更別提那一言不發,卻將兩根沈重的金裝鐧放在桌上的秦瓊,和將一條水磨鋼鞭靠在椅背上的尉遲恭了。

這幾位煞神往那兒一坐,整個大堂的溫度徬彿都降了好幾度,眾人更是嚇得噤若寒蟬,連筷子都不敢伸,場面一時間好不滑稽。

孫廷蕭將眾人的惶恐盡收眼底,他沒理會那些抖得像篩糠一樣的富商,只是轉頭看向主位下首的縣令王魯,臉上依舊掛著和煦的笑容:「王縣令,本將這一路行來,見得四處民生凋敝,流民遍野。貴縣還能如此用心款待,這份對朝廷的忠心,本將心領了。放鬆些,都放鬆些。」

他隨即又將目光投向那幾桌坐立不安的富戶,朗聲說道:「想必在座的各位,為了這頓宴席,都配合王縣令出了不少錢吧?既然錢都出了,莫要連一頓安生飯都吃不上,那豈不是虧大了?」

他的話音一轉,用下巴點了點大堂角落里那幾個堆得滿滿當當、用紅綢覆蓋著的箱子,那些顯然就是準備好的「孝敬」。

他側過頭,看向身旁一直安靜端坐、冷眼旁觀的鹿清彤,嘖嘖贊嘆道:「鹿主簿,你來算算,這些金銀物事,要是都換成糧食,大概能有多少?」

鹿清彤聞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徬彿早已心有腹稿。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清冷的聲音在大堂中清晰地響起:「回將軍。以當下的米價,若換成能過冬的粟米,足以讓上萬流民飽食一月有餘。」

她沒有用任何複雜的計算,只是平鋪直敘地報出了一串數字。

但這串數字,卻像一記記重錘,砸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那些剛剛還因奉上重金而沾沾自喜的富商,臉上瞬間血色盡褪。

孫廷蕭聽完,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站起身,走到面如死灰的縣令王魯身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讓王魯一個趔趄。

「王縣令,」孫廷蕭的語氣依舊溫和,可話里的意思卻不容置疑,「你聽到了?與其用這些黃白之物來填本將軍的腰包,不如把這些『捐贈』,都換成實實在在的米糧,拿去賑濟城外的百姓。再用剩下的,換些來年開春耕種的種子和農具,把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都穩固下來。」

他俯下身,湊到王魯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你須知,聖人對於黃天教那些逆賊的存在,可是相當、相當地不高興。本將這一路行來,眼見著越往河北,情況便越是嚴重。看來,有些事情,是逼得孫某人不得不親自出手,處理一下了。」

「下、下官……下官有罪!」王魯「噗通」一聲便跪倒在地,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官服,「下官未能體察聖意,未能撫卹百姓,致使……致使流民失所,請將軍責罰!」

他這一跪,滿堂的官員富商也跟著呼啦啦跪了一地,連連磕頭請罪。

孫廷蕭卻像是沒看見一般,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後才擺了擺手,用一種近乎是安撫的語氣說道:「都起來吧,跪著像甚麼樣子。我知道,各位也不容易,這年景不好,誰家都沒有餘糧。」

他的話鋒猛然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但百姓,比你們更苦!貢獻出這點錢財,只算是九牛一毛的小事。我看啊,還是拿出更多些吧。」

他端起酒杯,輕輕晃動著裡面的酒液,目光掃過那些面如土色的富商,冷笑道:「否則,等那黃天教真的煽動流民聚眾起事,攻破了城池,各位損失的,恐怕就不只是這點黃白之物了。到那時,身家性命,還能不能保住,都得兩說。」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重重地將酒杯頓在桌上,那「砰」的一聲,讓所有人都心頭一顫。

「本將此行,雖是送親使者,但身上更擔著聖人授予的代天巡狩之權!」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堂,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明日起,傳我的將令,讓這朝歌附近的各縣長官,都到這裡來候命!本將要親自問問他們,這父母官,是怎麼當的!」

說完,他臉上的煞氣又瞬間收斂,轉而拍了拍已經嚇得癱軟在地的王魯,和顏悅色地說道:「行了,都坐下吧。這酒菜不錯,可不要浪費了。」

他環視著戰戰兢兢重新落座的眾人,徬彿真的是在為他們著想一般,嘆了口氣,又拋出了一個重磅消息。

「須知,本將這麼做,也是在給你們解憂啊。」他慢悠悠地說道,「我剛從長安出發沒多久,聖人就把執掌京師禁軍的岳飛將軍,都派去兩湖平亂了。聽說,那邊因為災情,流民亂軍已經鬧起來了。」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眾人那驚駭欲絕的表情,滿意地笑了笑。

「你們這兒……應該不想也變成那樣吧?」

孫廷蕭此番雷霆手段,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他這一路行來,雖然肩負巡狩之責,但途徑各州縣時,都只是暗中查訪,從未公開干涉過地方事務。

之前幾次地方官的招待宴請,也都是一團和氣,吃喝了事。

這猛然間在朝歌發難,將一個縣令並滿城的富戶鄉紳逼得當場下跪,又抬出聖意和禁軍統帥岳飛平亂之事作為威嚇,這份突如其來的嚴厲,徹底擊碎了所有人的僥倖心理。

朝歌縣的官員自不必說,個個惶恐不安,生怕自己成為將軍立威的第一個祭品。

而周邊那些原本以為送親隊伍只是路過、根本不會踏足自己地界的縣城,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破家縣令」們,在接到快馬傳來的將令後,也是魂飛魄散。

他們不敢有絲毫耽擱,連夜便備上車馬,帶著心腹師爺,朝著朝歌縣城的方向狂奔而來。

翌日清晨,朝歌縣城外。

當那些衣冠不整、趕了一夜路的縣官老爺們抵達時,迎接他們的,是讓他們終身難忘的一幕。

驍騎軍的一標人馬,近五百名騎兵,全副具裝,頂盔貫甲,人馬皆披重鎧,如同一堵沈默的鋼鐵城牆,靜靜地列陣在官道兩側。

陽光照在他們明晃晃的甲胄和鋒利的長槊上,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寒光。

那些平日里只見過自家縣城裡歪瓜裂棗般衙役兵丁的官員和隨從們,何曾見過這等陣仗,當場便有不少人嚇得兩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穿過這令人窒息的鐵甲陣,眾人被「請」進了縣衙。大堂內,氣氛更是肅殺。

昨日還言笑晏晏的孫將軍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那位面容冷峻、眼神如刀的戚繼光將軍。

他身著全套將鎧,按劍端坐於堂上,不怒自威,自有一股百戰名將的殺伐之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而在堂下,那位傳聞中深受孫將軍寵信的狀元女主簿鹿清彤,則身著一身青色的主簿官服,正襟危坐於一張長案之後。

她面前鋪著紙筆,神情專注而清冷。

每當一位縣官上前,她便會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一一詢問該縣的人口、田畝、稅收、倉儲以及具體的賑濟計劃。

她問得極細,從糧食的發放,到種子的籌備,再到流民的安置,任何含糊其辭的回答,都會被她毫不留情地打斷,並要求對方拿出具體的數字和方案。

這場面,哪裡是甚麼商議,分明就是一場嚴苛至極的考校。

上報完畢、勉強過關的官員們,個個都是一身冷汗,如蒙大赦。

隨後,他們便被堂上的親兵「客氣」地引向後堂,去和孫廷蕭將軍「喝茶」。

只是這茶,恐怕不是那麼好喝的。

「領頭的,你這麼逼這幫地方官,估計他們背後得參奏你啊。」老程笑道。

「嘿嘿,苦一苦官員們,再苦一苦鄉紳富戶,罵名我來背。」孫廷蕭說。

到了傍晚時分,夕陽的余暉將縣衙的飛檐染成一片金黃。

應召前來的附近各縣長官們,都已在大堂上走了一遭,並在後堂接受了孫廷蕭將軍「親切」的接見。

面對這位喜怒無常、手握生殺大權的巡狩欽差,誰也不敢藏私。

一番「友好」的交談下來,各位縣尊大人都是面如土色,卻又「慷慨解囊」,紛紛表示願意捐出自家「微薄」的家產,以助朝廷賑濟災民。

然而,在所有被召喚的官員中,卻還有一位遲遲未到。

此人便是鄴城縣令,西門豹。

他的缺席,讓這群剛剛被敲詐了一筆的官員們心思各異。

有的人暗自害怕,擔心這位孫將軍會因此雷霆震怒,遷怒於他們;而更多的人,則是在幸災樂禍,等著看好戲。

鄴城是這一帶最大的縣,又是郡治所,目前郡守空缺。

西門豹此人素來剛正不阿,不與那些官員同流合污,守著大城不佔便宜,平日里就礙眼得很。

如今他竟敢怠慢上使,這下恐怕是要完蛋了,正好讓他們看個樂子。

就在眾人各懷鬼胎之時,堂外終於傳來了通報聲:「鄴城西門豹,到——」

孫廷蕭端坐在主位上,身後站著秦瓊、尉遲恭、程咬金三員大將。

他抬眼望去,只見一個身材高大、面容黝黑的中年文官,邁著沈穩的步伐,獨自一人踏入大堂。

他身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背脊挺得筆直,雖風塵僕僕,卻不見絲毫慌亂。

「下官鄴城西門豹,參見將軍,參見諸位大人。因縣中事務繁忙,來遲一步,還望將軍恕罪。」西門豹走到堂中,不卑不亢地躬身施禮。

「不晚,不晚。」孫廷蕭臉上掛著莫測的笑容,擺了擺手,「西門縣令能來,本將就很高興了。」他隨即朝鹿清彤遞了個眼色,「鹿主簿,乾活兒。」

鹿清彤微微頷首,依舊是那副溫婉和善的模樣,對著西門豹柔聲說道:「西門縣令,請上報貴縣安撫百姓、賑濟災民的計劃吧。諸位同僚都已報過了,只等您了。」

然而,不等她的話音落下,西門豹便從袖中取出了一份早已寫好的文書,朗聲回道:「回主簿,回將軍。下官並無太多『計劃』可報,只有一些已在推行的舉措,請將軍過目。」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空談計劃,而是直接開始彙報實績:「下官到任之後,便查閱縣中水文地理,發現漳水雖有水患之憂,但若疏濬得當,亦可灌溉萬畝良田。因此,自冬日開始,下官便組織無地流民,以工代賑,由官府每日供給兩餐,開挖了十二條引水灌溉的渠道。如今工程已近尾聲,待春日化凍,便可引水入田,流民也可領取田畝耕種。

另外,下官已派人對全縣田畝進行重新清丈,將那些豪強劣紳隱匿的田產清查出來,一部分收歸官府用於安置流民,另一部分則按朝廷律令補足稅款。此舉雖得罪了不少人,卻也為縣中府庫增加了不少存糧。」

西門豹的聲音鏗鏘有力,條理清晰,將自己的一系列舉措娓娓道來。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直面問題的雷霆手段,與那些只會空談計劃、推諉扯皮的官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整個大堂之內,一時間鴉雀無聲。

孫廷蕭的眼前猛然一亮。

他幾乎是立刻從主位上站了起來,原本那副慵懶戲謔的姿態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般的興奮與專注。

他走下台階,來到西門豹面前,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般砸了過去:「你縣中具體的流民情況如何?每日能安置多少人?從周邊各縣湧入的又有多少?黃天教在你鄴城的蔓延情況如何?信眾多寡?可曾有過肅清行動?抓捕了多少人?」

面對這咄咄逼人的質詢,西門豹依舊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樣子。

他抬起頭,迎著孫廷蕭銳利的目光,沈穩地一一對答:「回將軍,下官已在城外設了三處安置點,將所有流民按原籍登記在冊,盡力安置。但周邊各縣湧來的百姓實在太多,如今每日新增不下數百人,安置點早已人滿為患,缺錢缺糧。至於黃天教,確有賊人在流民中宣揚符水治病之說,下官已派人抓捕了幾個為首的頭目,主要是懲處那些妖言惑眾、借機欺壓良善之輩。」

他頓了頓,話語里帶著一種實事求是的清醒:「至於大多數信奉的百姓,下官以為,他們不過是走投無路,圖個心安,圖個有人庇護。只要待到來年春耕,他們有地可種,有糧可收,有前景可盼,自然也就沒有時間去信奉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了。」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冷硬:「只是,下官推行這些措施,阻力極大。縣中許多富戶豪強,明裡暗裡都在抵制。更有甚者,為了逃避清丈田畝和稅賦,直接舉家搬遷到了其他縣城。據下官所知,這朝歌城中,便有不少從我鄴城逃來的豪強。」

「哦?」孫廷蕭發出一個意味深長的音節。他與西門豹對視著,一個眼神銳利如鷹,一個目光沈穩如山,誰也不肯退讓半分。

大堂內的氣氛凝固到了極點。

那些坐在兩側的官員和富商們,大氣都不敢出,只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忍不住直吞口水。

他們都看出來了,這位孫將軍,對西門豹似乎極為欣賞。

可西門豹剛才那番話,又等於把在座的不少人都得罪了。

誰也摸不准,這位喜怒無常的驍騎將軍,接下來到底準備如何發落。

就在這死一般的沈寂中,孫廷蕭忽然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對身後同樣一臉贊賞之色的鹿清彤說道:「鹿主簿,記錄在案。」

隨即,他又下達了第二道命令:「然後,你再算一下。昨日王縣令他們『孝敬』的那些錢糧,能調撥多少,送到鄴城去。」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尤其是朝歌縣令王魯和那些富商,臉都綠了。

他們孝敬上來的錢糧,還沒在自己縣里焐熱,就要被直接划撥給那個不識時務的西門豹?

西門豹也是一怔,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對著孫廷蕭俯身下拜,聲音洪亮而真誠:「下官代鄴城數萬百姓,叩謝將軍!」

「誒!使不得!」孫廷蕭快步上前,親自將西門豹扶了起來。

他拍著西門豹的肩膀,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期許,笑道:「西門縣令,你先別急著謝。我們這支送親隊伍,接下來便要去你的鄴城。你方才所說的那些舉措,我可是要派人,一項一項,親自去對照覈實的。你可莫要令我失望啊。」

「將軍放心!」西門豹站直了身體,目光堅定,擲地有聲,「下官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點虛言!恭候將軍隨時查驗!」

孫廷蕭滿意地點了點頭。

至此,他那副裝了兩天的、貪婪跋扈的武夫面貌終於收了起來,神情變得嚴肅而鄭重。

他環視著堂下那些噤若寒蟬的官員,沈聲說道:「各位。」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威嚴,讓所有人都挺直了背脊。

「孫某此次奉旨巡狩,並不打算為難各位。但,爾等既為一方父母官,都是朝廷層層選拔上來的棟梁,聖賢書也都是讀過的,切莫忘了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聖人之道!」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敲打的意味:「另外,聖人寬厚,行的是忠恕之道,這個道理,我孫廷蕭也是懂的。大家縱然有錯,也還有改過的機會。今日之事,就到此為止。」

「各自回去之後,把你們今日在大堂上報的那些賑災舉措,都給本將一一推行下去!本將此次北上送親,路途遙遠,但折返回京之時,依舊會路過此地。屆時,我還要親自考察各位今日的成效!都聽明白了嗎?」

「下官遵命!」

「下官明白!」

堂下,所有官員齊齊起身,躬身應諾,聲音里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不敢再有絲毫懈怠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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