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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沐溫泉英雄裸相會,賞胡兒美人賜姻親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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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宦官童貫尖細的嗓音,孫廷蕭從暖爐邊懶洋洋地站起身,卻並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當著童貫的面,極其認真地伸展起四肢,扭了扭脖子,將骨節捏得「噼啪」作響,一副剛剛睡醒、準備活動筋骨的模樣。

他這一連串的動作,把童貫嚇得不輕,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下意識地就往後退了半步。

畢竟,上次在宮門口,孫廷蕭當眾暴打言官秦檜,上前勸架的王振被一拳打了個烏眼青,半個月都沒消腫的悲慘經歷,早已在他們這些宦官群體中傳得沸沸揚揚。

誰都知道這位驍騎將軍是個混不吝的主,一言不合是真的會動手打人,而且連他們這些聖人身邊的「內臣」也不放在眼裡,自己若是哪根筋沒順對他的,先挨了打,便是事後聖人給做主,還不是和稀泥。

就在童貫心裡七上八下,盤算著該如何應對之時,孫廷蕭卻忽然停下了動作,朝著屋裡的方向喊了一聲:「鹿主簿,取那盒」不皴油「來。」

鹿清彤聞聲,心領神會。

她款款從屋裡走出,手中捧著一個精緻的錦盒,正是前兩日孫廷蕭讓她從安祿山那些贈禮中分門別類出來,準備用於打點各方人情的物件之一。

孫廷蕭大步上前,一把接過錦盒,然後親熱地攬住童貫的肩膀,將錦盒塞到他懷裡,臉上露出了他那標誌性的、熱情得有些過分的笑容。

「童公公,看你這手,日日為聖人操勞,風吹日曬的,手上這皮子都快趕上我們這些粗人了。」他一邊說,一邊拍著童貫的肩膀,那力道拍得童貫一個趔趄,「這盒是北地特產的」不皴油「,只需每天在手上抹上一點,保管你這手啊,比小姑娘的還嫩,再不會皸裂。」

童貫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一愣,低頭打開錦盒稍微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瞬間就變得無比真誠。

只見那錦盒內,除了一個裝著所謂「不皴油」的精緻白瓷瓶外,旁邊還靜靜地躺著一條色澤艷麗、溫潤通透的紅瑪瑙手串。

「哎喲!這……這如何使得!將軍真是太客氣了!」童貫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連忙將錦盒合上,對著孫廷蕭連聲道謝,那態度比剛才謙卑了十倍不止。

「哎,區區小玩意,不成敬意。」孫廷蕭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攬著他的肩膀,將他送到院門口,又指了指院子里正好奇張望的鹿清彤和赫連明婕,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拉家常的語氣說道:「童公公啊,以後得了空,常來我這兒坐坐,聊聊天。我這兩位姑娘,跟著我來這山上休沐,整日里悶得慌,她們最是喜歡聽些宮里的奇聞逸事,女人嘛!」

童貫得了實惠,又聽孫廷蕭言語間頗為親近,那張老臉上的笑意更是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了。

他將那錦盒小心翼翼地捧在懷裡,對著孫廷蕭連連點頭,聲音也變得熱絡起來。

「哎喲,將軍您真是說笑了。老奴在宮里待了一輩子,還真就沒甚麼別的樂子,就是喜歡得空了和人說點閒話兒,熱鬧熱鬧。」他那雙滴溜溜亂轉的眼睛,在鹿清彤和赫連明婕身上打了個轉,語氣里充滿了艷羨,「將軍可真是好福氣啊!身邊有狀元娘子這等才貌雙全的佳人做伴,還有這位……哦,這位定然就是赫連部的小公主了吧?瞧瞧這模樣,這身段,可真是俊俏哇!」

他對著赫連明婕竪了竪大拇指,滿臉都是贊嘆。赫連明婕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卻也挺起了小胸脯,一臉的驕傲。

童貫見狀,更是笑得合不攏嘴:「老奴一定常來,一定常來!只要將軍和兩位姑娘不嫌老奴聒噪就行!」

「哪裡哪裡,我們歡迎還來不及呢。」孫廷蕭哈哈大笑,又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才將他送出了院門。

打發走了這位傳話的宦官,孫廷蕭臉上的笑容才漸漸斂去。

他轉過身,看著若有所思的鹿清彤,緩緩說道:「別小看這些在皇帝身邊伺候的傢伙。他們雖然身份不高,但消息卻比誰都靈通。有空的時候,多和他們聊聊閒話,聽聽宮里的動靜,沒壞處。」

鹿清彤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孫廷蕭也不再多說。

他伸了個懶腰,對著鹿清彤和赫連明婕擺了擺手:「行了,你們自己玩兒吧,我去會會老幾位。」

說罷,他便換上了一身寬松的便服,大步流星地朝著那傳說中的「九龍湯」

方向去了。一場看似是君王恩賜的溫泉共浴,實則是幾大軍方巨頭之間的第一次非正式會晤,即將開始。

孫廷蕭溜達著來到九龍湯時,發現此地果然名不虛傳。

整個湯池建在一處半山腰的平台上,四周皆是蒼松翠柏,即便是在這蕭瑟的冬日,依舊顯得清幽而雅致。

池子本身並不算大,完全由巨大的青石砌成,池水清澈見底,水面上熱氣蒸騰,繚繞不散,宛如仙境。

池邊還建有幾座小巧的亭台,供人休息觀景,設計得頗為精巧。

氤氳的水汽之中,隱約可見幾個赤裸的、充滿了力量感的男性身軀。

老中青幾代軍中巨頭,此刻都已褪去了那一身象徵著權力和榮耀的盔甲與官服,赤條條地泡在溫暖的泉水中,享受著這難得的閒暇。

有專門伺候的宦官上前,引著孫廷蕭到一旁的更衣間換下衣服。

他只在腰間圍了一塊蔽體的白布,便光著膀子,赤著腳,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池邊。

他一眼就看到,在那蒸騰的熱氣中,身著儒將風範的陳慶之,正卷著袖子,極為恭敬地為趙充國搓著背。

趙充國閉著眼睛,一臉的享受,顯然對這位後輩的殷勤很是受用。

而另一邊,面容沈靜的徐世績和神情肅穆的岳飛,則各自佔據著池子的一角,默默地靠在池壁上,任由溫熱的泉水浸泡著他們那飽經沙場磨礪的身體。

孫廷蕭大大咧咧地跟眾人打了個招呼,走到池邊,一把扯下腰間的白布,隨手往旁邊一扔, 「撲通」一聲坐進池子里,濺起一大片水花,惹得離他最近的徐世績都忍不住皺了皺眉。

孫廷蕭卻毫不在意,他舒服地長嘆一聲,往身上撩了幾捧熱水,讓身體適應了水溫之後,便伸手抄起放在池邊石案上的一瓶御酒,倒滿杯子痛飲了一大口。

殷紅的葡萄美酒順著他的嘴角流下,划過他結實的胸膛和腹肌,最終滴入池水中,漾開一圈圈淡淡的漣漪。

「哈——!」他痛快地抹了把嘴,將酒壺重重地放在石案上,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美酒!美酒啊!在這樣的大寒天里,泡著溫泉,喝著美酒,這他娘的才叫享受!」

孫廷蕭那一聲粗豪的贊嘆,在蒸騰的水汽中回蕩,打破了池中的寧靜。

正在享受著陳慶之搓背的趙充國,聞言呵呵一笑,連眼睛都沒睜開,只是舒服地捋了捋自己被水汽打濕的花白鬍鬚,慢悠悠地說道:「酒是不錯,就是甜了些,喝著像果汁,沒甚麼勁。若論真正的葡萄美酒,還得是西域那邊來的,釀法不同,醇厚綿長,值得細細品味。」

「哦?那好!回頭我非得跟老將軍去討幾壺嘗嘗!」孫廷蕭說著,便豪氣乾雲地舉起酒壺,作勢要給眾人都斟滿,「來來來,列位諸公,別客氣!」

離他最近的岳飛卻擺了擺手,他神色依舊嚴肅,只是語氣中帶著一絲客氣:

「孫將軍上次所贈的眼藥確有奇效,眼睛舒服了不少,醫官叮囑,更要忌酒。」

孫廷蕭也不強求,又轉向另一邊的徐世績。

這位牛鼻子老道般的中年將領倒是沒拒絕,他伸出雙手,接過孫廷蕭遞過來的酒杯,對著眾人一拱手,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後,他才緩緩開口,評價道:「多謝孫將軍。不過在我看來,這酒……入口發苦,回味又澀,倒不如咱們中原自產的米釀,溫潤順口。」

而那邊,陳慶之已經細心地為趙充國搓完了背。

他用池水衝了衝手,並未舉杯,只是對著眾人歉意地笑了笑,然後便在池邊的青石上坐下,將半身泡入溫熱的泉水中,姿態優雅得像是在臨溪賞景,而非與一群粗豪武夫共浴。

至此,五位天漢王朝頂尖的將軍,便算是都到齊了。

他們卸下了盔甲,褪去了官服,在這氤氳的水汽之中,真正地「坦誠相見」了。

男人們聚在一起,尤其是在這種赤身裸體的場合,話題總是會不自覺地滑向某種原始的比較。

幾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在彼此那赤裸的下半身掃過,隨即,池邊便響起了一陣心照不宣的、帶著幾分促狹的笑聲。

還是趙充國這位老將軍,最先打破了這微妙的氣氛。

他像個慈祥的長輩,拍了拍身邊幾個後輩的肩膀,洪亮地大笑道:「不錯啊,不錯!你們這些年輕人,一個個的,都很是」雄壯「嘛!」

他這一句半是誇贊半是調侃的話,頓時讓池中的笑聲更大了。

孫廷蕭更是毫無顧忌地放聲大笑,他一抹臉上的水珠,對著趙充國擠了擠眼睛,同樣大聲地回敬道:

「老將軍雄風不減當年,哈哈,哈哈!」

這番粗俗的玩笑,瞬間拉近了幾個老爺們之間的距離。

池中的氣氛變得熱烈而融洽,徬彿回到了軍營中,弟兄們操練完畢,光著膀子互相潑水打鬧的辰光。

趙充國被孫廷蕭那句「雄風不減」逗得哈哈大笑,他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卻帶著一絲英雄遲暮的感慨:「老了得認,不中用了。不似各位將軍,正是銳氣方盛的時候。適才在宮門前,見過了岳將軍家的虎子,那精氣神,那股子悍不畏死的氣勢,當真是下一輩中的翹楚!令人羨慕啊!」

他提到岳雲,語氣中滿是真誠的贊賞。

一直沈默寡言的岳飛,聽到別人誇贊自己的兒子,那張如同岩石般堅毅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柔和的笑意。

他對著趙充國拱了拱手,謙遜地說道:「老將軍謬贊了,犬子頑劣,還需多加歷練才是。」

一旁的徐世績卻端著酒杯,笑著插話道:「岳將軍謙虛了。要說羨慕,我們才該羨慕趙老將軍您呢。您麾下班超、郭子儀,進可剿,退可撫,都是可以獨當一面的帥才,我等羨慕。」

他這話立刻得到了眾人的附和,趙充國聽著這些恭維,臉上不動聲色,只是美滋滋地捋著鬍子,一副很是得意的模樣。

於是,話題便極其順滑地,從男人之間那點原始的攀比,轉向了更加高級的、屬於軍方巨頭之間的商業互吹。

誰都知道,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都不是善茬。

徐世績手底下,有那位聽見雞叫就起床練劍的神人祖逖,還有玩花活頗油滑的彭越、李愬;陳慶之麾下,更有號稱「萬人敵」的李存孝和勇冠三軍的蕭摩訶;而孫廷蕭這邊,光是跟來的秦瓊、程咬金、尉遲恭,就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誰手裡還沒攢著幾張王牌,沒藏著幾支精兵強將呢?

但話說到明面上,大家又都開始了一輪新的謙虛。

「哪裡哪裡,」徐世績笑著擺手,「祖逖不過是不愛睡覺,精力旺盛了些。其餘幾個,更是整日里不務正業,就喜歡研究如何攪擾後方,陰人中路,上不得台面,上不得台面。」

眾人聞言,也都紛紛謙虛起來。

身著白袍的陳慶之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嘆道:「我身處江南,本就缺少良馬,能蒐羅到一些」稍微懂點騎術「的漢子,組建起一支騎兵隊伍已是萬分不易,與各位將軍麾下的鐵甲雄師相比,那簡直就是個笑話。」

孫廷蕭更是一攤手,滿臉無奈地說道:「別提了!我手下這幾位老哥,來投奔我之前,不是販私鹽,就是當捕快,還有個打鐵的。跟各位將軍麾下那些世代將門的宿將相比,我這就是個草台班子,一群烏合之眾!」

孫廷蕭那番「烏合之眾」的自貶之詞,引得池中又是一陣心照不宣的大笑。

這些在沙場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狐狸,誰會真的相信他的鬼話?但大家也都樂得配合他演戲,場面一時間倒也顯得其樂融融。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泡著腳的陳慶之,忽然笑著開了口,將話題的矛頭對準了孫廷蕭。

「要說草台班子,孫將軍你這個班子,可是把我們整個江南文章錦繡之鄉的頭一塊牌子都給撬走了啊。」他語帶笑意,目光轉向孫廷蕭,「我要是早知道狀元娘子是這般人物,定要提前奏請聖人,將她截留下來,為我揚州增添幾分文氣才是。」

他這話引得眾人又是一陣哄笑。

孫廷蕭得意地一擺手,毫不客氣地說道:「那可不成!」

一旁的徐世績也促狹地開了口,他看著孫廷蕭那身精壯彪悍、新舊傷疤層層疊疊的身體,慢悠悠地說道:「說起來,驍騎將軍這幾年東徵西討,轉戰南北,可比我們這些守著自己駐地、原地練兵的,要痛快多了。」

這話聽似羨慕,實則暗藏機鋒,點出了孫廷蕭近幾年戰功彪炳、聖眷正隆的事實。

孫廷蕭卻像是沒聽出來一般,連忙又擺出一副叫苦不迭的模樣:「哎,老徐別捧殺我!都是聖人的安排,陛下指哪兒我打哪兒。說句心裡話,我倒是真盼著天下太平,能清閒無事,就像現在這樣,天天泡泡湯,喝喝酒,多舒坦!」

他這番話,再次引來了一陣或真或假的附和之聲。

池水中,酒氣混合著水汽蒸騰而上,氣氛顯得慵懶而鬆弛,徬彿這真的是一場無關政事的休假。

然而,一個沈穩而冷靜的聲音,卻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中,瞬間打破了這片虛假的和諧。

「但天下,豈能真的無事?」

說話的,是一直沈默不語的岳飛。

他緩緩睜開眼睛,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里,沒有絲毫笑意,只有一片凝重的肅殺。

他環視眾人,原本還在說笑的孫廷蕭、徐世績等人,臉上的笑容都不約而同地收斂了起來。

整個九龍湯,在這一刻,安靜得只剩下泉水流動的聲音。

岳飛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各位將軍,北方各部的最新動向,想必你們也都聽說了吧。」

岳飛那句沈重的話語,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九龍湯里所有的歡聲笑語。

池中的氣氛瞬間凝固。

孫廷蕭臉上的嬉皮笑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嚴肅。

徐世績放下了酒杯,眉頭緊鎖。

就連剛剛還在享受後輩搓背的趙充國,也睜開了眼睛,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眸子里,精光一閃而過。

「不錯。」岳飛繼續說道,他的聲音在繚繞的水汽中顯得格外清晰,「匈奴和突厥幾乎在同一時間,停止了對天漢河西走廊和河套一帶的壓迫,這正是前幾天趙老將軍在行宮外就說過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而根據樞密院和皇城司傳來的最新軍報,契丹、女真、鮮卑這幾家,也都有了大規模積蓄力量的跡象。要知道,入冬以來,天氣嚴寒,本該是他們草料斷絕,不得不南下襲擾」打草谷「的時間。可今年,他們卻異常地安靜。」

「他們不僅沒有南下,甚至連對周邊那些小部族的攻擊和吞併都停止了,」

岳飛的聲音愈發沈重,「反而,有跡象表明,他們正在嘗試聯合那些新近崛起的部族,比如東邊的建州部,和更北邊的乞顏部。」

此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意味著甚麼。

北方草原上的餓狼們,破天荒地停止了彼此之間的撕咬,開始嘗試聯合在一起,那它們共同的目標,除了南邊這片富饒的中原大地,還能是甚麼?

沈默中,徐世績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沈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岳將軍所言不虛。但眼下的威脅,又何止北疆一處。百濟近來與倭國眉來眼去,態度曖昧。近十年來,倭寇屢犯邊境,如今得了百濟的默許甚至暗中支持,對我東南海防的威脅,已是日益明顯。這一點,鎮守東南的陳將軍,應該比我們都更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位一直安靜泡著腳的白袍儒將。

陳慶之緩緩抬起頭,對著眾人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徐世績的說法:「徐將軍說的是。倭寇之患,確實已成心腹之疾。我雖主管揚州軍務,不管海防,但對其動向,自然也有所耳聞。」

說到這裡,他那素來平靜的臉上,卻忽然露出了一絲莫測的微笑,他賣了個關子,悠悠地說道:「而且,說起這倭寇……此次隨聖人前來驪山休沐的,倒是還真有一位新近崛起的將領也入朝來了。要論起對付倭寇,他可是熟得很。」

陳慶之的話音落下,池中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眾人都在猜測他口中那位「熟悉倭寇事宜」的新貴究竟是誰。

孫廷蕭將最後一口酒飲盡,把空了的酒壺往旁邊一放,順勢接過了話茬。他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粗豪,但內容卻無比清晰,直指問題的核心。

「說一千,道一萬,異族會有這麼多小動作,無非就是看准了一件事。」他環視眾人,目光如電,「無論是北方的匈奴、突厥、契丹、女真、鮮卑,還是那些甚麼新興的建州部 乞顏部,甚至包括西南百夷,他們都看出來,現在要是對咱們天漢動真格的,是有機會的!」

他一拳砸在水面上,激起一片浪花:「西南那一仗,朝廷損兵折將,能動的機動力量,幾乎已經消耗殆盡。我去西南救火的時候,手裡能用的,只有我那點直屬部隊。到了地方,收攏殘兵,徵調郡縣兵。為甚麼會搞成這樣?無非是黨爭,左右相互相拆台,朝廷政令難推。」

他提起這個就來氣,聲音也拔高了八度:「而後先前十餘年的軍政,高俅那踢球的就不說了,司馬懿!他為了在朝廷兩派黨爭之外,給他自己的太尉府拉起一支第三方力量,就極力支持他那個親信鮮於仲通去西南建功立業,結果呢?功沒建成,幾萬大軍折在裡頭,把整個西南的防線都給搞砸了!」

一直沈默的徐世績忽然輕笑了一聲,他那張沈靜的臉上,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意:「司馬公機關算盡,最後卻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不但沒能搞成他的第三方勢力,反而被兩位相公趁機踹出了朝廷。」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更驚人的消息。

「不過,我倒是聽說了一個有意思的事,司馬懿那個大兒子,司馬師,最近在幽州出現過。而且,似乎和咱們那位聖眷正隆的安節度,眉來眼去,走得很近。」

徐世績拋出的這個消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湧動的池水中,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一個被罷黜的太尉之子,與一個聖眷正隆、手握重兵卻野心勃勃的邊疆節度使私下會面,這背後能有的,絕不會是甚麼好事。

司馬懿年輕時在遼東一代封疆統兵,經營頗久,和安祿山眼下主政的地方倒是有些重合。

「安祿山之心,路人皆知!」

一直閉目養神的老將軍趙充國,猛地睜開眼睛,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池邊的青石上,濺起一大片水花。

他氣得須發戟張,洪亮的聲音里充滿了怒火,「幽州那一片的邊防,他安祿山要是真的用心,十幾萬大軍死死把住長城沿線,別說是契丹,就是天王老子也休想進來一兵一卒!可這個小王八蛋,整日里跟草原上那幫豺狼眉來眼去,暗通款曲,別以為老子在西邊就甚麼都不知道!早晚有一日,老子要親到聖人面前,彈劾他這個國賊!」

然而,迎接他這番雷霆之怒的,卻是徐世績一聲不帶甚麼溫度的冷笑。

「老將軍,您怕是想多了。」徐世績慢悠悠地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洞悉世事的譏諷,「楊釗身為當朝右相,皇帝陛下的大舅子,朝中一派黨爭的首腦人物,他跟安祿山素來不和,明裡暗裡鬥了多少年,可曾動得了那胖子半根毫毛?您老這折子遞上去,怕不是還沒送到聖人案頭,就先被楊皇后給攔下來了。」

這盆冷水,澆得趙充國一口氣堵在胸口,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氣得吹鬍子瞪眼睛,卻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為他知道,徐世績說的是實話。

就在這尷尬而凝重的氣氛中,一直沈默的陳慶之,緩緩地開了口。

他沒有去附和趙充國的憤怒,也沒有去理會徐世績的譏諷,而是直接拋出了一個所有人都無法回避的核心問題。

「各位,」他環視眾人,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若是真到了天漢四面受敵,內外勾結的那一天,我們這些人,身為大漢的將領,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自然是要精誠團結,共赴國難的。」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不過,眼下西南戰敗,兩任太尉接連倒台,朝中至今無帥。軍事上無人主事,各鎮節度又各自為政。真到了那一步,號令不一,各自為戰,恐怕不好協調統一啊。」

陳慶之這番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雖然說得委婉,但其中蘊含的深意,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心頭一凜。

太尉之位空懸,軍中無帥,若四海狼煙驟起,誰來執掌三軍,統帥調度?

這不僅僅是一個軍事問題,更是一個極其敏感的政治問題。

池中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剛剛還因共同的敵人而同仇敵愾的幾位將軍,此刻的眼神中,都多了幾分審視與戒備。

「哼,協調統一?」趙充國第一個開了口,他倚老賣老,捋著鬍鬚,聲音中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真到了那一步,各鎮節度當以守土安民為第一要務,朝廷只需確保糧草軍械供應便可,何須甚麼統一協調?老夫鎮守涼州數十年,胡人何時能越雷池一步?」

他這一番話,看似豪邁,實則是在宣揚全軍各自為政的老調,眾人聽了,自然是心中各有計較,誰也沒有附和。

徐世績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道:「老將軍此言差矣。今時不同往日,北虜有合流之勢,若我等依舊各自為戰,怕是正中敵人下懷,會被其逐個擊破。依我之見,戰時當設大都督一職,總領全國兵馬,方能上下一心,令行禁止。」他手握重兵,麾下猛將如雲,說這話時,自然是底氣十足。

「徐將軍所言,確有道理。」一直沈默的岳飛,此時卻忽然開口了。

他先是贊同了徐世績的觀點,隨即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只是,為將者,當思慮如何治軍,如何報國。至於朝堂之上的政治運作,以及與儲君過從甚密之舉,恐怕並非我輩軍人所當為。」

他這話一出,徐世績的臉色頓時微微一變。誰都知道,徐世績一直與太子趙桓走得很近,岳飛這番話,無異於當眾敲打他,不要將手伸得太長。

孫廷蕭看著這番情景,忍不住笑出聲來。他伸手拍了拍岳飛的肩膀,說道:

「岳將軍,你這脾氣,也忒過耿直了些。聖人春秋正盛,與太子親近些,也是人之常情嘛。再者說了,你我都是武人,不說明白些,難道還指望那幫文官替我們著想嗎?」

他轉向眾人,收斂了笑容,正色道:「我贊同徐將軍的看法,戰時必須有統一指揮。但指望著朝廷那幫相公們下了明旨,再層層傳遞下來,黃花菜都涼了。戰機稍縱即逝,必須有人能當機立斷!」

岳飛聽孫廷蕭言語間似乎有非議聖上決策之意,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剛要開口反駁,孫廷蕭卻搶先一步說道:「岳將軍,我知道你忠勇耿直,容不得半句對聖人的不敬。但軍國大事,人命關天,難道我們還要為這些虛名所累,眼睜睜看著戰機錯失嗎?」

一時間,池邊唇槍舌劍,氣氛頗為緊張。

趙充國堅持己見,徐世績與岳飛、孫廷蕭之間又隱有嫌隙。

而遠道而來的陳慶之,則始終一言不發,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幾個執掌著北方軍務的宿將們,為了未來的統帥權,進行著第一輪的交鋒。

眼看一場關於軍國大計的密談,就要演變成一場關於未來統帥權的爭鬥,池中的氣氛已是劍拔弩張。

孫廷蕭那句「為虛名所累」的質問,更是如同火上澆油,讓岳飛那張素來沈穩的臉,瞬間蒙上了一層寒霜。

「驍騎將軍!」岳飛正色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西南大勝之後,將軍的言行,似乎也越發飛揚了。朝廷大政,豈容我等在此私下議論?有些話,還是不要在這種場合說的好!」

「岳鵬舉!」孫廷蕭也來了火氣,他猛地一拍水面,激起丈高的水花,劈頭蓋臉地澆了岳飛一身,「今年的仗不是你去打,你當然說得輕巧!我深知軍令不一是怎麼搞亂西南的,難道連句實話都說不得了?」

那水花四濺,不止岳飛,連帶著旁邊的徐世績和陳慶之都被澆了個正著,幾人臉上都掛著水珠,樣子頗為狼狽。

這一下,徬彿點燃了火藥桶。

一直憋著氣的趙充國見狀,也來了勁頭。

他堂堂三朝元老,西北首將,剛才被徐世績和孫廷蕭輪番擠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見孫廷蕭發難,他大喝一聲,反手就揚起一大捧溫泉水,惡狠狠地潑了孫廷蕭一臉:「小輩無禮!你們這些常年駐紮在京城享福的,懂得甚麼邊關疾苦!」

孫廷蕭被澆了個落湯雞,抹了把臉,哪裡肯吃這個虧,當即也捧起水,朝著趙充國潑了回去。

於是,一場原本嚴肅凝重的軍方最高會議,畫風突變。

唇槍舌劍的鬥嘴,瞬間升級成了幼稚無比的水仗。

五位執掌著天漢雄師、跺一跺腳就能讓天下震三震的大將軍,此刻就像是五個在澡堂子里打鬧的半大孩子,你潑我一捧,我澆你一身,水花四濺,笑罵聲不絕於耳,場面一時間變得既緊張又滑稽。

就在池中五位大將鬧成一團,活像一群頑童的時候,一個身影穿過蒸騰的水汽,從湯池的入口處走了進來。

這正是第六位,也是最後一位受邀來到九龍湯的將領。

這位將領顯然沒料到一進門會是這般光景,還沒來得及看清池中的景象,更沒來得及跟眾人打個招呼,就被一捧不知從哪兒飛來的溫泉水給結結實實地澆了一頭一臉,招架都來不及。

雖然大家都是脫得精光,準備下水泡澡的,但這位新來的將領還沒進池子,就被冷不丁地潑了一身水。

在這寒冬臘月里,溫熱的泉水一接觸到冰冷的空氣,迅速降溫,激得他渾身一個激靈,緊接著,便是一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

「阿嚏——!」

這聲響亮的噴嚏,徬彿一聲號令,瞬間讓池中混亂的水戰戛然而止。

五位還在互相潑水的大將軍,動作齊齊一僵。

孫廷蕭還保持著揚手的姿勢,趙充國的老臉上掛著水珠,就連一向嚴肅的岳飛,鬢角也在滴水。

眾人看著門口那位被淋成落湯雞、狼狽不堪的同僚,再看看彼此,都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紛紛收了手,一時無人言語,場面尷尬到了極點。

而那位新來的將領,看起來比孫廷蕭和陳慶之還要年輕一些。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也顧不上自己的狼狽,便對著池中的幾位大佬恭恭敬敬地躬身施禮,朗聲說道:

「末將戚繼光,見過各位將軍!」

話音剛落,他又沒忍住,驚天動地地打出了第二個噴嚏。

「阿嚏——!」

戚繼光!

聽到這個名字,池中幾位大將的神情又各自微妙起來。

他們當然知道戚繼光是誰——左相嚴嵩一黨近來極力扶植的一位軍中新銳,在東南沿海一帶專職處理倭寇事宜,據說頗有成效。

只是眾人沒想到,以戚繼光的品階和資歷,竟然也能得到聖人恩賜,被邀來這只有最高階將領才能進入的九龍湯。

看來,嚴嵩為了在軍中安插自己的勢力,著實是下了不少功夫。

眼看場面一度陷入尷尬,還是趙充國這位老將軍臉皮最厚,他乾咳一聲,率先打破了沈默,試圖為剛才那場荒唐的水仗找補。

「啊……這個,戚將軍莫要見怪。」他一臉正色地說道,「我等方才,是在活動一下筋骨。」

「對,對!」孫廷蕭也立刻心領神會,跟著胡扯起來,「我們這是在切磋一下水中的身手,試試膂力!」

一直作壁上觀的陳慶之,見狀也連忙起身,對著還在池邊瑟瑟發抖的戚繼光溫和地笑道:「戚將軍,快請入池,水里暖和。」

只有徐世績和岳飛,還保持著幾分高人的風範,兩人對視一眼,各自無語地搖了搖頭,顯然是對孫廷蕭和趙充國這種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感到頗為無奈。

戚繼光也是個聰明人,他哪裡看不出這其中的尷尬,但他也不點破,只是順著台階往下走,一邊脫下身上濕透的蔽體布,一邊笑著說道:「末將惶恐,能見到各位將軍如此……和睦,實乃我天漢之幸事。」

「和睦」二字,他說得意味深長,讓池中幾位老臉又是一紅。

九龍湯里這場短暫而滑稽的鬧騰,總算隨著戚繼光的到來而告一段落。

眾人重新坐回池中,氣氛雖然有些尷尬,但很快便又回到了商業互吹和軍務探討的軌道上。

而戚繼光,倒是帶來了一個比他本人出現更有趣的消息。

他說,就在剛才,他路過華清宮時,遠遠看到安祿山正在宮里搞一個驚天動地的大樂子——他讓宮女們用巨大的彩色錦緞將自己肥碩的身軀包裹起來,打扮成一個巨嬰的模樣,然後坐在一輛特製的大號嬰兒車里,讓手下的大將們推著他在宮里遊行,嘴裡還咿咿呀呀地叫著「媽媽」,以此來取悅聖人,和他的「乾娘」楊皇后。

戚繼光帶來的這個消息,實在是太過震撼,也太過荒誕。

想象一下那個畫面:一個體重三百多斤、鬍子拉碴的肥胖大漢,被裹在襁褓里,坐在嬰兒車上,嘴裡還咿咿呀呀地學著嬰兒叫喚……

九龍湯池邊,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緊接著,便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我的天……這……這安祿山,當真是個人才!」趙充國老爺子笑得鬍子直抖,眼淚都快出來了。

「簡直是……聞所未聞,聞所未聞啊!」徐世績也忍俊不禁,連連搖頭。

池中的氣氛,瞬間變得玩味而快活起來。

剛剛還劍拔弩張的幾位大將軍,此刻都被安祿山這驚世駭俗的操作給逗樂了。

所有人都心癢難耐,想親眼去看看這千古奇觀,卻又怕真的去看了,那副尊容會惡心得自己三天吃不下飯。

有人笑得前仰後合,有人則低聲咒罵著「無恥之尤」。

就連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孫廷蕭,臉上都露出了一絲尷尬而又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算是徹底服了,論起豁得出去、不要臉皮,他孫某人在這位安節度面前,當真是甘拜下風。

一陣笑鬧過後,戚繼光才說出了他帶來的第二個,也是更有價值的一個信息。

「各位將軍,末將此次前來,還得到一個消息。」他神色一肅,沈聲說道,

「我手下的人在追查倭寇蹤跡時,發現最近有為數不少的倭國浪人,頻繁出現在了幽州一帶。」

此話一出,池中剛剛還快活的氣氛,瞬間再次凝固。

如果說安祿山私通司馬師,還只是朝堂內部的權力鬥爭,那麼勾結倭寇,這性質可就完全變了。

「甚麼?」徐世績第一個驚呼出聲,「安祿山也通倭?」

「安祿山……倭寇……」孫廷蕭摸著下巴,眼神中閃爍著玩味的光芒,他忽然笑了起來,緩緩說道:「真是一對笑面虎,兩頭烏角鯊啊……」

最終,在安祿山那驚世駭俗的扮演和通倭疑雲帶來的雙重震撼中,九龍湯的這場密會,總算是和諧地落下了帷幕。

眾將領在一番心照不宣的交流之後,便各自「盡歡而散」。

臨走前,新來的戚繼光十分上道地,為在場的每一位前輩都準備了一份來自東南沿海的「土特產品」。

岳飛依舊是油鹽不進,只是心領了這份好意。

而趙充國、徐世績等人,則是來者不拒,欣然納之。

戚繼光見狀,又湊到岳飛身邊,低聲說他此次從海路過來,還順便帶了幾個手藝精湛的胡姬,最是擅長侍奉老人,可以送去給岳老夫人解悶。

這份禮物送得不可謂不巧妙,但岳飛依舊是板著臉,婉言謝絕了。

孫廷蕭看著這一幕,笑著拍了拍戚繼光的肩膀,說道:「戚將軍不必在意,岳將軍為人就是這般過於方正了。」

他得了戚繼光送的好處,心情大好,便熱情地拉著戚繼光的手,非要請他去自己的院落里再喝幾杯。

「戚將軍,你這份禮物,可真是送到了我的心坎里。」孫廷蕭拿起那份禮物中最為惹眼的一物——一根碩大的海狗鞭,在手裡掂了掂,對著戚繼光擠了擠眼睛,意味深長地笑道,「此物,可是大補啊。」

戚繼光見狀,立刻露出了心領神會的笑容,他對著孫廷蕭一拱手,語氣中帶著幾分恭維:「驍騎將軍果然是識貨之人。將軍若是喜歡,末將那裡還有存貨,隨時可以為將軍送來。」

「好說,好說!」

兩人雖然只是初次見面,卻徬彿一見如故的老相識,一路嘻嘻哈哈,勾肩搭背地便來到了孫廷蕭下榻的湯池院落。

剛一進院門,孫廷蕭便高聲喊道:「鹿主簿,快,備上好的酒菜!另外,去把秦瓊、程咬金、尉遲恭三位將軍請來,就說我請他們與戚將軍一同暢飲!」

鹿清彤聞聲,連忙從屋裡迎了出來,福了一禮,便轉身去指揮下人準備酒宴。

孫廷蕭掃了一眼院子,卻沒看到赫連明婕的身影,便隨口問了一句。

鹿清彤一邊忙碌,一邊忍著笑回答道:「回將軍,明婕聽說安節度正在某個露天池子里表演」洗兒「的戲碼,早就按捺不住,跑去看熱鬧去了。」

孫廷蕭的笑聲讓鹿清彤忍俊不禁,她搖了搖頭,心想這位小公主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很快,小院裡便熱鬧了起來。

鹿清彤親自指揮著下人,在院中的石桌上支起了一隻光亮的銅鍋子。

鍋子底下是燒得通紅的炭火爐,鍋中的湯底已經開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散髮出濃郁的骨湯香氣。

桌上,已經排開了若干精緻的佐料碗碟。

翠綠的蔥段和韭菜花,被霜打過顯得格外清甜的青菜,以及用大片薄刃旋切而下,碼得整整齊齊的鮮紅羊肉卷。

這種圍爐涮肉的吃法,在如今的天漢朝雖然不算罕見,但那些琳琅滿目的調料,尤其是一些盛在小碟中,呈現出黑色、棕色,散髮著濃郁香氣的粘稠醬料,卻是戚繼光從未見過的。

鹿清彤看出了他的好奇,她保持著端莊的儀態,款款上前,柔聲介紹道:「戚將軍有所不知,這是我們將軍的特別制法,用上好的芝麻研磨而成的醬料。等一下可以依照個人口味,與腐乳、韭花等調料配在一起,用來蘸燙熟的羊肉,最是理想不過。」

「狀元娘子說的是,」孫廷蕭笑著走了過來,他親熱地攬住戚繼光的肩膀,指著那盤羊肉道,「赫連部那些傢伙,每到入冬,就總要送些肥羊給我。這些可都是在草原上吃百草長大的,是頂好的貨色,肉質細嫩,就算甚麼都不蘸,白口吃也是清甜鮮嫩,沒有半點羶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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