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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鹿清彤坐觀將軍策,孫廷蕭烹煮妙人心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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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明白了。鮮於仲通代表了將帥之大忌——輕敵冒進,有勇無謀。而高俅派去的那位,則犯了另一條兵家大忌——畏敵不前,坐失良機。

可孫廷蕭,卻走了第三條路。

他在開春與入夏之間那段漫長的沈寂期里,究竟做了甚麼?

那三千兵馬,是如何在這片死亡之地上,撬動了整個戰局?

這才是他真正想讓她看到的東西!這才是他留給她的,真正的考題!

鹿清彤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那是一種智識上被完全調動起來的興奮與戰慄。

她拿起那卷記錄著孫廷蕭具體佈置的《平南策要》,指尖竟有些微微發顫。

她知道,今晚,她必須去見他。而且,要帶著答案去見他。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櫺,在書房的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帶,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在光柱中清晰可見。鹿清彤翻開了第一頁。

與她想象中金戈鐵馬、奇謀迭出的開篇截然不同,卷宗的前半部分,記錄的幾乎都是瑣碎到令人發指的民政事務。

孫廷蕭率領三千驍騎軍抵達西南前線大營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收攏前兩次戰役中被打散的殘部。

那些如同驚弓之鳥、士氣全無的敗兵,被他以雷霆手段重新整編,裁汰老弱,補充壯勇。

這一點,鹿清彤能夠理解,這是任何一個有能力的將領都會做的常規操作。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

在完成了軍隊的初步整合之後,孫廷蕭並沒有像鮮於仲通那樣急於進攻,也沒有像高俅派來的將領那樣畏縮不前。

他甚麼都沒做,至少在軍事上是如此。

整整三個月,從開春到初夏,他的三千驍騎軍徬彿變成了工兵和儀仗隊,每日操練不休,卻從不踏出防線一步。

而他本人,則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安民」之中。

卷宗里詳細記載著,他派出軍中書記官,走訪附近州縣,統計因戰亂而流離失所的漢人子民,開倉放糧,予以賑濟。

他又派人修補被戰火損毀的道路和水利設施,甚至還親自帶著親兵,剿滅了好幾股趁火打劫的山匪。

這些,鹿清彤也勉強能理解。收攏民心,穩固後方,是兵法正道。

但卷宗繼續往下寫,內容就變得愈發讓她心驚肉跳。他的「安民」對象,竟然不止是天漢子民。

「……分派軍醫,攜帶藥材,入百夷諸部村寨,為染時疫者診治……」

「……以鹽、鐵、布匹,換取山中部落之獸皮、山貨,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有部落為仇家所襲,牛羊被掠,遣尉遲恭率輕騎追之,三日而還,所獲盡數歸還其主……」

鹿清彤的手指停在了紙頁上,指尖冰涼。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百夷諸部,在此次戰事中,絕大多數都參與了叛亂,是朝廷明令徵討的敵人。

按照戰時律法,他們的平民都可算作「附逆」。

大軍過處,不屠不掠,秋毫無犯,已經算是天大的仁慈。

可孫廷蕭在做甚麼?

他不僅不殺,不搶,竟然還主動去幫助他們!

給他們治病,和他們做生意,甚至幫他們去追討被搶走的牛羊?

這……這不是資敵嗎?!

軍隊打仗打的是錢糧人口,給敵人治病,讓他們恢復健康,就是為敵人保留兵源;給他們糧食和物資,就是壯大敵人的後勤。

孫廷蕭在朝堂上振振有詞,說他廢了大力氣在地方事務上,所以才奇缺文官。

鹿清彤原以為他說的是安撫漢民,卻萬萬沒想到,他安撫的,竟然還有敵方百姓。

一個能用三千人扭轉乾坤的將領,怎麼會犯下如此匪夷所思、近乎通敵的低級錯誤?

這看似荒唐的舉動背後,一定有她尚未看透的、更深層次的圖謀。

鹿清彤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那些記錄著與百夷交往的卷宗上移開,轉向了另一部分——關於他如何整頓內部的記錄。

如果說孫廷蕭對外的舉動是匪夷所思,那他對內的手段,則更是聞所未聞。

卷宗記載,在收攏了那些殘兵敗將之後,孫廷蕭並沒有將他們與自己的三千驍騎軍區別對待。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親自走訪每一個傷兵營,深入到最底層的士兵之中。

沒有高高在上的將軍儀仗,他常常只帶著福伯和兩名親衛,隨意地坐在某個士兵的床頭,或是篝火旁邊,聽他們訴苦。

「……兵部克扣之軍餉,查實後三倍追還,斬首校尉三人以儆效尤……」

「……伙夫以陳米爛菜充數,杖八十,發回原籍……」

「……有老兵思鄉心切,將軍令其口述,親為代筆,書就家信一封……」

一樁樁,一件件,皆是細枝末節的小事。

那些高高在上的將領,眼中只有戰功和兵馬數量,何曾有人會去關心一個普通士卒的伙食是否可口,家信是否寄出?

孫廷蕭卻做了。

他不但做了,還做得如此細緻,如此不遺餘力。

他將那些在之前的敗仗中被當作炮灰、被長官欺壓、早已心如死灰的士兵,重新當「人」來看待。

鹿清彤終於切身體會到,孫廷蕭在朝堂上說自己為地方事務牽扯了太多精力,絕非虛言。

光是處理這些軍隊內部的瑣事,就需要耗費何等巨大的心神。

她甚至在卷宗的旁注中看到,許多時候,都是孫廷蕭麾下那些驍騎營的精銳,被他當作書記官和監察使派到各個部隊中去,推行他的這些手段。

她不由得想,若當時他身邊有一批得力的文職佐官,專門處理這些事務,他便能省下多少精力,更專注於整體的戰略。

這一刻,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他為何非要把自己這個新科狀元「搶」到手。

他需要的,或許真的不只是一個會寫文章的花瓶。

然而,更讓她感到顛覆認知的,還在後面。

卷宗中有一段記錄,持續了約莫十天。在那十天里,整個大營除了白日雷打不動的操練之外,每到夜晚,竟是書聲琅琅。

「……將軍下發《軍中條例簡編》、《天漢子民須知》等文書,令全軍將士於夜間誦讀。不識字者,由驍騎營將士分片包管,一字一句,口傳手授……」

看到這裡,鹿清彤徹底愣住了。

讓一群大字不識一個、只懂得拿刀砍人的兵去讀書認字?

這是何等荒唐的念頭!

軍營是甚麼地方?

是磨礪血性與殺氣的地方!

自古以來的兵書,無論是《孫子》、《吳子》還是《六韜》,都只講如何治軍、如何用兵、如何布陣,何曾有過教士兵讀書的策略?

她簡直無法想象那副畫面:一群白天還在泥地裡摸爬滾打的壯漢,晚上卻在昏黃的油燈下,被那些同樣一身悍氣的驍騎營銳士逼著,齜牙咧嘴地辨認著「之乎者也」。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兵法的範疇,進入了一個她完全陌生的領域。

鹿清彤將手中的卷宗緩緩合上,閉上眼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她的腦海中,孫廷蕭的形象已經徹底分裂。

一面是那個言語輕薄、行為霸道的登徒子;另一面,卻是一個心思細密、手段詭譎的絕世將才。

賑濟敵民,收攏兵心,教兵讀書……這些看似毫不相干、甚至互相矛盾的棋子,被他一顆顆地布下。

可它們之間到底有甚麼聯繫?

這盤棋,他究竟想怎麼贏?

那個關於教士兵讀書的巨大謎團已經沒有時間去細想了。鹿清彤目光投向了卷宗的下一部分——入夏,開戰前的準備。

如果說之前的種種舉措已經讓她感到匪夷所思,那麼接下來的記錄,則近乎荒謬。

卷宗的第一部分,是長長的物資清單。

艾草、薄荷、雄黃粉、防瘴氣的藥丸、用來過濾水源的布包木炭……林林總總,全是針對西南夏季酷熱、毒蟲、瘟疫的準備。

這一點,鹿清彤倒是能夠理解。

前兩次的慘敗,固然有指揮失當的原因,但南疆惡劣的環境,同樣是吞噬中原士兵生命的無形殺手。

鮮於仲通的五萬大軍,恐怕有近半都是病死、餓死在行軍路上,而非戰死沙場。

孫廷蕭麾下兵馬不多,在收攏原來各軍殘部之後,也不過萬人之數,比起鮮於仲通的龐大軍隊,在物資制備上的確要從容許多。

在決定於最不適合作戰的夏季發動攻勢時,提前做好這些準備,只能說明他心思縝密,考慮周全。

可清單之後的內容,卻讓鹿清彤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著令斥候,化作行商,於各交通要道張榜公告,遍傳百夷諸部:天漢大軍不日即將開拔,此行只為懲戒首惡,脅從不問。凡願歸順者,非但可保全家性命,朝廷亦將予以糧種、農具之資助……」

鹿清彤的眼睛猛地睜大,她反復看了兩遍,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戰前張榜,宣告自己即將出兵?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兵法雲,兵者,詭道也。

虛虛實實,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方是致勝之道。

哪有還沒開打,就敲鑼打鼓地告訴敵人「我要來打你了」的道理?

這不是在給敵人充足的準備時間嗎?

這不是將自己所有的戰略意圖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嗎?

這已經不是荒唐了,這簡直就是自尋死路!

她懷著巨大的困惑繼續往下看。

當孫廷蕭的大軍終於在初夏時節開始拔營行軍時,其行徑更是印證了這種「荒謬」。

他們沒有選擇隱秘的山間小路,而是沿著主幹道大張旗鼓地前進。

每到一處可以安營扎寨的地方,士兵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構築防禦工事,而是在營地外最顯眼的地方,再次張貼那些安民告示。

一隊隊能言善辯的軍中書記官,在如今已經能夠磕磕巴巴認字的士兵的簇擁下,向著那些遠遠圍觀、既好奇又恐懼的百夷平民,大聲宣講著朝廷的政策。

他們甚至會主動邀請那些膽子大的部落長老前來營中,讓他們親眼看看漢軍營地裡嚴明的紀律,看看那些受傷的漢人士兵和百夷平民,是如何在軍醫的帳篷里得到同等對待的。

鹿清彤看到這裡,不由得點了點頭。

她設身處地地想,如果自己是一個普通的百夷百姓,看到這樣一支與傳說中凶神惡煞完全不同的天朝軍隊,心中懸著的大石想必也會落下一半。

至少,不用擔心屠村滅寨的滅頂之災了。

可是……然後呢?

鹿清彤將這一部分的卷宗翻到了底,卻再沒有看到任何與軍事計策相關的內容。

沒有奇襲,沒有伏擊,沒有分兵,沒有合圍。

從頭到尾,都只是這種看似毫無意義的「宣傳」。

她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她承認,孫廷蕭的這些舉措在收買人心上或許會有些用處,可這是戰爭!

決定戰爭勝負的,終究是刀與劍,是兵力與謀略。

靠著這些懷柔手段,難道就能讓那些桀驁不馴的部落首領放下武器,俯首稱臣嗎?

她依然沒有找到那把解開所有謎團的鑰匙。

那個看似無懈可擊的死局,到底是從哪裡被撬開第一道縫隙的?

孫廷蕭的葫蘆里,到底還藏著甚麼她沒有看到的、最致命的後手?

懷著滿腹的疑雲,鹿清彤翻開了記錄戰爭過程的最後一疊卷宗。

與前面那些讓人費解的內容相比,這部分有關戰事的記述,卻簡單得近乎乏味。

這部分內容,可以說是眾所周知。

孫廷蕭自入夏起兵,便一路勢如破竹,短短兩月,便殺穿了整個西南叛亂的核心區域,最後直搗黃龍,攻陷了叛軍的都城陽苴咩城,生擒了為首的敵酋舜化貞。

沒有奇謀。

是的,沒有任何她預想中的奇謀詭計。

孫廷蕭的行軍路線,幾乎就是沿著主幹道一路平推。

沒有穿插迂迴,沒有聲東擊西,更沒有像兵書上記載的那樣,利用險要地勢設下埋伏。

如果非要說有甚麼戰術,那就是最簡單、最粗暴的正面推進。

這就更說不通了!

鹿清彤將鮮於仲通的行軍路線圖鋪在旁邊,兩相對比,發現他們走的大致是同一條路。

如果這條路靠正常推進就能贏,那為何鮮於仲通的五萬大軍會全軍覆沒,而孫廷蕭的萬人之師卻能一路凱歌?

她繼續往下看,試圖從戰鬥的細節中尋找答案。

可卷宗里的描述依舊平淡如水。

敵軍並非不堪一擊,他們據險而守,層層阻擊,應對得當,完全沒有犯下甚麼致命的錯誤。

雙方的戰鬥過程,就是再正常不過的攻防戰。

漢軍攻,百夷守;漢軍再攻,百夷再守……然後,百夷就敗了。

敗得迅速,敗得徹底,徬彿他們的抵抗只是象徵性的。

這不合常理。困獸猶鬥,何況是那些悍不畏死的蠻族戰士。

忽然,鹿清彤的目光凝固在了一份戰後統計的斬首簿上。她盯著上面記錄的數字,眉頭越鎖越緊。

斬獲首級數,太少了。

少得令人難以置信。

按照這樣的戰果,被斬殺的敵軍數量,甚至還不如一場尋常規模的遭遇戰。

一場號稱平定了整個西南的大捷,其血腥程度,竟遠低於高俅麾下將領打的那幾場小敗仗。

這說明,絕大多數戰鬥,都不是以一方被徹底殲滅而告終的。

安撫敵民、收攏兵心、教兵讀書、大張旗鼓地宣戰、匪夷所思的低戰損……

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喚來門外的丫鬟,讓她送些糕點和熱茶進來,胡亂吃了兩口,她便又一次沈浸到了那堆故紙之中。

夜色漸深,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身後的書架上。

她的意識漸漸模糊,眼前的字跡開始跳動、旋轉,最後化作一個個毫無意義的墨點。

孫廷蕭的臉,赫連明婕的臉,那些卷宗上的文字,那些冰冷的數字,在她腦海中交織成一片混沌。

終於,疲憊如潮水般席捲了她。她的眼皮重如千斤,再也無法支撐。也不知過了多久,她伏在書案上,頭枕著那堆卷宗,沈沈地睡了過去。

孫廷蕭從軍務府議事歸來時,已是更深露重。他推開書房的門,一股混雜著燈油、墨香和女子身上獨有清雅體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房內只點了一盞孤燈,光線昏黃。

鹿清彤伏在案上,早已沈沈睡去。

她身形纖細,蜷縮在寬大的書案後,顯得格外嬌小。

散落的卷宗將她包圍,徬彿一座紙質的城池,而她呼吸均勻而綿長,嘴角還帶著一絲晶瑩的痕跡,顯然是睡得極沈。

孫廷蕭的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

他走到案前,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

燈火下,一張恬靜而毫無防備的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兩道小小的陰影。

他身上還帶著夜的寒氣,想了想,便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繡著麒麟紋的玄色外袍,動作輕柔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做完這一切,他的目光才落在了她手邊那張寫滿了字的白紙上。

只見上面用清秀的簪花小楷寫著幾個零散的詞句,顯然是苦思冥想時的隨筆。

「人心……」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民心……」

不愧是狀元之才,思路倒是對的,已經跳出了單純的軍事層面,開始思考戰爭的本質。

孫廷蕭點了點頭,似乎對她的進展還算滿意。

隨即,他順手拿起她擱在硯台上的那支狼毫筆,飽蘸了濃墨,然後在那張紙上,用兩道粗重的筆畫,將「民心」和「人心」里的兩個「心」字,乾脆利落地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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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划過紙張的輕微「沙沙」聲,終究還是驚動了沈睡的人。

鹿清彤的睫毛顫了顫,猛地驚醒過來。

她茫然地抬起頭,一時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當孫廷蕭那張放大的、帶著戲謔笑容的臉映入眼簾時,她才「啊」地一聲低呼,瞬間清醒。

她慌忙坐直身子,感覺到嘴角的濕潤,窘迫得恨不得當場消失。

她下意識地用袖子飛快地擦了擦嘴角,那副手忙腳亂的模樣,像一隻被抓住了尾巴的小狐狸。

「辛苦了,狀元娘子。」孫廷蕭看著她滿臉通紅的窘態,心情大好地笑道。

鹿清彤被他這聲「狀元娘子」叫得愈發無地自容,披在身上的外袍還帶著他的溫度,讓她感覺渾身都不自在。

她正想將外袍取下,目光卻不經意間瞥到了書案上的那張紙。

她愣住了。

自己苦思冥想許久才得出的核心——「人心」和「民心」,那兩個最關鍵的「心」字,竟然被兩道粗暴的墨跡徹底划去。

他是在說……她想的,全都是錯的?

鹿清彤的腦中一片空白。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的杏眼中寫滿了震驚與不解,直直地看著孫廷蕭,無聲地詢問著這一切。

深夜的書房裡光線溫軟,孫廷蕭坐在鹿清彤身旁,目光落在她剛被自己用墨筆划掉的「心」字上,似乎也在衡量她的反應。

「你應該已經搞清楚了我在西南的各種動作。」他的聲音很平靜,徬彿只是在與同僚討論計劃。

鹿清彤點了點頭。

「背後的道理,你應該理解,但又沒完全。」孫廷蕭盯著她,一字一句,像是在戳她的心思。

她猶豫了一下,下意識地輕輕搖了搖頭,又遲疑著點點頭。

她不是不明白,他安撫百姓、收服士兵、教化敵人,想的是民心,是收人心於無形。

但又徬彿缺失了一個最核心的東西,像是她只得了一半謎底。

兩人這樣對視著,像是在打無聲的啞謎,又像是一場靜默的較量。案上的紙,墨跡尚未乾透,把所有思考都定格在此刻。

孫廷蕭卻像是並不急於看她悟通,他只是微微一笑,嘴角揚起那種只屬於他的自信:「就這樣,今天休息吧。」他的語氣,說不上溫柔,更像是命令,但又多了幾分體貼。

「明天開始,你得把西南之戰以外的東西也熟悉起來——天漢全國的軍事信息。」他說完,目光投向書架一隅,那裡堆滿了各路軍方的文卷,都是鹿清彤還未觸及的新世界。

鹿清彤再次點頭,這個課題,比西南更龐雜,更難。

她的心頭,卻沒有壓力,只有一種躍躍欲試的昂揚,就像她自小讀書登科時一樣,只覺得天高地闊,任她馳騁。

孫廷蕭把燈芯撥亮了一點:「至於你今天沒搞懂的,未來你跟著我,會有機會明白。」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某種不可抗拒的篤定。

接下來的幾天,鹿清彤徹底將自己變成了書房裡的一尊雕像。

「天漢全國的軍事信息」——這短短一句話所包含的分量,遠比之前那場西南之戰要沈重百倍。

驍騎將軍府的書房,儼然是整個天漢王朝的軍事縮影。

岳飛所部的兵力配置與糧草消耗,西陲涼州都督趙充國的防區輿圖,東海沿岸水師的戰船名錄,甚至連朝堂上那些文官們永遠無法窺見的、由安祿山和陳慶之等軍界巨頭親自書寫的邊防密奏,都毫無遮掩地攤開在了她的面前。

這些不再是已經塵埃落定的戰史,而是正在流動的、關乎國運的脈搏。

每一個數字的變動,都可能意味著一場衝突的爆發;每一份情報的更新,都可能預示著一個將領的榮辱升黜。

鹿清彤廢寢忘食。

她第一次覺得,那些曾讓她引以為傲的「之乎者也」和錦繡文章,在這些冰冷、真實而殘酷的文字面前,是何等的蒼白無力。

在這裡,她看到的不是引經據典的空談,而是帝國的肌肉與骨骼,是隱藏在太平盛世之下的暗流與鐵血。

一種前所未有的、參與並掌控著某種巨大力量的興奮感,讓她沈迷其中,無法自拔。

她想,或許那個粗魯的男人是對的,她天生就該屬於這裡。

赫連明婕依舊是那個稱職的「報時鳥」。每到飯點,她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便會準時出現在書房門口,脆生生地喊一句:「鹿姐姐,吃飯啦!」

但與最初不同的是,她從不踏入書房一步。

她只是遠遠地站在門口,看到鹿清彤點頭回應後,便會笑著跑開,自顧自地去飯廳,或是去後院擺弄她的弓箭。

起初鹿清彤並未在意,可次數多了,她便品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這個看似沒心沒肺的草原丫頭,為何對這間存放著無數機密的書房,表現出如此清晰的界限感?

她與孫廷蕭的關係那般親近,整日將「我老公」、「我男人」掛在嘴邊,儼然以將軍府未來的女主人自居。

按理說,她應該對這裡的一切都充滿好奇才對。

可她沒有。她有意地、堅決地,避開了所有可能接觸到這些機密文檔的機會。

鹿清彤忽然想起了赫連明婕的身份——內附的赫連部首領之女。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政治的象徵。

那麼,她的這份「避嫌」,便不是出於無知,而是一種極其清醒的、高度的政治敏感。

這一刻,鹿清彤對赫連明婕的印象被徹底顛覆了。

那個咋咋呼呼、口無遮攔、整日只想著如何爬上孫廷蕭的床的丫頭,只是她想讓別人看到的樣子。

在這副天真爛漫的面具之下,藏著一個遠比她表現出來的要通透、要聰慧得多的靈魂。

她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明白甚麼該看,甚麼不該看。

也許,她也有她的背負。那種將自己的命運與整個部族的未來捆綁在一起的、沈重而無法言說的背負。

又是一個深夜,鹿清彤被卷宗中複雜的兵力調動搞得頭昏腦漲,她走出書房,想去院中透透氣。

清冷的月光如水銀般灑滿庭院,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孤單的身影。

赫連明婕獨自一人坐在後院的石階上,沒有了白日的活潑與喧鬧。

她穿著單薄的寢衣,抱著雙膝,將小臉埋在膝蓋里,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怔怔地望著天上那輪清冷的明月和漫天的繁星。

那不是一個渴望得到男人的懷春少女的眼神,那是一種深沈的、帶著無盡鄉愁與迷茫的眼神。徬彿在那遙遠的星河盡頭,有她的草原故鄉。

鹿清彤的腳步在踏入後院時變得遲疑。

她不想打破那份獨屬於赫連明婕的寧靜,但那單薄而孤單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又讓她無法就此轉身離去。

她輕嘆一聲,走上前去,在赫連明婕身邊坐下。

「在想家嗎?」鹿清彤的聲音很輕,徬彿怕驚擾了夜色。

赫連明婕沒有回頭,依舊望著天上的星星,聲音里沒有了白日里的歡快,帶著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滄桑:「我們赫連部,就像沒根的草,風吹到哪裡,哪裡就是家。」

她沈默了一會兒,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很小的時候,就跟著阿爹和族人,不停地遷徙。我們不想被綁在匈奴的戰車上,給他們當炮灰,就只能往東跑。可跑到大單於的馬鞭夠不著的地方,鮮卑人又像狼一樣盯著我們,想吞了我們的人口和牛羊。再往南,突厥、契丹那些大部族,也容不下我們。我們躲來躲去,最後想靠近你們漢人的邊關,可邊關的將軍也不敢放我們進來,怕我們是奸細。」

鹿清彤靜靜地聽著,心中五味雜陳。這些在卷宗上只是冷冰冰的「部族遷徙」四個字,背後卻是一個族群在夾縫中求生的、漫長而血腥的史詩。

赫連明婕的聲音忽然亮了起來,充滿了光彩:「直到蕭哥哥來了。他帶著兵,先把那些追殺我們的鮮卑人打跑了,保護了我們。然後他跟阿爹還有長老們談,給了我們一個無法拒絕的方案。」她的側臉在月光下泛著光,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崇拜與愛慕,「他那麼厲害啊,我阿爹說,他是真正的英雄。所以,我看他第一眼,就想嫁給他了。阿爹也願意我跟著孫將軍,他說,跟著英雄,我們赫連部才有未來。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她頓了頓,語氣又變得有些困惑:「我們部族里的男人,都說孫將軍是天神下凡。他們說,如果將軍願意收我們給他當兵,部族里所有能騎馬的男人,都會立刻拿起武器跟著他。可是……」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他只從我們部裡挑了幾十個馬術最好的,幫他操練新兵的騎術。他不讓我們打仗,而是把我們安置在州郡里,讓我們……學著種田。」

鹿清彤的心猛地一顫。

她看著眼前這個少女,那個在朝堂之上耍無賴的將軍,那個在飯桌上言語輕薄的登徒子,他的形象在這一刻,與赫連明婕口中這個拯救了一個部族的英雄,重疊在了一起。

這場不算和親的和親,既能讓赫連部死心塌地地歸附,又能讓負責接納他們的州郡長官徹底放心——畢竟,首領的女兒都在將軍府里當「人質」呢。

至於讓一個馬背上的民族去學種田……

鹿清彤的思緒,像一匹脫繮的野馬,瞬間從赫連部所在的西北邊陲,飛到了萬里之外的西南煙瘴之地。

她想起了孫廷蕭賑濟百夷的舉動,想起了他教漢人士兵讀書認字的荒唐命令,想起了昨夜,他用那支狼毫筆,在自己寫下的「人心」與「民心」上,划掉兩個「心」字的霸道筆觸。

人心……民心……

當「心」被划去之後,剩下的,便只是「人」與「民」。

「民,人……」鹿清彤無意識地呢喃出聲,「那代表甚麼呢……」

她的腦海中徬彿有一道閃電划過,將所有零散的碎片都串聯了起來,但那最核心的圖景,卻依然籠罩在濃霧之中,看得見輪廓,卻看不真切。

她沒有再繼續想下去。此刻,任何宏大的軍國謀略,都不及眼前這個少女眼中那抹化不開的鄉愁更讓她心疼。

鹿清彤伸出手,憐愛地、輕輕地,撫了撫赫連明婕那被夜風吹得有些冰涼的發絲。

鹿清彤那溫柔的撫摸,像是一股暖流,瞬間融化了赫連明婕眼中那層堅冰般的鄉愁。

她像一隻找到了庇護所的小獸,將頭輕輕地靠在了鹿清彤的肩膀上,汲取著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

「你跟我說說你的家鄉吧,鹿姐姐,」赫連明婕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鼻音,「你的家鄉,一定很美吧?不像我們,家鄉就是馬背。」

鹿清彤攬住她的肩膀,讓她靠得更安穩些。她也抬起頭,望著那片深邃的星空,徬彿能從那星河的盡頭,看到自己遙遠的江南。

「我的家鄉,不是草原上的帳篷,而是我爹爹的書房。」鹿清彤的聲音輕柔而悠遠,「自我記事起,我見得最多的,就是一排排頂到屋頂的書架。我爹爹常說,只讀聖賢書,卻不辨五穀、不知疾苦的讀書人,不過是個會走路的書架罷了。所以,他常常帶著我出門遊歷。」

她眼中泛起一絲懷念的光:「我們去看過兩淮的鹽場,看鹽工們在烈日下揮汗如雨;我們坐著船,走遍了江南的水鄉,看織女們如何將一根根蠶絲變成華美的錦緞;我們還去過中原的腹地,聽那裡的老農講黃河哪一年泛濫,又淹沒了多少良田。」

她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絲感慨:「去年朝廷宣佈恩開女科,我便立志要走這條路。從家鄉的鄉試,到今夏京城的會試和殿試,一路走來,才僥倖有了個結果。」她看著赫連明婕,認真地說道:「我寫的那些策論文章,其實都不是憑空想出來的,不過是把我從小親眼所見的世情百態,寫在了紙上罷了。天漢比草原要複雜太多,也大了太多。」

赫連明婕聽得入了迷,她抬起頭,眼中滿是嚮往:「那你一定去過很多很多地方了!」她掰著手指頭,開始數自己去過的地方,「我跟著蕭哥哥,從河朔一路到了京城,後來又去過蜀中,最遠就到過西南的邊境。鹿姐姐,你呢?」

鹿清彤笑了笑,柔聲道:「我去過的地方,多在江南和中原,倒是和你走過的路,都錯開了。」

「那……」赫連明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興奮地坐直身子,抓住鹿清彤的手,「那我們倆走過的地方,合起來,是不是就是整個天漢了?」

她天真的話語,讓鹿清彤忍俊不禁。

她搖了搖頭,眼中滿是寵溺:「傻丫頭,差得遠呢。我們還沒去過北境的冀幽青兗,沒去過嶺南,沒去過……那些地方風光與我們到過的地方截然不同。」

她看著赫連明婕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失落,心中一動,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鄭重地說道:「不過沒關係。或許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去。」

「真的嗎?!」赫連明婕發出一聲驚喜的歡呼,她猛地撲了上來,緊緊地摟住了鹿清彤的脖子,像一隻快樂的小兔,「我們一起去!去看你說過的鹽場,去看那些會織布的姐姐!我也帶你回草原,我教你騎馬!」

鹿清彤被她撲得一個趔趄,卻也笑著緊緊地回抱住她。

在進入這座威嚴肅殺的將軍府後,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溫暖。

在這清冷的月光下,兩個來自天南地北、身世背景截然不同的姑娘,因為一個共同的、遙遠的旅行約定,親密無間地擁抱在了一起。

那些關乎家國天下的宏大敘事,那些深藏於心的沈重背負,在這一刻,都暫時被拋到了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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