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提舊愛玉臀浮波,詠佳句新歡入彀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宣陽門那凝固的空氣,被孫廷蕭翻身下馬的利落動作徹底打破。
他將繮繩隨手丟給一名親兵,對著高台上的玉澍郡主拱了拱手,行了個半點誠意也無的禮:「末將參見郡主。」他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疏離的疲憊。
隨即,他甚至不等玉澍郡主回話,便徑直轉向鹿清彤,下達了命令:「鹿主簿,今日招募到此為止。你帶人收拾一下,讓大家都散了吧。」
「是,將軍。」鹿清彤立刻領命。
有了將軍發話,圍觀的群眾哪裡還敢逗留,生怕被捲入這場神仙打架之中,一哄而散。高台上的氣氛,也總算不用再被當成猴戲一樣圍觀。
其後如何,鹿清彤和赫連明婕自然是不清楚了。
她們只看到孫廷蕭轉身上了高台,對玉澍郡主低聲說了句甚麼,然後那位郡主娘娘便鐵青著臉,在一眾親兵看似護衛、實則監視的「護送」下,憤憤離去。
而孫廷蕭,則親自打馬,說是要送郡主回王府。
看著兩人並轡遠去的背影,赫連明婕氣得直跺腳。
「甚麼外族的女人!她憑甚麼這麼說!天漢的郡主說話就可以這麼沒禮貌嗎?」草原公主的怒火被徹底點燃,在她看來,玉澍郡主侮辱的不僅是她,更是她身後的赫連部。
「好了好了,消消氣。」鹿清彤拉住她的手,柔聲勸慰道。
她心裡清楚,這潭水深得很,玉澍郡主的目標根本不是赫連明婕,而是孫廷蕭,以及……自己這個突然出現的女狀元。
她們若是真的計較起來,反倒是遂了對方的意。
「別理她就是了,」鹿清彤將她拉下高台,「走,回府。我們還有一堆名冊要整理呢,這才是正事。得趕緊把第一批錄取的人選出來給將軍過目。」
赫連明婕被她這麼一勸,雖然還是氣鼓鼓的,卻也覺得有道理,便不再多言,幫著鹿清彤一起收拾東西回了將軍府。
等到孫廷蕭再回到府中時,天色已經擦黑。
他一副顧左右而言他的模樣,絕口不提下午發生的事,只是一個勁兒地誇贊府里的飯菜做得香。
鹿清彤只是低頭吃飯,假裝甚麼都不知道,但眼尖的她,卻一眼就瞥見了他敞開的衣領下,脖頸側邊,多了一個清晰而曖昧的紅印兒。
那形狀……分明是女人的唇瓣用力吮吻後留下的痕跡!
鹿清彤能看到,赫連明婕自然也看到了。
晚飯的氣氛,因此變得格外古怪。
孫廷蕭大口吃著肉,假裝甚麼事都沒發生。
鹿清彤默默喝著湯,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只有赫連明婕,不說話,只是拿起桌上切羊腿用的小刀,對著自己盤子里那塊肉,一下一下,狠狠地削著,徬彿那不是羊肉,而是某個人的脖子。
終於,在孫廷蕭夾起第三塊紅燒肉的時候,赫連明婕抬起了頭。
她臉上掛著甜美得有些過分的笑容,聲音清脆地開了口,問出的問題卻像淬了毒的刀子。
「蕭哥哥,」她歪著頭,天真地問道,「那位玉澍郡主娘娘……滿了十八歲了嘛?!」
「噗——咳咳咳!」孫廷蕭一口肉險些沒噴出來,被嗆得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
他好不容易順過氣,一張俊臉憋得通紅,看著赫連明婕那副「我甚麼都不知道哦」的促狹表情,眼神躲閃,結結巴巴地回答:
「啊……滿,滿了啊……」
「滿了十八歲……那將軍對郡主娘娘,就是不像對我一樣咯!」
赫連明婕這句話,說得是又甜又脆,像一顆裹著蜜糖的針,不偏不倚,正正地扎在了孫廷蕭的軟肋上。
她那雙明亮的大眼睛里,閃爍著純潔無辜的光芒,徬彿真的只是在好奇一個簡單的事實。
他堂堂驍騎將軍,在朝堂上能把一群老狐狸罵得狗血淋頭,此刻半晌才憋出一句毫無說服力的解釋:「她……那是偷襲!是她偷襲我!」
「偷襲?」赫連明婕故作驚訝地捂住了小嘴,腦袋一歪,好奇寶寶似的追問道,「拿啥偷襲的呀?是拿手呢,還是拿嘴巴呢?」
鹿清彤在旁邊聽得是面紅耳赤,恨不得當場遁地而走。
她埋著頭,假裝在專心致志地研究碗里的米飯,可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卻早已出賣了她強忍笑意的辛苦。
「哎哎!」孫廷蕭的耐心終於徹底告罄。
他惱羞成怒地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指著赫連明婕,破罐子破摔地吼道:「她就是親了我了!抓著我親,怎麼了?!啊?!小丫頭,管得著嗎!」
他這副氣急敗壞的模樣,非但沒有嚇住赫連明婕,反而讓她笑得更開心了,像一隻偷到了雞的狐狸。
孫廷蕭看著她那副得意的壞笑,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猛地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赫連明婕身後。
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伸出鐵鉗般的手臂,攔腰一抄,竟直接將赫連明婕像夾個麻袋一樣,整個打橫夾在了自己的胳膊底下。
「啊啊!將軍!蕭哥哥你幹甚麼!放我下來!」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赫連明婕發出一連串的尖叫。
她被孫廷蕭夾著,腦袋朝下,雙腿在空中亂蹬,兩只手則不停地對著孫廷蕭的後背張牙舞爪地捶打著。
她的叫聲里,驚嚇少,玩鬧多,更像是在撒嬌。
孫廷蕭卻不理會她的掙扎,夾著她就大步流星地往自己的臥房方向走去,嘴裡還罵罵咧咧的:「小丫頭片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看老子今天怎麼收拾你!」
「將軍!使不得!快把明婕放下來!」
眼前這荒誕無比的一幕,讓鹿清彤徹底驚呆了。她反應過來後,也顧不上甚麼禮數體統了,連忙起身追了上去。
於是,偌大的將軍府後院,便出現了極為搞笑的一幕:一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胳膊底下夾著一個張牙舞爪、大呼小叫的草原公主,身後還跟著一個滿臉焦急、提著裙角追趕的女狀元。
場面之混亂,之滑稽,讓路過的丫鬟僕役們都看傻了眼,一個個都憋著笑,不敢出聲。
鹿清彤提著裙擺,一路小跑,追到孫廷蕭臥房的門口時,那扇厚重的木門已經「砰」的一聲在她面前關上了。
她喘著氣,停下腳步,一時間進退兩難。
屋子里,先是傳來了赫連明婕更加激烈的尖叫和笑罵聲,混雜著孫廷蕭低沈的、含糊不清的威脅。
聽那動靜,兩人徬彿是在床上滾作了一團,嬉笑打鬧,沒個正形。
鹿清彤站在門外,只覺得臉頰燙得厲害。
她抬起手,想敲門,可手抬到一半,卻又不知該以甚麼身份去敲。
是同僚?
是下屬?
還是……另一個住在府里的女人?
她就這麼尷尬地站在門外,聽著裡面的打鬧聲,心中亂成了一鍋粥。
「若是將軍當真氣性上來了,要……要那個……那個了赫連姑娘……」她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著,「那對明婕來說,也不知……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一方面,赫連明婕心心念念的就是這個,得償所願,總是好的。
可另一方面,以這種近乎粗暴的方式……鹿清彤的腦海裡,又不自覺地浮現出自己被他強擄上馬時那份驚羞。
就在她天人交戰之際,她鬼使神差地,悄悄朝門邊挪了一小步。
那扇門並沒有完全關死,留下了一道不易察覺的縫隙。
她想湊過去,從門縫里看一眼,確認赫連明婕是否安好。
可就在此時,屋子里的聲音,忽然變了。
嬉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幾聲清脆而有節奏的、肉體被拍擊的聲音。
「啪!啪!啪!」
那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抽在鹿清彤的心上。
緊接著,赫連明婕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不再是笑罵,而是帶上了濃濃的哭腔和壓抑的嗚咽。
「嗚……疼……蕭哥哥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嗚嗚……」
那哭聲斷斷續續,軟糯無力,徬彿是在承受著甚麼巨大的……衝擊。其間,還夾雜著男人粗重的喘息聲,和衣料被用力摩擦時發出的窸窣聲。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極其香艷、也極其野蠻的畫面。
鹿清彤的渾身僵硬地定在原地,動彈不得,臉上只剩下火燒火燎的滾燙。
真……真那個了嘛……
那個男人,竟然……竟然真的在光天化日之下,就這麼……
正當鹿清彤僵在原地,腦補出一萬種少兒不宜的畫面時,屋子里傳出的下一句話,卻讓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嗚……壞人……蕭哥哥是壞人……」赫連明婕帶著濃重鼻音的哭訴,斷斷續續地傳來,「人家……人家家都不要了,跟著你跑到京城來……你還……你還打我屁股……嗚嗚嗚……」
打……打屁股?
鹿清彤的腦子瞬間當機了。
她設想了無數種可能,卻唯獨沒有想到這一種。
鬧了半天,剛才那幾聲清脆的拍擊聲,和那讓她想入非非的哭腔,竟然是……因為這個?
好嘛……這又是哪門子的情趣……
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湧上心頭,衝散了她方才的驚慌與羞窘。
她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只覺得這對男女,簡直就是一對活寶。
不過,好歹可以確定,應該不是在「那個」了。
心頭的巨石一落地,好奇心便立刻佔了上風。她終於大著膽子,悄悄地、做賊似的,將眼睛湊到了那道門縫上。
只看了一眼,她就差點沒憋住笑出聲來。
屋子里,孫廷蕭正哭笑不得地坐在床沿上。
而赫連明婕,則像只八爪魚一樣,整個人都掛在了他的身上。
她雙腿盤著他的腰,兩只胳膊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把一張哭得梨花帶雨的小臉埋在他的頸窩里,一邊抽噎,一邊不住地用自己的臉頰去蹭他的下巴。
哪裡還有半點被「欺負」的樣子?分明是在撒嬌索寵。
孫廷蕭一手托著她的屁股,防止她掉下去,另一隻手則無奈地、一下一下地輕拍著她的後背,嘴裡還哄著:「好了好了,不哭了,是我的錯,行了吧?誰讓你非要揭我短的?」
赫連明婕卻不依不饒,她抬起哭得紅腫的眼睛,噘著嘴,也不說話,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他。
然後,她猛地湊上去,對著孫廷蕭的嘴唇,就那麼結結實實地親了上去。
那不是一個蜻蜓點水的吻,而是一個帶著哭腔、帶著委屈、帶著無盡嬌嗔的、啃咬一般的吻。
她不住地埋怨著,親一下,就用額頭撞他一下,徬彿要把今天受的所有委屈——無論是被玉澍郡主輕視的,還是被他「家法伺候」的——都通過這個吻,加倍地討回來。
孫廷蕭一開始還想躲,可被她這麼一通胡攪蠻纏的亂親,竟也漸漸放棄了抵抗,任由她施為。
看他那副半推半就的無奈模樣,鹿清彤幾乎可以肯定,依著他那個奇怪的「十八歲原則」,這恐怕真是他頭一回讓這丫頭親到嘴!
就在鹿清彤看得津津有味,連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妥的時候,她的手肘也不知怎麼的,一不小心碰到了門板。
「吱呀——」
那扇虛掩的門,被她推開了一道更寬的縫隙。
屋子里那對糾纏在一起的男女,動作瞬間僵住,齊刷刷地朝門口看了過來。
三個人,六隻眼睛,大眼瞪小眼。空氣在這一刻,尷尬到了極點。
赫連明婕在愣了片刻之後,非但沒有害羞,反而像是為了宣示主權一般,不管不顧地再次將臉埋進孫廷蕭的脖子,繼續親熱起來。
「咳!」
鹿清彤只覺得自己的臉皮,已經厚得可以拿去當城牆了。
她猛地轉過身去,用背對著那扇門,心如擂鼓,結結巴巴地,擠出了一句自己都不知道在說甚麼的話:
「那個……飯……飯菜等下要涼了……」
鹿清彤那句結結巴巴的「飯菜要涼了」,像一句打破尷尬的咒語,讓屋子里那對幾乎要黏在一起的男女總算分開了。
孫廷蕭幾乎是逃一樣地從房間里走了出來,臉上還帶著幾分狼狽,脖子上又多了幾個新鮮的紅印子。
赫連明婕則跟在他身後,一張小臉哭過之後,白裡透紅,眼角眉梢都帶著得償所願的得意與滿足。
她走路的姿勢都透著一股打了勝仗的歡快,徬彿剛剛不是被「家法伺候」,而是去領了甚麼天大的賞賜。
飯桌上的氣氛,比之前更加微妙。
得了「一頓親嘴」的赫連明婕,終究是沒氣了。
她托著腮幫子,趴在桌子上,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孫廷蕭,嘴角掛著一絲傻乎乎的笑意。
她時而伸出舌尖,輕輕舔一下自己的嘴唇,徬彿是在回味著甚麼美妙的滋味;時而又眼神迷離,不知道是在回味那些吻的感受,還是大腦缺氧了。
被她這麼盯著,孫廷蕭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如坐針氈。
在赫連明婕那毫不掩飾的、帶著強烈佔有欲的目光逼視下,他終於敗下陣來,不得不老老實實地,將自己和玉澍郡主的那點破事給交待了個清楚。
「……我就是早些年剛來長安,玉澍祖父是武將,她也喜歡舞刀弄槍,皇帝讓我教玉澍武藝,我就指點了她……」他一邊說,一邊心虛地扒拉著碗里的飯,「她總以我為師父,誰知道她……陷進去了。她是金枝玉葉,我就是個武夫,不合適,真的不合適。所以我就一直躲著她……」
他這番解釋,與其說是在給赫連明婕聽,倒不如說更像是在說服他自己。
聽完這番不算坦白的「坦白」,赫連明婕只是「哼」了一聲,便不再追問,繼續趴在桌子上回味她的「戰利品」去了。
一旁的鹿清彤,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只覺得好笑。
她看著孫廷蕭那副吃癟又無奈的模樣,心中那點因為撞破人家好事而產生的尷尬,早已煙消雲散。
她忽然起了幾分促狹的心思,想看看這個平日里無法無天的男人,到底還有多少「風流債」。
她放下手中的玉箸,用帕子優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後抬起頭,臉上掛著端莊得體的微笑,說出的話卻像是一把溫柔的刀子。
「將軍,」她輕啓朱唇,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孫廷蕭的耳朵里,「既然說到了這裡,那您看……是不是還有哪些相好的,也一並招認出來才是?」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帶著幾分一本正經的「公事公辦」的意味,繼續說道:「也好讓清彤心裡有個數。以免接下來奉命辦事,再遇上像郡主娘娘這般不好相與的貴人,衝撞了人家,耽誤了將軍的大事。」
她這話,聽上去是在為公事著想,可那促狹的眼神和微微上揚的嘴角,分明就是在看好戲。
鹿清彤這句看似公事公辦、實則是在拱火的話,像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旁邊那座剛剛才偃旗息鼓的小火山。
原本還趴在桌子上,沈浸在甜蜜回味中的赫連明婕,一聽這話,立刻就來了勁。
「對呀對呀!」她重重地點著頭,搶過話頭,「還有那位太醫蘇院判!我聽府里的老人說,她認識蕭哥哥,可比那個討厭的郡主,還要早好多好多年呢!」
她這話一出,孫廷蕭的臉色就徹底變了。
赫連明婕當然不會公開說她曾親眼目睹過孫廷蕭和蘇念晚之間那場驚心動魄的「大戰」,那可是真刀真槍的「來真的」。
她只是憑著女人的直覺,點出這個她認知中威脅最大、也最神秘的存在。
她鬧不清楚那個成熟嫵媚的女人和蕭哥哥之間到底算甚麼,但她知道,那絕不是孫廷蕭教過玉澍武藝那樣簡單了。
孫廷蕭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徹底放棄了抵抗。
「吃飯吧,吃飯吧,乖。」
他這聲帶著幾分哄小孩意味的「乖」,非但沒有安撫住二人,反而讓鹿清彤的心頭無名火起。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中忽然有了一個無比清晰的結論:說他是登徒浪子,還真是一點都沒錯!
明明無妻無妾,身邊卻桃花不斷。
草原的公主,朝中的郡主,還有那個神秘的太醫院院判……他一個個地招惹,卻又不給任何一個名分,就這麼不清不楚地吊著。
這算甚麼?
鹿清彤越想越氣,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她重重地「哼」了一聲,不再看他,只是低頭用筷子洩憤似的扒拉著碗里的飯。
三兩口將飯吃完,她將碗筷重重一放,站起身,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那背影,挺得筆直,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惱怒。
而另一邊,赫連明婕似乎也達到了她的目的。
她看著孫廷蕭那副吃癟的表情,心滿意足地享用完了自己的晚餐。
她站起身,嘿嘿地傻笑著,還意猶未盡地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後也邁著輕快的步子,溜達著走了。
轉瞬之間,熱鬧的飯桌旁,便只剩下孫廷蕭一個人。
他孤零零地坐在那裡,看著一桌子的殘羹冷炙,和兩個決然離去的背影,只覺得晚風蕭瑟,吹得他心裡一片凌亂。
這位在戰場上和朝堂上都游刃有餘的驍騎將軍,第一次在自己家的飯桌上,體會到了甚麼叫「孤家寡人」。
深夜,鹿清彤看完些文書卷宗,出來活動,在府中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便走到了後院的演武場。
今夜無月,只有幾顆疏星掛在墨藍色的天鵝絨上。演武場的一角,點著一盞孤零零的燈籠,昏黃的光暈下,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專注地做著甚麼。
是孫廷蕭。他正用一塊軟布,一絲不苟地擦拭著他那桿漆黑的長槍。槍身如墨,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他聽到了她的腳步聲,卻沒有回頭。
「過來坐,」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有酒。」
鹿清彤走到他身邊,才發現石桌上果然放著一壺酒,兩個杯子。
她在他對面坐下,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吹起她鬢邊的碎發。
她看著他,忽然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故意的試探:
「將軍不怕等下喝多了,又要欺負我嗎?」
「我千杯不醉。」
「哦?」鹿清彤也笑了,那笑容像黑夜裡悄然綻放的曇花,「那看來,那日曲江池畔,將軍確實只是犯了孟浪的老毛病,而非‘酒後失德’了?」
她這是在翻舊賬,翻他強擄自己上馬的舊賬。
孫廷蕭他放下手中的長槍,給自己和她都倒了一杯酒。
「曲江宮苑裡,到處都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說道,「那天晚上,躲在假山和樹叢後面看的宦官,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他們事後,自然會一五一十地向聖人上報。」
他看著鹿清彤,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他們會說,驍騎將軍嘴上說得好聽,請女狀元去麾下效力,其實不過還是看上了她的美色,是個沈迷女色的粗鄙武夫。」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一個只知道女人和打仗的將軍,在聖人眼裡,自然是好掌控的。」
鹿清彤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她徹底明白了。那夜的一切,從言語挑逗到強行上馬,全都是一場演給皇帝看的戲。
「將軍,」她輕聲感嘆,「真是好會演戲。」
孫廷蕭聞言,卻搖了搖頭。他重新拿起酒壺,為她添滿酒,目光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深邃。
「但也不全是演戲。」
他的聲音低沈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認真。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一位才學上等,又能在危急關頭為救一個不相干的稚童而奮不顧身的佳人……」
「誰會不喜歡呢?」
孫廷蕭那句幾乎等同於告白的話,像一粒被投進滾油里的水珠,在鹿清彤的心湖里炸開了鍋。夜風吹過,她只覺得臉頰滾燙。
她低下頭,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里自己晃動的倒影,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我還以為,將軍會覺得……在賊匪面前脫下衣服的女子,是不貞之人。」
這句話,不只是促狹的試探,更是她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屈辱與不安。那是她不願再碰觸的傷疤,此刻卻被她親手揭開,攤在了這個男人的面前。
孫廷蕭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他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眸子在昏黃的燈火下,徬彿能洞悉一切。
他舉起酒杯,對著她遙遙一敬,然後一飲而盡。
「狀元娘子,」他放下酒杯,面色從容,語氣卻無比認真,「在我孫廷蕭眼裡,自然是純潔無瑕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屬於這個夜晚的肅殺之氣。
「正因如此,才不能讓你被那些只知黨爭的夯貨卷進去。」他的目光沈了下來,「更不能讓你留在皇帝近前,如十年前的某些女進士一般,成了那老兒的禁臠。」
「老兒的禁臠」——這四個字,如同平地驚雷。
鹿清彤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
她幾乎是彈跳起來,想也不想地伸出手,死死地捂住了孫廷蕭的嘴!
「將軍!」她的聲音因恐懼而變得尖銳,「您……您瘋了!」
這話若是傳出去,便是萬劫不復的死罪!這府里人多嘴雜,隔牆有耳,他怎麼敢!
「將軍還是醉了。」她急中生智,用氣音飛快地說道,試圖為他這句大逆不道的話找一個藉口。
孫廷蕭卻拉下她的手,臉上非但沒有半分驚慌,反而露出一絲惡作劇得逞般的笑意。他當即跳起身來,一把抄起身邊那桿長槍。
「我醉麼?」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那桿沈重的長槍在他手中徬彿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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