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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朋黨爭鋒朝堂搶人,園游夜宴將軍奉酒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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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清彤邁著端莊而沈穩的步伐,引領著一眾女進士,緩緩走入紫宸殿。

殿內光線充足,巨大的梁柱上盤龍舞鳳,雕梁畫棟,極盡奢華。

百官分列兩旁,鴉雀無聲,一股無形的威壓撲面而來。

鹿清彤目不斜視,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腳下的路和前方的龍椅上。

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正從四面八方投射到她的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有贊嘆,也有不屑。

在場的這些朝臣,大多是天漢王朝的權力核心。

位高權重的那些,無論是三公九卿,還是六部尚書,在過去幾日的各種禮儀流程中,或是在更早的科舉事宜里,或多或少都與這位新鮮出爐的女狀元打過照面。

他們都認識了鹿清彤,這個在男人主導的朝堂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小小女子。

然而,此刻,卻沒有一個人敢真正地小看她。

女科進士雖是聖人恩典,但在過往的歷史中,其地位一直頗為尷尬,大多被當做裝點門面的花瓶。

就拿最近的、十年前的那一屆女科來說,那些才貌雙全的女進士們,最終大多被授予了一些清貴的虛職,在翰林院或國子監里修書撰史,幾乎沒有人能真正接觸到實務職權。

更有甚者,其中還有姿色佳者,竟被風流成性的聖人看中,直接納入了後宮,成了皇帝的嬪妃。

這在士林之中傳揚出去,實在算不得甚麼光彩的事情,也讓女科舉士這條路,更被人看輕了幾分。

但今時不同往日。狀元,畢竟是狀元。更何況,是在如今這個朝野黨爭愈演愈烈的敏感時間點上。

當今朝堂,兩大勢力盤根錯節,針鋒相對。

一方,是以當朝楊皇后的兄長、國舅爺、右相楊釗為首的外戚集團。

他們依靠楊皇后在後宮的地位和聖人的寵信,近年來勢力急劇膨脹,門生故吏遍布朝野。

而另一方,則是盤踞朝堂數十年,根深蒂固,以久居高位的左相嚴嵩為首的士大夫集團。

兩派在朝堂上明爭暗鬥,從人事任免到國家大政,無一不是他們博弈的戰場。

在這樣的背景下,鹿清彤這位新科女狀元的出現,就像是一顆被投入棋局的新棋子。

她雖然人微言輕,但「狀元」這個身份,本身就具有極強的象徵意義。

無論是以楊釗為首的「外戚」,還是以嚴嵩為首的「嚴黨」,都希望能將這位才華橫溢、前途未可限量的女狀元,拉攏到自己的陣營之中。

對他們來說,鹿清彤不僅僅是一個人,更是一個符號,一面旗幟。

能夠得到她的支持,就意味著在「不拘一格降人才」這面政治正確的旗幟上,佔據了道德的制高點。

因此,當鹿清彤走進大殿的那一刻,她便能清晰地感覺到,來自文臣隊列最前方的兩道目光,尤為灼熱和複雜。

一道來自右相楊釗,帶著毫不掩飾的招攬與勢在必得;另一道則來自左相嚴嵩,深沈而內斂,徬彿在估量著她這顆棋子的價值。

她知道,自己的命運,從踏入這座大殿開始,就已經被捲入了這深不見底的政治漩渦之中。

鹿清彤引領著女進士們走到大殿中央的預定位置,在距離龍椅約三十步的地方停下。

她深吸一口氣,將笏板高舉,隨即率領著身後的同伴們,動作整齊劃一地跪倒在地,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禮畢,她伏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用清亮而沈穩的聲音,高聲頌道:

「臣,鹿清彤,率宣和三年女科進士,參見聖人!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身後的一眾女進士也隨之齊聲頌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清脆悅耳的聲音,匯成一股獨特的聲浪,回蕩在莊嚴肅穆的紫宸殿中,為這陽剛氣十足的朝堂,平添了幾分陰柔之美。

龍椅之上,天子趙佶似乎對這番景象頗為滿意。他微微頷首,抬了抬手,用他那帶著幾分磁性的聲音,溫和地說道:「眾卿平身。」

「謝陛下!」鹿清彤再次領頭謝恩,然後才緩緩起身,與一眾女進士垂手肅立,等待聖訓。

天子趙佶的目光在鹿清彤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他先是循例說了一些勉勵的話,無非是稱贊她們才學出眾,是女子的表率,希望她們日後能為國盡忠,為朝廷分憂雲雲。

這些都是場面上的話,鹿清彤和眾人都恭敬地聽著,一一應是。

在完成了這些嚴謹而必要的典儀之後,真正的重頭戲終於來了。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對這些新科進士,尤其是對狀元職位的安排上。

只聽天子趙佶語氣隨意地開口問道:「眾卿以為,朕該授予鹿狀元何等官職,方能不負其才學啊?」

他這話看似是在詢問百官,目光卻不經意地掃向了分列文臣首位的左右二相。

話音剛落,右相楊釗便立刻出列,手持笏板,躬身說道:「啓稟陛下,臣以為,鹿狀元才思敏捷,文採斐然,堪為天下女子之表率。不若授其翰林院修撰一職,參與編修國史,既能發揮其長,又不失朝廷體面,正為合適。」

翰林院修撰是典型的虛職,與十年前那些女進士的安排如出一轍,正是要將鹿清彤當做花瓶供起來。

這看似穩妥的安排,實則是想先將她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日後再圖他用。

楊釗話音剛落,左相嚴嵩便也緊跟著出列,他先是慢條斯理地瞥了楊釗一眼,然後才對天子說道:「陛下,臣有不同之見。楊相之言雖好,卻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臣聽聞,鹿狀元不僅文採出眾,且刑名之事也身為通曉。依臣之見,不若入大理寺,協助審理天下刑案。如此,方能人盡其才,為我天漢律法,注入一股清流。」

去大理寺便有實打實的實權職位,能夠直接參與到案件的審理之中。

嚴嵩此舉,不可謂不大膽,他這是要將鹿清彤直接推到風口浪尖上,讓她成為自己手中一把對付政敵的利刃。

對於眼前這番景象,鹿清彤心中沒有半分意外。

早在金榜放榜之後,她居住的江南會館便門庭若市。

兩黨的許多門生故吏,打著各種「同鄉」、「故交」的名義前來拜訪,送上的賀禮堆積如山,言語間無不充滿了拉攏之意。

對於這些,鹿清彤一概婉言謝絕,禮物分毫不收,甚至有好幾次,為了躲避那些糾纏不休的說客,她不得不從會館的後門偷偷溜走。

雖然她毫無為官的經驗,但自小熟讀史書,又得名師指點,「居其位,安其分,不亂言,不妄行」的道理,還是深深地刻在心裡的。

尤其是對於黨爭,更是聖人教誨中一再強調的為官大忌。

在沒有摸清聖意,沒有站穩腳跟之前,貿然站隊,無異於將自己置於烈火之上炙烤。

此刻,大殿之上,右相楊釗和左相嚴嵩各自拋出了自己的方案,他們身後的黨羽也紛紛出列,附和自家主帥的意見。

只見嚴嵩一黨中的御史中丞秦檜,引經據典,盛贊鹿清彤的膽識,力主將其放入大理寺歷練;而楊釗一黨的吏部侍郎賈充,則立刻站出來反駁,強調女子不習政務,翰林院才是最適合女狀元的去處。

兩人唇槍舌戰,你來我往,爭論不休。

而武官的隊列,則是一片緘默。

天漢朝堂重文輕武,武將們向來不輕易參與文官的黨爭,大多在明面上保持著中立。

更何況,去年西南邊境用兵慘敗,先後任太尉的司馬懿和高俅狼狽下野,至今太尉之位都一直空懸,軍方群龍無首,更沒有人代表發言。

龍椅上的天子趙佶看著下面吵成一團的臣子,眉頭微微皺起,似乎也覺得這個議題有些棘手。

他揮了揮手,止住了秦檜和賈充的爭論,大殿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隨即,他將目光投向了這場風暴的中心——鹿清彤。

「鹿卿,」天子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考較的意味,「左右二相,皆是為國舉才,言之有理。依你看來,你自家作何想法啊?但說無妨。」

皇帝竟將皮球踢給了她自己!

鹿清彤心中猛地一凜。

這個問題,比剛才左右二相的爭論更加凶險萬分。

無論她選擇哪一邊,都意味著立刻得罪另一邊。

這看似是給了她自主選擇的權力,實則是皇帝在考驗她的政治智慧。

此事豈是能自己說話的?

她沒有絲毫的猶豫,立刻再次跪倒在地,將笏板高舉過頭,語氣無比恭敬且誠懇地回道:「啓稟陛下,臣乃一介新科舉子,蒙陛下天恩,方得寸進。於朝堂政務,一無所知。無論翰林修史,亦或大理評案,皆是為國效力,為陛下分憂。臣不敢有半分私心,更不敢妄議朝政。臣之前途,臣之所向,全憑聖人一言裁決!無論陛下授予何等官職,臣必將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瞭自己忠君之心,又巧妙地將決定權再次恭恭敬敬地還給了皇帝,完美地避開了這個致命的陷阱。

滿朝文武,包括方才還在激烈爭論的楊釗和嚴嵩,都不由得在心中對這個年僅二十的女狀元,再次高看了一眼。

鹿清彤那番滴水不漏的回應,顯然讓龍椅上的天子趙佶龍心大悅。

他滿意地頷首,甚至饒有興致地側過身,對今日在一旁列坐觀禮的楊皇后低聲叨叨了幾句,似乎是在稱贊這位女狀元的聰慧與得體,楊皇后也微微點頭,表示贊許。

得到君後的雙重肯定,鹿清彤心中卻沒有半分喜悅,反而湧上一股深深的無奈。

從離開江南桐廬,一路北上,直到踏入這天漢王朝的心臟——長安城,再到今日站在這權力之巔的紫宸殿上,她眼見了太多的繁花似錦,烈火烹油。

皇城的巍峨,朝堂的威嚴,百官的氣派,無一不彰顯著盛世的氣象。

然而,這一路行來的見聞,卻在她心中刻下了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畫卷。

官道的破敗,響馬的橫行,流離失所的災民,以及那些在底層掙扎、朝不保夕的百姓……人間的冷暖與疾苦,她見得遠比這盛世的浮華要多得多。

她自幼苦讀聖賢書,懷揣著「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理想,是真心希望自己雖為一介女子,也能憑借所學,為這天下的百姓做一些實實在在的事情。

但如今看來,這一切似乎都成了奢望。

翰林院修撰,不過是清貴的囚籠;大理寺評事,則會立刻淪為黨爭的刀俎。

無論最終得到甚麼官職,她都將被這巨大的政治漩渦無情地裹挾,身不由己,離自己最初的理想越來越遠。

想到這裡,她的心頭不禁掠過一絲黯然。

就在她思緒萬千之際,龍椅上的天子再次開口了。

他似乎也覺得讓左右二相在這大喜的日子里繼續爭執有失體面,便伸了伸手,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此事不急,可留中再議。」

「留中再議」,這四個字一出,楊釗和嚴嵩便都知趣地閉上了嘴,躬身退回了原位。一場沒有結果的博弈,暫時告一段落。

隨即,一名禮部官員快步上前,站到大殿中央,展開手中的詔書,用洪亮的聲音高聲宣佈道:「陛下有旨,大朝會下一儀程,開始!」

聽到這聲宣告,鹿清彤心中不禁有些疑惑。

下一步驟是甚麼?

在她之前瞭解的朝會流程中,並沒有這一項。

她只模模糊糊地聽說,今天這次大朝會,因為恰逢中秋佳節,又逢四夷來朝,所以聖人特意增加了一個以往沒有的、獨有的環節,以彰顯天漢國威。

她正暗自揣測,卻見大殿兩側的百官,尤其是武將隊列中,許多人都露出了期待和興奮的神情。

就連一直保持著沈穩的左右二相,此刻的臉上也浮現出鄭重的神色。

顯然,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環節。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沈重而整齊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甲葉碰撞的鏗鏘之音。

那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一股凌厲的肅殺之氣,徬彿有一支身經百戰的鐵血之師,正在向這座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的宮殿開進。

整個紫宸殿的氣氛,瞬間為之一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將目光投向了那洞開的殿門。

鹿清彤的心,也莫名地跟著這腳步聲的節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有甚麼意想不到的事情,即將發生。

而那個即將登場的主角,或許與她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就在紫宸殿內氣氛變得凝重肅殺的同一時刻,這下一步驟的關鍵人物,正打馬揚鞭,進入了巍峨的皇城。

當先一人,正是那位三十多歲、身形高大俊朗的男人。

他身披一副玄色麒麟明光鎧,頭戴亮銀束發冠,騎在一匹神駿非凡的戰馬上,整個人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利劍,鋒芒畢露,氣勢逼人。

他臉上的表情倨傲,那份發自骨子裡的強大與自信,絲毫不加掩飾,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耀武揚威。

在他的身後,跟隨著一支約百人的隊伍。

這是一支真正的百戰精銳,士兵們個個身著玄甲,手持利刃,步伐整齊劃一,眼神冷酷如刀。

他們雖然人數不多,但身上散髮出的那股鐵血煞氣,卻徬彿千軍萬馬,令人望而生畏。

在隊伍的中央,還押送著幾輛囚車,車中關押著一些衣飾華貴、垂頭喪氣的異族男女,顯然是身份不凡的戰俘。

「驍騎將軍,入朝——!」

隨著宮城門口衛士一聲高亢的傳唱,這支隊伍便緩緩而行,一路暢通無阻。

能夠在這皇城之內騎馬披甲,直入殿前,這是何等樣的大不韙,又是何等樣的殊榮!

非有天大的功勞,絕不可能得到如此恩典。

而這,確實是天大的功勞。

去年,天漢王朝西南邊境戰事不利,主將鮮於仲通指揮失當,導致大軍慘敗,僅以身免,狼狽逃回。

朝野震動,時任太尉的司馬懿在左右相兩派的共同夾擊彈劾下引咎告老。

朝廷緊急派遣了新任太尉高俅前往統合殘局,誰知高俅此人善於逢迎,卻不通軍務,非但沒能穩住局勢,反而使得軍心渙散,被西南蠻夷打得節節敗退,反而丟失了天漢國土。

天子震怒之下,將高俅免職流放。

一時間,西南戰局糜爛,成了整個天漢王朝臉上的一塊爛瘡。

就在朝廷一籌莫展之際,今年開春,聖人欽點驍騎將軍臨危受命,前往西南救火。

誰也未曾料到,這位年輕的將軍竟如天神下凡,趁著酷暑炎夏,發動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反攻,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擊潰敵軍主力,更是一路追亡逐北,搗其巢穴,將敵國的首領舜化貞生擒活捉,押解還朝!

這場酣暢淋灕的大勝,一掃去歲慘敗的陰霾,極大地震奮了天漢的國威與民心。

而這一切的功勞,無疑都歸於這位力輓狂狂瀾的驍騎將軍——孫廷蕭!

此刻,當鹿清彤和其他進士被禮部官員引導著退到大殿一側,為即將到來的獻俘儀式讓出位置時,她的余光,正好看到了那個在殿外階下翻身下馬、解下佩劍、大步走入殿中的男人。

只一眼,鹿清彤的眼睛便一下子瞪圓了,徬彿被雷電擊中一般,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凝固。

是他!

就是他!

那張英俊而冷酷的臉龐,那挺拔如松的身姿,那睥睨一切的氣勢……縱然換上了一身威武的鎧甲,但那股刻在她骨子裡的熟悉感,卻絕不會錯!

他就是那個在林中救下自己的神秘「將軍」!那個讓她魂牽夢縈一個月的「蕭哥哥」!

孫廷蕭……原來他叫孫廷蕭……

鹿清彤的大腦一片轟鳴,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識地揉了揉,然後又看了過去。

她反復地、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個正向龍椅走去的男人,每一次確認,都讓她的心跳得更快一分。

震驚、狂喜、難以置信……種種複雜的情緒在她胸中翻湧,讓她幾乎快要無法呼吸。

原來,他根本不姓蕭。「蕭哥哥」,只是那個叫赫連明婕的姑娘對他的暱稱,因為他名中帶蕭字……

世界在這一刻徬彿變得不真實起來。

她怎麼也想不到,那個與她在山野林間偶遇的救命恩人,竟然就是當今朝野上下,聲威最盛、功勞最大的驍騎將軍!

而他們的重逢,竟會是在這樣莊嚴、盛大的場合。

孫廷蕭大步流星地走入紫宸殿,目不斜視,對兩旁百官投來的或敬畏、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恍若未見,徑直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沒有去看站在一旁的鹿清彤,徬彿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他按照獻俘儀式的典儀,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如鐘:「臣,驍騎將軍孫廷蕭,參見陛下!幸不辱命,已將西南叛酋舜化貞及其黨羽生擒,押解至殿前,特來向陛下獻俘!」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強大的自信與驕傲,那份趾高氣揚的態度,讓在場的不少文臣都暗自皺起了眉頭。

一些言官甚至已經開始悄聲議論,認為他居功自傲,在聖前失儀。

然而,孫廷蕭對此毫不在意。

他站起身,轉過身面向殿外,大手一揮。

很快,幾名甲士便押著一個身材高大、同樣身披鎧甲但已破爛不堪的異族男子走了進來。

那男子雖然被五花大綁,臉上也帶著傷痕,但眼神依舊凶狠如狼,死死地瞪著龍椅上的天子。

他便是西南叛酋,舜化貞。

孫廷蕭指著舜化貞,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當著滿朝文武和四夷使臣的面,用極盡貶損的言辭,將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敵酋數落得一文不值。

他嘲笑其不自量力,以螢火之光妄圖與皓月爭輝;他歷數其燒殺搶掠、荼毒邊民的種種罪行;他將其形容為一個有勇無謀、沐猴而冠的跳梁小丑。

他那刻薄而尖銳的話語,讓舜化貞氣得渾身發抖,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卻又無可奈何。

在將敵人貶低到塵埃里之後,孫廷蕭話鋒一轉,又用同樣誇張的、充滿了贊頌的詞藻,開始吹捧起天子趙佶。

他稱頌聖人如何天威浩蕩,神武非凡;稱頌聖人如何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稱頌這場大勝完全是仰賴聖人的洪福齊天和高瞻遠矚,他孫廷蕭不過是奉天承運,執行聖人意志的一把刀而已。

這一番先抑後揚、貶低敵人與吹捧君王相結合的表演,雖然在許多老成持重的文臣看來,顯得過於浮誇和露骨,卻精准地搔到了天子趙佶的癢處。

龍椅之上,趙佶聽得是龍顏大悅,臉上笑開了花。

他覺得孫廷蕭這番話,既彰顯了他天漢的國威,又滿足了他作為帝王的虛榮心,比那些文官們引經據典的陳詞濫調要動聽得多。

他高興地從龍椅上站起身,指著殿下的孫廷蕭,用一種極為罕見的、親暱而贊許的語氣大聲說道:「好!說得好!孫卿勞苦功高,為我天漢立下不世之功!來人,賜驍騎將軍座!」

「賜座」,這在朝堂之上,是何等樣的榮耀!

除了年邁體衰的元老重臣,或是皇親國戚,幾乎無人能享此殊榮。

天子此舉,無疑是向滿朝文武宣告,他對孫廷蕭的寵信與看重,已經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立刻有小太監搬來一張華麗的繡墩,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武將隊列的最前方。

孫廷蕭謝過恩,便毫不客氣地一撩戰袍,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那份坦然與自得,徬彿這一切本就理所應當。

而這一切,都被站在角落里的鹿清彤,一字不漏,一幕不差地看在眼裡。

她看著那個在朝堂之上揮斥方遒、光芒萬丈的男人,再想起那個在林中沈默寡言、殺人如麻的身影,兩個形象在她的腦海中不斷重疊、交織,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與迷茫。

這個男人,到底有多少副面孔?

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他?

獻俘儀式的高潮過後,接下來的流程便順理成章地進入了論功行賞的環節。

隨著禮部尚書展開長長的功勞簿,一個個在西南戰事中立下赫赫戰功的將領名字被高聲念出。

「……中郎將秦瓊,作戰勇猛,數次陣前先登,斬將奪旗,賜金千兩,帛千匹!擢升為……」

「……中郎將尉遲恭,忠勇過人,親率銳士,直搗敵酋中軍,為生擒舜化貞首功,賜金千兩,帛千匹!擢升為……」

「……果毅都尉程知節,屢破敵陣,功勳卓著,賜金千兩,帛千匹!擢升為……」

當聽到這三個如雷貫耳的名字時,鹿清彤的心再次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秦叔寶……尉遲敬德……程知節……

她立刻就反應了過來。

定然就是那日在林中,跟在孫廷蕭身後的那三位氣度不凡的漢子!

那個面色蠟黃、背負雙鐧的,想必就是秦瓊秦叔寶;那個黑臉虯髯、腰掛鋼鞭的,定是尉遲恭尉遲敬德;而那個小眼睛、看似滑稽實則勇猛的魁梧大漢,必然就是程咬金——程知節了!

鹿清彤強行壓下心中驚訝,她收斂心神,讓自己恢復了平靜。她知道,此刻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她垂下眼簾,只是靜靜地聽著,看著。

她看到,不遠處剛剛坐下的孫廷蕭,在聽到對自己麾下將領的封賞後,又立刻站起身來,再次跪倒在地,替他手下的弟兄們叩謝聖恩。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力量感,每一個表情都寫滿了驕傲與自負。

他完全不掩飾自己的情緒,高興就是高興,得意就是得意,那副樣子,就像一個打了勝仗後急於向家長炫耀功勞的孩子,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個沒甚麼城府、喜怒形於色的純粹武人。

然而,鹿清彤卻無法將眼前這個「單純」的武人形象,與那日在林中那個心思縝密、殺伐果決、談笑間布下死亡陷阱的獵手聯繫在一起。

她也無法將他與那個能說出「若不是萍水相逢,以後總會知道」這種意味深長話語的男人聯繫在一起。

他到底是天性如此,還是在天子面前刻意表現出這副模樣?

如果他是裝的,那他的城府該有多深,才能在滿朝文武的注視下,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如果他不是裝的,那那日在林中展現出的深沈與算計,又該如何解釋?

對一眾將士的常規封賞結束後,大殿內的氣氛達到了頂峰。

天子趙佶顯然是興致極高,他看著座下的孫廷蕭,越看越是滿意,便笑著再次開口,問道:「孫愛卿,除了這些,你自家還想要些甚麼賞賜?但凡朕能給的,今日都允了你!」

這番話,無疑是天子給予臣子的最高恩寵。

滿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這位新貴會提出怎樣驚人的要求。

是要更多的兵權?

還是要更高的爵位?

然而,孫廷蕭的回答,卻讓整個紫宸殿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見他從座位上站起,再次躬身行禮,然後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看著龍椅上的天子,一字一頓地說道:

「啓稟陛下,金銀財寶,高官厚祿,皆是身外之物。臣甚麼都不要,只想要一個人。」

「哦?」趙佶饒有興致地問道,「愛卿想要誰?」

孫廷蕭緩緩地轉過頭,伸出戴著皮質護腕的手,遙遙地、準確無誤地指向了站在角落里的那隊女進士,指向了站在最前方的鹿清彤。

「臣,想要今科的女狀元,鹿清彤。」

轟——!

此言一出,整個大殿徬彿被投下了一顆炸雷,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集中到了鹿清彤的身上,又猛地轉回到孫廷蕭的臉上,眼神里充滿了震驚、錯愕和難以置信。

鹿清彤本人更是如遭雷擊,她呆立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他……他想要我?這是甚麼意思?

眾臣的第一個反應,都是一樣的:莫非這孫將軍是想討聖人賜婚?

畢竟他戰功赫赫,又正值盛年,至今尚未婚配。

而鹿清彤才貌雙全,又是新科狀元,兩人若能結合,倒也算是一段佳話。

但是,在朝堂之上,當著文武百官和四夷使臣的面,如此赤裸裸地向皇帝討要一名女子,這也太露骨,太無恥了!

成何體統!

這簡直是將朝廷的顏面和狀元的尊嚴,按在地上摩擦!

「荒唐!」

「簡直是荒唐!」

立刻,就有幾位負責監察的言官按捺不住,出列開始猛烈地攻訐孫廷蕭,指責他居功自傲、目無禮法、當眾羞辱名教。

而之前還鬥得你死我活的秦檜和賈充,此刻也找到了共同的敵人。

孫廷蕭這個手握重兵、聖眷正濃的將軍,既不屬於右相楊釗,也不屬於左相嚴嵩,他的崛起,對兩黨來說都是一個巨大的威脅。

於是,這兩個黨爭的急先鋒,此刻竟心照不宣地聯合了起來。

秦檜義正詞嚴地說道:「陛下,孫將軍此舉,實乃武人粗鄙之態,將我朝廷恩科狀元視作何物?若傳揚出去,豈不令天下士子寒心?」

賈充也緊跟著附和:「秦大人所言極是!孫將軍大功於國,臣等敬佩。但功是功,過是過,功過不能相抵!如此輕浮無狀,請陛下降罪!」

一時間,彈劾孫廷蕭的聲音此起彼伏,大殿之上再次亂成了一鍋粥。

而被眾人圍攻的孫廷蕭,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爭辯,而是「噗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

他那張英俊的臉龐憋得通紅,眼中甚至泛起了水光,整個人看起來委屈到了極點。

他抬起頭,用一種悲憤欲絕的、徬彿被天大冤枉了的語氣,對著龍椅上的皇帝大聲哭訴道:

「聖人!聖人明鑒啊!臣冤枉啊!」

他伸出手指,顫抖地指向秦檜,又指向賈充,聲音里帶著哭腔:

「他,秦檜!他,賈充!是奸臣!他們是嫉妒臣的功勞,故意曲解臣的意思,想要陷害臣於不義啊!聖人!」

他那一副義憤填膺、忠而被謗、義正詞嚴的模樣,與他剛剛那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樣子形成了無比強烈的反差。

這突如其來的神轉折,讓原本劍拔弩張、殺氣騰騰的紫宸殿,瞬間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就連龍椅上的天子趙佶,也看得一愣一愣的,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似乎是在強忍著笑意。

孫廷蕭全程都沒有表現出認識鹿清彤的樣子,他的言行,徬彿只是一個單純的、被文官集團欺負了的耿直武將。

而他這番驚人的表演,也成功地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從「他為甚麼想要鹿清彤」這個問題,轉移到了「他到底想幹甚麼」這個新的謎團上。

看著殿下孫廷蕭那副「忠臣蒙冤」的悲憤模樣,天子趙佶強忍著笑意,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了帝王的架子,沈聲問道:「孫卿,你先起來。莫胡言,秦、賈二卿皆是朝廷重臣,何來奸臣一說?你且說清楚,你向朕討要女科狀元,這到底是甚麼意思?」

誰知,剛剛還一臉悲憤欲絕的孫廷蕭,聽到皇帝問話,竟又瞬間變了臉。

他從地上一躍而起,臉上的委屈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帶狡黠的笑容。

他嘿嘿一笑,撓了撓頭,露出一副憨直武將的模樣,說道:「陛下恕罪,臣剛剛未及細說,他們就搶白於我。其實臣的意思是,臣的軍中,需要一位像鹿狀元這樣聰明伶俐的文官。」

孫廷蕭也不等別人發問,便自顧自地開始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他這次西南作戰的經驗來。

「啓稟陛下,此次西南大捷,臣總結下來,其實靠的並非全是戰場上的廝殺。真正的關鍵,在於三點。其一,是安撫百姓。西南之地,民風彪悍,部族林立,若只知一味鎮壓,只會激起更大的反抗。所以臣到了之後,第一件事便是開倉放糧,減免賦稅,嚴束軍紀,讓當地百姓知道,我天漢大軍是仁義之師,是來解救他們於水火的,而非新的壓迫者。民心安穩,我軍便有了根基。」

「其二,是對敵攻心。那叛酋舜化貞麾下,亦非鐵板一塊。臣派人暗中聯絡其下屬部族頭人,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或以重利誘之,或以家小脅之,分化瓦解,使其內部猜忌,互相攻伐。待其軍心大亂,我軍再行攻擊,方能事半功倍。」

「至於這最後,戰場殺敵,反而是最簡單的一環了。」他輕描淡寫地說道。

一番話說完,他攤了攤手,臉上露出幾分苦惱:「陛下您看,這安撫百姓、處理民政、謀劃攻心,其實都不是我一個武將的專長。臣做起來,實在是捉襟見肘,事倍功半。臣就想著,如果軍中有一位優秀的文官從旁協助,專門負責處理這些文書、民政、計謀之事,那該多好啊!」

說到這裡,他再次伸出手指,毫不客氣地指著秦檜和賈充的鼻子,一臉嫌棄地說道:「但是,像他們這樣的奸臣,臣可不敢要,請來軍中,只怕還沒打仗,自己人就先內訌起來了!」

在把兩位重臣又貶損了一番之後,他才把目光轉回到鹿清彤身上,眼神里充滿了期待和誠懇:

「所以臣想,一位剛剛進入朝堂,心思單純,滿腹經綸、才思敏捷的新人,那實在是太合適了!而鹿狀元身為女子,心思細膩,去處理那些安撫婦孺、教化百姓的事情,更是有天然的優勢。」

最後,他對著天子,再次躬身一拜,用洪亮的聲音做出了最後的陳詞:「陛下,女科狀元,職位安排本就不易。與其讓她在翰林院虛度光陰,或是在大理寺忙碌刑名,不若破格一次,將其派給微臣,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對朝廷,對臣,對鹿狀元自己,都是一件大好事!至為允當!」

孫廷蕭這番偷換概念、指桑罵槐的言論,讓兩黨的人臉色都跟吃了蒼蠅一樣,一陣青一陣綠。

尤其是被他指著鼻子罵作「奸臣」的秦檜和賈充,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正想出列就自己被扣上奸臣帽子一事,向皇帝辯駁一二,以正視聽。

然而,龍椅上的天子趙佶卻擺了擺手,他顯然很享受孫廷蕭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朝堂表演,竟笑著和起了稀泥:「孫卿快人快語,心直口快,秦、賈二卿不必在意。」

孫廷蕭一聽這話,急了,忙又梗著脖子補充道,那副樣子生怕皇帝不相信他的「忠言」:「聖人!您可別被他們騙了!他們就是奸臣!您想想,臣至今尚未婚配,就因為他們瞎起哄,平白無故地被安上了一個當朝調戲女狀元的惡名!這要是傳出去了,以後豈還有好人家的姑娘肯嫁給臣!臣的一輩子幸福,便被他們給毀了!」

他這番看似委屈、實則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哭訴,實在是太過滑稽。

大殿之上,終於有人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聲笑像一個開關,瞬間引爆了全場,就連一些平日里最注重儀態的老臣,此刻也憋不住笑,肩膀一聳一聳的。

整個紫宸殿莊嚴肅穆的氣氛,被孫廷蕭攪得蕩然無存。

就在這近乎鬧劇的氛圍中,一直沈默不語的鹿清彤,終於動了。

她深吸一口氣,從隊列中走出,來到大殿中央,跪倒在地,將笏板高舉,朗聲啓奏道:「聖人,容微臣一言。」

她的聲音清亮而堅定,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家忙都強行繃住笑,想聽聽這位身處風暴中心的女狀元,會說出怎樣的話來。

是會羞憤欲絕,請求聖人做主?

還是會順水推舟,接受孫廷蕭的「安排」?

只見鹿清彤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著龍椅上的天子,不卑不亢地說道:「啓稟聖人,微臣以為……」

她故意拖長了音調,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然後,她才一字一頓地、無比鄭重地繼續說道:

「……秦、賈二位上官,並非奸臣!」

這話一出,全場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比剛才更加猛烈、更加無法抑制的笑聲。

「哈哈哈哈!」

「哎喲,我不行矣,甚招笑矣!」

就連龍椅上的天子趙佶,也再也忍不住,撫著龍椅的扶手,笑得前仰後合。

而站在她不遠處的孫廷蕭,則是一臉錯愕地看著她,似乎完全沒想到她會來這麼一出。

整個朝堂,真正變成了快活的海洋。

只有秦檜和賈充,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他們感覺自己就像兩個被反復鞭屍的小丑,被孫廷蕭和鹿清彤一唱一和,耍得團團轉。

大殿內的笑聲持續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息。

天子趙佶也終於止住了笑,他拿起御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但眉眼間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他看著跪在殿下的鹿清彤,越看越是覺得這個女子有趣,便笑著說道:「鹿卿所言極是。」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又將那個核心問題拋了出來,「那麼……方才孫愛卿說的那個提議,你覺得如何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鹿清彤身上。這一次,她無法再用插科打諢的方式回避了。

鹿清彤依舊保持著跪姿,她抬起頭,神情坦然而真誠,不疾不徐地回道:「啓稟陛下。臣乃區區一介女子,於軍國大事、行伍之務,可以說是一竅不通。貿然進入軍中,只怕會給將軍添亂。」

她先是自謙一番,表明瞭自己的不足。

隨即,話鋒微微一轉,接著說道:「但,臣亦相信,勤能補拙。若是有孫將軍這樣的大英雄、名將從旁指點,想來協理一些文書、安撫一些民政,臣還是能夠勉力為之的,自然沒有問題。」

這番話說得極為巧妙,既不自傲,也不妄自菲薄,還順帶著捧了孫廷蕭一下。

緊接著,她將自己的意願與忠君報國的大義聯繫了起來,語氣中充滿了懇切:「臣自幼苦讀聖人之道,心中所想,並非只是為了個人的功名利祿。臣也希望能像歷代先賢那樣,學以致用,為百姓做一些實實在在的事情,以此來報效天子的知遇之恩,報效我天漢浩蕩國恩。若能隨孫將軍去往邊關,親眼看一看我天漢的疆土,親身去安撫那些飽受戰亂之苦的子民,這……或許更能實現臣報效國家的初衷。」

最後,她深深地一叩首,將最終的決定權再次毫無保留地交給了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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