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朋黨爭鋒朝堂搶人,園游夜宴將軍奉酒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因此,此事全憑陛下聖斷。若是聖人命臣去孫將軍麾下聽用,臣,只有遵旨而已!絕無二話!」
這番話說完,就連之前還在極力反對的秦檜和賈充,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攻訐的理由。
一個願意為國效力,一個願意人盡其才,君臣二人一唱一和,把事情都說到了這個份上,他們還能再說甚麼呢?
天子趙佶聽完,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看向孫廷蕭,又看了看鹿清彤,終於一拍龍椅扶手,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好!」
天子趙佶龍顏大悅,半身依著龍椅扶手,伸出另一隻手虛空指點,做出了最終的裁決。
「既然孫愛卿有此需求,鹿愛卿亦有此報國之心,那朕今日便成人之美,做一次這不循常規的安排!」他宣佈道,「朕令,今科女科狀元鹿清彤,授從八品驍騎將軍府主簿一職,即日起,便劃歸孫廷蕭麾下,隨軍參贊軍務,協理文事!」
「聖人英明!」孫廷蕭立刻叩首謝恩,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喜悅。
「臣,遵旨!謝陛下隆恩!」鹿清彤也再次叩首,聲音沈穩。
塵埃落定,滿朝文武,無論心中作何感想,此刻都只能齊齊跪倒,山呼萬歲。
這場大朝會最高潮的部分,便以驍騎將軍孫廷蕭聖恩甚隆、獨得恩寵而告終了。
百官們的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近年來,天漢王朝雖然表面上繁花似錦,但在武功方面卻建樹甚少。
整個軍隊體系的建設早已畸形,邊關的節度使如安祿山擁兵自重,尾大不掉;內地的大軍頭如徐世績則陽奉陰違,只圖保存實力。
朝中真正能戰、敢戰的將才,屈指可數。
聖人親自提拔信任的禁軍都統制岳飛,身系京城安危,輕易不能外調。
在這種情況下,孫廷蕭這幾年橫空出世,其建立的功勳,就顯得尤為耀眼和令人滿意。
無論是此次乾淨利落的西南大捷,還是更早之前,他巧妙地解決了內附的匈奴赫連部內附的事情,都展現出了他卓越的軍事才能和政治手腕。
更讓皇帝和朝臣們津津樂道的,是他的傳奇履歷。
他從二十歲時毫無根基、名不見經傳地加入行伍,十幾年間,硬是憑著一次次血與火的戰功,從小卒一步步爬到了如今手握重兵、位高權重的將軍之位。
他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盤根錯節的黨派背景,他的一切,都來自於聖人的恩寵和賞識。
在滿朝文武的視角看來,孫廷蕭雖然行事張揚,驕傲自負,甚至有些時候顯得粗鄙無狀,但這副「沒城府」的樣子,反而更讓人放心。
一個將所有野心和慾望都寫在臉上的將領,總比一個心思深沈、讓人看不透的權臣要容易控制得多。
因此,對於他今日的「出格」舉動和皇帝的破格恩賞,大多數人雖然驚訝,卻也覺得在情理之中。
一個為國立下不世之功的寵臣,向皇帝討要一個前途未卜的女狀元作為自己的幕僚,這似乎也算不上甚麼動搖國本的大事。
只有鹿清彤自己,在叩首謝恩的那一刻,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漣漪。
她抬頭,悄悄地看了一眼那個已經重新坐回繡墩上、正與身旁武將談笑風生的男人。
她知道,事情絕不會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這個男人,絕不是一個單純的「張揚武夫」。
而自己的命運,從這一刻起,已經與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緊緊地捆綁在了一起。
前路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大朝會的超儀部分在一片喧騰中落下帷幕。
由楊皇后親自主持的中秋夜宴,要到傍晚時分方才開始。
這一下午的空閒時間,聖人趙佶要去內苑與一眾入朝的皇親貴胄們敘話家常,享受天倫之樂。
而其餘的百官和使臣們,則被安排在皇城附近特設的幾處「仲秋園游」區域,或觀賞歌舞,或品嘗佳餚,與經過嚴格篩選的「百姓」們同樂;當然,也可以選擇回到各自的府邸或驛館,自行休憩。
鹿清彤跟隨著禮部的官員,來到一處偏殿。
在這裡,她終於卸下了那身繁瑣的典儀服飾和精緻的妝容,換上了一身更為輕便的常服。
當她松開緊束的腰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時,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感瞬間席捲了全身。
這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疲憊,更是精神上高度緊繃後驟然鬆弛下來的虛脫。
她坐在妝台前,看著銅鏡里那個略顯憔悴的自己,心中一片茫然。
要去見一下那位……孫將軍嗎?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她自己否決了。
要去哪裡見呢?
朝會一結束,她就親眼看到,聖人身邊最得寵的宦官王振,滿臉堆笑地走到孫廷蕭身邊,低聲說了幾句甚麼,然後就親自引著他往宮殿深處去了。
想來,作為此刻聖恩最隆的寵臣,他大概是要繼續隨駕,陪伴在聖人左右吧。
自己一個剛剛被任命的從八品小官,又有甚麼資格和理由去打擾他呢?
想到這裡,鹿清彤的心頭湧上一股莫名的失落。
這是她來到長安這一個多月以來,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種繁華落盡後的寂寥。
前一刻,她還是萬眾矚目的新科狀元,是朝堂風暴的中心;而此刻,當所有人的目光都從她身上移開,她才發現,自己在這偌大的長安城裡,竟是如此的孤單,連一個可以說說話的人都沒有。
她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去。回到冷清的江南會館?還是去參加那場名為「與民同樂」實則處處是規矩的遊園?
最終,她還是漫無目的地走進了遊園區域。
這裡張燈結彩,人聲鼎沸,處處是歡聲笑語。
有雜耍賣藝的,有吟詩作對的,還有各種各樣的小食攤販。
空氣中瀰漫著桂花的甜香和食物的香氣。
然而,這一切的熱鬧與喧囂,都與她格格不入。
她走到一處臨水的亭子邊,靠著欄桿,看著湖面上漂浮的蓮花燈,怔怔地發起了呆。
她想起了江南的家,想起了遠別的父親,想起了自己一路走來的艱辛,也想起了那個在林中救下她、又在朝堂上將她推向風口浪尖的男人。
她的未來,將會是怎樣的呢?
就在她神思恍惚之際,一個清脆而熟悉的女聲,忽然在她的身後響起,帶著幾分驚喜:
「鹿姐姐!我可算找到你了!」
鹿清彤聞聲轉過身,映入眼簾的,正是那張明媚燦爛的笑臉,那天跟在孫廷蕭一旁的姑娘,赫連明婕。
赫連明婕換上了一身極為漂亮的衣裙。
那是一套裁剪合身的漢家襦裙,鵝黃色的上襦搭配著湖綠色的長裙,顯得她愈發嬌俏可人。
但與尋常漢家女子的裝扮不同的是,她的領口、袖口和裙擺邊緣,都點綴著一圈雪白的、毛茸茸的裝飾,發髻上還插著幾根色彩斑斕的羽毛,為她平添了幾分野性與異域的風情。
她像一隻歡快的小鳥,幾步就奔到了鹿清彤面前,不由分說地就牽起了她的手。
雖然兩人只在那日林中有過短暫的相處,但她身上那股天生的親近感和熱情,卻讓人絲毫感覺不到生分,徬彿她們是相識多年的好姐妹。
「鹿姐姐!」赫連明婕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開心地說道,「你今天真好看!我上午在宮外等了好久,都沒見你出來,還以為你被那些老頭子給扣下了呢!」她頓了頓,又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問道:「如今……你想必已經見過蕭哥哥了吧?」
看著她那天真爛漫的樣子,鹿清彤心中的寂寥被驅散了不少。
她微笑著點了點頭,便將上午在大朝會上發生的事情,簡要地對赫連明婕說了一遍。
從孫廷蕭獻俘的威風,到他當眾討要自己,再到最後自己被任命為他麾下主簿的戲劇性轉折。
誰知,赫連明婕聽完,小嘴一撅,臉上頓時寫滿了氣餒和不高興。
她用力地跺了跺腳,憤憤不平地說道:「蕭哥哥真是個大壞蛋!我就知道他沒安好心!甚麼軍中需要文官,都是藉口!他這分明是要把你這個狀元娘娘給搶回去,金屋藏嬌!」
「啊,不是不是……」聽到「金屋藏嬌」這四個字,鹿清彤的臉瞬間就紅了,她連忙擺手,急著解釋,「妹妹誤會了,孫將軍只是……只是讓我去做個幕僚,協理文書,參贊軍務而已,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一邊解釋,一邊心裡也有些打鼓。
她想起了之前在林中,赫連明婕脫口而出的那句「老婆不跟著你誰跟」。
難道,她和孫將軍之間,真的有甚麼婚約之類的約定?
如今孫廷蕭又在朝堂上討要了自己,她該不會是誤解了自己和孫廷蕭的關係,心生嫉妒了吧?
想到這裡,鹿清彤的解釋變得更加急切和懇切,生怕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然而,赫連明婕接下來的話,卻讓鹿清彤徹底愣在了原地,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只見赫連明婕聽完她的解釋,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大大咧咧地一擺手,臉上又重新掛上了笑容。
她湊到鹿清彤耳邊,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沒關係呀!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不過就算他真的想把你金屋藏嬌也沒事!你有才華,又這麼好看,當大老婆我沒意見。我嘛,當個二老婆也行!你們漢人講妻妾規矩,要是我老家草原,大英雄有幾個老婆都很正常!」
這……這事兒弄的!
鹿清彤張著嘴,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語出驚人的小姑娘,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原本以為自己要面對的是一場潛在的情敵質問,誰知道對方不僅毫不在意,甚至已經開始主動規劃起了「一夫二妻」的和諧生活。
這來自草原的奔放邏輯,讓她這個自幼飽讀聖賢書的江南才女,大腦瞬間宕機了。
眼看話題即將滑向一個無比尷尬且無法收拾的深淵,鹿清彤急中生智,連忙岔開了話題。
她拉著赫連明婕的手,故作好奇地問道:「對了,明婕妹妹,這園游區這麼大,你怎麼知道我剛好會在這裡呀?」
赫連明婕果然被成功地轉移了注意力,她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朝著不遠處的一座涼亭指了指。
鹿清彤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日林中見過的三位大漢,正坐在亭子里喝茶聊天。
雖然換上了便服,但那獨特的氣質和身形,還是一眼就能認出來。
黃臉短須,神情沈穩,正是秦叔寶。
黑臉虯髯,威猛不凡,正是尉遲敬德。
魁梧壯碩,小眼活泛,正是程咬金。
雖然剛才的獻俘流程中,他們並未進入大殿,但聽過了封賞唱名的鹿清彤,此刻已經能將名字和人完全對上號了。
她心中一凜,意識到自己未來的同僚就在眼前。
作為品級最低的後輩小官,她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整理了一下衣衫,拉著赫連明婕快步走了過去。
走到亭前,她恭恭敬敬地對著三人盈盈一拜,柔聲施禮道:「清彤見過秦將軍、尉遲將軍、程將軍。」
那三位大將見狀,也紛紛站起身來,對著她抱拳還禮。
雖然他們是戰功赫赫的將軍,但鹿清彤畢竟是皇帝欽點的狀元,身份尊貴,他們也不敢托大。
「狀元娘娘不必多禮!」秦瓊為人最是穩重,率先開口道。
還沒等鹿清彤再說甚麼,一旁的赫連明婕已經笑著插話了:「哎呀,鹿姐姐你別這麼客氣啦。這是秦二哥,這是老黑,這是老程。我們蕭哥哥平時都這麼叫的,你也跟著這麼叫就行啦!」
三位大將聽了,臉上都露出無奈又寵溺的笑容,顯然對赫連明婕這種自來熟的做派早已習慣。
尉遲恭甕聲甕氣地說道:「赫連丫頭說得是,狀元娘子以後就是咱們驍騎軍自己人,不必見外。未來有狀元娘子這樣的高才相助,咱們是如虎添翼,好的很了!」
一旁的程咬金則擠眉弄眼地湊了過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鹿清彤,咧嘴笑道:「狀元娘娘,你可千萬別學赫連這丫頭,整個一脫繮的野馬,沒點大家閨秀的樣子。咱們將軍就喜歡你這樣文靜秀氣的。」
秦瓊聞言,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休要胡說,然後才對鹿清彤溫和地說道:「鹿主簿不必在意他們。將軍下午隨駕在聖人身邊,恐怕一時半會兒出不來。晚上宮宴之時,你們應該就能見到了。」
「鹿主簿」,這個稱呼讓鹿清彤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已經正式轉變了。她恭敬地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就在這時,那愛說笑的程咬金又湊了過來,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他和鹿清彤能聽到的音量,偷偷地說道:「鹿主簿,我跟你說個秘密啊。你別看赫連這丫頭天天‘老婆’、‘媳婦’的掛在嘴邊,嗓門比誰都大,實際上啊,咱們將軍可從來沒認過她這個便宜媳婦呢!她就是一頭熱,自己瞎嚷嚷。」
說完,他還衝著鹿清彤擠了擠他那雙小眼睛,露出了一個「你懂的」表情。這番話,讓鹿清彤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速度。
程咬金那句悄悄話,雖然聲音壓得低,但哪能瞞得過赫連明婕那雙尖尖的耳朵。她一聽這話,頓時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就炸了毛。
她也顧不上甚麼場合,甚麼禮數,雙手往腰上一叉,對著程咬金就大聲反駁道:「老程你胡說!將軍明明答應了我阿爹,我怎麼不是他老婆!」
答應過阿爹,看來是有正經婚約的。哎,那個孫將軍……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鹿清彤的心更亂了。
見三位大漢都不理她,赫連明婕似乎覺得自己的話還不夠有說服力。
她挺起那不算豐滿的胸膛,像一隻驕傲的小孔雀,再次大聲宣佈道:「反正!我爹爹已經親口把我許配給將軍了!他跑不掉的!」
聽到這句話,鹿清彤心中那團亂麻,似乎終於被理出了一點頭緒。
「爹爹把你許配給了將軍……」她喃喃地重復了一句,瞬間明白了甚麼。
她想起之前在會館裡翻閱過的關於當朝邊疆事務的邸報。
赫連明婕的姓氏,她那帶著異域風情的裝扮,以及她口中的「爹爹」……
鹿清彤恍然大悟。
這位明婕姑娘,想必就是前幾年內附天漢的匈奴赫連部首領的女兒吧。
她記得邸報上說,赫連部不是單於嫡系,遭到了匈奴本部的排斥與攻擊,同時被鮮卑人搶奪草場,幾乎陷入絕境。
就在他們走投無路之際,正是當時官職還小些的孫廷蕭擊退了鮮卑人的騷擾,又巧妙地與匈奴本部周旋,最終成功地將整個赫連部數萬人口,完整地接納入天漢境內。
如今,赫連部族已經被打散,散居在北疆的幾個郡縣之中,其部族頭人也得到了朝廷冊封的爵位,算是徹底融入了天漢,成為了天漢的子民。
如果赫連明婕是赫連部首領的女兒,那麼作為當時拯救了他們整個部族的大恩人,赫連部首領將自己的女兒許配給孫廷蕭,以此來表達感激與結盟之意,這完全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這樁婚事,從一開始,就帶著濃厚的政治色彩。
想通了這一層關節,鹿清彤再看赫連明婕時,眼神便多了幾分瞭然和同情。
原來,這看似沒心沒肺的小姑娘身上,也背負著整個部族的未來和期望。
而赫連明婕卻絲毫沒有察覺到鹿清彤心態的變化,她依舊興致勃勃地拉著鹿清彤的手,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反正多幾個老婆沒關係的啦」、「鹿姐姐你這麼好,蕭哥哥自那次之後一直惦記你的」之類讓人恨不得衝上去捂住她嘴的羞人話語。
鹿清彤被她鬧得哭笑不得,只能由著她,兩人就這麼一起在熱鬧的園游區里逛了起來。
秦瓊和尉遲恭這兩位將軍,自然是拉不下臉來陪著兩個女孩子家瞎逛的,他們找了個藉口,便先行告辭了。
唯獨那個生性愛熱鬧的程咬金,卻跟得緊緊的,一點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背著手,挺著個大肚子,跟在兩位姑娘身後,一邊天南海北地扯著閒篇,講些軍中的趣聞軼事,一邊又讓她們倆幫忙參謀參謀,看看哪家的胭脂水粉好,他要買些回去送給他那位據說脾氣很火爆的夫人。
一來二去,氣氛倒是變得輕鬆融洽了許多。鹿清彤也旁敲側擊地,從程咬金的閒聊中,對那位她即將要侍奉的將軍,有了更多的瞭解。
原來,一個月前她們相遇的時候,孫廷蕭正是剛剛從西南戰場得勝,率領大軍班師回京的途中。
當時他的軍隊臨時駐紮,距離那片老林子並不遠,本是帶著赫連明婕和幾個大將,偷得半日閒,進山去射獵遊玩的,結果正巧就遇上了商旅被劫這檔子不平事。
至於當時為甚麼沒有透露身份,程咬金解釋說,將軍當時不想節外生枝,也不打算和被救的人生發太多瓜葛。
而赫連明婕的身份,也確實如鹿清彤所估計的那樣,正是當年內附的赫連部首領最疼愛的小女兒,是名副其實的草原小公主。
聽到這裡,鹿清彤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笑意。
她用袖子捂著嘴,輕輕一笑。
她想起了今日在朝堂之上,孫廷蕭那副「忠臣蒙冤」的模樣,想起他梗著脖子跟皇帝哭訴,說自己名聲壞了,以後沒有好人家的姑娘肯嫁給他了。
可如今看來,他身邊不僅早就有一個「內定」的、追著他要名分的草原小公主,而且兩人之間的關係還撲朔迷離,不清不楚。
他那番在皇帝面前搪塞人的話,現在回想起來,實在是充滿了諷刺的意味。
這個男人,果然渾身上下都是戲。鹿清彤對他的好奇心,不禁又重了幾分。她感覺自己未來的主簿生涯,恐怕會比她想象中要精彩得多。
與此同時,皇城深處的內苑之中,一場專為皇室宗親舉辦的私宴剛剛結束。
孫廷蕭隨駕參加完這整場與他毫不相干的活動後,終於得以脫身。
他走出溫暖如春的殿閣,迎面吹來的微涼秋風讓他精神一振。
他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這一下午,他就像個被擺在台面上的戰利品,聖人趙佶在與那些王爺、郡主們敘話時,一次又一次地將他這次西南大勝、生擒敵酋的事情拿出來炫耀,徬彿那赫赫戰功是他自己親手打下來的一般。
也難怪聖人要拉著他來參加這種純粹的皇室親族聚會,他就是皇帝用來彰顯自己「文治武功」的最好工具。
除了他,今日還有另一位武將也得到了這份隨駕的殊榮,那便是禁軍都統制岳飛。
此刻,岳飛正走在孫廷蕭的前方幾步遠的地方,兩人一前一後,沈默不語,氣氛顯得有些微妙。
當今天漢軍界,公認有五位將領最為顯赫,威名遠播。
他們分別是:鎮守西北,總督涼州軍務的涼州都督趙充國;坐鎮兗州,輻射中原與河北的兗州都督徐世績;雄踞東北,手握幽州十幾萬鐵騎的幽州節度使安祿山;以及經略江南,駐守揚州的武威將軍陳慶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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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位,再加上京中這兩位——常年拱衛京畿的岳飛,和如今聖眷最隆的驍騎將軍孫廷蕭。
「五大將軍」有六個人似乎是一種心照不宣的評價方式。朝野上下,好事者們總是喜歡將這六人放在一起比較,爭論不休。
若論資歷,趙充國年事已高,這些年涼州的軍政事務,基本都交給手下的郭子儀在主持,大家都覺得他如今更像一個德高望重的擺設。
若論在外帶兵的實戰經驗,岳飛雖然治軍嚴明,聲望極高,但常年留守京城,負責禁軍防務,近年來幾乎沒有領兵出征的戰績。
若論在地方上是否有穩固的根基,孫廷蕭則像個救火隊員,常年只帶著他手頭那三千最精銳的騎兵到處跑,哪裡有戰事就去哪裡,打完就走,從無固定的防區和地盤。
至於剩下的那幾位,更是各有各的問題。
安祿山在幽州擁兵自重,幾乎成了國中之國;徐世績在兗州陽奉陰違,對朝廷的號令時聽時不聽;而陳慶之則獨在南方,與朝廷中樞相隔遙遠……
這六個人,怎麼看怎麼不是一條心。
他們與朝廷的關係,更是「難說」得很。
好事者們掰著手指頭算了又算,卻總是說不好,到底該把這六個人里的哪一個,從「五大將軍」的名單里算出去。
每一個,似乎都有足夠的理由被留下,也都有足夠的理由被剔除。
這本身,就反映了天漢王朝軍事體系的畸形與尷尬。
孫廷蕭看著前方岳飛那筆直如松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知道,在世人眼中,他和岳飛,或許是這六人中,對朝廷最為「忠心」的兩個。
但這份忠心,到底是對聖人趙佶,還是對這趙氏的天下,又或者是對這天下的萬千百姓,恐怕只有他們自己心裡才清楚。
就在孫廷蕭和岳飛一前一後地走著,這微妙的沈默即將被打破,兩人正準備停下來聊上兩句時,前方不遠處的長廊拐角,卻緩緩走出來一個身影,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那是一名身姿婀娜、容貌絕美的女子。
她並未穿著宮廷宴會常見的華麗長裙,反而是一身利落的紅色勁裝,將她那凹凸有致、充滿力量感的身材勾勒得淋灕盡致。
長髮高高束成馬尾,眉宇間帶著一股英氣,眼神明亮而銳利,與尋常的大家閨秀截然不同。
孫廷蕭和岳飛都認得她,她便是當今聖人極為寵愛的玉澍郡主。
玉澍郡主的家世頗為不凡。
她的父親和爺爺都出自皇族分支,雖然血緣已不算親近,但她的爺爺,在當年那場決定皇位歸屬的宮變之中,是旗幟鮮明、擁戴當今聖人上位的頭號功臣。
也正因此,即便後來她的爺爺去世,父親也英年早逝,聖人趙佶對她這一脈依舊是恩寵有加,幾乎是有求必應。
這份恩寵,最直接的體現,便是默許了她那些「離經叛道」的愛好。
她不愛紅妝愛武裝,自小便好舞槍弄棒。
聖人不僅不加阻止,反而還特許她可以跟著軍中的一些大將學習武藝。
今天她能以這樣一身勁裝打扮,參加方才那場純粹的皇室聯誼活動,本身就是一種絕無僅有的特別待遇。
岳飛見到玉澍郡主,立刻停下腳步,抱拳施了一禮,沈聲道:「見過郡主。」
玉澍郡主也對著這位德高望重的大將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施完禮後,岳飛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抬起頭,那雙一向嚴肅的眼眸里,竟罕見地閃過一絲玩味的笑容。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孫廷蕭一眼,那眼神徬彿在說「你的麻煩來了」,然後也不等孫廷蕭回應,便再次對郡主抱了抱拳,道了聲「末將告辭」,便頭也不回地大步先走了。
岳飛一走,原地便只剩下了孫廷蕭和玉澍郡主兩人。
孫廷蕭停下了腳步,卻沒有立刻上前。
他像是沒看見郡主一般,只是四處張望,一會兒看看天邊的晚霞,一會兒又研究起廊柱上的雕刻,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
直到玉澍郡主邁開長腿,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用一種帶著幾分幽怨和質問的語氣開口說道:「師父,既然回來了,為何連見我一面都不願意見一下?」
這聲「師父」,點破了兩人之間的關係。
孫廷蕭終於無法再裝傻,他嘆了口氣,收回了四處亂瞟的目光,臉上擠出一個有些無奈的笑容,上前一步,對著郡主行了一禮,開口解釋道:「郡主言重了。從西南回來後,軍務繁多,實在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玉澍郡主打斷了。她那雙明亮的眼睛緊緊地盯著他,似乎要將他整個人都看穿。
「軍務繁多?」玉澍郡主根本不吃他這一套,她上前一步,逼近到孫廷蕭面前,那雙漂亮的鳳眼微微眯起, 「有多繁多?繁多到得勝還朝好幾天了,都不來見我這個‘學生’一面?還是說,驍騎將軍如今功高蓋世,已經不把我這個小小的郡主放在眼裡了?」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連珠炮一般,砸得孫廷蕭有些頭大。他知道,眼前這位小祖宗,可不是三言兩語就糊弄過去的。
「郡主,你這可真是冤枉我了。」孫廷蕭舉起雙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態,臉上的表情又無奈又好笑,「回來之後又是獻俘,又是朝會,又是隨駕,我這不是才剛得了空閒嘛。」
「得了空閒?」玉澍郡主冷笑一聲,顯然不信,「得了空閒就想著在朝堂上討要你的狀元娘娘?我可都聽說了,孫大將軍今天好大的威風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就要把新科女狀元納為己用?」
她的語氣里帶著濃濃的醋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孫廷蕭聽得是一個頭兩個大。
他和玉澍郡主之間的關係,說不清道不明。
自從他軍中地位高了,被提拔到了京城,有了赫赫聲名之後,聖人便做主,讓當時還是個小丫頭的玉澍郡主跟著他學些防身的招式。
這一晃,也過去了五年。
五年的時間,足以讓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長成一個亭亭玉立、情竇初開的少女。
孫廷蕭不是木頭,他當然能感覺到這小郡主對自己那份超越了師生情誼的依賴和情愫。
尤其是在今年春天,他奉命南下出征之前,她來送行時,那雙水光瀲灧、欲語還休的眸子,已經讓他心裡明白了一切。
只是,他一直都在刻意地回避和裝傻。
「哎,玉澍,那狀元娘娘是公務招募,是正經事,你怎麼也跟著那些言官一樣胡說八道。」孫廷蕭只能繼續打哈哈。
「好一個正經事!」玉澍郡主不依不饒,她雙手抱胸,斜睨著他,「那好,狀元娘娘是公務,我信你。那草原來的那個野丫頭又如何?我可聽說了,她天天‘老婆’、‘老公’的追著你,都快追到皇城根底下了。怎麼,你連她也要安個‘公務’的名頭嗎?驍騎將軍府的公務,還真是……五花八門啊!」
這話里帶的刺兒,扎得孫廷蕭渾身難受。
他感覺自己就像被兩面夾擊的獵物,一面是草原上熱情奔放的野花,一面是皇城裡嬌艷帶刺的玫瑰,哪一頭都不好應付。
他只能在心裡哀嘆,自己當初在林子里,就不該多管那檔子閒事。
現在好了,一個「金屋藏嬌」的帽子還沒摘掉,另一個「始亂終棄」的罪名眼看就要扣上來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又氣又惱、偏偏又美得讓人心動的郡主,只能苦笑著繼續敷衍:「那個……赫連明婕那是部族之間的政治聯姻,是她爹爹一廂情願,我可沒答應……再說了,她還是個孩子嘛……」
「孩子?」玉澍郡主嗤笑一聲,「她可不比我小。孫大將軍,你這哄人的藉口,是不是也太沒誠意了點?」
孫廷蕭徹底沒轍了。他發現,自己寧可去面對十萬敵軍,也不願意面對一個吃起醋來的女人。
「郡主,郡主……」眼看玉澍郡主越說越激動,聲音也大了起來,孫廷蕭連忙做了個「噓」的手勢,緊張地看了看四周。
這裡畢竟是皇宮內苑,到處都是耳目,談論這些兒女私情,若是傳到聖人耳朵里,總歸是不好。
他壓低聲音,勸道:「郡主,這裡是宮里,你我還是保持些距離為好,免得落人口實。」
他這番話本是好意,卻像是點燃了玉澍郡主心中最後的一根引線。
她眼圈一紅,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委屈與不甘。
她退後一步,看著孫廷蕭,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保持距離?又是保持距離……孫廷蕭,你告訴我,莫非就因為我生為郡主,享盡了這世間的榮華富貴,反而連愛慕一個人的資格都沒有了嗎?反而連追求自己心愛之人的權力,都要被這身份所束縛嗎?」
這番直白而又充滿了哀傷的質問,讓孫廷蕭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原本還想用嬉皮笑臉、插科打諢的方式搪塞過去的心思,在這一刻,徹底軟了下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卸下了所有偽裝,將一顆真心血淋淋地捧到他面前的女子,心中某個堅硬的角落,徬彿被輕輕地觸動了一下。
他臉上的無奈和敷衍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而溫和的眼神。
他就那樣溫溫地看著她,一時間,竟不知該說甚麼好。
玉澍郡主見他沈默,眼中的光芒也黯淡了幾分。
她自嘲地笑了笑,繼續說道:「草原的姑娘,你能帶著她南徵北戰;新科的女狀元,你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向聖人要到麾下……可……」
可我呢?
可我這個從小跟在你身邊,一顆心都系在你身上的郡主,你為甚麼就不能也「要」了去,名正言順地帶在身邊呢?
這後半句話,她終究是沒有說出口。那份屬於皇室郡主的驕傲,讓她無法將自己的姿態放得如此之低。
她深深地看了孫廷蕭一眼,徬彿要將他的樣子刻在心裡。
然後,她甚麼也沒再說,毅然決然地轉過身,邁著那依舊矯健卻顯得有幾分孤單的步伐,快步離去了。
只留下孫廷蕭一個人,呆立在原地。
他看著玉澍郡主消失在長廊盡頭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今日的郡主,確實顯得奇怪了些。
就算以往她也常常和自己置氣,耍些小性子,但卻從未像今天這樣,如此的傷感,如此的……決絕。
那眼神里的哀傷,讓他心裡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他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最終,他也只能搖了搖頭,幾分黯然。
他理了理身上的衣甲,抽身而去。
夜色將近,楊皇后主持的宮宴,很快就要開始了。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曲江池畔,此刻已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數以百計的華美筵席沿著蜿蜒的池岸鋪陳開來,一眼望不到頭。
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宮女太監們如同穿花的蝴蝶,端著精美的菜餚和醇香的美酒,在席間穿梭不息。
這樣龐大的露天宮宴,足以讓任何初次見到的人瞠目結舌。
席位的安排,嚴格按照官職品階。
孫廷蕭作為聖眷正隆的驍騎將軍,座位自然是相當靠前,緊挨著幾位皇親國戚和朝中一品大員。
而他手下的秦瓊、尉遲恭等人,雖然也官拜將軍,但終究差了一籌,座位還要在更靠後的位置上。
至於赫連明婕,她沒有官職在身,自然是沒有資格參加這樣等級的國宴。
鹿清彤和她那群新科進士的同伴們,也被安排在了一處相對偏僻的區域。
若按照他們剛剛被授予的官職品階,大部分人其實都沒有資格列席。
不過,今晚是他們作為「新科進士」這個特殊身份,所能享受的最後一次集體待遇了。
過了今晚,他們便將各赴前程,其中的大部分人,或許一生都再無機會參加如此盛大的宮宴。
宴會按部就班地進行著。聖人與皇后駕臨,百官叩拜,歌舞昇平,觥籌交錯。
鹿清彤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安靜地吃著面前的菜餚,小口地抿著杯中的果酒。
她沒有像身邊的同伴那樣,興奮地四處張望,或是試圖與鄰桌的官員攀談。
她的目光,只是偶爾會不動聲色地,越過重重的人影,投向那個坐在最前方,正與身邊人大聲說笑的身影。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宴會的氣氛也變得愈發熱烈和隨意。一些官員開始離席,互相敬酒,拉攏關係。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端著酒杯,穿過人群,徑直朝著鹿清彤所在的區域走了過來。
他所到之處,官員們紛紛起身行禮,而他只是隨意地點頭示意,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鹿清彤的心,猛地一跳。她看著那個身影在自己的面前站定,那張在燈火下顯得愈發英俊立體的臉龐,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一個月了。從那日林中分別,到現在,他終於正式地、再一次地,和她搭上了話。
「狀元娘子,」他開口了,「別來無恙。」
聽到那聲熟悉的、帶著幾分戲謔的「狀元娘子」,鹿清彤立刻站起身來。她對著面前的孫廷蕭,盈盈一拜,動作優雅,儀態萬方。
「將軍,」她輕聲回道,聲音在喧鬧的宴會中顯得格外清晰,「別來無恙。」
說罷,她端起自己面前那只小巧的青玉酒杯,雙手奉上,對著孫廷蕭遙遙一敬,用典雅的言辭輕聲祝酒:「清彤一介布衣,蒙將軍搭救,方有今日。當日未能相報,如今薄酒一杯,敬祝將軍。」
祝酒完畢,她也不等孫廷蕭回應,便仰起雪白的脖頸,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帶著幾分江湖兒女的颯爽。
孫廷蕭看著她飲盡杯中酒,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他沒有端起自己的酒杯,反而向前走了一步,身體微微前傾,故意湊到鹿清彤的耳邊,壓低了聲音說道:「別喝多了。這宮里的桂花釀,看似口味清甜,後勁可足得很,最是醉人。你小心經不住幾杯便醉了。」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帶來一陣酥麻的癢意。
鹿清彤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混雜著酒氣和淡淡皂角香的男子氣息。
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但最終還是穩住了身形。
他這副輕佻的舉動,看上去可一點也不莊重,完全不符合他大將軍的身份。
鹿清彤心中瞭然,看來這位孫將軍,在百官同僚面前,是習慣了擺出這樣一副張狂孟浪的形象,以此來作為自己的偽裝。
想通了這一點,她非但沒有惱怒,反而嫣然一笑。那笑容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明艷動人,徬彿能將周圍的喧囂都比下去。
她抬起眼眸,直視著孫廷蕭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當日林中,情況危急,清彤一直沒能正式地感謝恩公的救命之恩。今日有幸重逢,便是多飲幾杯,醉倒在這曲江池畔,也沒甚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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