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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送親使夜宿司馬家,驍騎將情挑蘇念晚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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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廷蕭落荒而逃的背影,讓帳內原本有些尷尬的氣氛,莫名地緩和了下來。

玉澍望著那晃動的門簾,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甚麼,可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又低下了頭。

「沒事,沒事,不管他!我們吃我們的!」赫連明婕大大咧咧地說道。

她已經取來了羊肉,正用一把鋒利的小刀,將凍得邦邦硬的羊肉,削成一片片薄如蟬翼的肉卷,手法嫻熟,一看就是草原上長大的孩子。

四個女人圍坐在小小的銅鍋邊,矮凳雖然簡陋,但帳內暖意融融,鍋里熱氣翻滾,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赫連明婕將削好的羊肉片一股腦地倒進鍋里,看著那鮮紅的肉片在滾湯中瞬間變色,心情大好,竟得意洋洋地哼唱起了一首不成調的歌謠:「吃了鹹菜滾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

她剛唱了兩句,忽然意識到,自己正當著一位真正的皇家女子——玉澍郡主的面,唱這種「大不敬」的俚語,頓時嚇得一縮脖子,俏皮地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唱下去了。

誰知,玉澍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被她這副可愛的模樣逗笑了。那笑聲,是這幾日來,她第一次發自內心的、不帶任何苦澀的笑。

「這……這是從哪兒學來的?」她好奇地問道。

「哦,這個啊,」赫連明婕見她沒生氣,膽子又大了起來,一邊用筷子在鍋里撈著肉,一邊說道,「是西南之戰的時候,我跟著大軍,看到一個驍騎軍的老兵,他就是一邊這麼吃,一邊唱的。我瞧著他那副樣子,好像特別特別滿足。」

說到這裡,她臉上的笑容卻忽然淡了下去,聲音也低沈了幾分。

「不過……那個大叔,後來在陽苴咩城外,決戰的時候,犧牲了……」

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沈重。

「那場仗,我們贏得很快,戰死的人其實並不多。可他偏偏……就在城門快要被攻破的時候,被城頭射下來的一根標槍,給……給射中了……」赫連明婕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個老兵……」赫連明婕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繼續說道,

「聽蕭哥哥說,他原本不是驍騎軍的人,是咱們大軍南下的時候,從之前戰敗的官軍里收攏來的殘兵。他說他沒啥大志向,就想跟著打個勝仗,立點功,然後拿著賞錢,回老家去好好侍奉他那年邁的老母親。」

「自從跟了我們驍騎軍,他可高興了。以前跟著那些官軍,天天打敗仗,人都快沒心氣兒了。可跟著咱們,從蜀中一路打到西南,就沒輸過。眼瞅著就要打到百夷國都了,他也覺得自己回家的希望越來越大了。可誰能想到……」

說到這裡,赫連明婕的眼眶里,終究還是蒙上了一層晶瑩的淚光。

「那……那他的老母親……」玉澍聽得心頭一緊,下意識地追問道。

「我到驍騎軍之後,將軍交辦給我的第一件正經事,就是重新梳理和完善陣亡將士的撫卹章程。」一旁的鹿清彤接過了話頭,「那位老兵的撫卹金,還有朝廷追授的功名,都已經派專人,加急送往他的家鄉了。像這樣的情況,驍騎軍會發函囑託當地官府,務必要照看好老人家,保她晚年衣食無憂。」

她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了一絲無奈:「但說實話,也只有咱們驍騎軍,仗著聖眷正隆,又有將軍的威名鎮著,才能如此順利地推動此事,讓那些地方郡縣,不敢有絲毫的怠慢和克扣。至於更多的……比如在西南之戰中,我們之前那兩批戰敗的部隊,他們麾下那些陣亡的將士,朝廷的撫卹,怕是很難真正地發到家人手中了。」

鹿清彤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玉澍的心頭。

她不敢置信地抬起頭,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天漢的軍人……在沙場上為國效死,平日里就只能吃些乾餅醃菜,到頭來,連死了……都得不到應有的撫卹麼?」

沒有人回答她。

因為這是一個所有人都知道,卻又無力改變的,殘酷的現實。

玉澍緩緩地抱住了自己的膝蓋,將頭深深地埋了進去。她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幕幕畫面。

她想起了長安城內那徹夜不息的繁華,想起了驪山行宮里那窮奢極欲的宴樂,想起了皇宮王府那金碧輝煌的殿宇,想起了那些達官貴人們一擲千金的豪奢……

帳篷內,陷入了一片沈重的寂靜,只有銅鍋里「咕嘟咕嘟」的翻滾聲,顯得格外清晰。

許久,玉澍才緩緩地抬起頭來。她的眼眶紅紅的,臉上卻沒有了之前的迷茫與悲傷,反而多了一種近乎是解脫的、平靜的釋然。

「我明白了……」她輕聲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們解釋,

「難怪,史書上會有那麼多女子,前赴後繼地去和親。以前我總覺得,那是女人的不幸,是生為女子最大的悲哀。可現在想來,生在天家,享盡了榮華富貴,若能用自己的一樁婚事,去換取邊境的安寧,能讓千千萬萬的百姓免於戰火,這……這反而,才算是對得起身上流淌的這份血脈,對得起天下百姓的供養。」

她這番話,說的正是她自己當下的處境。她這是在說服自己,接受這樁屈辱的婚事。

鹿清彤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她只是拿起勺子,從鍋里舀起一碗熱氣騰騰的、夾雜著豆腐與羊肉的湯,輕輕地放在了玉澍的面前。

「先吃些東西吧,」她柔聲說道,「天大的事,也要等填飽了肚子,再說。別想那麼多了。」

赫連明婕卻像是發現了甚麼新大陸一般,瞪大了眼睛,一臉驚奇地看著玉澍:

「郡主娘娘,沒想到啊!你……你連這個都能想得通!你簡直一點兒都不像是那些嬌滴滴的皇家女子!跟京城裡那些只知道吃喝玩樂、爭風吃醋的達官顯貴們,真是一點兒都不一樣!他們那些人,哪個會真的在乎老百姓的死活啊!」

被她這麼直白地一誇,玉澍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低下頭,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小聲地說道:「也……也不是我自己想通的。」

「是他……是他以前教我武藝的時候,跟我說過的。」

「他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若沒有了這天下的百姓,又何來甚麼皇家的富貴,何來甚麼朝廷的威嚴呢?」

赫連明婕那番發自肺腑的感慨,打破了帳內微妙的氣氛。

她一邊麻利地用筷子在鍋里翻攪,將煮好的羊肉和豆腐均勻地分到蘇念晚和鹿清彤的碗里,一邊又重新拿起小刀,飛快地削著新的肉片,嘴裡還念念有詞。

「哎,我算是沒法子啦!」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臉上是全然認輸的表情。

「以前呢,我就覺得蕭哥哥這個人,哪兒都好,就是太招蜂引蝶,處處留情。所以我就想著,得天天追著他,纏著他,不能讓任何別的女人,把他給搶走了。」

她說著,目光依次掃過鹿清彤、蘇念晚,最後落在了玉澍的臉上。

「可現在看看呢……你們一個個的,都是天仙似的大美人;一個個的,又都比我懂事,比我明白事理;一個個的,還都有自己的大本事。狀元娘子能幫他管軍,蘇姐姐能救死扶傷,郡主娘娘里還裝著天下百姓!」

她掰著指頭數著,越數越覺得洩氣。

「我算是認輸了!我認可你們了!要不……」她忽然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一拍大腿,豪氣乾雲地說道,「要不,我不爭了!大不了……大不了我當個四老婆也行!」

「噗嗤——」

鹿清彤一口湯差點沒噴出來。她再也維持不住平日里那副端莊溫婉的模樣,連忙用袖子捂住嘴,肩膀一聳一聳地,笑得花枝亂顫。

蘇念晚更是又好氣又好笑,她一把摟過赫連明婕,伸出拳頭在她背上輕輕捶打著:「你這個傻丫頭!胡說八道些甚麼!之前在驪山,不還信誓旦旦地,非要爭個二老婆當當麼?怎麼這才幾天的功夫,就自降身份,連第四都排上了?」

玉澍郡主聽著她們的笑鬧,起初還有些不明所以。可當她聽到蘇念晚那句

「連第四都排上了」的時候,心裡猛地一動,瞬間就明白了過來。

原來,這傻丫頭,竟是把她自己,也給算進去了。

她看著赫連明婕那張因為被蘇念晚「欺負」而漲得通紅的、天真無邪的臉,心中的最後一絲隔閡與芥蒂,也在這溫暖的笑鬧聲中,消融得無影無蹤。

她低下頭,用袖子掩著嘴,也跟著嫣然一笑。

孫廷蕭並沒有走遠。他就靜靜地站在營帳外的陰影里,將帳內那其樂融融的笑鬧聲,一字不落地,盡收耳底。

當聽到赫連明婕那句「大不了我當個四老婆也行」時,他那張在寒風中緊繃的臉上,終於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欣慰而又無奈的笑容。

他緩緩地轉過身,不再停留,邁步走入了大營的夜色中。那頂亮著溫暖燈火、充滿了歡聲笑語的營帳,被他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他剛走沒幾步,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迎了上來。

「將軍。」秦叔寶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沈穩。他將一截蠟封的竹筒,遞到了孫廷蕭的手中。

孫廷蕭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他接過竹筒,借著遠處火把的光,捻開蠟封,抽出一張極薄的紙捲。

紙上的信息,是年前就已經撒出去的探子,用信鴿傳回來的。

內容與他從聖人那裡得到的情報相互印證,但卻更加詳盡。

情報顯示,一旦大軍出了潼關,過了洛陽地界,便會立刻進入大片處於災荒狀態的州郡。

那些地方,確實已經出現了所謂「黃天教」的活動蹤跡。

而過了黃河,進入河北地界,尤其是鄴城以北,黃天教的活動,更是猖獗,已隱隱有燎原之勢。

「明日起,傳我將令,全軍加快行軍速度!」孫廷蕭將紙捲攥在手心,聲音冰冷地命令道,「出了潼關,不必繞道,從孟津直接渡河。我們必須盡快趕到鄴城附近!」

「遵命!」秦叔寶躬身應諾,卻沒有立刻離去。

他頓了頓,又從懷中取出了另一份情報,聲音壓得更低了:「將軍,還有一事。咱們派去幽州活動的弟兄……斷了聯繫。」

孫廷蕭的心,猛地一沈。

秦叔寶繼續說道:「他們最後一次傳回消息,是在半個月前。消息說,他們一路尾隨休沐結束的安祿山進入幽州,到達到了薊州城,發現安祿山之子安慶緒,以及……前太尉司馬懿之子司馬昭,都曾秘密在薊州現身。此外,還有一些身份不明的、疑似草原各部的人員,也曾與他們有過接觸。」

「在那之後,便再無任何消息傳回。按照我們事先約定的規矩,恐怕……他們已經暴露,全員戰死了。」

孫廷蕭將那張薄薄的紙捲,在指尖緩緩地碾成了碎屑。

「秦二哥……」他的聲音,在寒冷的夜風中,顯得異常低沈,「這些人,都是從歷城就跟著咱們的老兄弟了吧?」

秦瓊的眼中閃過一絲悲痛,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孫廷蕭閉了閉眼,「我會讓清彤那邊,都安排好的。他們的家人,驍騎軍養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問道:「司馬昭……司馬懿自太尉下野之後,一家老小,如今去了何處?」

「將軍,」秦瓊答道,「他們回了河內郡老家。」

「河內郡……」孫廷蕭點點頭,「正好,我們此行也要路過。到時候,便去『拜望』一下這位老大人吧。」

他特意在「拜望」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要抓司馬懿?」秦瓊問道。

「沒有憑據,抓他也沒甚麼意義……況且抓不抓他,也不是問題的癥結,如果司馬家真有甚麼不臣的活動,我們現在才發現,他們可能早就該施展的陰謀都施展完了。」

「對了,此事,你事先派人,知會一下河內郡守。」

「這樣是否會打草驚蛇,讓司馬懿跑了。」

「跑就跑吧,跑了的話,倒是甚麼都不用問了。若是沒跑,我倒是想問他一些事情。」

秦瓊領命離去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深沈的夜色。

孫廷蕭沒有回帳,而是在戒備森嚴的營盤間,獨自緩步走著。

他一邊不時地檢查著各處崗哨,一邊在腦海中,飛快地推演著接下來的每一步棋。

司馬昭、安慶緒、草原各部……這些看似不相干的線索,如今在薊州這個地方交匯,背後隱藏的陰謀,已是昭然若揭。

時光飛逝,轉眼便到了正月二十。

大軍在孟津渡口順利渡過黃河,稍作休整後,又行軍數日,終於抵達了河內郡境內。

而這一路行來,沿途所見的景象,也確實印證了情報的準確性。

出了關中平原,越往東走,景象便越發蕭條。

許多村鎮,都是十室九空,良田荒蕪,偶爾見到的幾個百姓,也都是面帶菜色,神情麻木。

沿途那些前來迎送的州府郡縣官員,一個個愁眉苦臉,呈上來的文書里,寫的也都是關於災情與流民的告急文書。

唯一情況稍好的,便是那些靠近長安、洛陽的州府郡縣。

但這並非是因為地方官員治理有方,而僅僅是因為,這裡是天子腳下,多年來,朝廷在近畿修築了大量的官倉,府庫相對充實,尚能勉強開倉放糧,維持局面。

看著這滿目瘡痍的景象,隊伍中所有人的心情,都變得愈發沈重起來。

當那面繡著巨大「孫」字的將旗出現在河內郡城外的地平線上時,早已在城門口翹首以盼的河內郡守,雙腿幾乎要軟了下去。

他天還沒亮就爬了起來,官袍穿了又脫,脫了又穿,早已被自己的冷汗浸濕了好幾層。

他不知道這位以「莽撞」和「聖眷」聞名於世的驍騎將軍,到底是個甚麼脾氣。

他只知道,自己治下的這片土地,是前任太尉司馬懿的故鄉。

而這位驍騎將軍,正是踩著司馬懿的敗績,才爬上了如今的高位。

旌旗如林,鐵甲似水。當那支傳說中的精銳之師,浩浩蕩蕩地壓向河內郡的城郭時,郡守只覺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力撲面而來。

然而,讓他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大軍在距離城門約一里處,便停了下來。

一支由副使戚繼光率領的、約數百人的隊伍,脫離了主陣,徑直朝著城門而來。

而那面代表著孫廷蕭本人的帥旗,卻引領著驍騎軍的主力,轉向城郊,開始安營扎寨,竟是沒有絲毫入城的意思。

郡守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戚繼光神色沈穩,不苟言笑。

他按照事先的安排,與郡守交接了公文,並告知對方,郡主與一乾主要從員,將入城下榻於郡守府,其餘大軍,則在城外駐紮,無需地方供給。

一切都顯得那麼公事公辦,合情合理。

郡守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連應諾,忙不迭地吩咐下屬去安排。

可他眼角的余光,卻始終在戚繼光的身後,徒勞地搜尋著那個他最畏懼的身影。

「敢問……敢問戚將軍,」他終於還是沒忍住,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孫大將軍他……何在?」

戚繼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將軍另有要務在身,就不入城叨擾了。」

而就在郡守心驚膽戰地應付著戚繼光,安排著郡主一行人入城的時候,孫廷蕭只帶著蘇念晚,悄無聲息地繞過了所有歡迎的儀仗,徑直來到了城外一處大院的門前。

這裡,便是前太尉,司馬懿的府邸。

孫廷蕭沒有通報,也沒有下馬。他只是勒住繮繩,在那塊書寫著「司馬府」

三個大字的牌匾下,高聲喝到,驍騎將軍孫廷蕭,拜會司馬公。

蘇念晚裹著一件素色的披風,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光潔如玉的下巴。

她手裡提著藥箱,神情有些忐忑,低聲說道:「廷蕭,就這樣進去……真的沒事嗎?」

「怕甚麼?」孫廷蕭握了握她有些冰涼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肌膚傳了過去,

「司馬府又不是龍潭虎穴,只不過是三馬的槽兒罷了。」

正說著,那緊閉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隨即大開。

一位須發皆白、面容慈祥的老者快步迎了出來,正是司馬府的老管家。

他顯然早就得了消息,一見孫廷蕭,臉上的褶子瞬間堆成了一朵花,躬身便拜。

「哎喲,原來是孫大將軍駕到!老奴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恕罪恕罪!」

孫廷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免禮。本將來得唐突,也沒帶拜帖。聽說司馬公近日身體抱恙,孫某送郡主千萬幽州接親,路過本郡,便帶著太醫院判蘇大人特意來看看,不知司馬公安好否?今日在否?」

老管家直起身,臉上的歉意做得恰到好處,嘆了口氣道:「將軍來得真是不巧。我主子爺自卸任回家後,這身子骨一到這秋冬交替的時節就犯病。前幾日大夫看了,說是府里濕氣重,不宜靜養,老爺這才急匆匆地去了雲台山別院避風寒。這一走,連帶著二位公子都去侍疾了,就連剛納的那位靜姝姨娘,也一並帶去照料起居了。」

「哦?」孫廷蕭挑了挑眉,目光在老管家那張毫無破綻的臉上轉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這跑得……呃不,這去得還真是夠快的啊。」

他刻意在「跑」字上頓了頓,語氣里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戲謔。

老管家像是沒聽出這話里的刺,依然滿面堆笑,甚至還更加恭敬了幾分:

「是啊是啊,主子爺走得急。不過主子爺臨行前特意交代過,若是孫大將軍路過造訪,那是司馬府天大的榮幸,千萬要好生招待,絕不可怠慢。還特意吩咐老奴,將那存了二十年的『竹葉青』取出來備著呢。」

「既然司馬公如此盛情,那我若是推辭,豈不是顯得裝模作樣?」孫廷蕭哈哈一笑,毫不客氣地邁步跨過門檻,「那就叨擾一晚罷!正好這連日趕路,我也確實乏了。」

他說著,回頭看了蘇念晚一眼,語氣里帶著幾分惋惜,卻怎麼聽怎麼像是幸災樂禍:「只是可惜了蘇太醫這一片醫者仁心啊,特意背著藥箱來,卻沒法給司馬公把把脈,看看這病……到底是真的還是裝的。」

蘇念晚被他這話驚得心頭一跳,忍不住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壓低聲音道:

「廷蕭,既然司馬公不在,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和驍騎衛會合吧?這裡畢竟……」

「來都來了,急甚麼?」孫廷蕭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既來之,則安之。就當是來蹭頓好酒好菜,別人還沒這運氣呢。」

老管家在一旁躬身引路,笑眯眯地附和道:「將軍說得是,說得是。蘇大人也請放心,府里雖然主子不在,但這客房、酒菜都是現成的,老奴這就讓人去安排,保證讓二位貴客賓至如歸。」

孫廷蕭拉著蘇念晚,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一邊走還一邊四處打量著這司馬府的景色,徬彿真的只是個來做客的閒人。

「那就勞煩管家了。」孫廷蕭的聲音在空曠的庭院裡回蕩,「對了,需得備些果釀,蘇院判可喝不得烈酒,菜嘛……也不用太鋪張,京中最新流行的食單,甚麼侍郎豆腐,爆炒銀芽,清淡即可,葷菜不要超過三樣,不然我可不樂意啊。」

老管家連聲應道:「是,是,老奴這就去辦,這就去辦。」

蘇念晚看著孫廷蕭那副反客為主、毫無顧忌的模樣,心中雖然還有些不安,但感受著手腕上那溫熱有力的觸感,那顆懸著的心竟也慢慢放了下來。

既然他在,那便隨他吧。

司馬府選在城外一處依山傍水的清幽之地。

這宅邸佔地極廣,亭台樓閣隱於蒼松翠柏之間,即便是在這蕭瑟的深秋,也透著一股子世家大族特有的沈穩與深邃。

兩人在寬敞的正廳落座,茶香裊裊,正是那管家口中的極品貢茶。

老管家安頓好後廚事宜,很快便折返回來,躬身立在一旁陪侍。

孫廷蕭端著茶盞,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著:「仲達公這毛病是老病根了吧?平日里除了去雲台山,還去別處修養嗎?用的甚麼藥方?」

老管家對答如流,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愁容:「回將軍,是老毛病了。平日里也就是吃些安神補氣的方子,這病來得急,老爺這才慌了神,除了雲台山那處別院清淨些,也沒別處可去了。」

孫廷蕭聽罷,點了點頭,做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樣。

隨即,他身子微微向一側傾斜,湊到蘇念晚耳邊,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戲謔:「晚兒,你聽聽這鬼話。既是怕風寒潮濕,偏偏還要往深山老林里跑。那雲台山此時怕是霧氣鎖山,陰冷刺骨,他去那兒養病?怕不是嫌命太長。」

蘇念晚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嘴角的笑意,心中卻是明鏡一般。

司馬懿這只老狐狸,此刻肯定早就金蟬脫殼,不在河內,躲到哪個陰暗角落去謀劃甚麼大事去了。

沒過多久,一陣香風襲來。

兩列身姿曼妙的美姬手中捧著精緻的漆盤,將一道道珍饈美味流水般擺上了桌案。

隨後,這幾位美姬並未退下,而是分列兩旁,更有兩人跪坐在孫廷蕭身側,素手執壺,準備斟酒。

蘇念晚看著這些衣著大膽、眼神拉絲的女子,身為女子的本能讓她覺得有些不自在,身子下意識地往旁邊縮了縮,只覺得這廳堂內的空氣都變得有些甜膩逼人。

反觀孫廷蕭,卻是一副大大咧咧、來者不拒的模樣。

他接過美姬遞來的酒杯,目光毫不避諱地在那幾個女子身上掃了一圈,像是在集市上挑選馬匹一般,咂了咂嘴點評道:「嘖,這司馬府的眼光倒是不錯。左邊那個穿綠裙的,腰肢軟是軟,就是太瘦了些,沒福氣;右邊這個倒是不錯,豐滿些,看著就喜慶。」

說罷,他又夾起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大嚼特嚼,隨即眼睛一亮,筷子指著那盤菜贊道:「喲,好手藝!看來仲達公雖然病著,但這口腹之欲是一點沒落下啊!比我軍營里強多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大吃大喝,絲毫沒有身為客人的拘謹,更沒有半點身處陌生境地的自覺,徬彿真的只是來這富貴溫柔鄉里,當個白吃白喝的惡客。

蘇念晚看著他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只得端起面前的清茶,以此來掩飾這一桌子荒唐的尷尬。

老管家見孫廷蕭吃得滿嘴流油,那幾位美姬也被他逗弄得花枝亂顫,臉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躬身問道:「將軍看來對這酒菜還算滿意,不知將軍還有何吩咐?老奴這就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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