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贈醋罈智激郡主,慶新春出征送親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隨著驪山行宮上空的最後一片落葉被寒風捲走,這場名為「休沐」、實為政治博弈的冬日大戲,也終於落下了帷幕。
聖人龍心甚悅,起駕返回京城,百官隨行。
各路節度使、大將軍也紛紛告辭,各回各的駐地。
其中,新晉的東平郡王安祿山,更是帶著滿身的恩寵與賞賜,片刻不停,急匆匆地直奔他的老巢幽州而去,徬彿是要趕回去向部下炫耀自己的無上榮光。
而驍騎將軍孫廷蕭返回京郊大營,為玉澍郡主送親的各項準備工作,也立刻緊鑼密鼓地展開了。
這一次北上,驍騎軍的任務異常繁重。
他們既是護送郡主遠嫁的儀仗隊,又是孫廷蕭這位代天巡狩的欽差大臣的私人衛隊,同時,還要承擔起整個送親團隊的所有後勤與安保工作。
一時間,許多本不屬於野戰部隊編制的裝備與物資,如皇家儀仗、華麗車輦、郡主的豐厚陪嫁等等,都隨著禮部備辦齊全,源源不斷地送入驍騎軍大營,由他們清點接收。
孫廷蕭將整個大營一分為二。
他自己坐鎮中軍,與秦瓊、程咬金、尉遲恭三位心腹副將,一同商議軍隊開拔、沿途布防、以及如何應對可能出現的各種突發狀況。
行軍路線、糧草調度、情報刺探……每一項事務,都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條。
而另一邊,那些繁瑣的、需要與宮中和禮部不斷溝通協調的禮儀性事務,則被他大手一揮,全權交給了鹿清彤。
他還美其名曰,讓她帶著赫連明婕,一同擔任此次送親的「禮儀女官」,去學習學習皇家規矩。
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紊。
很快,一道新的聖旨也從宮中傳來,正如孫廷蕭所料,聖人感念蘇念晚醫治郡主得力,又考慮到郡主北上路途遙遠,身邊需要一位信得過的醫官隨時照料,便特准了太醫局院判蘇念晚隨軍同行,甚至還貼心地為她指派了得力的女醫官作為助手,一同前往。
然而,就在整個長安城都沈浸在即將到來的除夕喜慶氣氛中時,一些不和諧的消息,也隨著北風,陸續從各地傳回了京城。
由於近兩年天災不斷,時而大旱,時而洪澇,河北、河南等中原腹地的州郡,糧食收成普遍不佳。
百姓的日子本就艱難,隨著凜冬的到來,許多地方更是出現了流民失所、無以為食的困境。
這些夾雜在各地節慶表章中的零星奏報,起初並未引起朝堂足夠的重視。直到有一天,孫廷蕭被聖人單獨召入了宮中。
御書房內,暖爐燒得正旺,聖人趙佶卻一反常態地沒有把玩他心愛的字畫古玩,而是將幾份地方奏報丟到了孫廷蕭的面前,臉上帶著一絲少有的凝重。
「愛卿啊,你看看這些。」
孫廷蕭拾起奏折,快速地瀏覽了一遍。上面的內容,與他通過軍中渠道得到的情報大致吻合,說的都是北方各州郡的災情與民生困境。
「此次你北上,正好可以代朕巡視一下這些地方的真實情況。」聖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煩躁,「據一些地方奏報,除了那些趁火打劫的匪患之外,近來還出現了一些以妖言惑眾、煽動流民聚集生事的所謂‘妖人’。」
聖人的手指,點在了密報上一個被朱筆圈出的名字上。
「他們自稱‘黃天教’,宣揚甚麼‘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在災民中頗有煽動性。你此去,也要多加留意。若只是些騙吃騙喝的江湖術士,便交由地方官府處置;可若是聚眾反叛,意圖不軌,你便可相機行事,不必事事請奏。你帶著本部兵馬去,解決他們應該夠用,用巡狩的身份調動地方兵馬也可。」
聖人這 「相機行事,不必事事請奏」,已然是給予了他臨機專斷的莫大權力。
孫廷蕭接過密報,看著那三個刺眼的字——「黃天教」,心中不由得一沈,卻又多了幾分思路。
從宮中出來,打馬返回京郊的大營,孫廷蕭邊走邊思考。
讓自己帶著驍騎軍這支戰力最強的嫡系部隊,以送親之名,浩浩蕩蕩地開赴河北,就是順其自然地讓自己再幫他解決點麻煩——就像西南一樣。
即便他孫某人不去,聖人也會排得力乾將帶上精兵去的。
河北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得多。
天災,人禍,再加上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黃天教」……聖人這是在擔心,一旦局勢失控,地方州郡的兵馬長久以來戰備廢弛,沒有實力可言,根本壓不住陣腳。
而回到朝堂之上,圍繞著這些爛攤子,永無休止的黨爭還在繼續。
孫廷蕭奉旨北上,這是解決聖人的一個煩心事,朝堂之上,關於另外幾路「匪患」的清剿事宜,又吵成了一鍋粥。
有官員提議,讓山東節度使徐世績出兵,清剿盤踞在淮西一帶的亂民;再讓岳飛帶本部兵馬南下,去處理兩湖地區日益猖獗的「匪患」。
事實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些所謂的「匪患」,早已不是小打小鬧的流寇,而是已經聚嘯山林、初具規模的農民軍了。
出兵,就要錢,要糧。
兵部尚書哭著喊著要錢撥餉,可戶部尚書卻兩手一攤,表示國庫里已經能跑老鼠了。
然而,即便是到了這種關頭,聖人的「花石綱」不能停,東部陪都汴州大興土木、營建新宮苑的工程,更是不能停。
國庫的錢,就那麼多。
一頭是迫在眉睫的軍國大事,另一頭,是聖人永無止境的奢靡享樂。
兩派官員為了這筆錢的歸屬,在朝堂上吵得唾沫橫飛,卻始終沒有一個結果。
在這樣一片混亂的背景下,孫廷蕭率領驍騎軍護送郡主北上這件事,在某些朝臣看來,反倒成了一樁「划算」的買賣。
畢竟,若是單獨再組織一支送親隊伍,從人員到物資,又是一筆不菲的開銷。如今由驍騎軍一並承擔了,反倒是替朝廷省下了一大筆錢。
關於「黃天教」的事,孫廷蕭回到大營後,只是在核心圈子里,與鹿清彤、秦瓊等寥寥數人簡單提了一下。
這種涉及到敵方教派聚眾謀反的事情,太過敏感,在沒有掌握確切情報之前,不宜聲張。
一切,都得等到了河北地界之後,再做計議。
與此同時,送親副使戚繼光,也已正式來到驍騎軍大營報到。
名義上,他作為副使,是整個送親隊伍的二號人物,負責總理各項事務。
但實際上,等他到了之後才發現,自己也沒甚麼可做的事情。
所有與禮部、宮中、的對接工作,事無巨細,鹿清彤都已經安排得妥妥當當,每日只需將結果匯總了報給他知曉即可。
而孫廷蕭,則壓根不讓他碰那些繁瑣的文書工作。
他每天就拉著戚繼光,在軍營里到處亂竄。
今天帶他去熟悉驍騎軍的各個營頭,把他麾下的各級軍官一個個介紹給戚繼光認識;明天又帶他去士兵的伙房,教大家做他的「光餅」。
戚繼光作為一員外將,被這麼一個「自己人」的姿態推到台前,起初還覺得頗為不便,總想著要避嫌,不要插手太多驍騎軍的內部事務。
可孫廷蕭卻大大咧咧地拍著他的肩膀,渾不在意地說道:「戚將軍,你怕甚麼!從咱們出征那天起,一直到幽州,我這驍騎軍,就是送親護衛隊。我是正使,你是副使,這支隊伍,就歸咱倆共同指揮。讓你熟悉熟悉部隊,不是應該的麼?」讓戚繼光不好再推辭甚麼。
就這麼混了沒幾天,等戚繼光和驍騎軍的將士們都混熟了之後,孫廷蕭便又提出了一個新的要求。
他乾脆將驍騎軍中所有校尉以上的軍官都召集起來,讓戚繼光把他賴以成名的「鴛鴦陣」,原原本本地教授給大家。
不僅如此,他還拉著戚繼光,以及秦瓊、尉遲恭等一乾猛將,天天湊在一起,對著沙盤推演,研究起了諸如「如何將鴛鴦陣放大,由重裝步兵組成大型陣列,在開闊平原上,正面硬扛重騎兵衝鋒的可行性」之類,在當世之人看來,簡直是異想天開的戰術問題。
這番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坦誠,讓戚繼光在感激之余,也徹底放下了最後一絲戒心,將自己的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一時間,整個驍騎軍大營,都沈浸在一種緊張而又興奮的「備戰」氛圍之中。
驍騎軍,是孫廷蕭一手打造的王牌。
全軍編制三千人,沒有嚴格意義上的輔兵。
無論是火頭軍還是馬夫,平日里乾著雜活,但只要戰鼓一響,便能立刻上馬持槍,投入戰鬥。
這是一支純粹到極致的精銳重騎兵部隊,其機動力和戰術執行力,甚至超過了傳說中陳慶之的白袍軍;而論單兵戰力與悍不畏死的精神,也絕不遜色於岳飛麾下最精銳的「背嵬軍」。
在向戚繼光介紹自己的這支心血之作時,孫廷蕭毫不諱言。
他坦誠地告訴戚繼光,這支部隊,是從他當年一個小小的隊正開始,一點點積攢起來的親衛。
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跟著他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百戰餘生的老兵油子。
西南之戰後,部隊雖然補充了不少新血,但也都是從關中良家子中精挑細選出來的,身體、膽氣、家世,都無可挑剔。
再加上鹿清彤建立起來的那套全新的書吏體系,如今的驍騎軍,早已不是一支只懂衝鋒陷陣的莽夫部隊。
「按理說,我這支兵,從建立之初,就沒怎麼考慮過下馬步戰。」孫廷蕭指著沙盤,對戚繼光說道,「可如今看來,我們接下來要考慮的,恐怕不只是步戰迎敵的問題,甚至……還要考慮如何守城。」
聽到「守城」二字,戚繼光這位一向沈穩的儒將,臉色也瞬間變了。
守城,意味著被動,意味著被圍困,意味著要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
驍騎軍是野戰精銳,是用來衝鋒陷陣的利刃,而不是用來消耗在城頭上的磚石。
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凝重地問道:「將軍……您這番安排,到底是在計劃著甚麼?莫非……您真的在準備,等我們一進入河北地界,就要面臨一場大戰?」
孫廷蕭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將目光從沙盤上移開,緩緩地掃過在場的戚繼光、秦瓊、程咬金和尉遲恭。這四人,是他此刻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他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沈重。
「確實如此。」
「甚至……可能不是一場大戰那麼簡單。從我們踏入河北的那一刻起,很有可能,就要直接進入連番大戰的惡劣狀態。」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秦瓊、程咬金、尉遲恭三人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程咬金更是忍不住開口問道:「領頭的,你的意思是……安祿山他真的敢反?!」
孫廷蕭緩緩地搖了搖頭。
「問題,不只是一個安祿山那麼簡單。」
他伸出手,越過沙盤上代表著河北各州郡的區域,甚至越過了代表著幽州的模型。
他的手指,最終重重地落在了沙盤的最北端,那片代表著無盡草原與山林的、黑暗而未知的區域。
「我們的敵人,甚至也不光要算上那個甚麼黃天教。」
「真正的威脅,在更北邊的地方。」
孫廷蕭的手指,如同一柄重錘,敲在了沙盤的最北端,也敲在了在場所有將領的心上。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一片廣袤的區域,在地圖上被標注著一個個既熟悉又充滿威脅的名字。所有人都明白,孫廷蕭意指的,是甚麼。
幽州正北,是契丹與鮮卑的牧場。
雲州之外,是突厥人的牙帳。
河套以北,是匈奴呼嘯來去的草原。
而在更東北的白山黑水之間,女真正在集結。
更可怕的是,在這些傳統強敵的背後,兩個更加野蠻、更具侵略性的新生力量,也正在悄然積蓄著實力——乞顏部與建州部。
這是一個群狼環伺的時代。
契丹的太后蕭綽,雖是女流,卻手段狠辣,治國有方。
女真首領完顏阿骨打,手下號稱滿萬不可敵。
西邊的突厥,在阿史那咄苾的帶領下,重新統一了本部,兵鋒多次直指長城。
鮮卑慕容俊、匈奴冒頓,也都是一代梟雄,不可小覷。
至於那兩個剛剛冒頭的部落,乞顏部的首領,名叫鐵木真;而建州部的首領,則稱努爾哈赤。
這兩個名字,如今在中原還鮮為人知,但在北方的諜報網絡中,卻已是如雷貫耳。
這些部族,名義上都奉天漢為宗主,年年朝貢,歲歲來朝。可實際上,早就各懷鬼胎,對中原的繁華富庶,垂涎三尺。
「雖然我手上還沒有確鑿的證據,」孫廷蕭收回手指,聲音冰冷地說道,「但我可以肯定,安祿山,與這些部族之間,一定有著非常深入的‘交流’。」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掃過眾人。
「你們想一想,幽州地處邊塞節度之首,是抵御北方各部南下的第一道屏障。往年,哪一年不是大小衝突不斷?契丹人來打草谷,鮮卑人來搶掠人口,哪一次,不足夠他安祿山焦頭爛額,瘦上十圈?」
「可近兩年來呢?幽州邊境,可以說是‘太平無事’。奏報上來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摩擦。這正常嗎?」
「只有一個解釋,」孫廷蕭一字一頓地說道,「他無休無止地向朝廷請軍餉,要金銀,用從中原搜刮的民脂民膏,去收買了那些豺狼。他將本該向敵人的刀槍,對準了我們自己!」
孫廷蕭的這番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了千層巨浪,卻又迅速被一種沈重的默契所吸收。
在場的都是身經百戰的將領,沒有人對孫廷蕭的推斷提出任何異議。
這不僅僅是因為這個推斷合情合理,更因為一種來自於沙場老兵的直覺——一種冥冥之中的確信,告訴他們,這次看似平常的「送親」之旅,必將成為揭開驚天陰謀的序幕。
他們此行,一定能找到安祿山陰謀的證據。
在這樣一種凝重而又充滿決心的氣氛中,宣和三年的最後幾天,悄然流逝。
京郊大營內,各項準備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而在京城裡,蘇念晚則定期前往玉澍郡主的府邸,為她診脈調理。
在精心調養與心結解開的雙重作用下,玉澍的身體恢復得很快。
畢竟,她本就只是心病,一旦心氣順了,那年輕鮮活的身體,便迅速地找回了往日的活力。
除夕前兩日,所有送親的準備工作宣告完成。孫廷蕭親自上奏聖人,表示送親隊伍已整裝待發,將於年後,按照欽天監選定的吉日,準時開拔。
隨後,他大手一揮,給全軍放了一個短暫的年假,讓這些終日緊繃著神經的將士們,也能回家與親人團聚,過一個安穩的新年。
而他自己,也終於在時隔三個多月後,第一次返回了位於長安城內的驍騎將軍府。
許久未曾歸來的將軍府,此刻早已被打理得煥然一新。
府中上下張燈結彩,到處都洋溢著新年的喜慶氣氛。
鹿清彤、赫連明婕、蘇念晚,三個身份各異卻都與他關係匪淺的女人,都以驍騎將軍下屬的身份住進府里。
更讓孫廷蕭感到欣慰的是,戚繼光的家人,也已從東南沿海千里迢迢地趕到了京城。
孫廷蕭沒有讓他們去住驛館,而是直接將他們一家老小,都請進了驍騎將軍府,與自己一同過年。
這個除夕,注定將是一個熱鬧非凡、也暗流湧動的除夕。
除夕這日下午,驍騎將軍府里便熱鬧了起來。
前廳里,幾張巨大的八仙桌一早就支了起來,鋪上了嶄新的桌布。
秦瓊、尉遲恭、程咬金這三位與孫廷蕭過命交情的兄弟,也都早早地攜家帶口趕了過來。
他們帶來的半大孩子們,一進府就撒了歡,很快便被同樣孩子心性的赫連明婕「收編」,組成了一支浩浩蕩蕩的「射箭大隊」,在後院裡呼嘯來去,不時傳來陣陣清脆的笑聲和靶子被射中的悶響。
前廳里,大人們則圍坐在一起,享受著這難得的清閒。
孫廷蕭一反常態地沒有去和兄弟們拼酒吹牛,而是將一個精緻的小泥爐支在了廳中,爐上溫著一壺水,旁邊擺著十幾個裝著各色乾花的小碟子。
這些都是天氣暖和時,僕人們精心收集並保存下來的。
他饒有興致地當起了茶博士,一會兒取些桂花,一會兒又加點茉莉,甚至還從廚房找來了牛乳和冰糖,信手調配著各種口味的「花草奶茶」,分給在座的眾人品嘗。
這新奇的喝法,竟意外地頗受好評。
尤其是戚繼光的夫人更是對這種甜香的飲品贊不絕口,看得戚將軍直撓頭。
鹿清彤和蘇念晚便借著這個話頭,熱情地招呼著初來乍到的戚夫人,聊著家常,氣氛一時間好不熱鬧。
待到飯點一到,廚房便流水般地將一道道早已備好的佳餚端了上來。
這些菜,都是孫廷蕭親手列出的菜單,有北方的豪爽硬菜,也有南方的精緻小炒,兼顧了所有人的口味。
最後,幾大盤熱氣騰騰、皮薄餡大的餃子端上桌,更是將這年夜飯的氣氛,推向了高潮。
席間,眾人推杯換盞,觥籌交錯。
男人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聊著沙場舊事,吹著不著邊際的牛皮。
女人們則坐在一旁,小聲地說著體己話,不時被男人們的豪言壯語逗得掩嘴輕笑。
孫廷蕭喝得有些多了,他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這幅熱鬧團圓的景象,臉上不自覺地,就掛上了一抹滿足的、近乎是傻氣的笑容。
鹿清彤一直默默地坐在他的身邊。
她看著他那副醺醺然的模樣,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又浮現出那夜在軍營演武場上,他於月下吟誦春江花月的詩後,那副蕭索而孤寂的背影。
她忽然很想走過去,對他說些甚麼。想問他,此刻的他,是否真的快樂?想告訴他,以後每年的除夕,她都會陪在他的身邊。
可最終,她甚麼也沒說。她只是端起酒壺,默默地,為他那只已經空了的酒杯,又重新斟滿了酒。
千言萬語,或許,都不及這無聲的陪伴。
席間的氣氛越來越熱烈。
戚繼光雖是出了名的「懼內」,他那位溫婉的夫人也確實不許他多喝,但他終究是武將出身,在這樣豪邁的氛圍下,又怎能不心潮澎湃。
他瞅准一個空檔,趁著自家夫人正與秦、程、尉遲三家的夫人以及蘇念晚湊在一起,興致勃勃地聊著甚麼體己話的時候,端起酒杯,悄悄地湊到了孫廷蕭這一桌。
「將軍,」戚繼光帶著幾分酒意,舉起杯,「戚某,敬您一杯。」
孫廷蕭看著他,也笑著舉起了杯。
「鐺」的一聲,兩只酒杯在空中輕輕一碰。
男人之間,有時並不需要太多言語。
他們相視一笑,徬彿在這一刻,都讀懂了對方眼中的欣賞、信任,以及那份即將並肩作戰的默契。
天漢宣和四年,就在這樣一場夾雜著家國情懷與兒女情長的熱鬧家宴中,悄然而至。
長安城又下了一場大雪,將整個世界都裝點得一片銀白。
正月初五,宜出行。
送親的隊伍,在長安城外集結完畢。三千驍騎軍甲胄鮮明,軍旗獵獵,如同一片沈默的鋼鐵森林,肅立在雪地之中。
皇宮之內,皇帝與皇后親自為即將遠嫁的玉澍郡主舉行了盛大的送行儀式。
賞賜、叮囑,一番皇家禮儀做足之後,一身戎裝的正副使孫廷蕭與戚繼光,率領著一隊親兵,在宮門外,迎接著郡主的車駕。
郡主的儀仗緩緩駛出宮門。她的那些武藝不凡的侍女們,依舊如眾星捧月般護衛在車駕周圍,馬上還馱著她那些心愛的、擦拭得鋥亮的兵器。
車駕行至孫廷蕭面前時,微微停頓了一下。
車簾被一隻素手輕輕掀開,露出了玉澍郡主那張略施粉黛卻依舊難掩英氣的臉。
她身披一襲火紅色的滾雲邊大氅,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愈發顯得明艷動人。
她的目光,與馬背上的孫廷蕭,在空中短暫地交匯了一瞬。那眼神,複雜難明,有怨,有恨,有不甘,卻唯獨沒有了之前的絕望與死寂。
僅僅一瞬,她便收回了目光,放下了車簾,徬彿多看他一眼,都是一種示弱。
車駕再次啓動,與城外的大部隊匯合,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著那漫漫的、未知的北方,緩緩行去。
三千人的精銳騎兵,聽起來似乎不算太多。
但當這三千名身披玄甲、手持長槍的騎士,護衛著上百輛華麗車駕,一同行進在長安向東的官道上時,那場面,便足以用「旌旗蔽日,浩浩蕩蕩」來形容。
馬蹄踏起的積雪,匯聚成一片白色的煙塵,在隊伍後方久久不散。
孫廷蕭刻意放慢了行軍的速度,每日只走五十里,不疾不徐。
他就是要用這種看似悠閒的姿態,將「郡主北嫁、欽差巡狩」的消息,如同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一圈地,蕩漾出整個關中平原。
沒過幾日,隊伍便抵達了西嶽華山腳下。
或許是連日的車馬勞頓讓她感到煩悶,又或許是那奇絕險峻的西嶽雄姿勾起了她骨子裡的好動天性,自此之後,玉澍郡主便再也不願窩在那輛華麗卻憋悶的馬車里。
她向侍衛要來了一匹神駿的白馬,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騎裝,與驍騎軍的將士們一同,策馬前行。
作為親王的孫女,她自小便被養在深宮大院,長這麼大,還從未有機會真正地離開過長安,去親眼看看這壯麗的河山。
此刻,那被皚皚白雪覆蓋的、如同刀劈斧鑿般的巍峨山巒,讓她看得頗為出神,連日來的陰鬱心情,似乎也跟著開闊了不少。
赫連明婕見她騎馬出來,立刻便像只歡快的小鳥,催馬來到她的身邊,與她並轡而行。
她指著遠處那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的山峰,用一種帶著幾分炫耀的語氣說道:「郡主,你是沒去過我老家。你要是見過我們那兒,在茫茫大草原的盡頭,突然就拔地而起的那座陰山,那才叫真正的壯觀呢!聽蕭哥哥說,再過幾天,我們還要渡過黃河,聽說黃河到了河南境內,河面會變得特別特別寬!」
她嘰嘰喳喳地說著,眼中閃爍著對未知旅途的興奮與期待。
玉澍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直到赫連明婕說完,她才緩緩地轉過頭,看著這個天真爛漫的草原少女,忽然開口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他……帶你去過很多地方了,對麼?」
「他?哦,你說蕭哥哥啊?」赫連明婕愣了一下,隨即用力地點了點頭,理所當然地說道,「當然啦!我剛被他從中原帶回來的時候,就跟著他從長安一路南下,穿過蜀中,一直打到了西南邊陲呢。不過,中原這片地方,我倒還真是第一次來。」
她的話,像一根看不見的針,輕輕地,卻又準確地,刺在了玉澍的心上。
去過蜀中,去過西南……而自己,卻連長安城都很少離開。原來,在她不知道的那些年里,他已經帶著別的女子,走過了那麼多的山山水水。
赫連明婕並沒有察覺到玉澍心中那一閃而過的失落。
她見玉澍不說話,便又興致勃勃地發出了邀請:「郡主,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隊伍最前面?我準備去找蕭哥哥啦!讓他跟我們講講這華山的故事!」
去隊伍前面……去他身邊……
玉澍的心,不受控制地動了一下。她幾乎就要點頭答應,可話到嘴邊,卻又變成了堅決的搖頭。
「不用了,」她淡淡地說道,目光重新投向遠處的雪山,「我在這裡就好。」
「哦,那好吧!我先走啦!」赫連明婕也不強求,她歡快地揮了揮馬鞭,白馬發出一聲清脆的嘶鳴,便化作一道白色的影子,朝著隊伍前方那面醒目的「孫」字將旗追了過去。
赫連明婕剛走沒多久,又一匹駿馬緩緩地來到了玉澍的身邊。這一次,是鹿清彤。
玉澍側頭看去,只見鹿清彤也換上了一身騎裝,雖然身形清瘦,但騎在馬上,腰背挺直,姿態優雅,竟也頗有幾分英氣。
「狀元娘子的騎術,瞧著倒也嫻熟,」玉澍開口,語氣里聽不出是贊揚還是試探,「是在入了驍騎軍之後,才學的麼?」
「以前在家時,也曾學過一些皮毛,」鹿清彤微笑著回答,坦然地迎著她的目光,「不過,確實是最近這段時日,才重新撿起來,日日操練,好歹算是沒有荒廢了。」
兩人正說著,一陣夾雜著雪粒的寒風吹來,玉澍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她看了看鹿清彤那清瘦的身板,想來也禁不住這般風寒,便開口說道:「天冷,你身子瞧著單薄,還是回馬車里去吧。這裡風大。」
鹿清彤聞言,卻是搖了搖頭,唇邊泛起一抹溫暖的笑意:「將軍讓我出來陪陪您,怕您一個人騎馬,會覺得寂寞。」
「你們……不用特意顧著我,」玉澍的心,莫名地被她這句話觸動了一下,語氣也不自覺地軟了下來,「我現在身體好多了。倒是你,快回車里去暖著吧。」
「郡主人真好。」鹿清彤由衷地說道。
「哪有……你別說這些好聽的。」玉澍有些不自然地別過頭去,臉上微微發燙。
鹿清彤看著她這副口是心非的模樣,也不再堅持,只是轉而說起了晚上的安排:「看今日這天色,怕是趕不到下一座城池了。等會兒隊伍應該就要在附近紮營過夜,野外宿營,條件可能要清苦些。郡主若是不嫌棄,可以和我們幾個,一道住麼?」
鹿清彤的這個提議,讓玉澍的心頭一暖。
雖然她嘴上依舊維持著那份屬於郡主的矜持,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但當天色漸暗,隊伍開始在華山腳下的一處平地上紮營時,她的行動卻很誠實。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讓侍女們為自己單獨準備那頂奢華的郡主營帳,而是直接吩咐侍女們去安置她們自己的住處,她自己則徑直朝著鹿清彤她們那幾頂已經支起來的、較為普通的軍帳走去。
隆冬時節,反復凍融的土地,早已變得如鋼鐵般堅硬。
但在驍騎軍將士們的手中,這些都不是問題。
他們訓練有素,分工明確,只聽「嘿呦、嘿呦」的號子聲此起彼伏,一根根粗大的木樁便被巨錘砸入凍土,不一會兒,一頂頂營帳便如同雨後春筍般,在雪地上拔地而起。
玉澍注意到,在那些體格壯碩、皮膚黝黑的老兵中間,還夾雜著一些身形相對瘦削、面容白淨、看起來頗有幾分書生氣的年輕兵丁。
他們也跟著大家一起喊號子,一起砸樁子,乾起活來雖然不如老兵那般熟練,卻也毫不惜力。
玉澍心念一動,猜到他們大概就是鹿清彤招募來的那些書吏。
她走到一個正在擦拭汗水的年輕書吏面前,開口問道:「看你的樣子,以前可是讀書人?」
那年輕書吏乍一見是郡主和自己說話,先是一愣,隨即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回郡主的話,是讀過幾年書,這一科的恩科也曾去考過。哈哈,只是時運不濟,第三次鄉試還是沒過。後來聽說驍騎軍招募書吏,便來試試運氣。說來也巧,我來應招那天,還曾遠遠地見過郡主您一面呢!」
聽到這話,玉澍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她如何能不記得,那天,她分明就是去給鹿清彤找麻煩的,沒想到竟還被這人看見了。
她有些尷尬地輕咳了一聲,強行轉移話題道:「既然是讀書人,甘願在這軍營之中,與這些粗鄙武夫為伍,難道不覺得埋沒了自己一身的才學麼?」
那書吏聞言,卻是挺直了腰板,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的頹喪,反而洋溢著一種發自內心的自豪。
他不卑不亢地答道:「回郡主,一開始,我也確實是這麼想的。覺得自己這輩子怕是與功名無緣了,便想著投筆從戎,好歹混口飯吃。」
「可等真的進了這驍騎軍大營,才發現自己是坐井觀天了!咱們的鹿主簿,那位狀元娘子,她的學問,那才叫真正的淵博!她只給我們這些新來的書吏上了幾次課,講了講這書吏體系的用處,講了講何為‘家國天下’,我們就全都想通了!」
他的眼睛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聲音也因為激動而提高了幾分。
「現在,我們這些人,想的都不是甚麼功名利祿了,就想著能跟著將軍,跟著鹿主簿,為國為民,立一番真正的功業!而且,您別看這些大哥們平日里說話粗聲粗氣的,可跟他們在一起,那叫一個豪爽,一個淳樸!我給他們講讀書寫字的道理,講忠君報國的故事,他們聽了,就嗷嗷叫著要去殺敵!看得我自個兒,也是一腔的熱血沸騰啊!」
年輕書吏那番發自肺腑的、充滿了激情與理想主義的話語,讓玉澍郡主聽得有些怔忪。
她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失意的讀書人,看著他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看著他眼中閃爍著的、名為「希望」與「信仰」的光芒,心中忽然泛起了一絲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觸動。
原來,在這支看似粗獷的軍隊裡,在那個看似玩世不恭的將軍和那個看似溫婉柔弱的狀元娘子手下,竟然還藏著這樣一股蓬勃向上的、令人動容的力量。
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甚麼,只是輕聲道了句「辛苦了」,便轉身,朝著那幾頂亮著燈火的營帳走去。
她到的時候,鹿清彤、赫連明婕和蘇念晚三人的營帳里,已經升起了一股暖融融的熱氣。
大軍的伙食還沒做好,她們三個已經提前支起了一個小小的銅鍋,煮起了屬於她們自己的「小灶」。
說是小灶,其實也簡單得很。
不過是些醃漬好的鹹菜下鍋,加水煮出濃郁的湯底,再切幾塊嫩豆腐進去,煮得咕嘟咕嘟翻滾冒泡。
桌上擺著的,便是戚繼光教大家做的、便於攜帶的光餅。
在這寒冷的雪夜裡,能有這麼一鍋熱氣騰騰的湯食,已是難得的享受。
見到玉澍進來,赫連明婕立刻熱情地站了起來,要去自己的行囊里取些凍羊肉來,說是要切成薄片,涮給郡主吃。
玉澍卻擺了擺手,制止了她:「不用這麼客氣,我就和你們一樣,吃些清淡的就好。」
蘇念晚卻不贊同,她柔聲勸道:「郡主的身體剛好些,正是需要好生將養的時候,還是得吃些補身子的東西才行。」
赫連明婕也跟著說道:「沒關係呀郡主!我們只是想自己煮點東西,嘗嘗行軍打仗時簡單吃飯的感覺。驍騎軍的糧餉可不短缺,平日里肉食管夠,更不會少了您的一份嘛!」
就在幾人推讓之間,營帳的簾子忽然被人從外面「嘩啦」一聲掀開,一個高大的身影探了半個身子進來,同時傳來的,還有孫廷蕭的鼓譟聲:
「甚麼玩意兒這麼香?聞著味兒我就過來了,給我也……」
話說到一半,他卻卡住了。因為他一眼就看到了,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邊的玉澍郡主。
熱鬧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尷尬。
玉澍也沒想到他會突然闖進來,下意識地便低下了頭,默默地盯著自己面前的空碗,一言不發。
孫廷蕭撓了撓頭,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不自然。
他乾咳了兩聲,把伸進來的半個身子又收了回去,只留一個腦袋在外面,甕聲甕氣地說道:「那……那個,你們先吃,我……我就路過,隨便看一眼。」
說完,他便像做了虧心事一般,飛快地放下了簾子,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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