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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鹿清彤坐觀將軍策,孫廷蕭烹煮妙人心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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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

還在回憶與幻想中流連忘返的赫連明婕,忽然感覺身體一輕,竟被孫廷蕭直接從床上抱了起來。

她還沒來得及抗議,就被他三下五除二地套好了外衣,然後像夾著個小包裹一樣,被直接架著胳膊,「禮送出境」了。

「早點睡,明天不許賴床。」孫廷蕭把她放在臥房門口,不容置喙地說道。

「哼!」赫連明婕對著他做了個鬼臉,看著那扇在自己面前無情關上的房門,只能垂頭喪氣地跺了跺腳,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也好,狀元姐姐就在隔壁的聽雨軒,今天太晚了,就不去打擾她了,明天一早再去串個門吧!

不知道她今天是怎麼被蕭哥哥給拐帶來的呢?

不過,赫連小丫頭心裡可是明白得很,就將軍那套壞壞的、撩死人不償命的手段,鹿清彤這樣一看就是飽讀聖賢書、沒見過甚麼世面的乖乖女,被他三言兩語騙得當天就跟著回了家,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嘛!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精力旺盛的赫連明婕就興衝衝地跑到了隔壁的聽雨軒。

「啊!」

聽完了鹿清彤有些羞於啓齒、但還是簡要說明瞭她昨天被「抓」回將軍府的全過程後,赫連明婕不由得氣得小臉通紅,猛地一拍桌子。

「他怎麼能這樣!」她義憤填膺地叫道。

鹿清彤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反應嚇了一跳,有些不解地看著她:「明婕妹妹,你……你這是怎麼了?」

在她看來,自己被孫廷蕭強行抱回來這件事,雖然過程孟浪了些,但赫連明婕作為孫廷蕭「內定」的未來夫人,不是應該為自己這個「情敵」的遭遇而感到高興嗎?

怎麼反而像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替自己打抱不平起來了?

「我當然生氣了!」赫連明婕叉著腰在房間里走來走去,「他太過分了!他怎麼可以這樣欺負你!」

鹿清彤徹底被她搞糊塗了。

她拉住激動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問道:「明婕妹妹,我……我不太明白。他把我帶回府里,你……你不生氣嗎?我以為……我以為你會不高興……」

「我為甚麼要不高興?」赫連明婕用一種看傻子似的眼神看著她,理直氣壯地說道,「我喜歡你呀,鹿姐姐!你人又好,又有才華,還長得這麼漂亮,你來陪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那……那你到底在氣甚麼?」鹿清彤感覺自己的腦子快要不夠用了。

「我氣他欺負你啊!」赫連明婕的火氣又上來了,「他怎麼能把你給弄哭了?還強行把你抱到馬上去?喜歡一個女人,難道就是用這種欺負人的法子嗎?他就是個大壞蛋!大笨蛋!」

在赫連明婕那單純直接的世界觀里,喜歡一個人,就應該對她好。

要把最好的獵物分給她,要把最漂亮的珠花送給她,要在大庭廣眾之下為她贏下射箭比賽,而不是像孫廷蕭這樣,用言語把人逼到牆角,把人惹得又羞又氣又哭,最後還用蠻力把人給擄走。

「在我們草原上,勇士要是看上了一個姑娘,會把最大最肥的羊羔牽到她的帳篷門口,會為她唱上三天三夜的情歌!哪有像他這樣,對自己喜歡的女人又凶又壞的!」赫連明婕揮舞著小拳頭,為鹿清彤鳴著不平。

聽完她這番義憤填膺的控訴,鹿清彤怔住了。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怒容、真心實意在為自己打抱不平的小姑娘,心中五味雜陳。

她原以為,赫連明婕會是她的情敵,會對自己充滿敵意。

可誰曾想,在這個草原姑娘的眼中,自己非但不是敵人,反而是和她站在同一戰線的、被同一個「壞男人」欺負了的盟友。

一股暖流,夾雜著哭笑不得的荒謬感,緩緩地從鹿清彤的心底升起。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看似沒心沒肺、咋咋乎乎的小姑娘,實在是……可愛得緊。

「不行!」赫連明婕越想越氣,她一把抓住鹿清彤的手,「我得去找他算賬!我得告訴他,不能這麼欺負自己的女人!鹿姐姐你等著,我這就去替你討回公道!」

說完,她便風風火火地,轉身向外衝去,看那架勢,竟是真的要去跟孫廷蕭理論一番。

「哎呀!」鹿清彤還沒來得及拉住她,那風風火火的小姑娘就已經衝出了聽雨軒的院門,直奔主院的書房去了。

果然,沒一會兒的工夫,就聽見那邊傳來一陣喧鬧。

緊接著,只聽「砰」的一聲,赫連明婕就被人從書房裡給扔了出來,像個小麻袋一樣滾了兩圈,趴在了地上,弄得灰頭土臉。

「蕭哥哥你這個大壞蛋!你欺負女人!你不是好漢!」她趴在地上,一邊拍打著塵土,一邊不服氣地大聲抗議著。

書房裡傳來孫廷蕭那中氣十足、毫不憐香惜玉的聲音:「大早上的精神挺好啊!有力氣在這兒嚷嚷,先去後院靶場射三百箭!」

「我不去!」

「那就去繞著跑二十圈!」

「哎——」赫連明婕發出一聲長長的、不情不願的哀嚎,最終還是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氣鼓鼓地往後院去了。

鹿清彤在院門口看到這一幕,不由得莞爾一笑。

這丫頭和將軍的相處方式,實在是太有趣的緊,不像上下級,也不像未婚夫妻,倒更像是一對整天鬥嘴的歡喜冤家。

「鹿清彤在嗎,進來——」

就在她看得出神時,孫廷蕭那帶著命令口吻的聲音,從書房裡傳了出來。

鹿清彤心裡一緊,只好理了理衣衫,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她走進那間寬敞明亮的書房,卻見孫廷蕭一大早就在裡面翻騰著一大堆的書本卷宗,弄得滿屋子都是紙張。

他看到她進來,便用下巴指了指那幾乎堆成了一座小山的書桌,說道:「你就在這兒待著。這幾天,把這些東西都給我看熟了。」

鹿清彤走近一看,只見桌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軍事地圖、邊防哨探的塘報、軍械糧草的賬目,以及一些看起來像是機密的西南軍情卷宗。

只是,此刻這位發號施令的大將軍,樣子卻有幾分滑稽。

他下身只穿著一條方便活動的犢鼻短褲,露出兩條肌肉結實、布滿傷疤的小腿;上身那件褂子也松松垮垮地敞著,露出了裡面古銅色的、如同鋼鐵澆築般的胸膛和腹肌。

不過,在他那線條分明的腹肌之上,卻又能看到一層薄薄的、略有起伏的小肚腩。

似乎是注意到了鹿清彤那有些驚奇的目光,孫廷蕭一邊不甚在意地系著衣帶,一邊大大咧咧地解釋道:「別小看這點肉。我們這種常年領兵打仗的,身上要是沒點存貨,沒點肥肉,那還怎麼打持久戰!光有一身腱子肉,中看不中用!」

「你以後也得吃胖點!」

孫廷蕭一邊說著,一邊將最後幾卷地圖和一份看起來極為重要的、用火漆封口的卷宗丟到了鹿清彤面前那堆「小山」上,然後便頭也不回地出門去了,只留下一句「午飯前我回來檢查」,那聲音消失在了庭院裡。

鹿清彤看著他那大搖大擺離去的背影,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吐了吐舌頭。

還好,還好。

今天早上的將軍,雖然依舊霸道,衣著也有些不修邊幅,但好歹沒有再像昨天晚上那樣,對自己動手動腳、言語輕薄了。

看樣子,他似乎真的只是把自己當作一個下屬來使喚。

這讓鹿清彤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幾分。

不過,他留下的這些文檔,可真是太多了。

鹿清彤走到那張寬大的書桌前,看著眼前那堆積如山的卷宗,饒是她自詡過目不忘、博聞強識,也不由得感到一陣頭大。

她雖然熟讀諸子百家,對兵家的典籍也涉獵頗多,但那大多是理論層面的東西。

像眼前這些如此實用、如此具體的軍隊內部文檔,她還是第一次接觸到。

這裡面,有西南邊境各州府的詳細堪輿圖,上面用朱筆密密麻麻地標注著兵力部署、山川河流、關隘要道;有驍騎軍下轄各營各部的編制、兵員、武器裝備的詳細名錄;有近三個月來,與南詔、吐蕃接壤地區的哨探塘報,上面記錄著每一次小規模衝突和敵軍的動向;還有厚厚的一疊,是關於糧草、軍餉、軍械損耗與補充的賬目……

這些,都是一個龐大戰爭機器運轉的核心機密。而現在,它們就這麼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了她的面前。

鹿清彤深吸了一口氣。她明白,這是孫廷蕭對她的考驗,也是他對她的信任。

她不再多想,連忙在那張屬於將軍的寬大椅子上端正地坐好。她知道,自己必須盡快熟悉這一切,才能真正地勝任「主簿」這個職位。

後面的事兒,還多著呢!這只是一個開始。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卷關於西南地理的卷宗,神情專注地,開始認真研讀起來。

時間在指尖與卷宗的摩挲間悄然流逝,書房內靜得只剩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和鹿清彤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呼吸。

她早已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也忘記了那個將她強行「請」來此處的男人是何等可惡。

此刻,她的整個心神都被這一份份來自西南前線的塘報、輿圖和軍需記錄所攫取。

聖賢書里描繪的天下大勢,在這些冰冷而鮮活的數字面前,第一次顯得如此蒼白。

每一份戰損報告背後,都是成百上千條鮮活生命的消逝;每一條被截斷的糧道,都意味著一支軍隊在泥沼中絕望的掙扎。

她終於明白,為何之前朝廷對西南用兵會屢戰屢敗,甚至到了慘敗的境地,以至於連累了素來被視為庸才的高俅和以老謀深算著稱的司馬懿這兩任太尉,都在這場西南的無底洞里栽了跟頭,接連倒台。

卷宗里呈現出的局面,比她想象中還要凶險百倍,那是一張由百夷部族、複雜地勢、內奸叛亂和後勤崩潰交織而成的大網,任何踏入其中的人,都徬彿注定要被絞殺殆盡。

日頭漸漸升至中天,暖黃的陽光透過窗櫺,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鹿清彤揉了揉乾澀的眼睛,只覺得口乾舌燥,腹中空空,但精神卻亢奮到了極點。

她剛剛看完孫廷蕭接手西南戰局之前的所有資料,就像一個解題人終於釐清了所有混亂的條件,正準備迎接最關鍵的核心謎題。

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那個在她面前輕浮無賴的男人,究竟是用了何等通天的手段,才將這盤必輸的死局,下成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勝。

她的指尖已經觸碰到了下一卷用紅繩捆扎的文書,上面標注著「平南策要」四個字。

就在此時,書房的門被悄悄推開一條縫,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帶著幾分鬼祟和好奇。

「鹿姐姐,吃午飯啦!」

清脆活潑的聲音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瞬間打破了滿室的沈寂。

鹿清彤被嚇了一跳,猛地從卷宗的血雨腥風中抽離出來,抬頭望去,只見赫連明婕正扒著門框,衝她擠眉弄眼。

草原公主的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幾縷發絲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一身勁裝也顯得有些凌亂,顯然是剛經歷過一番劇烈運動。

她見鹿清彤望過來,便不再躲藏,大大方方地推門走了進來,一邊走還一邊甩著胳膊,嘴裡嘟囔著:「蕭哥哥真的罰我去後院跑了二十圈,還射了一百支箭!你看我的手,都快抬不起來了!」

她湊到鹿清彤的書案前,好奇地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卷宗,小聲驚嘆道:「哇,這麼多字,看得我頭都大了。鹿姐姐,你一上午都在看這些東西嗎?不無聊嗎?」

鹿清彤看著她被汗水浸濕而顯得愈發明艷的臉龐,聽著她毫無城府的抱怨,心中那股因沈浸於軍國大事而緊繃的弦,莫名地鬆動了幾分。

她這才感覺到,自己的腰背早已僵硬酸痛,腹中的飢餓感也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她將那卷「平南策要」輕輕放回原處,徬彿那是甚麼絕世珍寶。

這位名將的正謀和奇計,她才剛剛窺見一角,但眼下,確實需要先填飽肚子。

她站起身來,對赫連明婕露出了進入這座將軍府以來的第一個、也是最真心實意的微笑:「走吧,我正好也餓了。」

赫連明婕的出現,像是給這間充斥著鐵血與陰謀的書房注入了一股鮮活的草原氣息。

鹿清彤那因過度專注而繃緊的神經,在對方天真爛漫的笑容中,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下來。

「好,我們去吃飯。」鹿清彤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她站起身,才發現雙腿早已因久坐而有些發麻。

「太好了!」赫連明婕高興地歡呼一聲,很自然地就上前輓住了鹿清彤的胳膊,親暱地將她往外拉。

「走走走,我帶你熟悉一下路!你剛來,肯定不知道飯廳在哪兒。」

鹿清彤任由她拉著,穿過迴廊,走進了將軍府真正的生活區域。

驍騎將軍府的規制,符合孫廷蕭的身份,但內裡的佈置卻遠比鹿清彤想象的要簡潔、肅殺。

這裡沒有江南園林的曲徑通幽,也沒有尋常高官府邸的奢華靡麗。

一路走來,所見皆是開闊的院落,堅實的青石板路可以直接通到各處。

「你看,」赫連明婕指了指遠處一角光禿禿的空地,「那裡本來能修個小花園的,結果蕭哥哥說種花還不如練箭,就改成了靶場。」

赫連明婕像一隻快活的百靈鳥,嘰嘰喳喳地介紹著,將這座府邸的每一個角落都用孫廷蕭的實用主義邏輯解釋了一遍。

鹿清彤默默聽著,心中對孫廷蕭的印象愈發矛盾。

這座府邸的格局,處處都透著實用至上的軍事風格,與他那好色輕浮的「登徒子」形象格格不入。

這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很快,赫連明婕將她帶到了一處半開放式的花廳。

花廳臨水而建,通透的格局將一池秋水和滿園蕭瑟的景致都納入其中。

微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和殘荷的清苦氣息。

廳內只擺著一張簡單的石桌,孫廷蕭正獨自一人坐在那裡,身上只著一件玄色的常服,領口微開,少了幾分朝堂之上的威嚴,多了幾分慵懶隨性。

他單手支著下巴,目光落在遠處的池面上,似乎正在出神思索著甚麼,整個人都沈浸在一種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的靜默之中。

那一瞬間,鹿清彤看到的,不是那個輕薄的登徒子,也不是那個霸道的將軍,而是一個卸下了所有偽裝的、帶著幾分疲憊與深沈的男人。

「蕭哥哥!我們來啦!」赫連明婕的呼喊打破了這份寧靜。

孫廷蕭像是從深思中驚醒,他轉過頭,臉上瞬間又掛上了那副熟悉的、帶著三分戲謔七分玩味的笑容。

他那深邃的目光越過赫連明婕,徑直落在了鹿清彤身上,徬彿要將她看穿一般。

「來了?」他慢悠悠地站起身,對鹿清彤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笑道:「這一頓,也算是歡迎狀元娘子,正式加入我驍騎軍了。」

他的語氣依舊帶著那股熟悉的調侃味道,鹿清彤的臉頰不由得一熱。

這稱呼讓她想起了昨夜被他強行擄上馬背的羞憤,又混雜著一上午沈浸在他赫赫戰功中的震撼。

她下意識地垂下眼簾,微微側過臉,徬彿想躲開他那過於直接的目光,口中卻還是依著禮數,有些倉促地回道:「將軍言重了,清彤……擔不起將軍如此稱呼。」

孫廷蕭看著她那副又羞又窘、偏偏還要強撐著禮數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沒有再繼續言語上的逼迫,只是哈哈一笑,伸手大喇喇地拉開了自己身邊的椅子:「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坐吧,看了一上午卷宗,腦子不餓,肚子也該餓了。」

赫連明婕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不等招呼就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準備開動。

鹿清彤遲疑了一下,也在孫廷蕭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

幾乎是同時,侍立一旁的丫鬟們便流水般地將午膳送了上來。

與將軍府整體的簡樸風格不同,這頓午飯卻顯得異常豐盛,甚至……有些古怪。

桌子中央擺著一隻碩大的盤子,裡面是一條烤得焦黃流油的羊腿,濃郁的肉香混合著一種特殊的香料氣息,撲面而來。

旁邊還配著幾籠白白胖胖的蒸餅。

這兩樣倒是尋常,可除此之外的其他幾道菜,就讓鹿清彤這位自詡見多識廣的江南才女,也看得有些發愣。

一盤色澤紅亮的肉塊,被切成方方正正的模樣,碼得整整齊齊。

那肉皮晶瑩剔透,徬彿上好的琥珀,肥肉部分看著油潤,卻不見絲毫膩態,瘦肉則呈現出誘人的醬紅色。

這顯然是豬肉,可無論是江南一帶精於燉煮做法,還是北地慣用的烤、炙,似乎都做不出這般入口即化、肥而不膩的觀感。

另一盤則更是奇特。

一片片薄薄的肉片,外面裹著一層金黃酥脆的薄殼,又被一種聞起來酸甜開胃的琉璃芡汁包裹著。

鹿清彤想不明白,這是用了何種手法,才能讓那外殼炸得如此輕薄,還能在醬汁的浸潤下依舊保持著脆感。

最讓她感到新奇的,是一盤清炒的時蔬。

碧綠的菜葉本是尋常,可裡面卻點綴著許多指甲蓋大小、乾癟通紅的小東西。

一股辛辣嗆人的氣味從那紅色的東西上傳來,不是茱萸的溫吞,也非花椒的麻烈,而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直接而霸道的香氣,光是聞著就讓鼻腔微微發熱。

赫連明婕對這些新奇玩意兒早已見怪不怪,她歡呼一聲,直接上手撕下一大塊羊腿肉,大快朵頤起來。

孫廷蕭看著鹿清彤那副好奇又不敢下筷的模樣,不由得覺得好笑。

他主動拿起公筷,夾了一塊那金黃酥脆的肉片放進她碗里,頗有些得意解釋道:「別光看著啊,嘗嘗。這些都是我閒著沒事自己瞎琢磨出來的菜式,用的不少香料都是從西域胡商那裡弄來的稀罕玩意兒。咱們中原人吃得少,但味道還不錯。」

他指了指那盤炒青菜里的紅色小東西:「尤其是那個,勁兒大得很,你少吃點,免得待會兒哭鼻子。」

鹿清彤的臉頰又是一熱,被他這句「哭鼻子」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頭,夾起碗里那塊造型奇特的肉片,遲疑地送入口中。

牙齒咬破酥殼的瞬間,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緊接著,一股從未體驗過的、酸甜交織的濃郁滋味在味蕾上炸開,裹挾著酥殼的焦香和里脊肉的鮮嫩。

這是一種極其複雜而又和諧的口感,是她過去二十年的人生里從未體驗過的絕妙。

她眼中的驚奇幾乎無法掩飾,隨即又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口那紅亮的方塊肉。

那肉塊果然如看上去一般,入口即化,濃郁的肉香和醇厚的醬汁完美融合,肥腴的部分在唇齒間留下了無盡的余韻,卻沒有半分油膩之感。

看著她一副被美食征服的小模樣,孫廷蕭眼中的戲謔慢慢褪去,浮現出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笑意。

他沒有動筷,只是單手支著下巴,靜靜地看著她品嘗著桌上的每一道菜,看著她從最開始的小心翼翼,到後來漸漸放開,臉上流露出純粹的、享受食物的滿足感。

孫廷蕭那帶著笑意的目光,讓鹿清彤覺得臉頰上的熱度又升騰起來。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低頭專注於碗中的食物,試圖用咀嚼來掩飾自己的窘迫。

這頓飯吃得她心緒不寧,各種滋味在心中翻滾,比口中的酸甜辛辣還要複雜。

一旁的赫連明婕早已風捲殘雲,正抱著那只烤羊腿啃得不亦樂乎。

孫廷蕭倒是不急,他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方正的紅亮肉塊,放入口中,咀嚼的動作帶著一種自滿的優雅。

他看著鹿清彤,徬彿不經意地打破了沈默:「那些卷宗看得如何?」

這突如其來的一問,讓鹿清彤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連忙放下手中的玉箸,用帕子輕輕擦了擦嘴角,才正色回答道:「回將軍,清彤已將您接手西南戰事之前的塘報輿圖大致閱覽了一遍。」她頓了頓,抬起眼眸,「對於將軍當時所面對的糜爛局勢,總算有了一些瞭解。」

「哦?」孫廷蕭挑了挑眉,似乎對她的回答有些意外,隨即點了點頭,語氣里聽不出是褒是貶,「看得挺快。」

恰在此時,一名丫鬟端著一個滾燙的白瓷湯盆走了上來,輕輕放在桌子中央。

盆中是奶白色的濃湯,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湯里還飄著幾個拳頭大小、渾圓飽滿的肉丸,隨著湯的熱氣微微顫動,散髮出濃郁的肉香。

「嘗嘗這個。」孫廷蕭朝湯盆抬了抬下巴。

不等鹿清彤回應,赫連明婕已經歡呼一聲,搶先盛了一大碗,呼嚕呼嚕地喝了起來。

孫廷蕭親自拿起湯勺,為鹿清彤盛了一碗,推到她面前。

那湯汁醇厚,肉丸軟糯,入口鮮美無比,與之前那道紅亮的方塊肉一樣,都是用豬肉製成,卻絲毫沒有尋常豬肉的腥羶之氣,反而將肉的鮮香發揮到了極致。

鹿清彤小口喝著湯,心中卻思緒萬千。

豬肉價賤,向來是尋常百姓果腹之物,京中這些高門大戶,無不以牛羊為上品,對豬肉多有不屑。

可這將軍府的廚子,卻偏偏最擅長烹制豬肉,還能化腐朽為神奇,做出這等連御宴之上都難得一見的珍饈。

莫非……這位看似張揚奢靡的將軍,骨子裡其實很是簡樸,才會在吃食上這般不拘一格,用尋常人家都不愛吃的賤肉,輔以奇特的烹調手段來滿足口腹之欲?

這個念頭讓她對孫廷蕭的觀感又複雜了幾分。她放下湯碗,看著孫廷蕭,腦中忽然將朝堂上的那一幕與眼前的美食、上午的卷宗聯繫了起來。

「將軍,」她輕聲開口,聲音里帶著幾分求證的意味,「您之前在朝堂之上曾言,戰事之中,安撫地方、梳理政務同樣至關重要,軍中正奇缺此等文官,才向陛下請求,將清彤調撥至您麾下。」

她停頓了一下,清亮的眼眸直視著孫廷蕭,一字一句地繼續說道:「想必將軍當年抵達西南之後,扭轉戰局的第一步,便是先做了許多戰爭之外的佈置吧?」

孫廷蕭手中箸微微一頓,正在夾向那塊紅亮方塊肉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眼,那雙深邃的眸子里,戲謔的神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而明亮的欣賞。

「不錯!不錯!」他連道了兩聲好,將那塊肉放回自己碗中,然後用筷子點了點鹿清彤,「本將軍就知道,把你從那群老狐狸手裡搶過來,是對的!」

他的語氣中帶著不加掩飾的得意:「否則以你的才智,丟在翰林院那種地方,整日與那些酸腐文人打交道,不出三月就要被嚴嵩和楊釗那兩個老忘八端的黨爭攪進去,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那才是暴殄天物,純屬浪費。」

這番話說的極為露骨,完全沒把當朝兩位權相放在眼裡,聽得鹿清彤心頭一跳。

孫廷蕭渾不在意,他喝了一口酒,繼續說道:「我的具體做法,下午的卷宗里都有,你自己去看。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里竟帶上了一絲遺憾,「如果當時手下能多幾個像你這樣能看懂文書、會算賬、懂民政的,我能做得更好。很多安撫和分化的手段,都能推行得更順暢,戰事也能結束得更快。幸虧啊……」他拖長了音調,臉上露出一絲慶幸的表情,「西南諸夷實力不足,沒甚麼大的進取之心,各自為政,這才讓我在抵達之後,還能從容佈置,沒被他們一擁而上給淹死。」

這番坦誠的剖析,讓鹿清彤對他的認知再次被刷新。

他並非一味自誇戰功,反而能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局限和戰局中的僥倖之處。

這種清醒與強大,遠比單純的勇武更令人心折。

就在鹿清彤沈浸在這番話帶來的震撼中時,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音插了進來。

「那你還欺負鹿姐姐!」

赫連明婕正費力地撕咬著羊腿上最後一點嫩肉,聽到這話,把滿是油光的小嘴一撇,含含糊糊地替鹿清彤打抱不平:「有本事你跟那些壞人使去呀!又是調戲又是強搶的,都把人給嚇到了!」她似乎還沒放棄要給自己的新姐姐出頭,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

孫廷蕭對赫連明婕孩子氣的指控不以為意,只是懶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一副顧左右而言他的無賴模樣:「昨天宮宴酒喝得多了,有些醉了,記不清了。」

他這敷衍的藉口,鹿清彤聽著都覺得毫無誠意,更別說直來直去的赫連明婕了。

草原公主把啃得乾乾淨淨的羊骨頭往盤子里一扔,鼓起腮幫子,瞪著孫廷蕭,邏輯清晰地反駁道:「醉了?醉了就欺負鹿姐姐,那我呢?你怎麼醉了就沒欺負過我呀?」她越說越來勁,身體前傾,湊近了孫廷蕭,「再說了,你當年去我們部族營地,跟我阿爹還有叔叔伯伯們大碗喝酒,把他們全喝趴下了,我可從沒見你真的喝醉過!」

「噗嗤……」鹿清彤實在沒忍住,一口湯險些噴出來。

她連忙用袖子掩住嘴,將笑意憋了回去,雙肩卻忍不住微微聳動。

她低下頭,繼續端莊地小口吃飯,假裝自己甚麼都沒聽到,可那彎彎的眼角卻早已出賣了她愉悅的心情。

孫廷蕭笑罵道:「你這丫頭!真是連一整條羊腿都堵不住你的嘴!」

花廳里的氣氛因這番小小的交鋒而變得輕鬆起來。

鹿清彤心情大好,連帶著食慾都旺盛了不少。

可笑著笑著,她心裡卻忽然「咯噔」一下,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赫連這丫頭口中的「欺負」,究竟是哪種「欺負」?是昨夜那般強擄上馬的霸道行徑,還是……更深層次的男女之事?

等等……

「你怎麼醉了就沒欺負過我呀?」

這句話在她腦海中反復回響,像是一道驚雷。

言下之意……是孫廷蕭從未對她做過甚麼出格的事情?

可……可她明明是許配給將軍的啊!

昨晚還理直氣壯地在將軍的主臥里等著,口口聲聲說自己是「二老婆」。

鹿清彤的心徹底亂了。

她原本已經認定了孫廷蕭是個私生活荒淫、左擁右抱的登徒子,可赫連明婕這無心之言,卻在她堅固的認知上,敲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難道……他對這個天真爛漫的草原公主,真的秋毫無犯?

這個疑問像貓爪一樣撓著她的心。她心裡翻江倒海,嘴上自然是不能問的,那也太失禮了。但好奇心驅使著她,讓她忍不住想去試探一下。

她抬起頭,看向正準備再次向羊腿發起進攻的赫連明婕,臉上帶著溫和而好奇的微笑,用一種閒話家常的語氣,狀似無意地提起:「赫連妹妹,既然你已經許配給了將軍,那……可曾辦過了正式的結親典儀?」

「典儀?」赫連明婕聞言,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隨即滿不在乎地一揮手,「自然是沒有的。」

她用餐巾擦了擦油乎乎的小嘴,打了個滿足的飽嗝,小姑娘畢竟食量有限,這會兒已經心滿意足。

她靠在椅背上,理所當然地說道:「蕭哥哥說了,非要等我滿了十八歲,才肯跟我辦婚事,全了禮數。我阿爹也同意了。」

十八歲?

鹿清彤心中不解。

她下意識地看了孫廷蕭一眼,卻見他神色如常,徬彿這只是件再尋常不過的約定。

可這哪裡尋常了?

無論是天漢的禮法,還是周邊各部族的習俗,都斷然沒有這樣的規矩。

女子只要來了月事,具備了生育能力,家中便巴不得早早為其尋覓夫家,開枝散葉。

草原上的女兒家,更是十四五歲便嫁為人婦,十八歲,在許多地方都已經是好幾個孩子的母親了。

這個孫廷蕭,葫蘆里到底賣的甚麼藥?

就在鹿清彤百思不得其解之時,孫廷蕭卻突然嗤笑一聲,打破了她的思緒。

他端起酒杯,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目光懶散地掃過赫連明婕那已經初具規模的、被勁裝勾勒得凹凸有致的身材,徬彿很有道理:

「本將軍只喜歡熟透了的果子,滋味才夠品。」

這話說的粗俗直白,瞬間又將他那副「登徒子」的嘴臉展露無遺。

可鹿清彤卻敏銳地感覺到,這話里有說不出的違和感。

赫連明婕雖然年紀不大,但常年在草原上騎馬射箭,身子骨早已長開,豐胸細腰,曲線畢露,無論如何也算不上是「青澀的小丫頭」。

他這個理由,聽上去更像是一個蹩腳的藉口。

孫廷蕭似乎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他放下酒杯,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將話題硬生生拉回了正軌。

「我抵達西南時做的那些佈置,飯後你接著看。」他的目光鎖定在鹿清彤身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和一絲隱晦的挑戰,「下午你若是能看懂,想明白了,晚上便來書房找我。」

他站起身,撣了撣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丟下最後一句話。

「今日兵部牽頭議事,晚飯我不回來吃了。」

說完,他便不再看二人,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只留下一個高大而決絕的背影,以及滿心疑竇的鹿清彤。

鹿清彤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那帶著辛辣味道的青菜,那股霸道的味道直衝腦門,讓她瞬間清醒了不少。

她知道,這一下午,又將是一場耗盡心神的苦戰。

但不知為何,她的心中非但沒有畏懼,反而升起了一股強烈的、想要解開所有謎題的渴望。

孫廷蕭離去後,花廳里的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赫連明婕還在為自己成功「揭穿」了蕭哥哥的謊言而得意洋洋,鹿清彤卻已無心在此逗留。

那句「下午你若是能看懂,晚上便來書房找我」的戰書,像一根無形的鞭子,在催促著她。

她匆匆用完午膳,婉拒了赫連明婕一同去後院散步的邀請,便一頭重新扎進了書房那浩如煙海的紙堆之中。

這一次,她的目標無比明確。

她略過了那些繁雜的地理、民情記錄,直接抽出了標注著「軍務」字樣的核心卷宗。

最上面的一份,便是皇帝的敕命。

白紙黑字,朱紅寶印,清清楚楚地寫著——命驍騎將軍孫廷蕭,於開春之後即刻啓程,前往西南邊陲,總覽軍務,輓救危局。

而敕命之下緊跟著的兵部調令,更是讓鹿清彤倒吸一口涼氣。

朝廷沒有給他增派一兵一卒,他能帶走的,只有他自己的本部人馬——三千驍騎親軍。

陪同他的,也只有秦瓊、尉遲恭、程咬金那三位心腹大將。

區區三千人,就要去填補一個葬送了數萬大軍、兩位太尉的無底洞,能穩住戰線,實現一個不算太喪權辱國的議和就不錯了,但他最後確實是大獲全勝了。

鹿清彤的手心滲出了細汗,她迫不及待地翻向下一份塘報。

孫廷蕭是開春受命,可他抵達西南之後,卻徬彿銷聲匿跡了一般。

整個春天,京中都沒有收到任何關於戰事的奏報,直到入夏,第一封捷報才如同驚雷般傳來。

然後便是摧枯拉朽,勢如破竹。

從入夏的第一場遭遇戰開始,到俘獲蠻族首領、平定核心叛亂,前後不過兩個月。

塘報上的記錄簡潔而凌厲,往往今日還在一處山谷設伏,三日後便已奇襲了百里之外的敵軍老巢。

待到秋風未起,他竟已解決了所有麻煩,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這才能在一個月前,恰好出現在那片林中,救下狼狽不堪的自己。

這是何等驚人的效率!

為了更清晰地理解這份戰功的分量,鹿清彤又翻出了去年西南亂起時的舊檔。

她先抽出的,是前任太尉司馬懿時期的卷宗。

當時西南亂起,司馬懿力排眾議,支持親信的大將鮮於仲通領五萬大軍前往平叛。

那鮮於仲通也是個急於求成的性子,大軍一到,不事休整,不察敵情,立刻便發起了猛攻。

結果一頭扎進了百夷熟悉的崇山峻嶺之中,被分割包圍,拖延日久,最終糧草耗盡,全軍覆沒。

消息傳回京城,朝野震動,老謀深算的司馬懿也不得不引咎辭職,黯然下台。

緊接著,便是高俅接任太尉後的爛攤子。

高俅吸取了教訓,派去的將領畏葸不前,帶著大軍在邊境線上磨磨唧唧,瞻前顧後。

結果非但沒能收復失地,反而在幾次無足輕重的小規模衝突中接連敗退,被百夷蠶食了更多的土地。

此事最終被嚴嵩一黨抓住把柄,在朝堂上猛烈彈劾,龍顏大怒的皇帝趙佶直接下旨,將高俅流放了事。

兩份卷宗,兩種截然不同的失敗。

鹿清彤將它們攤在孫廷蕭的捷報旁邊,一種前所未有的明悟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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