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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議新策拳打秦檜,念舊人強佔女醫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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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赫連明婕在月下的那番談心,像一劑清涼的藥,暫時撫平了鹿清彤心中因研讀卷宗而起的激蕩與焦灼。

她與這個草原姑娘之間,似乎建立起了一種超越身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平靜得有些不真實。

鹿清彤一度擔心的、那個屬於孫廷蕭的「登徒子」形態,再也沒有出現過。

他似乎真的將她當成了一個純粹的下屬,除了偶爾在飯桌上碰見時,會用那戲謔的眼神掃她兩眼,說幾句不咸不淡的調侃外,便再無任何出格的舉動。

這讓鹿清彤那顆一直懸著的小小心臟,也漸漸放回了原處。

她得以將全副身心,都投入到書房裡那片浩瀚無垠的文山卷海之中。

對她而言,這實在是再爽不過的差事。

她同科及第的那些進士們,此刻大概早已分派到六部翰林院之類各個衙署,每日忙著給上官端茶倒水、抄寫公文,在複雜的人際關係中小心翼翼地探路。

而她,卻能安然地坐在這座看似守備森嚴、實則自由無比的將軍府里,飽覽著整個天漢王朝最核心的軍事機密。

這種感覺,就像一個棋手,終於被允許站在棋盤的全貌之上,俯瞰著每一顆棋子的動向與生死。

她想,或許她天生就屬於這裡。

然而,這種安逸的「進修」時光終究是短暫的,考驗在她還沒有完全將那些文檔爛熟於心時,便隨之而來。

這日午後,書房的門被毫不客氣地推開。

孫廷蕭帶著一身尚未散盡的朝堂氣息和風塵僕僕的疲憊,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在他身後,福伯領著兩名健僕,抬著好幾口沈重的木箱,隨著「咚」的一聲悶響,穩穩地放在了鹿清彤的書案旁。

「看來我的狀元娘子在這裡待得快要發霉了。」 他揮了揮手,示意福伯等人退下,然後親自打開了其中一口木箱。

一股濃烈的新墨與紙張的氣味撲面而來,裡面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全是嶄新的卷宗。

「大朝會後這些天,本將軍總算跟兵部和戶部那幫老傢伙,把西南戰事的各種首尾都交割清楚了。」他隨手拿起一卷,丟在鹿清彤面前,「舊的賬算完了,新的麻煩就來了。」

鹿清彤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嶄新事務,非但沒有感到畏懼,心中反而升起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她知道,她的紙上談兵,到此為止了。

「這些,是你的活計了。」孫廷蕭用下巴指了指那幾口箱子,語氣不容置疑。

「第一,我驍騎軍在西南折損了近五百人,兵源需要補充。你根據戶部發來的人丁冊,草擬一份最優的兵源遴選方案,寫成條陳遞給兵部。」

「第二,戰損的兵甲、弓弩需要更替,另外,我打算給全軍換裝一批新的馬槊和戰刀。你把所有需要補充和更替的軍械列出詳細清單,附上損耗、所需銀錢,給我做一份最清楚的賬目出來。」

「第三,也是最麻煩的。」他的神色嚴肅了些,「傷病員的安置,陣亡將士的撫卹。每一筆錢,都要精准地發到每一個人、每一戶人家手裡,不能有半分差池。你要把名冊和撫卹標準整理出來,與戶部和地方州府的文書對接。這事兒,最容易出紕漏,也最容易被人貪墨。」

撫卹金的發放、軍械的更替、新兵的遴選……這些在旁人看來枯燥無比的事務,在鹿清彤手中,被迅速地拆解、歸類、重組。

她那顆被經史子集浸潤了十幾年的聰慧頭腦,在處理這些沾染著鐵血與現實的數字時,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不過數日,一份份條理清晰、數據精准、行文流暢的文書便從她筆下誕生。

她甚至在撫卹方案的末尾,附上了一份關於如何與地方官府合作,為傷殘士卒尋覓差事、解決長遠生計的補充建議。

鹿清彤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真正的任務便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本將軍在朝堂上說,軍中需要建立一支能夠處理非軍務的文職隊伍,可不只是把你一個女狀元搶過來就完事了。」孫廷蕭坐在他的主位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案,目光銳利地看著她。

「現在,這個攤子,交給你了。」

他丟給她一張空白的委任狀:「根據我驍騎軍的現有編制,擬定一個文職人員的比例,制定遴選標準,搭建起一套完整的、成體系的系統。從人員的選拔、培訓,到日常的考核、升黜,我都要看到一套行之有效的規章。」

鹿清彤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紙,卻覺得它有千鈞之重。她的大腦飛速運轉,幾乎是立刻就抓住了這個任務最棘手的核心。

「將軍,」她遲疑著開口,試圖尋求更明確的指示,「這套班子,與軍中原有的那些執事官,職責上有何區別?」

這是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

軍中本就有負責後勤、軍械、糧草、賞罰的執事官,他們處理的是純粹的內部事務。

而孫廷蕭想要的,顯然不止於此。

「另外,」她鼓起勇氣,繼續追問,「您之前在西南,是因為地方行政敗壞,我軍才不得不介入地方事務。可若是在太平時節,地方州縣的行政體系運轉正常,我軍的這支文職隊伍,又該做些甚麼呢?軍隊若是過多乾預地方,恐怕會落得一個‘越俎代庖’的話柄,引來朝中文官的攻訐。」

她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這支隊伍的定位是甚麼?平時的職責又是甚麼?總不能一直閒著,只在州郡地方吏治混亂才有他們用武之地吧?

「這些問題,問得很好。」孫廷蕭的嗓音帶著一絲熱氣,噴在她的耳畔,「但這些問題不該由你來問我。而是該由你,來給我答案。」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鹿清彤的眉心,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的,不是一個只會執行命令的書記官,而是一個能替我思考、替我構建體系的主簿。」

鹿清彤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近和霸道的言論弄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孫廷蕭直起身子,雙手背在身後,慢悠悠地踱回主位。「我只要結果。」他坐了下來,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你要是做不出來,拿不出讓本將軍滿意的成果,哼哼……」他拖長了調子,發出了兩聲意義不明的冷笑,「可是要受處罰的。」

那「哦」字尾音上挑,帶著七分威脅,三分調情,讓鹿清彤的臉頰瞬間燒得通紅。

她看著這個將天大的難題丟給她,卻不給任何提示,反而還語帶威脅的男人,心中又氣又急,卻偏偏生不出一絲反駁的力氣。

皇宮大殿內,百官肅立。

龍涎香的煙氣裊裊升起,與官員們身上各異的熏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沈悶而壓抑的氣味。

孫廷蕭站在武將班列的前頭,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卻有些放空,神遊天外。

這就是上班,枯燥的、乏味的、不得不來的上班。

他寧願回府里去逗弄那個越來越有意思的女狀元,也比在這裡看一群老頭子吵架強。

龍椅上的天漢皇帝趙佶,顯然也和他有同樣的想法。

這位以書畫丹青見長的君主,此刻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拇指上的一枚玉扳指,對於下面兩黨官員的唇槍舌劍,早已是見怪不怪,聽之任之。

今日的議題,是關於幽州節度使安祿山上奏,請求增加軍餉的事情。

奏疏一念完,朝堂上瞬間就炸了鍋。

「陛下!臣以為萬萬不可!」率先發難的,是右相國舅楊釗手下的一員乾將賈充。

他從隊列中走出,聲色俱厲,「安祿山鎮守幽州不過數年,麾下兵馬已達十萬,其部驕兵悍將,只知有安節度,不知有朝廷!如今竟還敢獅子大開口,索要軍餉!此等尾大不掉之勢,已有反相,若再縱容,無異於養虎為患,必成心腹大患!」

賈充話音未落,左相嚴嵩陣營里的秦檜便立刻反唇相譏。

「賈大人此言差矣!」秦檜慢條斯理地出列,臉上掛著一絲冷笑,「安祿山鎮守的幽州,乃我朝北方門戶。近年來,北方各部族蠢蠢欲動,屢屢犯邊,幽州防線壓力巨大。將士們在前線拋頭顱、灑熱血,朝廷多撥付些糧餉,讓他們吃飽穿暖,難道不應該嗎?若幽州有失,北疆動蕩,這個責任,賈大人擔待得起嗎?」

楊釗與安祿山素來不睦,聽聞此言,親自下場,冷哼一聲:「秦大人說得好聽!糧餉撥付下去,究竟是進了將士們的口袋,還是進了某些人自己的腰包,恐怕還未可知吧!我朝稅賦,豈能用來填某些人的欲壑!」

「楊相此言,是在懷疑我朝官員會在這等軍國大事上貪墨嗎?!」嚴嵩終於開口,渾濁的老眼一眯,射出精光,「還是說,楊相覺得,為了打壓異己,連北疆的安危都可以不顧了?」

兩派人馬瞬間吵作一團,唾沫橫飛,引經據典,從安祿山包藏禍心,罵到對方官員貪污腐敗,再從北疆防務,扯到國庫空虛。

偌大的太極殿,徬彿成了一個喧鬧的菜市場。

終於,龍椅上的皇帝似乎是聽煩了。他揮了揮手,止住了所有爭吵。

「夠了。」趙佶掃視了下面一眼,淡淡地說道:「北疆防務要緊,嚴相所言有理。准安祿山所請。」

楊釗一黨的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

但皇帝的下一句話,又讓他們找到了新的攻擊點。

「至於如何撥付,具體的數目,就由嚴相會同戶部,拿個章程出來吧。」

此話一出,賈充等人立刻再次發難,矛頭直指親近嚴嵩的戶部官員,聲稱他們若是經手此事,必然會雁過拔毛,中飽私囊。

於是,新一輪的、關於由誰來監督款項撥付的拉扯,又沒完沒了地開始了。

孫廷蕭看著這荒誕的一幕,心中冷笑。

這就是朝堂,這就是政治。

一個簡單的軍事預算問題,硬生生被他們變成了兩黨互相攻訐、爭權奪利的工具。

等他們吵出個結果,黃花菜都涼了。

嚴嵩一黨很快便拿出了一個關於如何撥付軍餉的方案,表面上看起來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將朝廷的體恤與對邊疆的重視展現得淋灕盡致。

但殿上但凡有幾個腦子清醒的,都能聽出那一條條「巧思」背後,藏著多少可以上下其手的門道和陷阱。

楊釗一黨自然不肯善罷甘休,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攻訐。

孫廷蕭站在那裡,聽著他們為了銀子從哪裡出、由誰來經手、派誰去監督而吵得面紅耳赤,只覺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要起繭了。

他等到兩邊爭吵的聲浪稍稍平息,趁著一個短暫的間歇,猛地一步跨出班列。

「陛下,臣有事啓奏。」

他這一開口,整個太極殿都為之一靜。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兩個吵得最凶的黨派,都齊刷刷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孫廷蕭對周圍的目光視若無睹,他對著龍椅上的趙佶躬身一禮,朗聲道:「臣回朝數日,已與兵部、戶部交割完西南戰事諸項事宜。在此過程中,臣愈發覺得,軍中若無專人處理繁雜文書、體察地方民情,實乃大為不便。故臣懇請陛下恩准,允許臣在驍騎軍內,增設一批專司文書、後勤、民政之職的辦事人員。」

此言一出,剛剛還短暫休戰的朝堂,瞬間又被點燃了。而這一次,攻擊的矛頭空前地一致,全都對準了孫廷蕭。

「荒唐!」秦檜第一個跳了出來,「孫將軍!你月前才剛剛破格,向陛下討要了新科女狀元入你府中。如今食髓知味,竟還不知足,妄圖在軍中私設官職,擴充文吏,你究竟想做甚麼?」

「是啊!」賈充也立刻附和,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譏諷,「莫不是孫將軍將那女狀元金屋藏嬌,覺得滋味不錯,如今還想再多招攬些‘人才’,擴充你的後院不成?」

他這話一出,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竊笑聲。在這些文官眼中,孫廷蕭要人,尤其是要像鹿清彤那樣的年輕才女,還能有甚麼好事?

孫廷蕭對這些夾槍帶棒的譏諷充耳不聞,他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平靜地再次開口:「陛下,臣所請增設之人員,並非朝廷官吏,無需陛下授予任何品階,也無需朝廷給出編制。」

他頓了頓,拋出了自己的方案:「可按徵兵之法處置,由我驍騎軍軍餉自行承擔其用度。臣要的,只是增加一些腦子機敏、手腳麻利、會算賬、能辦事的年輕人罷了。」

他環視了一圈那些對他怒目而視的文官,咧嘴一笑,語氣里帶著幾分自嘲般的粗豪:「畢竟,我手下那些當兵的,都是些腦子一根筋的粗漢子,只懂得拼殺。他們的心思,可遠不似賈大人、秦大人這般心明眼亮,百轉千回啊。」

孫廷蕭那番夾槍帶棒的自謙,像一根魚刺,精准地卡在了滿朝文武的喉嚨里,尤其是秦檜和賈充,兩張臉憋得由紅轉紫,卻偏偏發作不得。

就在這尷尬的寂靜中,孫廷蕭徬彿嫌火燒得還不夠旺,他再次對著龍椅上的皇帝一拱手,補充道:「陛下,臣所遴選之人,必是熟讀聖賢書的。平日里除了輔佐處理文書賬目,亦可教化官兵,讓他們明事理、知忠義。如此,方能確保我天漢將士,人人心向朝廷,忠於陛下,忠於天漢!」

這一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大義凜然。

「忠於陛下,忠於天漢。」

人家要把軍隊打造成忠君愛國的模範隊伍,你還怎麼反對?

再反對,豈不是等於你自己心懷不軌,不希望軍隊忠於陛下了?

那些原本還想開口的言官們,瞬間都成了啞巴。

一直百無聊賴的趙佶,目光掠過下面那些噤若寒蟬的臣子,心中冷笑。

朕的這些臣工,一個個都精於算計,黨同伐異,可論起真正為江山社稷打算,竟還不如這個看似招搖的武夫。

再想到如今朝中軍界的情形,皇帝的心思便更活絡了。

幽州的安祿山擁兵自重,已成氣候;青、兗二州的徐世績也不是省油的燈,手握重兵還勾連東宮;更別說遠在西陲的趙充國,天高皇帝遠,幾乎就是一方土皇帝。

這也是為何,他近年來愈發倚重孫廷蕭、岳飛,以及遠在江南的陳慶之這些沒有深厚背景的少壯派將領。

因為他們,至少現在還聽話。

若是孫廷蕭這個法子真能成功,在軍中建立起一套效忠於君王的思想體系,再將它推廣開來,那無疑是有利於兵將們為他這個聖人效力的。

想到此處,趙佶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孫卿家有此忠心,朕心甚慰。此事你自去做就是,不必反復上報。」

皇帝的目光又轉向了武將班列中另一位如山嶽般沈穩的身影。

「岳卿。」

「臣在。」岳飛一步出列,聲音洪亮而沈穩。

「若是孫卿此事嘗試成功,你麾下的禁軍,也可照例推行。」皇帝的語氣依舊平淡,說出的話卻讓整個朝堂的空氣都凝固了,「未來,更可推行至全國諸軍。」

「臣,遵旨。」岳飛沒有絲毫猶豫,躬身領命。

滿朝文武,一片死寂。他們這才反應過來,就在他們還在為一點錢糧吵得不可開交時,皇帝

退朝的鐘聲敲響,壓抑的朝會終於結束。

官員們如蒙大赦,三三兩兩地結伴,順著漢白玉的台階向宮外走去,一邊走還一邊低聲議論著剛剛朝堂上的風波。

整個場面肅穆而有序,一派百年王朝的威嚴氣度。

然而,這份體面很快就被一聲粗暴的怒罵徹底撕碎。

「秦檜,操你媽,站住!」

這聲音洪亮如雷,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怒火和匪氣,除了驍騎將軍孫廷蕭,再無二人。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吼嚇了一跳,紛紛停下腳步,循聲望去。

只見孫廷蕭三步並作兩步,從後面趕上來,一把揪住了正和幾名同僚交談的秦檜的衣領。

「孫……孫將軍,你……你想做甚麼?」秦檜平日里在朝堂上口若懸河,此刻被孫廷蕭這副要吃人的模樣嚇得臉色發白,說話都有些結巴。

「你媽逼問我想做甚麼?」孫廷蕭幾乎是把臉貼在了他的臉上,咬牙切齒地低吼道,「我忍你很久了!一次兩次拿我跟女狀元的事兒在朝堂上陰陽怪氣,你個直娘賊,是不是一天到晚就琢磨著別人家床上的那點破事?」

這話罵得實在是太難聽,太直白了。周圍的官員們一個個目瞪口呆,想勸又不敢上前。

秦檜好歹也是朝中重臣,被當著這麼多同僚的面如此羞辱,一張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

他奮力想掙脫孫廷蕭的手,尖聲道:「你……你血口噴人!朝堂之上,論的是國事!我何時說過你的私事?你休得在此撒野!」

「還敢犟嘴?」孫廷蕭眼中凶光一閃,「老子懶得跟你廢話!」

話音未落,他那只砂鍋大的拳頭,已經帶著風聲,結結實實地搗在了秦檜的臉上。

「砰」的一聲悶響,秦檜的官帽直接被打飛了出去,整個人像個陀螺一樣轉了兩圈,慘叫著摔倒在地。

還沒等他爬起來,孫廷蕭又跟上一腳,正踹在他的屁股上,將他踹得在地上滾了兩滾。

這一下,徹底捅了馬蜂窩。在宮城之內,毆打朝廷命官,這簡直是無法無天的行徑!

「哎喲!孫將軍,使不得,使不得啊!這是在宮里!」平日里頗有體面的宦官王振正在附近,一見此事嚇得冷汗只冒,連忙跑上來想拉開孫廷蕭。

「滾開!」孫廷蕭正在氣頭上,嫌他聒噪,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揮。

也不知是巴掌還是拳頭,正中王振的眼眶。

這位王公公「哎喲」一聲,捂著眼睛就蹲了下去,眼淚都流了出來,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青了一大塊。

眼看場面就要徹底失控,右相嚴嵩和左相楊釗這兩位死對頭,此刻竟難得地達成了一致。

「孫將軍,住手!」

「驍騎將軍!有話好說!」

兩人一左一右,帶著各自的人馬,總算將暴怒的孫廷蕭給拉開了。

嚴嵩鐵青著臉護住自己滿地亂爬的屬下,楊釗則是一邊裝作著急一邊忍不住笑。

孫廷蕭被眾人架著,兀自不解氣,指著狼狽不堪的秦檜,破口大罵。直到左右二相好說歹說,他才算勉強熄了火。

他撣了撣自己有些凌亂的衣袍,徬彿剛剛那個當街行凶的人不是他一樣,衝著眾人大大咧咧地一揮手:「行了,不勞二位相國費心。我這就自己去向聖人請罪!」

說完,他又惡狠狠地瞪了鼻青臉腫的秦檜一眼,撂下最後一句話:

「至於你秦某人,給老子記住了。下次再敢嚼舌根,老子見你一次,揍你一次!」

驍騎將軍當街毆打朝中重臣!

這樁駭人聽聞的醜聞,還沒等到午門落鎖,就比插了翅膀還快,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各大酒樓茶肆里,說書先生們甚至都來不及編排,只是將剛剛聽來的熱乎見聞一五一十地講出來,就引得滿堂喝彩。

百姓們聽得是津津有味,熱血沸騰。

在他們眼中,秦檜那樣的文官向來是動嘴皮子的,而驍騎將軍孫廷蕭,那是實打實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英雄。

英雄當街痛毆一個平日里惹人厭的「奸臣」,這簡直是為民除害,大快人心!

消息自然也第一時間傳回了宮中。

御書房裡,皇帝趙佶剛剛鋪開一張上好的澄心堂紙,研好了新得的徽墨,正準備揮毫潑墨,畫一幅秋山蕭瑟圖。

聽完內侍添油加醋的稟報,他那剛醖釀起來的滿腔詩情畫意,瞬間就洩了個乾淨。

他長長地、無奈地嘆了口氣,放下了手中的紫毫筆。

如此可怎麼是好!

這孫愛卿實在是跋扈!

不過畢竟朕安得悠閒,不像過去一年那般天天被西南戰報煩擾,實在還是靠他這個忠心的傢伙。

又花了好些工夫聽取了肇事雙方各自的「公允陳情」之後,皇帝的處罰結果很快就下來了。

其一,驍騎將軍孫廷蕭,無視朝廷體面,當眾行凶,有失觀瞻,著罰俸一年,並即刻向秦檜賠禮道歉,以儆效尤。

其二,御史中丞秦檜,身為朝廷命官,在朝堂之上議論軍國大事,卻屢屢牽扯同僚私德,言語不端,同樣有失大臣體統,著申斥一番,並點明不許再拿男女關係說事。

這處罰結果一出,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的門道。

罰俸一年對剛剛才從西南撈了潑天功勞,得了許多賞賜的孫廷蕭來說,簡直是無關痛癢。

而對秦檜的申斥,雖不重,卻等於是皇帝親自下場,堵住了他日後用此事攻擊孫廷蕭的嘴。

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實則偏袒之意,昭然若揭。

孫廷蕭領了旨,打馬回府,一路上吹著口哨,心情好得不得了。一進將軍府大門,他便扯著嗓子喊來了管家福伯。

「去,給我從後廚把西南帶回來的魚腥草,裝得體面些,送到秦府上去。」他大喇喇地吩咐道,「就說是本將軍給秦大人賠罪的‘厚禮’!是京中難得的好東西!」

福伯聽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顯然對自家將軍這種操作早已見怪不怪,躬身領命而去。

而此時的朝堂之上,早已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嚴嵩一黨聽聞這處罰結果,一個個氣得吹鬍子瞪眼,憤憤不平,卻又無可奈何。

國舅楊釗那邊的人,則是個個強忍著笑意,聚在一起交頭接耳,只覺得今日這出戲看得是神清氣爽。

但無論是憤怒的,還是幸災樂禍的,滿朝文武,卻幾乎都得出了同一個結論——

這位驍騎將軍,實在是太粗魯了。

一言不合便當街打人,喜怒哀樂全都寫在臉上,半點城府也無。

這哪裡像個統兵十萬、平定西南的大將軍?

分明就是個標準的、有勇無謀、做事不過腦子的純粹武夫。

當孫廷蕭在朝堂外上演全武行的時候,鹿清彤正將自己埋在書房裡,為了那個憑空搭建文職體系的難題而絞盡腦汁。

消息是赫連明婕帶來的,她像只快活的鳥兒一樣飛進書房,嘰嘰喳喳地將街上聽來的見聞復述了一遍。

鹿清彤聽完,只是久久地沈默著,手中的毛筆懸在半空,一滴濃墨悄然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個不規則的圓。

毆打朝臣,當著百官的面。

她想起那個在朝堂之上撒潑耍賴的孫廷蕭,想起那個在宮宴上言語輕薄的孫廷蕭,如今,這些形象又與一個宮內行凶的莽夫重疊在了一起。

這些看似荒唐、衝動、不計後果的行為,在她心中慢慢勾勒出一個模糊卻又極其統一的輪廓。

還沒等她理清思緒,孫廷蕭便帶著一身午後的陽光和滿不在乎的神情回來了。

他一踏進飯廳,便看到鹿清彤和赫連明婕都站在那裡,臉上是如出一轍的擔憂。

「怎麼了?這副表情,天塌下來了?」他擺擺手,渾不在意地說道,「不妨事。午飯備的如何?吃完了下午向我彙報你的功課。」

赫連明婕見他安然無恙,立刻又恢復了活潑的本性,跑過去纏住他的胳膊,左看右看:「蕭哥哥,快讓我瞧瞧!這就是打了朝廷大官的胳膊嗎?看著也沒甚麼特殊的呀!」

鹿清彤卻實在是放不下心來。

她秀眉微蹙,忍不住扶額道:「將軍,您今日行事如此跋扈,陛下雖未重罰,但不知聖人心裡會如何想您。這……您還吃得下飯嗎?」

在她看來,這已不僅僅是一場鬥毆,而是對整個朝堂規則的公然挑釁。

皇帝或許會一時容忍,但君心難測,誰知今日的縱容,不會成為他日降下雷霆之怒的引子。

「吃飯,怎麼吃不下?」孫廷蕭聞言,反而大笑起來。

他徑直在主位上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飯碗,就著燉得爛熟的豬肉和炒青菜,呼嚕呼嚕地吃。

他吃得香甜,徬彿剛剛經歷的不是一場足以震動朝野的政治風波,而只是出門趕走了一隻煩人的蒼蠅。

酒足飯飽之後,孫廷蕭站起身,目光掃向鹿清彤,不容分說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走,帶我去看看你的成果。」

他的手掌寬大而滾燙,充滿了常年握持兵刃的粗糙感,力道更是霸道得不容抗拒。

鹿清彤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心頭一跳,幾乎是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向了書房。

書房內,一份條陳,紙上用清麗的簪花小楷,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鹿清彤的構想。

孫廷蕭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拿起那份條陳,逐字逐句地看了起來。

他看得極快,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過每一個字。

他一邊看,一邊不時地點頭,顯然對鹿清彤的思路頗為認可。

「三千驍騎軍,每五十人設一名‘書吏’……」孫廷蕭念出聲來,語氣里帶著幾分玩味,「‘書吏’?這名字倒也貼切。」

鹿清彤輕聲解釋道:「此為暫定之名。清彤以為,此職位介於兵與吏之間,故取此名。」

孫廷蕭不置可否,繼續往下看:「書吏平時教習官兵文化,與部隊同宿同食,行軍打仗時則配合軍中文官,處理一應繁雜事務,以解將軍行政對接之憂……」他看到這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嗯,不錯,把本將軍在朝堂上吹的牛,都給圓上了。」

他將條陳放下,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鹿清彤:「按這個比例,便是六十名書吏。那麼,這六十人,該由誰來管?」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鹿清彤正要說按軍中慣例,應設一主官直接向將軍負責,孫廷蕭卻已給出了答案。

「他們都向你負責,」他指了指鹿清彤,「從今往後,由你對這六十人,統一教習、統一調遣。」

「將軍!」鹿清彤心中一驚,連忙道,「清彤一介女流,初入軍中,恐難服眾。此事體大,該當由將軍親自掌管,或委派一員得力大將,方能……」

「無妨。」孫廷蕭粗暴地打斷了她的話,語氣霸道得不講道理,「就你來乾。」

他完全不給鹿清彤任何反駁的餘地,便拋出了下一個問題:「那麼,這些人,又該從何處選拔?」

這個問題,鹿清彤早已深思熟慮過。

她定了定神,條理清晰地回答:「軍中清苦,若要完全對外招募那些自視甚高的讀書人,恐怕希望不大,且他們未必能適應軍旅生涯。不過,也可張榜招募,總有願意投筆從戎、心懷抱負之人。」

「但清彤以為,更好的法子,是從內挖掘。」她抬起眼,目光中閃爍著自信的光彩,「驍騎軍本就是精銳,將士素質遠高於尋常部隊,其中必然有一些粗通文墨之人。我們可從中遴選優秀者,加以提拔培養。」她補充道,「如此,新招募而來的讀書人,也可與這些軍中提拔的‘書吏’一同接受些基礎的軍事訓練,讓他們知兵、懂兵,不至淪為空談。」

「甚好!」孫廷蕭聞言,猛地一拍大腿,眼中迸發出激賞的光芒。他顯然是想到了更深的一層。

「若是這些‘書吏’既懂文墨,又通軍事,」他看著鹿清彤,語氣里是壓抑不住的興奮,「那在關鍵時刻,便可隨時補上低階軍官陣亡後的指揮空缺,哪怕只是指揮一個小隊作戰……如此一來,便是我軍中一支活的預備隊!這,就更合我意了!」

孫廷蕭那句「就你來乾」的霸道命令,像一枚烙印,深深地刻在了鹿清彤的心上。她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於是,一場轟轟烈烈的招募活動,便在京城拉開了帷幕。

既然是皇帝金口玉言恩准、得了兵部備案的正經差事,孫廷蕭自然不會客氣。

他直接讓兵部在城中人流量最大的宣陽門廣場划出了一塊場地,搭起了高台,竪起了驍騎軍的大旗。

告示寫得明明白白:驍騎將軍麾下,招募「書吏」,輔佐軍務,教化官兵,待遇從優。

這告示一出,立刻在京城引起了軒然大波。

對於那些在科舉路上屢試不第,或是自感仕途無望的讀書人來說,這無疑是一條全新的出路。

驍騎將軍是何等人物?

聖眷正濃,戰功赫赫。

能入他麾下,即便只是個沒有品階的「書吏」,也遠比在某個清水衙門裡熬資歷要強得多。

更何況,告示中還隱晦地提到了,此事關乎「教化官兵,彰顯忠義」,這便給這份差事鍍上了一層金光,滿足了讀書人那點「為國為民」的清高。

而對於尋常百姓來說,熱鬧就更大了。新科女狀元鹿清彤,親自坐鎮招募現場!

這位傳奇般的江南才女,親自擔任主考官的消息,比驍騎軍招人本身更具吸引力。

一時間,整個宣陽門廣場人頭攢動,有真心來應募的,有來看女狀元風採的,還有純粹來看熱鬧的,將個招募現場圍得是里三層外三層。

鹿清彤一身幹練的窄袖圓領袍,端坐於高台之上。

她一掃往日的端莊典雅,神情嚴肅,目光銳利,親自審核著每一個報名者的履歷,並不時地提出幾個問題。

她的專業與認真,以及那份獨屬於狀元之才的號召力,讓這場原本可能被視為「武夫胡鬧」的招募,變得格外鄭重起來。

赫連明婕則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

她穿著一身火紅的草原袍子,在人群中竄來竄去,時而幫著維持秩序,時而又對著某個看起來文弱的白麵書生比劃兩下拳腳,大聲問人家能不能搬得動糧草,引得眾人哄堂大笑。

孫廷蕭派來的那幾個驍騎軍大兵,則老老實實地充當著苦力,搬桌子、發紙筆,忙得不亦樂乎。

幾日下來,報名的人數遠超預期。鹿清彤忙得腳不沾地,卻也樂在其中,一份沈甸甸的初選名單,已在她的反復斟酌下漸漸成形。

報名截止的這天傍晚,夕陽的余暉將整個廣場都染上了一層金色。鹿清彤正準備宣佈招募結束,人群外圍卻忽然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只見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一個高挑的身影,逆著光,緩步走來。

那是一名女子。

她身著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長髮高高束起,勾勒出英氣十足的眉目。

她的步伐沈穩而有力,每一步都徬彿丈量過一般精准。

她的出現,與周圍那些或謙卑、或熱切的讀書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徬彿一隻闖入了雞群的獵鷹,帶著與生俱來的高傲與壓迫感。

鹿清彤和赫連明婕都不認得她。

可那女子的目光,卻徑直越過擁擠的人群,精准地鎖定了她們二人。

那目光中,帶著審視,帶著挑戰,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藏的怨懟。

她就這麼在萬眾矚目之下,走到了高台前,停下了腳步。

「請問,這裡可是孫將軍的招募處?」她的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意。

赫連明婕正想開口,那女子卻根本沒看她,目光死死地釘在鹿清彤的臉上,一字一頓地說道:

「本宮,要報名。」

那一聲清冷而高傲的「本宮」,讓整個喧鬧的廣場瞬間為之一靜。

「本宮?」

「這是哪家的貴人?」

人群中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高台旁那幾個負責維持秩序的驍騎軍大兵,在看清來人面容的瞬間,臉色齊齊一變,甲胄碰撞間,動作整齊劃一地單膝跪地,沈聲喝道:「參見郡主娘娘!」

郡主娘娘!

這四個字像一塊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層浪。

百姓們嘩然,紛紛退後,敬畏地看著眼前這位氣場強大的女子。

士兵們認得出她,是因為她和孫廷蕭往來甚密。

鹿清彤心中也是一凜,原來她就是那位玉澍郡主。

她雖未親眼見過,但入府幾日,也從丫鬟和赫連明婕的零星閒聊中,聽聞過這位與將軍關係匪淺的貴女。

玉澍郡主卻對周圍的反應視若無睹,甚至連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給那些向她行禮的士兵。

她的目光如利劍一般,死死地鎖在鹿清彤的臉上,一步步走上高台。

「本宮聽說,驍騎軍在招人。」她站定在鹿清彤面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既然連新科狀元和外族的女人都能進,本宮想來,自然也是可以的。」

這話里的敵意和輕蔑,濃得化不開。她沒有提赫連明婕的名字,只用「外族的女人」一語帶過,那份源自皇室血脈的傲慢,展露無遺。

鹿清彤總算明白過來,這位郡主是來砸場子的。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不卑不亢地回道:「回郡主娘娘,此次招募的,是處理軍中雜務的‘書吏’,恐不適合郡主金枝玉葉之軀。」

「合不合適,不是你說了算。」玉澍郡主冷冷地打斷她。

「哎,我說你這人怎麼不講道理!」一旁的赫連明婕可忍不住了。

她對這位郡主只是小有耳聞,知道她也喜歡蕭哥哥,但此刻見她對鹿姐姐如此無禮,頓時火冒三丈。

她叉著腰,站到兩人中間,「這事兒可不好說啊,要不等蕭哥哥回來看看?再說了,我們這兒招的是能寫會算的‘書吏’,您一個郡主娘娘跑來算哪門子事兒啊?」

就在這三人相持不下,氣氛劍拔弩張之際,一陣急促而有力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孫廷蕭打馬而來,在台下勒住了繮繩。

他顯然是聽說了這邊的動靜才趕來的。他坐在高大的戰馬之上,目光越過眾人,直接落在了高台上的玉澍郡主身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整個廣場的空氣徬彿都凝固了。

孫廷蕭臉上那慣有的、懶洋洋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為複雜的、混雜著惱怒、無奈和深深疲憊的神情。

而玉澍郡主那原本冰冷高傲的眼神,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也劇烈地波動起來,倔強之中,竟透出一絲深藏的委屈與傷痛。

無需任何言語。

只此一眼,鹿清彤便瞬間明白了。

一個能讓無法無天的孫廷蕭露出如此頭疼無奈表情的人,一個能讓金枝玉葉的郡主放下所有驕傲、只剩下委屈與不甘的人。

他們之間的故事,絕非三言兩語能夠說清。

這位冰雪聰明的女狀元,在這一刻,腦海中只剩下一個無比清晰、甚至帶著幾分八卦意味的念頭:這哪裡是甚麼舊相識,分明就是一對剪不斷、理還亂的老相好!

此時孫廷蕭才面聖出來,當著聖人的面和秦檜達成了「和解」,並解釋了一下魚腥草是有妙用的好東西,秦大人務必要日日服用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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