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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沐溫泉英雄裸相會,賞胡兒美人賜姻親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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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院門口傳來了幾聲豪爽的大笑。

秦瓊、程咬金和尉遲恭三人,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們一進院子,便哈哈大笑,半點沒有在官場上那套裝模作樣的虛偽客套,氣氛瞬間變得熱烈而隨意。

「好哇!我就知道有好吃的!聞著這味兒就過來了!」程咬金嚷嚷著,毫不客氣地就在桌邊坐下。

「見過戚將軍!」秦瓊和尉遲恭則是先對著戚繼光抱了抱拳,算是打了招呼。

孫廷蕭看著自己這幾位愛將,臉上也露出了真正放鬆的笑容。

他大手一揮,高聲招呼道:「都別站著了,快坐!今天咱們不談軍務,只管吃好喝好,吃好喝好!」

戚繼光依著鹿清彤的指點,調了一碗濃香的芝麻醬,又配上些許腐乳和韭花,學著眾人的樣子,夾起一片在滾湯中七上八下地涮了涮,待羊肉變色,便立刻撈出,在醬料里滾了一圈送入口中。

羊肉的鮮嫩、芝麻醬的醇厚、腐乳的咸香,幾種味道在他口中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讓他不由得眼前一亮。

「好!好一個神仙吃法!」他由衷地贊嘆道,隨即又有些遺憾地咂了咂嘴,

「末將此次前來,行囊中倒是帶了幾塊自己研制的」光餅「,此物若是配著這涮肉同吃,滋味必然更佳。」

「哦?光餅?」孫廷蕭頓時來了興趣,「倒是頭一次聽說。快,取來讓我們開開眼界。」

戚繼光略帶歉意地笑了笑,從隨身的包裹里取出了幾塊乾硬的圓餅。那餅子看起來毫不起眼,只是用麵粉烤制而成,中間還有一個小孔。

孫廷蕭毫不客氣地拿過一塊,掰了一小角放進嘴裡,只覺得口感堅硬,但細細咀嚼,卻別有一番麥香。

他又掰了一塊,抹上些鹿清彤特調的醬料,再送入口中,那滋味頓時變得豐富起來,餅的乾香與肉的鮮嫩、醬的醇厚交織在一起,頗為不錯。

戚繼光見他喜歡,便笑著介紹起來:「此餅以麵粉加少許鹽巴烤制,做法簡單,最要緊的是耐放。我在東南沿海追剿倭寇,戰事不休,將士們連生火做飯的功夫都沒有。我便想出了這個法子,讓軍中伙夫提前烤制好這種餅,中間開孔,可以用繩子串起來掛在身上,行軍作戰之時,餓了便取下一塊充飢,極為方便。」

眾人聽著,都點了點頭,心中對這位年輕將領的實用之才又多了幾分佩服。

就在這時,一旁的程咬金卻撓了撓頭,甕聲甕氣地問了一句:「戚將軍,你這來驪山休沐,是來享福的,怎麼還隨身帶著行軍打仗的乾糧?」

這句無心之言,卻一下子問到了點子上。

戚繼光聞言,只是笑了笑,說道:「程將軍說笑了,末將身無長物,唯有這餅子,是自掏腰包置辦的,吃慣了,離不得。」

此話一出,立刻就明白過來。

這位戚將軍,對外極盡拉攏,出手闊綽,無論是送給孫廷蕭的海狗鞭,還是想送給岳飛老母的胡姬,都是價值不菲的重禮,為的就是在朝中鋪路搭橋。

而他自己,卻過著這般簡樸的生活,連休沐享樂之時,吃的都是軍中的乾糧。

那些花出去的錢,恐怕一分一釐都是算計好了,要用在刀刃上的。

想通了這一層,眾人不禁莞爾,心中對戚繼光這位八面玲瓏卻又嚴於律己的同僚,都生出了幾分異樣的觀感。

孫廷蕭看著戚繼光,臉上的笑容變得真誠了許多。他緩緩舉起酒杯,對著戚繼光,沈聲說道:「戚將軍,孫某,敬你一杯!」

孫廷蕭的這一杯酒,帶著不容置喙的真誠。戚繼光連忙舉杯,與他一飲而盡,隨即才略帶拘謹地開口,算是解釋自己方才的「憨直」。

「不瞞各位將軍,」他對著眾人一抱拳,言辭懇切,「末將此次奉調北上,乃是嚴相從中設法。只是具體去向,尚未得聖人明旨。嚴相囑咐末將,先與朝中名臣、各位將軍打好關係,日後在朝中行事,也方便一些。」

他這番大實話一出口,孫廷蕭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說得好!」

他一笑,秦瓊、程咬金、尉遲恭三人也像是得了號令一般,跟著一齊哄堂大笑起來。

四位悍將的笑聲在小院中回蕩,震得屋檐下的冰凌都徬彿在顫抖。

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倒是笑得戚繼光心中一陣發毛,他端著酒杯,愣在當場,完全鬧不明白這幾位究竟是在搞甚麼名堂。

就在這尷尬的時刻,鹿清彤嫣然一笑,她端起自己的酒杯,緩緩起身,對著戚繼光遙遙一敬:「驍騎軍素來只敬英雄。戚將軍在東南沿海,為國鎮守海疆,護佑一方百姓,此乃大功。如今又能不計身份,屈身待人,是為真英雄。清彤敬將軍一杯。」

她的話語如春風拂面,瞬間化解了場中的尷尬。

那幾位還在大笑的將軍也漸漸收了聲,紛紛點頭稱是。

原本有些詭異的畫面,頓時顯得溫馨了許多。

「將軍遠道而來,不知家眷如何,是否也一同跟來了?」鹿清彤放下酒杯,柔聲問道,盡顯女主人的體貼周到。

「多謝狀元娘子掛懷,家中妻兒隨後便到。」戚繼光感激地答道。

鹿清彤又道:「想必將軍尚未在長安覓得合適的居所,若有需要,清彤可代為協助一二。」

「別客氣!都是哥們兒,都是哥們兒!」孫廷蕭方才在溫泉里就喝了不少,這會兒又是幾杯烈酒下肚,整個人顯得頗為放得開。

他一邊大聲嚷嚷著,一邊伸手抹了抹剛剛笑出來的眼淚,可隨即,卻又毫無徵兆地長長嘆了一口氣,臉上的笑意,竟化作了一絲難言的落寞。

孫廷蕭這一聲突如其來的嘆息,讓桌上的氣氛為之一滯。

戚繼光見狀,小心翼翼地放下筷子,試探著問道:「不知孫將軍為何事嘆息?可是末將方才有何言語不當之處?」

「不關你的事。」孫廷蕭擺了擺手,他仰頭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順著他粗獷的臉頰流下,眼神中卻帶著一絲與他形象不符的複雜情緒,「我只是覺得,如今天漢,似戚將軍這般有將才、肯任事之人,卻還要如此曲意逢迎,靠著鑽營之道才能在朝中立足,實在是……可惜了。」

他這話,說得極為真誠,也說得極為大膽。

戚繼光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他搖了搖頭,自嘲道:「讓孫將軍見笑了。末將在東南平倭之時,若非上下打點得當,莫說糧草軍械,便是調動縣里衙兵,都要看地方官的臉色。若非如此,練兵作戰,處處掣肘,又如何能有所建樹?」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身處地方、受制於人的無奈與辛酸。

孫廷蕭點了點頭,對此深有同感:「你說的這些,我懂。西南局勢糜爛,聖人給了我臨機專斷之權,行事自然比你方便許多。可即便如此,一路上那些地方官僚,陽奉陰違、推諉扯皮者,也比比皆是,沒個讓人省心。」

他這番話,也算是間接解釋了,為何他平日里行事總是那般飛揚跋扈,不留情面。

在這樣一個盤根錯節 積弊叢生的官僚體系中,若非以雷霆手段行霹靂之事,根本無法推動任何事情。

桌上的氣氛,因這番推心置腹的交談,而變得沈重了幾分。

秦瓊、程咬金和尉遲恭三人,也都默默地喝著酒,不再言語。

他們都是從底層一路拼殺上來的,對於官場上的這些齷齪事,自然是再清楚不過。

只有鹿清彤,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這幾個男人,心中卻是百感交集。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在這些平日里看似風光無限的將軍們身上,所背負的沈重壓力與不為人知的辛酸。

眼看氣氛就要朝著牢騷大會的方向一去不復返,孫廷蕭及時打住了話頭。

他不想在第一次見面時,就給這位新結交的同僚留下一個只知道抱怨的印象。

「不說那些掃興的事了!」孫廷蕭擺了擺手,將話題引回了戚繼光最擅長的領域,「我聽說,戚將軍在東南對敵倭寇之時,獨創了一種極為有效的陣法?」

戚繼光一聽,精神頓時為之一振。談起練兵打仗,他整個人都散髮出一種自信的光彩,與方才那個小心翼翼、曲意逢迎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來,用桌上的杯盤碗筷,簡單地為眾人演示起了他那套名震海疆的「鴛鴦陣」。

「……此陣一隊不需多少兵丁,隊長居中,前後各有長牌手、狼筅手、以及長槍手、弓弩手。長短兵器結合,攻防一體……」戚繼光一邊擺著陣型,一邊詳細地講解著,「此陣法,最是克制那些來去輕靈、隊形分散的倭寇。」

講解完畢,他又補充道:「不過,此陣專為小股接戰設計。若是對上敵方的大軍陣,末將也有一些衍生的戰法,只是苦於沒有機會,尚未能在實戰中檢驗。」

孫廷蕭聽得連連點頭,眼神中滿是贊許。

他能看得出,這套陣法看似簡單,實則蘊含著極為高明的戰術思想,是真正從血與火的實戰中總結出來的精粹。

「我還有一事不明,」孫廷蕭繼續問道,這個問題,才是他最好奇的,「倭寇凶悍,殺人如麻,而將軍麾下士卒,多是新近招募的礦工、農夫。將軍是如何編練他們,才能讓他們在以少敵多之時,有足夠的膽氣,去對抗那些亡命之徒組成的倭寇呢?」

這問題,問到了戚繼光治軍思想的核心。

戚繼光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自豪的笑容。

他重新坐下,將自己那套獨特的練兵韜略,向在座的幾位軍中大佬,娓娓道來。

從如何通過嚴明的軍紀來約束士卒,到如何通過逃兵懲罰和厚賞來激發他們的血性與榮譽感,再到如何通過反復的操練將陣法刻入每一個士兵的骨髓,形成肌肉記憶……

他講得深入淺出,條理分明,讓在座的幾位沙場宿將,都聽得入了迷。

就連一向自視甚高的程咬金和尉遲恭,臉上都露出了欽佩的神色。

他們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油滑的年輕將領,在治軍練兵一道上,確實有著自己獨到而深刻的見解,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帥才。

戚繼光一番關於練兵治軍的真知灼見,讓孫廷蕭麾下這幾位驕兵悍將都聽得心悅誠服。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也愈發熱烈。

這時,戚繼光也終於將話題引到了他此次前來,最想請教的事情上。

「孫將軍,」他放下酒杯,對著孫廷蕭一抱拳,語氣中充滿了求知若渴的真誠,「您在驍騎軍中編練」書吏「一事,末將也早有耳聞。只是不知這書吏,究竟有何妙用?還請將軍不吝指教。」

孫廷蕭聞言,卻只是笑了笑,並沒有直接回答。他轉過頭,看向正坐在一旁,小口小口斯文地吃著青菜的鹿清彤,對著她點了點頭。

鹿清彤立刻會意。她放下筷子,用餐巾輕輕拭了拭嘴角,然後才不卑不亢地開了口。

她並沒有長篇大論地去講書吏們如何處理繁雜的軍中文書,而是將重點放在了這些案頭工作之外,書吏在軍中所能起到的關鍵作用上。

「……書吏之用,不止於文牘。」她的聲音清亮而沈穩,在座的每一位都聽得清清楚楚,「更在於,他們是將軍與士卒之間,最重要的一道橋梁。他們識文斷字,能將將軍的意圖、朝廷的恩旨,最準確地傳達到每一位士卒耳中。平日里,他們可以教導士卒讀書寫字,記錄軍功,代寫家書,從思想上,將原本一盤散沙的兵源,凝聚成一個有共同信念的整體。」

「……而到了戰時,」鹿清彤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當部隊傷亡慘重,建制被打亂之時,書吏的存在,更能確保部隊的組織度不至於崩潰。他們可以迅速統計傷亡,收攏殘兵,重編隊伍,將作戰命令第一時間傳達到每一個戰鬥單元。可以說,一支有書吏的軍隊,與一支沒有書吏的軍隊,在戰場上的韌性與持續作戰能力,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的。」

她將自己這段時間在驍騎軍中的實踐與思考,毫無保留地講了出來。

戚繼光聽得是連連點頭,如痴如醉,只覺得眼前徬彿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他之前只想著如何練兵、如何布陣,卻從未想過,原來在這些硬實力之外,還有如此重要的「軟實力」可以提升軍隊的戰力。

孫廷蕭在一旁看著,臉上滿是滿意的神色。

他不住地給戚繼光夾菜添酒,提醒他道:「戚將軍,光聽了,快,吃菜,吃肉!這羊肉涼了就不好吃了。」

戚繼光這才如夢初醒,他連忙端起酒杯,站起身來,激動地對孫廷蕭說道:

「末將今日,不光得了將軍的酒肉款待,更得了將軍這番金玉良言般的韜略教誨!此番收穫,勝讀十年兵書!末將敬將軍一杯!」

孫廷蕭也笑著舉起了杯,與他重重一碰,說道:「不敢說甚麼教誨!你我都是為國效力的同道中人,日後還希望戚將軍能常來常往,多多交流才是。來,都在這酒里了!」

一頓酒宴,賓主盡歡。

孫廷蕭成功地向戚繼光展示了自己的實力與胸襟,也初步贏得了這位軍中新貴的認可。

而戚繼光,也通過這次宴飲,摸清了孫廷蕭這伙人的脾性,為自己未來的仕途,鋪下了一塊重要的基石。

就在眾人推杯換盞,氣氛正酣之時,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赫連明婕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她那張俏麗的小臉上,寫滿了焦急與不安。

原來,她興衝衝地跑去看熱鬧,可聖人所在的華清宮內殿,又豈是她這麼一個名不正言不順、只算驍騎將軍「理論上」家屬的小姑娘能隨便進去的。

她在門口被攔下,急得團團轉,便想去找先前收了好處的童貫公公幫忙。

可等她好不容易找到童貫時,童貫卻一臉愛莫能助地告訴她,晚了,聖人此刻非但沒有怪罪安祿山的荒唐行徑,反而正在興頭上,要大大地獎賞這位「忠心耿耿」的安節度呢。

「呼……呼……」赫連明婕跑到桌邊,一手撐著膝蓋,大口地喘著氣,一張臉漲得通紅。

「怎麼了這是?」孫廷蕭見她這副模樣,連忙放下酒杯,拉著她坐下,「慢慢說,不著急。來,先坐下吃飯。這位是戚繼光戚將軍……」

他想為赫連明婕介紹一下新來的客人,可赫連明婕此刻哪裡還顧得上這些。

她一把抓住孫廷蕭的胳膊,連氣都還沒喘勻,就急切地說道:

「聖人……聖人他……他賞了那個安祿山郡王的頭銜!還……還要賜婚給他……」

孫廷蕭聞言,倒是沒覺得有多意外。

安祿山下了這麼大的本錢來討好聖人,撈個郡王當當,也算是「等價交換」。

至於賜婚,他想了想,安祿山那老小子,貌似確實是喪妻多年,聖人賜婚給他,也算是籠絡人心的常規操作。

可赫連明婕接下來的話,卻讓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瞬間變了。

小公主因為跑得太急,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但每一個字,都如同驚雷一般,在眾人耳邊炸響。

「聖人要……要賜安祿山……和……和玉澍郡主成親!」

玉澍郡主!

這個名字一出口,小院中原本熱烈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鹿清彤「騰」地一下站起身來,手中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她想起了書吏招募那天,那位驕傲而又痴情的郡主,是如何當著所有人的面,對孫廷蕭表露心意的。

那樣一個正當妙齡、金枝玉葉的姑娘,非但得不到自己的心上人,反而要被當成一個政治籌碼,賜婚給安祿山那樣一個年紀比她父親還大、荒淫無恥的肥胖胡人!

鹿清彤幾乎不敢想象,此刻的玉澍郡主,會是何等的絕望與無助!

程咬金看了一眼身邊表情瞬間凝固的孫廷蕭,又轉頭看了看秦瓊。

秦瓊對著他,不易察覺地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多言。

老程便閉上了嘴,只是端起酒碗,一口氣將碗中的烈酒喝了個精光。

尉遲恭則是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新來的戚繼光不瞭解其中的內情,但看著這驟然緊張的氣氛,也只好眼觀鼻,鼻觀心,沈默不語。

一時間,桌上只剩下銅鍋里「咕嘟咕嘟」的沸騰聲。

過了半晌,孫廷蕭臉上的表情才重新鬆弛下來。

他徬彿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招呼著大家吃喝,甚至還起身,準備去屋角給爐子添些新炭火。

他走到赫連明婕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平淡地說道:「行了,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飯。坐下,吃肉。」

然而,赫連明婕看著他那走向炭火堆的、顯得異常平靜的背影,卻再也忍不住了。

她那雙清澈的眸子里蓄滿了淚水,帶著哭腔,對著孫廷蕭的背影急切地喊道:

「蕭哥哥!郡主,玉澍……她就要被送給那種不要臉的東西了!你……你怎麼一點都不著急啊!」

赫連明婕的質問,帶著哭腔,回蕩在寂靜的小院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孫廷蕭的背影上。

然而,孫廷蕭卻像是沒有聽見一般。

他只是不緊不慢地,用鐵鉗夾起一塊塊的木炭,小心地裝進一個小竹簍里。

然後,他拎著竹簍走回桌邊,將新炭續進爐中,看著那爐火重新燒得旺了起來。

他拿起筷子,又夾了幾片鮮紅的羊肉下到滾沸的鍋中,這才抬起頭,看向兀自站在那裡,滿臉淚痕的赫連明婕。

他甚至還伸手,拿起赫連明婕的料碗,細心地為她又添了一勺芝麻醬,調了一碗她最喜歡的口味。

「好了,莫要在客人面前哭鼻子,讓人笑話。」他將調好的料碗推到赫連明婕面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安撫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來,吃一口,乖。」

平時里,赫連明婕總是那個吃飛醋的小姑娘。

她不喜歡玉澍郡主痴纏著孫廷蕭,更不喜歡孫廷蕭與蘇念晚那剪不斷理還亂的舊情。

她巴不得所有圍在孫廷蕭身邊的女人都消失才好。

可此時此刻,當她親耳聽到玉澍郡主那悲慘的命運時,心中卻只剩下同為女人的同情與憤慨。

更讓她無法理解和接受的是,自己心中那個無所不能、頂天立地的大將軍,在聽到這個消息後,竟然會是這般無動於衷的反應。

這不對!這不應該是他!

在赫連明婕的心裡,她的蕭哥哥,既不該沒有膽量去插手這件事,更不該沒有辦法去插手這件事!

他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一個愛慕他的女子,被推進火坑而無動於衷呢?

她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倔強地站在那裡,就是不肯坐下。

孫廷蕭看著她那副又委屈又氣憤的模樣,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夾起一片剛剛燙熟的羊肉,蘸了蘸料,親自送到了她的嘴邊。

「聽話,」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溫柔,「先吃飯。」

赫連明婕最終還是沒能擰過孫廷蕭,她帶著淚,賭氣似的張開嘴,將那片羊肉吃了下去。孫廷蕭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將她按在座位上。

小院裡的氣氛,卻再也回不到方才的熱烈。

戚繼光是個極有眼色的人,他見此情景,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已是不合時宜,便立刻起身,準備告辭。

「孫將軍,天色已晚,末將……便不久留了。」

鹿清彤連忙起身,她簡單地輓留了兩句,見戚繼光去意已決,便也不再強留,只是溫言說道:「今日招待不周,還望戚將軍海涵。」

說著,她便親自將戚繼光送出了院門。

程咬金他們三個,自然也看懂了這氣氛。

見外人走了,他們也覺得再待下去不合適,便紛紛擦了擦嘴,各自找了個理由,溜回了自己的屋子,將這方小院,留給了孫廷蕭和還在生悶氣的赫連明婕,以及一旁心事重重的鹿清彤。

待到院中只剩下他們三人,孫廷蕭才緩緩放下筷子,看著兀自抹著眼淚的赫連明婕,語氣平淡地開口了。

「這是聖人賜婚,金口玉言,我一個做臣子的,當然無權干涉。」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中聽不出是自嘲還是認真,「況且,我本就對郡主無意,幾次三番地拒絕她,你也看在眼裡。如今她既有了歸宿,日後便也不會再來糾纏於我,你不是一直盼著如此嗎?怎麼,現在又不高興了?」

「我怎麼可能高興得起來!」赫連明婕猛地抬起頭,她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睛里,滿是憤怒與失望,「我又不是沒人性!我只是……我只是不喜歡她總纏著你,可我也沒想過要她去嫁給安祿山那種人啊!」

面對赫連明婕那充滿人情味的詰問,孫廷蕭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但他的眼神中,卻閃過了一絲玩味的深意。

聖人選擇了賜婚,用一個皇室宗女去拉攏安祿山,而不是直接賞賜兵馬、擴大他節度使的權力。這本身,就說明瞭很多問題。

這說明,聖人雖然表面上對安祿山恩寵備至,但內心深處,對他終究還是存有忌憚的。

用聯姻這種方式,既能安撫住安祿山,又不會實質性地增加他的軍事實力。

那麼,安祿山又會如何應對呢?他會滿意於這樣一個年輕貌美的皇室少妻,還是會覺得聖人只是在用一個女人來敷衍他?

孫廷蕭眯起眼睛,盯著爐膛里跳動的火焰,陷入了深思。他甚至沒有去管還在一旁抽抽噎噎、為玉澍郡主打抱不平的赫連明婕。

鹿清彤走過來,輕輕地將赫連明婕攬入懷中,柔聲安撫著她,同時對孫廷蕭說道:「將軍,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你先……好好想想。」

「不用想了。」孫廷蕭卻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他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與果決,「既然是聖人金口玉言的決定,我總不可能公然抗旨,去把玉澍郡主搶回來。那不叫英雄救美,那叫謀反。」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但這種婚事,為了彰顯皇恩浩蕩,一定會大張旗鼓,搞得人盡皆知。朝廷要派隆重的送親隊伍,安祿山也必然要在幽州大擺宴席,舉辦迎親之禮,絕不會草草了事。這中間,就有許多事情可以看了。」

「我要看看,安祿山接到聖旨後,究竟是甚麼反應;我要看看,聖人會派誰去護送郡主,這送親的隊伍,又是如何安排;我還要看看……」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目光幽深,不再言語。

鹿清彤一手輕輕撫摸著赫連明婕的後背,另一隻手,卻不自覺地握緊了。她看著孫廷蕭的側臉,輕聲地,替他說完了那句未盡的話:

「……還要看看,玉澍郡主她自己,究竟是何心思。」

鹿清彤的分析,讓赫連明婕那炸起的毛總算是順了下來。她雖然依舊為玉澍郡主感到不平,嘀嘀咕咕地抱怨著,但終究沒有再繼續鬧下去。

翌日,華清宮內再次大排筵宴。

這一次,是由楊皇后親自在她的宮中主持,名為家宴,實則是在場的都是心腹重臣與得力大將,氣氛比昨日的接風宴更為私密,也更為微妙。

酒過三巡,楊皇后笑盈盈地拉起安祿山肥碩的大手,當眾正式宣佈了聖人賜婚的決定。

安祿山立刻離席,肥碩的身軀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靈活姿態跪倒在地,對著聖人的方向山呼萬歲,聲淚俱下地感謝皇恩浩蕩。

楊皇后滿意地看著自己這位「好兒子」,慈愛地說道:「痴兒,快起來。聖人待玉澍,可是如同親生女兒一般,日後你定要好生待她,不可有半點怠慢。」

「乾娘放心!」安祿山立刻抹了把眼淚,胸脯拍得震天響,「兒子得蒙聖恩,已是粉身碎骨無以為報!兒子這就上表,立刻返回幽州準備婚事。迎接郡主的大駕光臨,兒臣要將喜慶的帷幔,從幽州城一直鋪到黃河邊上!」

這番豪邁而又充滿奉承的表態,讓在座的聖人龍顏大悅,他撫掌大笑,當即表示准了,並讓隨行的禮部官員,立刻著手安排送親的相關事宜。

禮部侍郎連忙出列,躬身奏道:「啓奏陛下,幽州路途遙遠,今年是災年,河北一帶盜匪流竄,不甚安寧。再加上郡主乃金枝玉葉,此次遠嫁,禮制典儀絕不可廢。依臣之見,當派一位得力重臣作為正使,再遣一員大將率領精銳軍士全程護送,方能確保萬無一失,彰顯我天朝威儀。」

此言一出,一直不動聲色的右相楊釗,眼中精光一閃,他看似不經意地站了出來,接過了話頭:「禮部所言極是。臣以為,既然要派人護送,不若順勢派出欽差,持節沿途巡視,安撫州郡,處理地方積弊。如此,既全了皇恩,又可整肅地方,一舉兩得。」

楊釗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在場的哪一個不是人精?

誰都聽得出來,這所謂的「巡視安撫」,不過是借著送親的名義,往安祿山的地盤里摻沙子,敲山震虎罷了。

楊釗厭惡武將入朝掌權,早就看安祿山不順眼,也曾多次在聖人面前進言,說安祿山名為鎮邊,實有反心。

如今有這麼個名正言順的機會,他自然不會放過。

這一安排,讓原本一場單純的政治聯姻,瞬間變得更加充滿了火藥味。

郡主嫁過去,不僅僅是嫁給安祿山這個人,更是代表著朝廷的勢力,要親自踏入安祿山經營多年的地界。

安祿山節度幽州,但從黃河到幽州以南的廣大河北地區,他又怎麼可能不滲透經營?

現在楊釗提出,要讓朝廷的欽差,將幽州以南的河北各郡縣都視察一遍,那言下之意,幽州本地呢?

是不是也該讓欽差進去瞧瞧?

安祿山的眉毛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他那張堆滿笑容的臉上,閃過一絲陰霾。

但他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憨厚忠誠的模樣,搶在聖人開口前說道:「楊相所言極是!河北地面上的匪患,確實該好好清理一下了!不勞朝廷費心,兒臣麾下節度的兵馬,即刻便可出動,沿途清剿,保證將道路梳理得乾乾淨淨,絕不讓宵小之輩驚擾了郡主的大駕!」

他這番話,看似主動請纓,實則是想將欽差巡視的權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安節度此言差矣。」楊釗立刻冷笑著反駁道,「清剿匪患,本是地方州府之責。您節度的兵馬,乃是國之重器,專為防禦外敵而設。若無聖人兵符調令,便擅自大規模調動,深入腹地清剿內匪,莫非是想要僭越不成?」

「僭越」二字一出,殿內的氣氛頓時緊張到了極點。

楊皇后夾在中間,看著一邊是自己的親哥哥,一邊是自己的好乾兒,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左右為難的神色。

就在這時,一直含笑不語的聖人,終於緩緩開了口。他輕輕敲了敲面前的玉杯,制止了二人的爭執。

「好了,好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此事,就依照禮部的典儀來辦。既要彰顯皇家威儀,也要確保郡主安全。只是……這護送郡主、巡視河北的正副使,該由誰來擔任呢?」

聖人這個問題一拋出,殿內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這送親使臣的人選,絕不僅僅是護送一位郡主那麼簡單,更是代表了朝廷未來一段時間內,對安祿山、對河北局勢的態度。

誰能拿下這個差事,誰就能在這場政治博弈中,佔據主動。

然而,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身影,站了出來。

「啓奏陛下!」

出列的,竟是驍騎將軍孫廷蕭。

他那洪亮的聲音,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臣,保舉一人。」孫廷蕭對著聖人躬身一拜,朗聲說道,「東南抗倭名將,戚繼光將軍!」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這一下,局面頓時變得更加熱鬧了。

原本只是右相楊釗與安祿山之間的暗中較勁,可戚繼光,卻是左相嚴嵩一黨的人。

孫廷蕭這一手,直接將嚴嵩也拖下了水。

嚴嵩自己都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孫廷蕭會突然來這麼一出。他眯著老眼,看著孫廷蕭,想從他臉上看出些甚麼端倪。

孫廷蕭卻像是沒看到眾人的驚愕一般,繼續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他先是大贊戚繼光在東南抗倭的赫赫戰功,又誇他治軍嚴明,熟悉地方事務,是巡視河北的不二人選。

隨即,他又話鋒一轉,給楊釗和嚴嵩兩派都戴上了高帽,說甚麼「楊相國舉賢不避親仇,嚴閣老為國甘讓賢才」,一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正氣凜然,讓嚴嵩一時間竟也不好再反對甚麼。

聖人和楊皇后聽了,都覺得孫廷蕭言之有理。

戚繼光既是有處理匪徒經驗的新銳,又不是楊釗一黨的人,由他去,似乎正好可以平衡各方勢力,確實是個不錯的人選。

就在聖人點頭,剛要贊同之時,被推到風口浪尖的戚繼光,卻自己站了起來。

他躬身一拜,言辭懇切地說道:「啓奏陛下!蒙驍騎將軍推舉,感激不盡。只是臣初從東南調任北上,於河北地理民情,一無所知,恐難當此重任。臣斗胆,請為此次送親副使,輔佐正使行事。至於正使人選……臣以為,驍騎將軍智勇雙全,剛正不阿,由他擔任,方能鎮得住河北的局面!」

戚繼光這番話,更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中。他不僅把自己摘了出去,反而還將孫廷蕭給推了上去!

場面頓時變得更加熱鬧起來。

一直沈默的左相嚴嵩,在短暫的錯愕之後,立刻撫掌笑道:「戚將軍謙虛了!不過,由驍騎將軍為正,戚將軍為副,一主一輔,一猛一智,如此安排,甚為允當,甚為允當啊!」

嚴嵩這一表態,讓安祿山頓時一陣無語。

他算是看明白了,在這件事上,往日里鬥得你死我活的楊釗和嚴嵩,竟然罕見地達成了默契。

一個出主意,一個出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至於孫廷蕭在這中間究竟搞了甚麼鬼,他一時半會兒也想不清楚。

眼看大勢已去,再反對也無濟於事,安祿山索性就坡下驢,再次跪倒在地,大聲說道:「聖上英明!由驍騎將軍護送,兒臣一百個放心!兒臣,遵旨!」

御座之上的趙佶,此刻已是龍心大悅。

這個安排,簡直是太完美了!

孫廷蕭這個人,自從被他提拔起來以後,幹甚麼事都是成本低、效率高。

西南那一仗,不光打贏了,還順帶把地方上的爛攤子都收拾得乾乾淨淨,能力是絕對沒問題的。

由他去巡視河北,肯定能鎮住場子。

再加上戚繼光做副手,這人是嚴嵩提拔上來的,等於國舅楊釗提的要求,讓黨爭的另一派出了人,而真正去辦事的,又是兩邊都不站的少壯派武將孫廷蕭。

既敲打了安祿山,又平衡了朝中兩派的勢力。聯姻順利完成後,還能進一步鞏固和安祿山這種手握重兵的邊疆節度使的關係。

簡直是一箭數雕,完美無缺!

想到這裡,聖人立刻端起了架子,一錘定音:「好!既然眾卿都無異議,此事,就這麼定了!送親隊伍的一應事宜,著禮部協同辦理,務必辦得風光體面。」

孫廷蕭見狀,卻還假惺惺地推辭了一番,他捂著胸口,咳嗽了兩聲,一臉病容地說道:「啓奏陛下,臣……臣最近偶感風寒,頭暈體乏,怕是……難於遠行啊。」

一旁的禮部尚書楊玄感立刻出列,躬身說道:「孫將軍不必過慮。郡主大婚,乃是國之盛典,按典儀籌備,尚需一段時日。待到一切準備就緒,將軍的風寒,想必也早就痊癒了。」

「哈哈哈哈!」聖人被孫廷蕭那裝模作樣的姿態逗得開懷大笑,他指著孫廷蕭,笑道,「孫卿,你就在這驪山,安心泡你的溫泉,好好休養!此事,就全權交給你去辦了!護衛郡主的送親隊伍,就由你驍騎軍的本部精銳擔任,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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