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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提舊愛玉臀浮波,詠佳句新歡入彀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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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間,槍影如龍,在小小的演武場上翻飛舞動。

他腳踩七星,身隨槍走,刷刷刷地一路槍法刺出,帶起的勁風吹得燈籠狂晃,也吹亂了鹿清彤的鬢發。

那槍法時而大開大合,如龍出海;時而又精巧細密,如鳳點頭。

一套槍法使完,他收槍而立,額上連一滴汗珠也無,只是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他看著被驚得目瞪口呆的鹿清彤,挑釁似的挑了挑眉。

鹿清彤的心還在狂跳,一半是為他剛才那番話,一半是為他這驚世駭俗的槍法。

但她面上卻強自鎮定,甚至還帶著幾分戲謔,嘴上就是不肯認輸。

「醉了,醉了……」她一邊鬥著嘴,一邊走上前去,拿起酒壺,又將他那空了的酒杯斟得滿滿的,「你看這槍法,路數散亂,毫無章法,想來是神思恍惚,手腳都不聽使喚了……」

「騙人,」孫廷蕭被她這副嘴硬的模樣逗笑了,「小女子懂甚麼槍法。」

他話音剛落,忽然手腕一沈,槍身微顫。

只見那烏黑的槍尖,如毒蛇出洞般,在空中划過一道快得幾乎看不見的弧線,精准無比地一挑。

鹿清彤放在石桌上的那杯剛剛斟滿的酒,竟被他的槍尖穩穩地挑了起來,在空中划過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然後不偏不倚、滴酒不灑地,落入了他早已伸出的另一隻手中。

他拿著那杯酒,對著目瞪口呆的鹿清彤,再次舉杯,笑得像個贏了全世界的孩子。

夜風拂過,孫廷蕭手持那杯用槍尖挑來的酒,立於演武場中央。

他沒有立刻飲下,而是抬起頭,望向那片沒有月亮的夜空,眼神變得悠遠而深邃。

然後,他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再是平日里的粗豪或是低沈的戲謔,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帶著蒼涼與遼闊的吟誦。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灧灧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鹿清彤徹底愣住了。

這詩……她從未聽過。

其格律與時下流行的綺靡浮華之風截然不同,字句之間,是一種開闊、雄渾、而又帶著淡淡憂思的絕美意境。

它不是閨閣中的無病呻吟,也不是朝堂上的歌功頌德,而是站在宇宙天地之間,對時間、對生命發出的浩瀚叩問。

她痴痴地聽著,徬彿整個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那醇厚而蒼涼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回蕩。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當最後一句「但見長江送流水」落下時,孫廷蕭仰起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那豪邁的動作,與詩中那揮之不去的悵惘,形成了一種奇妙而和諧的統一。

鹿清彤只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被這首詩給攫住了。

她甚至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忘記了眼前這個男人是那個粗魯的將軍。

她不由自主地,輕輕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在夜裡響起。

「將軍……」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此詩……氣象萬千,意境深遠,真乃千古絕唱。若非親耳聽聞,清彤絕不敢相信,此等佳作,竟是出自……將軍之口。僅憑這首詩,將軍便足以在文壇之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不是恭維,而是她發自內心的、一個頂級文人對另一篇絕世佳作最純粹的激賞。

孫廷蕭聽著她的誇贊,臉上卻沒有半分得色。

他那因吟誦而激蕩起的豪情,在詩句落幕的瞬間,便如潮水般褪去。

他緩緩地走回石桌旁,坐了下來,將那空了的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垂下頭,高大的身軀在昏黃的燈光下,竟顯得有幾分頹然與落寞。他就像一個剛剛打了一場勝仗,卻發現自己失去了一切的士兵。

半晌,他才再次開口,聲音沙啞,充滿了無盡的疲憊。

「我也沒說過是我做的詩,是……是以前不知道哪位不知名的詩人做的,我記下來罷了。」

他頓了頓,拿起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看著那晃動的酒液,低聲地、徬彿在對自己說:

「可惜……」

「……終究是可惜。」

孫廷蕭那句沒頭沒尾的「終究是可惜」,像一團濃霧,瞬間籠罩了整個演武場。

鹿清彤看著他那副頹然落寞的樣子,心中充滿了不解。

剛剛還意氣風發、槍挑杯酒、吟誦佳句的男人,怎麼會突然之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可惜甚麼?可惜這首詩不是自己做的,或是沒有流傳於世?還是可惜,一個喜歡詩篇的少年,終究還是變成了一個在朝堂戰場打滾的將軍?

她不知道。她只覺得,自己似乎又窺見了這個男人內心深處,那片不為人知的、孤寂的廢墟。

眼見著話頭似乎接不下去了,氣氛也變得沈重起來。鹿清彤不想讓他一直沈浸在這種情緒里,便主動將話題拉回了公事上。

「將軍,今日招募書吏,初選的名單已經出來了。只是……」

「你看著辦就是。」

孫廷蕭擺了擺手,粗暴地打斷了她的話。

他似乎完全不想再談論任何與詩、與過去有關的話題。

他重新振作起精神,恢復了那個殺伐果決的驍騎將軍的模樣。

「人,要嚴格選拔。寧缺毋濫。」他的語氣不容置疑,「若是對外招募的人數不滿,或是其中有濫竽充數之輩,便直接從驍騎軍中挑選通曉文墨的士兵補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追憶的神色:「以前,驍騎軍還只是驍騎營,沒多少人的時候,都是我親自給他們上課,教他們認字讀書的。」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帶著幾分自得的笑意:「那幫小子裡面,還是有一些腦子好使,又聽得懂我的想法的。你甚至可以動用一些中下級的軍官,他們當中,也有不少是我一手帶出來的。」

孫廷蕭那句「親自給他們講過認字讀書」,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鹿清彤心中另一個好奇的匣子。

「將軍……」她斟酌著開口,聲音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探尋,「清彤有些好奇,您……是如何參軍,又如何一步步立下赫赫戰功,得到聖人信重,擁有了這支驍騎親軍,並讓它發展成如今這支天下聞名的精銳的?」

孫廷蕭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他愣了一下,隨即自嘲地笑了笑,徬彿覺得自己的故事,並沒有甚麼值得稱道的地方。

他拿起酒壺,又喝了一口。

「也沒甚麼好說的。」他開口了,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我二十歲在雲州入伍。第一仗,就是跟著大部隊,去剿滅一支流竄過來的突厥小部隊。那時候,我就是個大頭兵,只知道往前衝。」

「後來運氣好,沒死,還砍了幾個腦袋,升了個小官。再後來,被調去蜀中,參與平定那邊的匪患。那邊的山林水澤,可比北方的草原難纏多了。在那兒,我學會了怎麼在最惡劣的環境里活下來,也學會了怎麼跟響馬頭子打交道。」

「積了些功勞,又被調回了北方戍邊,打過黨項。那時候,總算是個小小的校尉了,手底下有了幾十號人,也有了擁有自己親兵的資格。驍騎營的底子,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攢起來的。」

他的講述很簡潔,省略了所有的血腥與凶險,只剩下最乾巴巴的骨架。

可鹿清彤卻能從那平淡的語調中,想象出那十幾年里,他究竟經歷了多少次生死一線,多少次刀光劍影。

「再後面的事,你也知道了。」他的目光投向遠方,徬彿穿過了京城厚重的城牆,看到了那片遙遠的草原,「幾番勝仗之後,奉了朝廷的命,去河朔收容安置內附的赫連部……然後,就是剛剛打完的西南。」

他的故事,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大頭兵,講到了如今權傾朝野的驍騎將軍。一條清晰的、用鮮血和戰功鋪就的晉升之路,展現在鹿清彤面前。

可鹿清彤卻敏銳地發現,他所有的故事,都是從「二十歲入伍」開始的。

「那……您當兵之前呢?」她忍不住追問。將軍的才學,應當不是簡單的農家漢,但又不是書生。

孫廷蕭臉上的神情,在聽到這個問題時,瞬間凝固了。

他那雙深邃的眸子里,所有的光芒都在一剎那間熄滅,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深不見底的黑暗。他放下了手中的酒壺,聲音變得冰冷而生硬。

「只是孤兒罷了。」

「入軍營前沒甚麼朋友,沒甚麼親人。」

「以前的事,不必再講。」

那晚在演武場的月下長談,像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在鹿清彤的心中蕩開了一圈又一圈悠長的漣漪。

孫廷蕭的形象,在她心中徹底顛覆又重組。

從最初那個殺伐果斷、來去如風的英雄恩公,到後來那個彆扭又霸道、讓她又氣又羞的登徒浪子,而今,這個形象變得更加複雜,也更加深不可測。

他既有吟誦絕句的文人風骨,又有不為人知的孤寂過往;既有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權謀手段,又有在演武場上槍挑杯酒的絕世武功。

帶著這份複雜的心緒,鹿清彤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遴選「書吏」的工作中。

流程繼續推進,對於初選通過的那幾十個讀書人,她都一一進行了面談,不問家世,不考詩詞,只問他們對從軍報國的看法,用具體的事務難題來考察他們的文採和管事能力。

又經過幾日嚴格的篩選,一批真正有才幹、有抱負,且能吃苦耐勞的人被留了下來,人數最終定格在了二十八人。

是時候帶他們去見識真正的軍隊了。

這一日,天還未亮,鹿清彤便早早起身。

她穿上那身特意為她趕制出來的、裁剪合體的女式官服,窄袖束腰,顯得既端莊又不失幹練。

當她來到將軍府門口時,那二十八名新晉「書吏」已經聚齊。

他們都換上了嶄新的兵丁服裝,雖然布料粗糙,剪裁也遠不如他們的長衫儒袍來得飄逸,但穿在身上,卻也讓他們平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他們站在一起,神情各異,有激動,有忐忑,更多的,是對未來的茫然與期待。

赫連明婕打著哈欠,被鹿清彤從溫暖的被窩里拖了出來。她睡眼惺忪地靠在鹿清彤身邊,幫著她清點人數,整頓隊列。

辰時剛至,府門內傳來一陣沈重而有節奏的腳步聲。

孫廷蕭走了出來。

他不再是那個穿著常服的慵懶男人,而是換上了一身漆黑的明光鎧甲。

甲胄在清晨的微光下反射出冰冷的輝光,將他整個人襯托得如同一尊從地獄里走出的戰神。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掃視了一圈眾人,那無形的威壓,便讓所有新來的書吏們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親兵牽過他的戰馬,他翻身而上,動作行雲流水。

「出發。」

他只說了兩個字,便一夾馬腹,當先而行。

一行人就這麼浩浩蕩蕩地,開往京郊的驍騎軍大營。

這是鹿清彤到孫廷蕭麾下後,第一次真正踏入屬於他的軍事核心。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的「噠噠」聲清脆而規律。

那些初出茅廬的書生們,被這莊嚴而肅穆的氣氛所感染,一個個都挺直了腰桿,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真正的軍人。

鹿清彤騎馬跟在孫廷蕭的身側,默默地觀察著這一切。

她看著前方那個身披鎧甲的寬闊背影,心中感慨萬千。

這,或許才是他最真實的模樣。

不是登徒子,也不是詩人,而是一個純粹的、為戰爭而生的將軍。

京城之外,官道平坦。

隊伍行進的速度不快,畢竟身後跟著的是一群平日里四體不勤的讀書人,即便換上了兵丁服飾,那股子文弱之氣也非一時半刻能消磨掉的。

行不到半日,一片黑色的輪廓便出現在了前方的地平線上。

隨著距離拉近,那輪廓漸漸變得清晰——是連綿的營帳、高聳的箭樓,以及在風中獵獵作響的黑色大旗。

這就是驍騎軍的京郊大營。

三千兵馬的營地,算不上規模宏大,但遠遠望去,便能感受到一種鐵血森然的氣息。

營寨規整肅穆,柵欄如利齒交錯,拒馬林立,每一處細節都透著百戰精兵的嚴謹與肅殺。

隊伍離營門尚有一里之遙,道路兩旁的林中便驟然衝出兩騎探馬。

他們看到孫廷蕭的帥旗,立刻勒住馬,在馬上行了一個乾脆利落的軍禮。

其中一人策馬飛馳返回營中,遠遠地便能聽到他高亢的通報聲:「將軍來了!」

孫廷蕭在營門前勒馬駐足。

沈重的營門在一陣「嘎吱」聲中向內大開,號角聲隨之響起。

緊接著,兩標身著黑甲的軍士,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跑步而出,分列於營門兩側。

他們的目光沈靜而銳利,徬彿兩排沈默的雕像,無形的殺氣讓那些初來乍到的書吏們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隊列分開,三員虎將從營內並肩步行而出,直迎上來,倒不是陌生人。

當先一人,面色泛黃,背上負著一對沈重的金鐧,正是秦叔寶。

他左手邊,是個面色黧黑如鐵的壯漢,腰間掛著一柄虯龍鋼鞭,眼神凶悍,正是尉遲敬德。

而右手邊,則是個臉上堆著笑、眼睛眯成一條縫的漢子,他兩手空空,沒帶兵器,正是程咬金。

此刻,在他們真正的主場,這三位大將褪去了仲秋園游時的隨和,渾身上下都散髮著百戰悍將的威嚴。

他們快步走到孫廷蕭馬前,齊齊抱拳躬身:「末將參見將軍!」

孫廷蕭端坐於馬上,對著兵將們大手一擺,聲音洪亮地笑道:「兄弟們,帶新人來了!」

三員大將的目光齊刷刷地越過他,投向了後面那群人。當他們的視線落在鹿清彤身上時,程知節那雙本就細小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道縫。

「嘿!」他咧開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只偷到雞的狐狸,「半月不見,咱們將軍當真是好手段!已經把狀元娘子給徹底收服了!」

他這話嗓門極大,毫不避諱,讓鹿清彤的臉頰瞬間燒得通紅。

周圍的士兵們聽了,想笑又不敢笑,秦瓊和尉遲恭則是一左一右,給了老程一記不輕不重的拐肘,示意他收斂點。

孫廷蕭對老程的調侃渾不在意,反而得意地哈哈大笑起來。他翻身下馬,將繮繩丟給親兵,領著眾人浩浩蕩蕩地進了大營。

營內的午餐早已備好。

沒有華麗的廳堂,也沒有精緻的桌椅。

士兵們以百人隊為單位,圍坐在各自的空地上。

一口口巨大的行軍鍋支在篝火上,裡面熬煮著香氣撲鼻的菜肉湯。

一旁,一籠籠熱氣騰騰的饅頭和炊餅堆得像小山一樣。

鹿清彤見狀,連忙讓那二十八名書吏放下矜持,各自找地方席地而坐,與士兵們一同享用這場充滿了鐵血與陽剛氣息的粗獷大餐。

孫廷蕭站到場地的中央,他沒有登上高台,只是站在所有將士的中間。他環視了一圈自己親手帶出來的兵,聲音洪亮如鐘,傳遍了整個營地。

「兄弟們!今日,我們驍騎軍,又迎來了新兵!」他伸手一指鹿清彤和那些新來的書吏們,「這位,是鹿主簿!這些,是新來的書吏!從今天起,他們就是我們驍騎軍的一份子!我們要同甘共苦,一起上陣殺敵,報效天漢!」

「好!」

「歡迎鹿主簿!歡迎新兄弟!」

數千名將士齊聲歡呼,那聲浪匯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直衝雲霄。那聲音里,沒有絲毫的排外與質疑,只有最純粹、最熱烈的歡迎。

鹿清彤站在那裡,被這股排山倒海般的氣勢衝擊得心中一凜。

她本以為自己一個女子,一群書生,來到這純粹的武人世界,必然會遭到排擠和輕視。

可眼前的一切,卻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直衝頭頂,之前所有的忐忑與不安,在這一刻,都被這股熾熱的氛圍徹底融化、吞沒。

她抬眼望去,只見周圍的士兵們,一個個雖然衣甲普通,臉上也帶著風霜的痕跡,但他們的眼神明亮,腰桿挺得筆直,臉上洋溢著一種自信而昂揚的神采。

人言軍營之中,不是兵痞便是油子。

可眼前的驍騎軍,軍容齊整,精神煥發,與她之前在路上見過的那些暮氣沈沈、懶散懈怠的郡縣兵丁,簡直判若雲泥,是真正的百戰精兵。

正當鹿清彤沈浸在這股熾熱的軍旅氛圍中時,身旁的赫連明婕卻用手肘輕輕地碰了碰她,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看好戲的促狹,在她耳邊說道:「姐姐,估計該你啦。」

「誒?」鹿清彤正感不解,疑惑地看向她。

她話音未落,那邊的程咬金已經三兩口吞下一個大饅頭,扯著嗓子帶頭鼓譟起來。

「兄弟們!」他站起身,用他那雙眯縫眼掃視了一圈,聲音洪亮地喊道,「咱們這位新來的鹿主簿,可不是一般人!那可是今科的狀元!女狀元!十年出一個!」

他這麼一喊,所有士兵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鹿清彤的身上,那目光里,充滿了好奇、敬佩,還有一絲純粹的、看熱鬧的興奮。

「讓狀元娘子給我們講兩句!」老程振臂高呼。

「講兩句!」

「講兩句!」

士兵們的情緒瞬間被點燃,他們跟著老程,揮舞著手裡的炊餅和筷子,山呼海嘯般地鼓譟起來。那聲勢,比剛才歡迎他們時還要熱烈幾分。

「啊啊……」鹿清彤這才明白過來。

她看了一眼身旁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赫連明婕,瞬間瞭然。

想來明婕以前來軍營時,也經歷過這番起哄,所以才「懂行」。

她有些無措地看向孫廷蕭,希望他能出來解個圍。

可那個男人,卻只是抱臂站在那裡,臉上掛著得意的、看好戲的笑容,一副「這是你必須過的關,我可不管」的模樣。

眼看起哄聲越來越大,孫廷蕭才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足以掀翻屋頂的喧囂聲,在他這個簡單的手勢下,竟瞬間戛然而止。

數千人的營地,頃刻間變得落針可聞。

只有篝火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和風吹過大旗時發出的獵獵聲。

這份令行禁止的紀律讓鹿清彤的心神再次為之震撼。

她深吸一口氣,抿了抿有些發乾的嘴唇。

在數千道目光的注視下,她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

那文弱的身影,在那群雄壯如山的軍漢中間,顯得如此纖細;但她的眼神,卻平靜而堅定。

她提起裙擺,蓮步輕搖,一步一步,從容不迫地,走上了那個臨時搭建的、原本屬於將軍訓話的高台。

她站在高台之上,面對著台下那數千張質樸而期待的臉,面對著這支傳說中的百戰精兵,開始了她作為驍騎軍主簿的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發言。

「列位將士——」

鹿清彤清越的聲音,在數千人寂靜的營地裡響起。

她沒有用過這麼大的力氣說話,聲音因竭力拔高而顯得有些尖,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話音剛落,台下數千名士兵,徬彿經過了千百次的演練,動作整齊劃一地挺直腰板,右手握拳,重重地捶在自己的左胸甲上,發出一聲沈悶而有力的巨響。

「有!」

鹿清彤被這聲突如其來的、充滿力量的回應給驚得一愣,隨即,一個燦爛而真誠的笑容,在她臉上情不自禁地綻放開來。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了平生最大的力氣,再次開口。因為用力,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像是在扯著嗓子喊。

「清彤首先,要在此謝過驍騎軍的列位將士!」她對著台下深深一揖,「西南一戰,諸位浴血奮戰,平定叛亂,保我天漢西南邊陲的百姓免遭戰火,此乃大功!」

台下的士兵們,臉上露出了自豪的神情。

「清彤自江南而來,一路行至京城。我見過大好河山,見過繁華的城郭,也見過安逸的田園牧歌。但同時,我也見過流離失所的災民,見過燒殺搶掠的匪患。」

她的聲音沈了下來,帶著一絲感傷,也讓台下士兵們的表情變得嚴肅。

「我天漢雖大,卻非處處太平。北有強敵虎視眈眈,海上亦有倭寇作亂。要想讓我們身後的父老妻兒能有安穩日子過,能有飽飯吃,為兵將者便需枕戈待旦,歷經百戰!」

「如今,清彤,以及我身後的二十八位新同袍,有幸加入驍騎軍這支英雄的隊伍!」

她停頓了一下,再次深吸一口氣,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了那句她從未想過自己會說出口的誓言:「願與……願與諸位兄弟,同生共死!」

那纖細的身影,在那一刻,徬彿蘊含了無窮的力量。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台下,數千名士兵自發地站起身來,他們揮舞著拳頭,用最洪亮的聲音,回應著這位新主簿的誓言。

那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徬彿要將整個天空都給掀翻。

孫廷蕭站在台下,看著那個在萬眾歡呼中,身軀微微顫抖,眼中卻閃爍著熠熠光輝的女子,嘴角的笑容,愈發得意。

他知道,他沒有看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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