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贈醋罈智激郡主,慶新春出征送親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蘇念晚那看似灑脫的自嘲,卻被孫廷蕭精准地抓住了話里的漏洞。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久違的、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熟稔與親暱。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蘇念晚,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蠱惑般的磁性:「晚兒,這些年,你總是躲著我。一會兒說自己是和離過的婦人,配不上我這前途無量的驍騎將軍;一會兒又說怕影響我的名聲,不願旁人說三道四。可如今我瞧著,你心裡,分明還是在意得很嘛。」
這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蘇念晚塵封已久的心門。
她那張總是掛著慵懶與嫵媚笑意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個透徹,一如十年前那個在銀州軍營,為他包扎傷口的醫女。
她想開口反駁,嘴唇動了動,卻終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得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別過頭去。
一句話便讓成熟嫵媚的蘇院判破了功,孫廷蕭心情大好。
他又扭過頭,看向那個還在揮舞著小拳頭、氣鼓鼓的赫連明婕,臉上的笑容變得寵溺起來:「你,還有玉澍那個丫頭,如今看來,我是兩個都甩不掉了。只是醜話說在前頭,到時候你可別一天到晚吃飛醋,把我的將軍府鬧得雞飛狗跳。」
赫連明婕聽到這話,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眼睛一亮。
她停止了揮舞拳頭的動作,一臉認真地看著他,用力地點了點頭:「你放心!你要是真的能把玉澍郡主從安祿山那個大胖子手裡救出來,讓她不用嫁到北邊去,我只會誇你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天天給你做好吃的,才不會吃醋呢!」
在她單純的世界里,只要能讓那個可憐的郡主脫離苦海,讓她留在自己崇拜的蕭哥哥身邊,就是天大的好事。
搞定了這個小的,孫廷蕭最後將目光轉向了那個從頭到尾都在看好戲的始作俑者——鹿清彤。
他走到她面前,帶著一絲無奈,又帶著一絲欣賞,笑道:「狀元娘子,好算計,好口才。既然你都幫我總結得如此精辟了,那就算我這‘梯隊建設’,做得還算不錯吧……」
說到這裡,他忽然話鋒一轉,好奇地問道:「對了,‘梯隊建設’……你是從哪兒聽來的?」
鹿清彤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副「你竟然忘了」的無辜表情,理直氣壯地說道:「你自己寫的啊。你呈給兵部和聖人的,那份關於西南之戰的總結文書里,不就用了這個詞來形容新老兵士的更替與培養麼?我當時瞧著,覺得這詞兒用得還挺形象生動的……」
她說到這裡,故意拉長了聲音,幽幽地瞥了他一眼,補充道:「誰知道您孫大將軍,不光是練兵打仗要講‘梯隊’,連……連招惹姑娘,也講究個梯隊建設啊……」
這最後一句話,說得是又酸又怨,偏偏又帶著一絲調侃的俏皮。
孫廷蕭聽完,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一陣爽朗至極的哈哈大笑。
這笑聲驅散了屋裡所有的沈悶與尷尬,只剩下三個女人或羞、或嗔、或無奈的目光,和那依舊在窗外呼嘯的、屬於驪山冬夜的凜冽寒風。
笑聲過後,孫廷蕭臉上的神情重新變得嚴肅起來。他環視著面前的三位女子,目光沈靜而堅定,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玩笑歸玩笑,說正事。」他沈聲道,「如今,你們若是信我,這次郡主的事,我一定能給她一個妥善的交代。」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繼續說道:「至於安祿山……哼,從長安到幽州,一路千里迢迢。這麼長的路,足夠我們發現很多有意思的東西了。」
他這話說得雲淡風輕,但其中蘊含的殺伐之氣,卻讓在場的女人們都心中一凜。
她們知道,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將軍,一旦動了真格,將會是何等的可怕。
孫廷蕭沒有理會她們各異的神情,徑直開始佈置任務,那語氣,又恢復了他在軍中發號施令時的果決與從容。
「聖人既然把送親正使這個差事交到了我手上,許多事情,自然就好辦了。」他轉向鹿清彤,說道:「清彤,明日一早,你就以我這個送親正使下屬的名義,跟著晚兒,名正言順地去探望郡主。甚麼法子都好,務必要勸導她重新開始吃飯吃藥,先把身子養起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個道理,你比我更會講。」
他又看向蘇念晚,嘴角勾起一抹得計的笑容:「等郡主的身子稍有好轉,我便會立刻上奏聖人,就說你蘇念晚醫術高明,醫治郡主得力,對我接下來護送郡主遠嫁幽州一事至關重要。以此為由,請旨將你暫調入我驍騎軍中,充任隨行醫官,跟著我們大隊人馬,一同北上。」
蘇念晚聽完他的計劃,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過來。
她看著孫廷蕭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樣,又氣又好笑,最後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風情萬種地白了他一眼。
「好你個孫廷蕭,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還是讓你抓著機會了……」她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認命與妥協,「之前變著法子要我去你軍中,都被我躲了過去。沒想到這次,倒是躲不掉了……」
她頓了頓,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此事。
「……好吧。」
翌日清晨,天光才將將染亮東方的山脊,鹿清彤便已收拾停當。
她換上了一身湖水綠的衣裙,披上紅披風,襯得她本就清麗的容顏愈發溫潤雅致,又略施薄粉,讓自己看起來精神十足。
臨出門前,她拿起孫廷蕭昨夜交予她的一個精緻的紫檀木盒,盒子上沒有鎖,卻沈甸甸的,不知裝了些甚麼。
她與蘇念晚會合時,赫連明婕也興衝衝地跟了來,吵著鬧著非要一道去。
孫廷蕭竟也爽快地准了,只是臨行前,他看著打扮得英姿颯爽的赫連明婕和素雅清麗的鹿清彤,下了一個頗為古怪的命令,讓她們務必都回去再拾掇拾掇,要打扮得「頂級漂亮」再出門。
於是,當三人最終一同出現在玉澍郡主居住的院落前時,便成了驪山行宮清晨里一道最惹眼的風景。
鹿清彤依舊是那身湖綠長裙,卻在發間多簪了一支瑩潤的珍珠步搖;蘇念晚換下了刻板的醫官袍服,穿了一件絳紫色的合身長裙,將她成熟豐腴的身段勾勒得淋灕盡致,嫵媚動人;而赫連明婕則更是張揚,一身火紅色的胡服,腰間系著金絲縧,襯著她青春嬌艷的臉龐,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郡主的院落門口,迎接她們的並非尋常的嬌弱侍女,而是幾個身段挺拔、目光銳利的年輕女子。
她們雖也面容姣好,但行走之間步履穩健,氣息沈凝,一看便是練家子。
三人走進院中,更是看到一旁的兵器架上,擦拭得鋥亮的長劍與騎弓一應俱全。
赫連明婕忍不住小聲驚嘆,而鹿清彤與蘇念晚則相視一笑。
這位在理論上算是她們共同「情敵」的玉澍郡主,她的居所,竟好似一座防備森嚴的龍潭虎穴,這倒是讓她們對這位郡主的性情,又多了幾分新的認識。
在侍女的引領下,三人穿過庭院,進入了郡主的臥房。
與外面那副尚武剛健的氣派截然不同,房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而苦澀的藥味。
玉澍郡主正有氣無力地斜倚在床榻上,身上只穿著一件素白的寢衣。
她沒有梳妝,一頭青絲隨意地披散在肩頭,那張曾經明艷飛揚的臉龐,此刻卻帶著一種久病之人才有的灰敗與暗沈。
聽到有人進來,她也只是懶懶地抬了抬眼皮,目光空洞,毫無神采,徬彿世間的一切,都再也引不起她半分的興趣。
這是鹿清彤第二次見到玉澍郡主。
上一次,還是兩個多月前,在驍騎軍招募書吏的現場。
那時的玉澍郡主,雖然也帶著幾分怨氣,卻依舊是鮮活明亮的,還能中氣十足地與自己鬥嘴,耍著嬌蠻的小性子。
可眼前的這個女子,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氣,只剩下一具美麗的、卻毫無靈魂的空殼。
鹿清彤在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柔聲開口道:「郡主,我們是奉驍騎將軍之命,陪同蘇院判前來探望您的。」
聽到「驍騎將軍」四個字,玉澍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才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她緩緩地抬起頭,目光逐一掃過眼前的三個人。
蘇念晚,那個早有耳聞、與他糾纏了近十年的太醫院判,成熟嫵媚,風韻十足。
赫連明婕,那個被他從草原上帶回來的小公主,天真嬌艷,像一團火。
還有鹿清彤自己,那個被他從金殿上直接搶走的新科女狀元,清麗溫婉,才名遠播。
都是他孫廷蕭身邊,如今最得寵的女人。一個個的,都是千嬌百媚的狐狸精。
一股巨大的、夾雜著屈辱與悲憤的情緒猛地衝上心頭。玉澍只覺得喉嚨一甜,差點噴出一口血來。
他孫廷蕭,好狠的心!
他不僅要親手將自己送去幽州,嫁給那個又老又醜的肥胖雜胡,還要派他身邊這些受盡寵愛的女人,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明艷動人地來自己面前耀武揚威!
他是想做甚麼?是想用她們的美麗與幸福,來反襯自己的悲慘與狼狽嗎?他是想用這種方式,來徹底氣死自己嗎?
玉澍的心中翻江倒海,可那顆早已被絕望浸透的心,卻連生氣的力氣都提不起來了。
她所能做的,只是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徬彿要將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般。
然而,當她咳嗽過後,重新定睛看去時,那雙黯淡的眼眸中,卻又不由自主地,亮起了幾分。
她們……是真的好美。
蘇念晚的成熟風韻,赫連明婕的嬌艷活潑,鹿清彤的清雅溫潤,三種截然不同的美,卻都同樣地光彩照人,令人無法移開視線。
一絲複雜的、近乎是欣賞的感嘆,莫名地浮現在玉澍的心頭。
她的好師父,那個她愛慕了整整八年的男人,眼光倒真是毒辣。
他身邊的這些女子,無論是哪一個,都真是個頂個的棒。
罷了,罷了……反正自己也爭不過,也得不到了。
這般想著,玉澍心中那股尖銳的恨意,竟也慢慢地平息了下去,只剩下無盡的麻木與灰敗。
「請三位……坐吧。」她用虛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示意身旁的侍女搬來椅子。
隨即,她像是認命了一般,緩緩地從錦被中伸出自己那只纖細手腕,任由蘇念晚為她診脈。
蘇念晚的指尖搭在玉澍手腕上,凝神片刻,隨即收回了手。
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郡主,您這脈象,是典型的肝氣郁結之症。本不是甚麼大礙,調理些時日便好。可您若是一直這樣不思飲食,再好的湯藥也灌不進去,鐵打的身子,也遲早要被虧空了。」
玉澍聞言,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淒涼的笑意,聲音嘶啞地說道:「有勞蘇院判費心了。死……是死不了的。我阿娘去得早,父王也英年……聖人待我不薄,這條命,是聖人的,我還不敢自己尋死。」
她這話說得平靜,卻聽得人心頭髮酸。
鹿清彤見狀,不再猶豫,將一直捧在手裡的紫檀木盒放在了床邊的矮幾上,輕輕打開。
「郡主,這是……將軍讓我帶給您的。」
木盒里沒有價值連城的珠寶,也沒有甚麼靈丹妙藥,只有一個普普通通的青瓷小瓶。
玉澍的目光落在上面,心中升起一絲微末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他終究,還是念著點舊情的嗎?
她伸出顫抖的手,拔開了瓶塞。然而,預想中的奇珍異香沒有傳來,一股濃烈刺鼻的、酸溜溜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
是醋。
玉澍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點剛剛升起的期待,瞬間被澆得透心涼,隨即化作了無邊的屈辱與悲涼。
她看著那瓶醋,忽然就笑了,那笑聲乾澀而沙啞,比哭還難聽。
「呵呵……呵呵呵……醋……」她喃喃自語,眼淚卻不受控制地順著眼角滑落,「我都已經這樣了……他還是不願親自來看我一眼……還要……還要讓你們送一瓶醋來,是嫌我死得不夠快,非要再羞辱我一番,罵我是個善妒的婦人嗎?」
她笑得喘不過氣,最後只能無力地歪過頭去,將臉埋進了錦被之中,徬彿再也不想看到這個薄情寡義的世界。
屋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不是的!不是的!」赫連明婕見狀,急得連連擺手。
她探頭往那木盒里看了看,發現瓶子下面還壓著一張折疊好的紙條。
她連忙把紙條拿了出來,展開一看,上面是孫廷蕭那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的字跡。
「郡主!你快看!這裡還有一張紙!是蕭哥哥寫的‘藥方’!」赫連明婕把紙條湊到玉澍面前,大聲念道:
「取一鐵鍋,燒熱,淋油少許。待油熱,取雞子二枚,打散入鍋,炒熟盛出。鍋中留底油,入蔥白、薑末少許,爆香。隨後添清水兩大碗,猛火煮沸,下新制切面,煮至麵條爛熟。最後,將炒好之雞子倒回鍋中,再淋入此醋,以鹽調味,攪勻即可。囑郡主趁熱,連湯帶面,一並食之。」
赫連明婕念出的那份詳盡而熟悉的「藥方」,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玉澍的心上。
她緩緩地回過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那張紙條。
這道蔥爆雞蛋酸湯麵的做法,她怎麼會不記得?
那些年,她還是個半大的孩子,每日跟著他在演武場上摸爬滾打。
每當練得精疲力盡、飢腸轆轆之時,他就會像變戲法似的,從行囊里摸出麵粉和雞蛋,在簡陋的軍灶上,為她做上這麼一碗熱氣騰騰的酸湯麵。
那酸爽開胃的味道,總能讓她瞬間食慾大開,將所有的疲憊都一掃而空。
那是獨屬於她和她師父之間的、最溫暖的秘密。
可是……可是現在再提起這些,又有甚麼用呢?
那些美好的回憶,他難道真的還放在心上嗎?
若他真的在乎,又怎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推入火坑?
玉澍的心中,剛剛燃起的一絲火苗,又被更深的絕望所澆滅。
就在這時,一旁的鹿清彤卻忽然輕笑出聲。
她看著那張藥方,語氣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徬彿不經意流露出的酸意:「哦?這道雞蛋面的食譜,將軍可還從未讓我們品嘗過呢。看來,將軍心裡還是藏著私的嘛。只是……」
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玉澍蒼白的臉上,用一種似笑非笑的語氣說道:「只是郡主娘娘這般英姿颯爽、能拉弓舞劍的巾幗美人,若是真就這麼餓瘦了,連劍都拿不動了,豈不是白白浪費了將軍當年的一番教導?到那時,倒也和我們一樣,都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女流了。」
她這話,聽起來像是在吃醋,抱怨孫廷蕭厚此薄彼;可細細品來,又像是在不動聲色地嘲諷玉澍,說她如今自暴自棄的模樣,辜負了往昔,與她們這些「弱女子」也沒甚麼兩樣了。
這番話,如同尖針一般,精准地刺中了玉澍心中最驕傲、也最脆弱的地方。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黯淡的杏眼,瞬間瞪大了幾分,死死地盯著鹿清彤。
還沒等她開口,一旁的赫連明婕卻像是沒聽懂鹿清彤的言外之意,歪著腦袋,很不服氣地反駁道:「非也,非也!狀元娘子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是弱質女流,我可不是!」
她說著,還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自己結實的小胸脯,炫耀似的說道:「你看我,天天跟著蕭哥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還能騎著呼雷豹到處跑!我可有勁兒了,還一點兒都不胖!」
這番天真爛漫的炫耀,落在玉澍的耳朵里,卻無異於另一重更加赤裸裸的挑釁與嘲諷。
好啊……好啊!
一個說自己現在是弱質女流,另一個炫耀自己能跟著他大吃大喝。這兩個狐狸精,是合起伙來,變著法子地氣自己!
一股久違的、不服輸的怒氣,猛地從玉澍的心底升騰而起,瞬間衝散了連日來的頹喪與絕望。她「噌」地一下,竟從病榻上坐了起來!
看著這一幕,一直沈默不語的蘇念晚,嘴角終於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好整以暇地等著玉澍接下來的發言。
這出好戲,才剛剛開場呢。
鹿清彤見狀,知道火候已到,便趁熱打鐵,繼續用一種看似陳述事實、實則步步緊逼的語氣說道:「將軍此次奉旨北上,既是送親正使,又兼代天巡狩之權。我身為驍騎軍主簿,職責所在,自然是要寸步不離,隨侍左右的。」
她這話,明面上是在說自己的公務,暗地裡卻是在告訴玉澍:你嫁與不嫁,都影響不了我們。這一路北上,我都會陪在他身邊。
赫連明婕還沒聽出鹿清彤的弦外之音,只聽她說要跟著孫廷蕭,立刻便不甘示弱地應和道:「對對對!以前每次出去打仗,蕭哥哥都嫌我累贅,不肯帶我一起去。可這次就不一樣了,他說這一路就是遊山玩水的小事,可樂意帶著我了!我還從沒去過河北呢,到時候,我一定要讓他帶著我,把所有好玩的地方都玩個遍!」
她這番天真爛漫的暢想,一句接著一句,如同重錘,狠狠地砸在了玉澍的心上。
一個,要以公事之名,與他朝夕相伴。
另一個,要以遊玩之名,與他耳鬢廝磨。
而自己呢?自己這個名義上的主角,卻只能像個貨物一樣,被一路押送著,去嫁給一個自己鄙夷痛恨的男人。
憑甚麼?!
憑甚麼她們都能陪在他身邊,享受他的溫柔與陪伴,而自己卻要落得如此下場?!
一股強烈到極致的不甘與憤怒,瞬間衝垮了玉澍所有的防線。她死死地咬著下唇,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猛地轉頭,對著一直在一旁看戲的蘇念晚喊道:
「蘇……蘇院判!讓……讓我的侍女,就按這個‘方子’,去做面來!現在,立刻,馬上!」
她的聲音依舊虛弱,帶著久病之人的沙啞,但那字裡行間透出的,卻是一種不容置喙的、破釜沈舟般的堅決。
蘇念晚的嘴角,終於抑制不住地,暗暗揚起了一抹勝利的弧度。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來,用一種格外溫和的聲音應道:「哎,好。郡主稍等,我這就去吩咐廚房。」
說罷,她便轉身,儀態萬方地走了出去,將這片「戰場」,留給了剩下的三個人。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鹿清彤終於忍不住,悄悄地扭過頭去,肩膀一聳一聳地偷笑起來。
而一旁的赫連明婕,還眨巴著她那雙天真無邪的大眼睛,完全沒搞明白,為甚麼剛剛還尋死覓活的郡主,突然就要吃面了。
玉澍看著鹿清彤那副偷笑的模樣,心中更是又氣又恨,偏偏又無可奈何。她只能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聲音里帶著濃濃的悲涼與自嘲:
「狀元娘子……果然冰雪聰明,當真是驍騎將軍……的好助手啊……」
鹿清彤卻像是完全沒聽出她話里的刺,瞬間收起了臉上的笑意,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無比正經嚴肅的面孔,沈聲說道:「郡主謬贊了。將軍此去河北,明為送親,實為巡視,前方多的是艱難險阻,暗處藏著不知多少魑魅魍魎。我身為驍騎軍主簿,為將軍分憂解難,本就是分內之事,自然要寸步不離,竭盡所能。」
赫連明婕一聽,也連忙跟著湊熱鬧。
她將昨晚孫廷蕭安撫她時說的那些話,七零八落地學了一遍,用力地點著頭說道:「對啊,對啊!蕭哥哥也說了,安祿山那頭肥豬,肯定不是好人!他說這一路上,肯定能發現安祿山好多……好多謀反的罪證呢!」
「謀反?」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一般,在玉澍的耳邊炸響。她那顆本已心如死灰的,因為兒女情長而紛亂不堪的心,在聽到這兩個字時,猛地一顫。
她下意識地追問道:「安祿山……要謀反?」
赫連明婕被她這嚴肅的追問弄得一愣,有些不確定地撓了撓頭:「我……我也不知道。反正蕭哥哥就是這麼說的,說安祿山肯定不是好人,讓我們離他遠一點。」
鹿清彤對赫連明婕這種「天然呆」式的神助攻,簡直滿意到了極點。
她順著這個話頭,用一種看似在解釋、實則在引導的、狡黠又不點破的語氣,慢悠悠地說道:
「聖人對安節度,又是加官進爵,又是御賜丹書鐵券,如今,甚至不惜讓郡主娘娘您親自去和親聯姻……這般恩寵,看似無以復加,可郡主您想,這真的全都是出於獎勵和信任的目的嗎?自古以來,對於手握重兵、鎮守一方的邊關大將,哪一位君王,又能做到真正的、完全的信任呢……」
鹿清彤的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玉澍腦中的一扇窗。
她不再糾結於那些女兒家的情情愛愛,而是開始從一個她從未想過的、更高的角度,去重新審視這樁婚事。
「那他……他要親自送我……是想……是想趁機去親眼看看,安祿山治下的河北,到底是甚麼樣的真實情況?」
一個念頭,不可遏制地從她心底冒了出來。
可是……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呢?
他終究,還是要親手,將自己送入那個虎口啊……
玉澍的心中,瞬間湧起了無數紛亂的念頭,有恍然大悟,有不甘,有委屈,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死灰復燃的希望。
這些念頭交織在一起,讓她的大腦一片混亂,完全不知該從何理順。
就在玉澍腦中天人交戰之際,侍女已經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酸湯麵走了進來。
那熟悉的、酸香開胃的味道,瞬間鑽入鼻腔,勾起了她沈睡已久的食慾。
侍女將面碗放在床頭,拿起勺子,便要像往常餵藥一般餵她。玉澍卻擺了擺手,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不必了,扶我起來。」
在侍女的攙扶下,她竟自己下了床,步履雖然還有些虛浮,卻已不似方才那般了無生氣。
她坐在桌邊,看著那碗黃澄澄的炒蛋、碧綠的蔥花、配上乳白色的面湯,默不作聲地拿起了筷子。
於是,房間里便出現了極其滑稽的一幕:三位環肥燕瘦、國色天香的大美人,團團圍在桌前,一言不發地,盯著另一位病美人吃面。
玉澍被她們看得渾身不自在,只覺得尷尬無比。
她吃了兩口,終於還是忍不住,端起郡主的架子,冷著臉問道:「三位……用過早膳了麼?若是不嫌棄,不若……也一道用些?」
她本是沒話找話,想打破這詭異的氣氛。
誰知話音剛落,赫連明婕便不假思索地摸了摸肚子,老實回答道:「沒吃啊!一大早就被蕭哥哥趕出來,就喝了口水。」
鹿清彤也強忍著笑意,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蘇念晚更是欣慰地接口道:「要的,要的。正好我也腹中空空,多謝郡主賞飯了。」
這下,場面就從「三美看一美吃面」,變成了「四美圍坐吃面」。侍女們手忙腳亂地又去廚房端來了三碗一模一樣的湯麵。
赫連明婕是真餓了,也不管甚麼儀態,拿起筷子就「稀里呼嚕」地吃了起來,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好吃,好吃」。
她那副狼吞虎嚥的香甜模樣,竟讓一旁的玉澍莫名地升起了一絲不服輸的比賽念頭,吃面的速度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鹿清彤則依舊是那副斯文秀氣的模樣,小口小口地品嘗著。
她吃了幾口,便秀眉微蹙,用一種商榷的語氣說道:「這醋……放得似乎有些多了,酸味蓋過了鮮味。看來將軍這方子,還有待改良啊。」
玉澍一聽這話,心裡頓時不樂意了。
她從小就覺得孫廷蕭做的這碗面是天下第一的美味,這狀元娘子定是江南人士,吃不慣北方的口味,才會如此挑剔。
她忍不住開口反駁道:「不會啊,我瞧著……這味道倒是挺合口的。」
「哦?」鹿清彤抬起頭,微笑著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徬彿在說:你看,你這不是找到吃飯的感覺了麼?
玉澍被她看得一愣,瞬間明白了她的用意,臉上一熱,不知該如何接話。
一旁的蘇念晚見狀,連忙出來打圓場:「我也分不大清楚。許是郡主您病著,味覺淡了些,覺得剛剛好。要不,我再給您碗里添些醋試試?」
「我也要!我也要!」赫連明婕舉手道。
就這麼一來二去,拌著嘴,鬥著氣,一碗面很快就見了底。
等到玉澍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地,將一大碗面連湯帶水地吃了個乾乾淨淨,額頭上還冒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渾身都暖洋洋的,說不出的舒泰。
那碗酸湯麵,徬彿帶著某種神奇的魔力。
酸爽的湯汁刺激著沈睡已久的味蕾,軟爛的麵條溫順地滑入腹中,毫不費力。
雞蛋的鮮香,熱湯的溫暖,順著食道一路向下,熨帖著她那早已冰冷空虛的胃。
不一會兒,一股暖意便從腹中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將連日來積攢的陰寒與郁氣,都逼化作一層細密的薄汗,從毛孔中滲出。
玉澍只覺得渾身都舒泰了,那股一直支撐不住的虛弱感,也消散了不少。
見她面色重新泛起了血色,鹿清彤知道,是時候說正事了。
她不再拐彎抹角,放下筷子,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而真誠的語氣,看著玉澍笑道:
「郡主,您若是還覺得不甘心,還覺得不願就這麼把將軍……白白地讓給我們這些‘狐狸精’,那從現在起,您就得像現在這樣,好好吃飯,好好喝藥,把精神頭,一點一點地,重新打起來。」
她的話音剛落,赫連明婕便指著牆上掛著的那柄華麗的長劍,一臉認真地附和道:「對啊,對啊!你看這劍,我就不怎麼會使。可我會騎馬,會射箭,箭法還很准呢!你若是再這麼沒精打採下去,可就真的甚麼都比不過我了!」
這兩人的話,一個攻心,一個激將,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
玉澍的小臉「騰」地一下,又紅了。
這一次,卻不是氣的,而是羞的,是被說中心事後,無地自容的羞赧。
是啊,自己就這麼躺著等死,除了讓親者痛、仇者快之外,又能改變甚麼呢?
難道真的要眼睜睜地看著她們,一個個地,都陪在他身邊,而自己卻只能被送去那個吃人的地方嗎?
她不甘心!
看著玉澍眼中重新燃起的鬥志,蘇念晚終於滿意地站起身來。她走到床邊,重新拿起藥箱,從裡面取出幾包早已備好的藥材,柔聲說道:
「郡主娘娘如今能進食,這藥,也就好用了。」
她將藥包遞給侍女,隨即又轉過頭,深深地看了玉澍一眼,語氣里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點撥。
「不過,說到底,我這千金難求的靈藥,或許還不如他送來的那一小瓶醋……」
「他很懂你,知道甚麼東西能讓你重新打開胃口,也知道用甚麼法子能把你從牛角尖里逼出來。他或許嘴上不說,但他心裡,是絕不會坐視你受苦的。」
蘇念晚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所以,郡主,你也要懂他。」
「懂他?」
蘇念晚這句意味深長的話,像是一根羽毛,輕輕地、卻又精准地,撥動了玉澍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
她緩緩地抬起頭,那雙剛剛恢復了些許神采的杏眼中,瞬間湧上了一層水霧。
她看著眼前的三個女人,聲音嘶啞,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才不要懂他。」
「我敬他,慕他,愛他……可他呢?他只對我疏遠,對我冷漠!我多想……我多想回到還小的時候,回到他還會扶著我的胳膊,糾正我的劍勢,回到我還能不加避嫌地,為他捶一捶酸痛的肩膀的時候……」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徬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之中。
「你們不知道……我阿爹阿娘去得早,是祖父一手將我養大。可他是一朝親王,軍國大事纏身,也無暇多顧及我。後來,連祖父也去了……偌大一個王府,就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個人。」
「只有在他教我武藝的時候,只有在他把我當成一個可堪造就的兵,而不是甚麼嬌滴滴的郡主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不是甚麼金枝玉葉,不是甚麼皇室的擺設,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里帶上了壓抑不住的哭腔。那份深埋心底的、長達八年的孺慕與愛戀,在這一刻,終於毫無保留地宣洩了出來。
然而,宣洩過後,她的眼中卻沒有了淚水,反而燃燒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倔強的火焰。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們,用一種近乎是宣誓般的語氣,斬釘截鐵地說道:
「既如此,我便好好地,跟他去幽州!去成全他送親的功勞,去配合他巡狩的大任!」
「但是我,偏不要懂他!」
看著她那張重新煥發出神采的、帶著決絕之色的臉龐,在場的蘇、鹿、赫連三位美人,都不禁相視一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贊許,也有瞭然。
「對。」鹿清彤上前一步,迎著玉澍的目光,用一種既是鼓勵,又是煽動的語氣,緩緩說道,「就讓他看看,你玉澍郡主的颯爽英姿。讓他明白,親手把你這樣的女子送到別人的手裡,將來,會是何等的後悔!」
這最後一句話,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中了玉澍的心。
她愣愣地看著鹿清彤,看著這個被她視為頭號情敵的女人。
她原以為,她們是來示威的,是來看自己笑話的。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從鹿清彤口中說出的,竟是這樣一句……近乎是為她張目、替她出氣的話。
這一刻,玉澍看著鹿清彤那雙清澈而智慧的眼睛,忽然有些愣住了神。
玉澍定定地看著鹿清彤,那雙剛剛恢復神采的杏眼中,此刻泛起的是一種極為複雜的光芒。有欽佩,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清醒的認知。
她終於明白了。
眼前的這個女子,這個被她視為頭號情敵的狀元娘子,在情愛與權謀的博弈場上,段位實在比自己高出了太多。
從她踏入這個房間的第一刻起,自己的賭氣,自己的淒涼,自己的郁結,甚至自己那點可憐的、用以自我折磨的食慾不振,都被她舉重若輕地,一步步化解於無形。
她用最溫柔的刀,精准地剖開了自己最堅硬的殼,又用最巧妙的言語,為自己重燃了鬥志的火。
她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玉澍緩緩地點了點頭,這個動作,既像是對鹿清彤的認可,也像是在對自己過去那段幼稚的時光告別。
她不再多言,徑直站起身,朝著門口走去。
門口一直恭候著的侍女見狀,連忙上前,為她披上一件厚實的狐皮大氅。
玉澍迎著門外透進來的、清冷的日光,深吸了一口氣。那冰涼的空氣灌入肺腑,讓她的大腦愈發清明。
「我出去走走,透透氣。」她對著屋內依舊坐著的三人說道,聲音雖然還有些虛弱,卻已恢復了屬於郡主的威儀,「你們可以回去了。替我……告訴驍騎將軍,他的藥方很不錯,我會好起來的。」
鹿清彤聞言,臉上露出一抹發自內心的、溫和的微笑。她站起身,對著玉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隨即轉身,再不多言,翩然離去。
赫連明婕雖然還不太明白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但也知道郡主這是沒事了,便也開開心心地跟著鹿清彤的身後走了出去。
蘇念晚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她走到侍女身邊,又低聲交代了幾句關於煎藥、進食的注意事項,確保一切都安排妥當之後,才對著玉澍微微頷首,然後帶著一絲滿意的笑容,轉身離去。
看著她們三人離去的背影,玉澍站在門口,久久未動。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天漢宣和三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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