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誅淫徒山林初遇,擢狀元長安面聖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她能感受到身後這個男人身體的劇烈顫抖,能聞到他身上因為極度恐懼而散髮出的濃烈汗臭。
「蕭哥哥!」林邊的女孩再次不耐煩地喊了起來,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撒嬌的嗔怒,「你快點呀!他們太討厭了!」
這一次,林中有了回應。
「嗡——」
一聲輕微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弓弦聲。
一道黑影快得超出了肉眼的可視極限,它並非射向挾持著鹿姑娘的響馬,而是射向了他左側的那個同伙。
那個匪徒正將一個中年婦人死死地擋在身前,只露出半個腦袋。
然而,這支箭的目標,既不是他的腦袋,也不是他的身體。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響起。
那支箭,竟然以一個刁鑽無比的角度,精准地射穿了匪徒握刀的右手手腕!
巨大的力道直接將他的腕骨射得粉碎,鋼刀「當啷」一聲掉落在地。
他痛苦地捂著血流如注的手腕,慘嚎著松開了人質,跪倒在地。
那個被劫持的婦人尖叫著連滾帶爬地逃開了。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又是一聲弓弦響。
第二支箭的目標,是最後一個挾持著人質的匪徒。
他見狀不妙,正想拖著人質往樹後躲。
但箭矢的速度遠比他的動作要快。
這一箭,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膝蓋!
「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可聞。
那個匪徒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整條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外翻折,他瞬間失去了平衡,慘叫著向前撲倒,被他當作盾牌的那個年輕女子也順勢掙脫,驚魂未定地跑向了同伴。
電光石火之間,兩個持著人質的匪徒被廢掉了。現在,空地上只剩下最後一個站著的敵人——那個從一開始就挾持著鹿姑娘的響馬。
他徹底崩潰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同伴被以一種近乎炫技的方式瞬間廢掉,而自己卻連箭是從哪裡射來的都不知道。
這種感覺,比直接被一箭射死還要恐怖一萬倍。
他成了唯一的靶子。
「別……別過來!別過來!」他語無倫次地嘶吼著,手裡的刀胡亂地在鹿姑娘的臉前揮舞,「你再過來我就殺了她!我們同歸於盡!」
他開始拖著鹿姑娘,一步步地向後退,想要退入更茂密的叢林深處,尋找一線生機。
鹿姑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冰冷的刀鋒就在她的眼前晃動,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
就在這時,林中傳來了那個男人的聲音,這是他第一次開口。聲音玩味而從容。
「放開她,我留你一具全屍。」
這句平靜的話,卻比任何威脅都更有分量。那響馬聞言,反而被激起了最後的凶性,他狂吼道:「放你娘的屁!老子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他說著,舉起刀,就要朝鹿姑娘的脖子抹去。
「嗖——!」
第三支箭,如約而至。
這一箭,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卻並沒有射向響馬的任何要害部位。
它以一種人類無法理解的軌跡,擦著鹿姑娘的鬢發飛過,帶起的勁風甚至吹動了她幾根秀髮。
然後,在響馬和鹿姑娘都未能反應過來的瞬間,那支箭「咄」的一聲悶響,竟將響馬持刀那只手寬大的衣袖,連同他肩膀上的一大塊衣料,死死地釘在了他身後那棵兩人合抱粗的古樹樹幹上!
巨大的力量將響馬整個人向後猛地一扯,他的手臂被強行拉伸、固定在了樹上。
那把即將落下的鋼刀,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拉力,從他已經麻木的手中滑落,「哐當」一聲掉在了鹿姑娘的腳邊。
他被活生生地釘在了樹上。
響馬呆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被箭矢牢牢固定在樹幹上的衣袖,又試著掙扎了一下,卻發現那支箭徬彿擁有萬鈞之力,讓他動彈不得。
他沒死,甚至沒有受傷,但他被徹底地、以一種極具羞辱性的方式,剝奪了所有反抗的能力。
絕對的寂靜再次降臨。只剩下那幾個受傷的響馬痛苦的呻吟,和那個被釘在樹上的男人因為極度恐懼而發出的「嗬嗬」喘息。
遊戲,結束了。
隨著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那個高大的身影,終於從林間的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
當最後一個匪徒被以那種近乎神跡的方式釘在樹上時,鹿姑娘緊繃到極限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了下來。
一股難以抗拒的虛脫感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雙腿一軟,她再也支撐不住,無力地癱坐在了地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劫後餘生的慶幸、先前積累的恐懼與屈辱,以及此刻莫名的安心,種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投向那個從林中走出的身影。
男人走得很慢,步伐沈穩而從容,徬彿不是從一場血腥的殺戮中走來,而是在自家的庭院裡信步閒庭。
他很高大,身姿挺拔雄健,即便是最簡單的行走,也帶著一股尋常人沒有的威勢。
隨著他走出陰影,陽光灑落在他身上,鹿姑娘終於看清了他的樣貌和穿著。
眉目俊朗,神態並不狠厲,卻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他身上穿著一件做工考究的文武袖袍子,這身打扮,與之前那個咋咋呼呼的小姑娘口中的「山大王」,實在是格格不入。
在另一邊,那個扮演「山大王」的女孩已經歡快地跑了過去,開始為那些依舊被捆綁著的婦女們解開繩索。
她一邊解,一邊還像模像樣地用腳踹了幾下那個跪地求饒和那個嚇尿了的響馬,嘴裡還嘟囔著:「叫你們不聽話!叫你們欺負人!」那副「小人得志」的可愛模樣,讓剛剛經歷過生死恐怖的女人們,也終於放鬆了精神。
男人沒有理會那邊的小打小鬧,他徑直走到了鹿姑娘的面前,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那裡,身形的陰影將鹿姑娘完全籠罩。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
鹿姑娘的心不由得提了起來。
她仰著頭,與他對視。
如果這一男一女真的是甚麼行事乖張的俠客,或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山大王」,那自己和這些女人的命運,或許只是從一個火坑跳進了另一個火坑。
然而,當她的目光觸及男人那張冷峻的臉時,卻意外地發現,他此刻的表情並不算嚴肅。
那雙銳利的眼睛里,甚至還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看了一場有趣戲劇般的玩味。
這種眼神,讓她莫名地感到了一絲心安。
直覺告訴她,這個男人,和那些匪徒,是完全不同的人。
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男人動了。
他緩緩俯下身撿起了之前被鹿姑娘脫下、掉落在地上的那件素色外衫,遞到她的面前,聲音仍然帶著那種審視的意味,但內容卻讓她心中一暖。
「很勇敢。」
他先是淡淡地評價了一句,然後才說道:「穿上。」
男人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鹿姑娘心中的寒冷和恐懼。
她接過那件帶著些許塵土的外衫,臉頰瞬間燙得厲害,一片緋紅迅速從臉頰蔓延到了雪白的耳根。
她幾乎是出於一種動物般的本能,下意識地扭過身子,將自己狼狽不堪的背影朝向那個高大的男人,試圖為自己保留所剩無幾的體面。
然而,先前因極度恐懼而強行支撐的力氣,在此刻徹底被抽空。
她試著從地上站起來,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沈重酸軟,根本不聽使喚,掙扎了一下,最終還是狼狽地繼續坐在地上。
她只能就這樣坐著,用顫抖的雙手,笨拙地將外衫披在自己削瘦的肩上。
她的手指抖得不成樣子,好幾次都抓不准衣襟,那再簡單不過的系帶動作,此刻卻變得無比艱難。
薄薄的抹胸被汗水浸濕,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胸前豐腴的輪廓和那道淺淺的血痕,而她此刻只想快點,再快點,將這一切都重新遮蓋起來。
男人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她笨拙的動作,看著她因為羞窘而微微泛紅的背影和耳廓,那雙眼眸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
他沒有開口催促,也沒有上前幫忙,那樣的舉動只會讓這個女人更加難堪。
他只是默默地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不遠處那個被釘在樹上,已經放棄抵抗的響馬,徬彿給了身後之人一個無聲的、可以安心整理儀容的空間。
他信步走了過去,步伐不疾不徐,被釘在樹上的匪徒看著他如同死神般一步步走近,早已嚇得魂飛魄散。
先前那股困獸猶鬥的凶性早已被無邊的恐懼所吞噬,他眼睜睜地看著這個男人,嘴裡發出「嗬嗬」的哀鳴,像一隻即將被放血的豬,卻連一句完整的求饒都說不出來。
男人走到他面前,甚至沒有低頭看他一眼,只是伸出手捏住了那支深深嵌入樹幹的箭。
他手腕微微一用力,羽箭被他硬生生地從粗壯的樹幹中拔出,箭簇帶起了一大片撕裂的布料和紛飛的木屑。
重獲自由的響馬像一灘爛泥般從樹上滑落,癱倒在地。
他還沒來得及為這突如其來的「自由」感到慶幸,那個男人已經反手一揮,砍在他的脖子上。
「咔嚓!」
那響馬的身子猛地一抽,隨即徹底癱軟下去,再也沒了半點聲息。
身後,鹿姑娘也終於費力地系好了衣帶。
她有些狼狽地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衫,用外袍緊緊裹住自己,遮住了雪白的肌膚。
她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去,正好看到男人面無表情地打倒匪徒的整個過程。
男人隨後喊了句「赫連明婕」,那個扮演「山大王」的女孩便蹦蹦跳跳地跑了回來,像一隻獻寶的小燕子,仰著臉對男人邀功:「蕭哥哥,人都解開啦!那些壞蛋我都踹了一遍!他們真沒用!」
面對女孩那副得意洋洋的邀功模樣,被稱作「蕭哥哥」的男人臉上那冰冷的線條終於柔和了幾分。
他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和寵溺,抬起手,看似隨意地在她頭上拍了拍,嘴裡卻沒好氣地說道:「非要跟來……好吧,剛才表現不錯!」
那被稱作「赫連明婕」的女孩卻絲毫沒有被教訓的覺悟,她皺了皺鼻子,理直氣壯地反駁道:「老婆不跟著你,那誰跟著你呀?再說了,要不是我出來把他們嚇了一跳,你能這麼快把他們都解決掉嗎?」男人搖了搖頭,拿她沒辦法的樣子。
赫連明婕見狀,更是得意,她不再理會男人,轉身跑到還坐在地上的鹿姑娘面前,蹲下身子,伸出雙手,想要將她扶起來。
她的笑容明媚而燦爛,像一縷陽光照進了這片陰森的林地,聲音清脆悅耳:「姐姐,你別怕啦,壞蛋都完了,你安全了。」
在赫連明婕的攙扶下,鹿姑娘終於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她雙腿依舊發軟,幾乎將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了女孩的身上。
她站穩後,對著姑娘點點頭,又對那個高大的男人,深深地、恭敬地欠身施了一禮,聲音因激動和後怕而微微發顫:「多謝……多謝大哥和姑娘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小女……」
她的話還沒說完,赫連明婕已經笑著擺了擺手,打斷了她:「姐姐別客氣啦,剛剛你那麼勇敢,我才佩服你呢。」
「赫連。」男人又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這次的動作里帶著幾分示意。
他用眼神朝著他們來時的方向瞥了一眼道:「去看看‘他們’趕到了沒有。」
赫連明婕立刻明白了這是在支開她,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還是乖乖地「哦」了一聲,嘟嘟囔囔地念叨著「就知道使喚我」,一邊小跑著朝著林子深處去了。
一時間,這片剛剛經歷過一場殺戮的空地上,便只剩下了男人和鹿姑娘,那些或死或傷的匪徒,和一群驚魂未定的女眷離得稍遠。
氣氛再次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男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深邃,徬彿要將她整個人都看透。
鹿姑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垂下了眼瞼,雙手緊張地絞著自己的衣帶,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個男人身上有種非同常人的壓迫感,讓她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赫連明婕的身影消失在林中後,男人終於再次將目光聚焦在鹿姑娘身上。
他負手而立,靜靜地看了她片刻,然後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語氣,緩緩開口:
「鹿清彤,對吧。」
剛剛平復下心情的鹿姑娘猛地一抬頭,眼中充滿了震驚與不可思議。她脫口而出:「您……您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似乎對她的反應早有預料,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他繼續用那不帶感情的語調說道:「桐廬人士,鹿清彤,今年新開恩科的女科舉子,此行是前往都城長安參加會試。你為了節省盤纏,與一支商旅結伴同行,卻不幸遭遇響馬劫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不遠處那些蜷縮在一起的婦女,接著說:「我們路過你們遇險那條路時,正巧遇到一個裝死躲過一劫的商旅夥計在路邊求救。他指給了我這伙響馬逃竄的方向,還告訴我,那些響馬本想將所有人滅口,有你這麼個人巧舌如簧保住了一眾女眷的性命,隨後你們被盡數劫走,或許還有救。我估算應該還能追趕得及,所以就跟過來了。」
男人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鹿清彤定定地看著眼前的男人,自己之前留下的布片記號並非徒勞,真的有人在追尋著她們。
她緩緩地點了點頭,對著男人再次盈盈一拜,聲音輕柔卻無比清晰:「將軍所言不錯,小女子正是鹿清彤。」
這一次,輪到男人驚訝了。
他微微挑了挑眉,臉上露出了一絲真正感興趣的神色。
他向前走了一步,身體微微前傾,帶著幾分玩味,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的女子:「將軍?你怎麼知道我是將軍。」
面對男人那帶著探究和玩味的目光,鹿清彤非但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鎮定了下來。她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輕啓朱唇。
「小女子斗胆猜測,並非有甚麼真憑實據。」她先是謙遜地欠了欠身,隨即不卑不亢地說道,「其一,在於將軍的穿戴。將軍身上這件袍子華貴考究,卻又便於騎射,和尋常貴人不同。更重要的是將軍腳上這雙靴子,」她的目光落在了男人那雙沾染了些許塵土卻依舊看得出質地上乘的黑色高筒靴上,「靴底厚實,靴筒堅挺,乃是軍中騎將慣用的樣式,為的是在馬鐙上借力方便,保護腳踝。尋常的富家子弟,即便是喜好騎射的,也多穿軟底快靴,絕不會用這種純粹為了實戰的軍靴。」
她頓了頓,見男人沒有打斷,只是饒有興致地聽著,便繼續分析下去。
「其二,便是將軍方才驚為天人的箭術。」提到剛才那血腥的一幕,鹿清彤的臉色微微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常態,「方才響馬人多勢眾,且四散開來,又有樹木遮擋。將軍卻能在林中不斷變換方位,箭無虛發,且每一箭都精准地命中要害,或一擊斃命,或使其喪失戰力,卻又不傷及被劫持的無辜之人。最後那一箭,更是神乎其技。如此絕非尋常獵戶或江湖遊俠所能做到。這需要長年累月在戰場上才能磨煉出的技藝,是‘戰陣之術’。」
說到這裡,她抬起眼簾,再次看向男人,最後做出了總結:「尋常武人,殺人或許不難,但難在殺得如此乾淨利落,結合您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小女思來想去,唯有在軍中身居高位、統領一方兵馬的將軍。」
說完,她再次微微垂下頭,輕聲補充道:「所以……小女只是略微猜猜而已,若有說錯的地方,還請將軍莫怪。」
這話既是分析得有理,聽起來又十分受用,男人忍不住低聲笑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聰慧得讓他意外的女子,眼神里欣賞的意味已是十分明白。
而赫連明婕那清脆活潑的聲音再次從林中傳來:「蕭哥哥,來啦來啦!」
話音剛落,就見她蹦蹦跳跳地從林子深處跑了出來,而在她身後,還跟著三個氣度不凡的漢子。
為首一人,面色蠟黃,留著一部打理得整整齊齊的短須,神情沈穩,步履矯健,走動之間,背上負著的包袱里露出兩截金光閃閃的鐧柄。
緊隨其後的是一個黑臉大漢,一臉虯髯,面相威猛,腰間掛著一根沈重的竹節鋼鞭,走起路來虎虎生風,眼神銳利如電。
跟在最後的一位,則是個身形異常魁梧的壯漢,年紀看上去與前兩位相仿,但臉上卻布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深刻皺紋,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亂轉,顯得有些滑稽,此刻正飛快地打量著現場的情況。
那黃臉短須的漢子快步走到男人面前,抱拳拱手,恭敬地稟報道:「將軍,都安排好了。萬年縣官兵隨後就到,道上的屍首和活口也都已經派人安置妥當。」
聽到這聲清晰的「將軍」,鹿清彤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她抬起頭,正好對上男人的目光,忍不住嫣然一笑。
男人看到她這副模樣,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甚麼,但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只是衝她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她的猜測和她方才那番精彩的分析。
那黑臉虯髯的大漢顯然是個急性子,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看到滿地的屍體和已經結束的戰鬥,臉上頓時露出了百無聊賴的神情:「來晚了,沒得打了。」看樣子是沒趕上這場殺戮,心裡正覺得不痛快。
最後那個小眼睛的魁梧大漢倒是樂呵呵的,拍了拍黑大漢的肩膀:「老黑,這不是還有活兒乾?走走走,跟我捆人去,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說著,他便不由分說地拉著那個黑臉大漢,兩人興衝衝地朝著那些或跪地求饒、或受傷倒地、或嚇得癱軟的響馬們走去。
他們動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找來匪徒們自己用的繩索,將那些還活著的傢伙一個個捆得結結實實,像串粽子一樣。
那黑臉大漢似乎把沒架打的鬱悶都發洩在了捆人上,手上力道極大,勒得那些響馬一個個鬼哭狼嚎,場面頓時又熱鬧了起來。
赫連明婕跑到男人身邊,看著鹿清彤,有些好奇地問:「蕭哥哥,你們剛剛在說甚麼呀?小姐姐笑得這麼開心。」
男人沒有回答她,只是眼神又流連在鹿姑娘的臉龐上,把她看得羞紅低頭。
「帶上人,走。」
隨著男人一聲令下,這支臨時組建的隊伍便開始行動起來。
那黃臉短須的漢子性情最為沈穩,他走到那群依舊驚魂未定的婦女面前,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用安撫的語氣說道:「各位夫人、姑娘莫怕。都跟我們走吧,出了林子就安全了。」他那溫和的態度,讓這些剛剛經歷過恐怖的女人感到了一絲久違的安全感,紛紛點頭,互相攙扶著站起身來。
另一邊,那黑臉虯髯的大漢則簡單粗暴得多。
他將那串被捆得結結實實的響馬俘虜從地上一把拽起,然後衝他們眼珠子一瞪,厲聲喝道:「都給老子走快點!誰敢磨蹭,先打斷他的腿!」他那凶神惡煞的樣子,嚇得那些響馬一個個噤若寒蟬,連滾帶爬地跟著隊伍向前走。
而那個小眼睛的魁梧大漢,則和赫連明婕走在了一起。
他顯然和這個小姑娘很熟,一路上都在跟她叨叨咕咕地閒聊,內容無非是吹噓自家的將軍如何英明神武。
赫連明婕則揚著下巴,一臉驕傲地回道:「那是當然了!也不看看是誰看中的男人!」兩人邊走邊嬉笑打趣,走出了幾分郊遊的輕鬆感。
鹿清彤已經完全整理好了自己的儀容,她緊緊地跟在男人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她的目光掃過地上那些形態各異的響馬屍首,心中依舊感到一陣後怕。
隨即,她的視線又落在了那些被解救的婦女身上。
她看到,其中有幾個年輕的婦人,雖然逃出生天,臉上卻沒有絲毫喜色,反而一邊走一邊用袖子偷偷地抹著眼淚。
鹿清彤知道,她們的父兄、夫婿,剛剛在這伙匪徒的刀下,或許已經無人生還。
從一個地獄解脫,卻發現自己早已家破人亡,這種痛苦,或許比死亡更令人絕望。
想到這裡,她不禁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眉宇間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哀愁。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走在前面的男人忽然放慢了腳步,與她並肩而行。
他沒有看她,只是目視前方,用他那慣常的平淡語氣說道:「跟上吧。走出這片林子,外面有車馬送你們去縣城安頓。後面的路,我會安排官差護送你,確保你安然抵達長安。」
鹿清彤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再次停下腳步,鄭重地向他施了一禮,真誠地說道:「將軍的大恩大德,清彤沒齒難忘。只是……還不知將軍尊姓大名,日後若有機會,清彤也好報答。」
這一次,男人轉過頭來正視著她,表情若帶幾分期許。
他很有些自矜地道:「若是萍水相逢,問了也無益。若不是……以後再見時總會知道。」
說完,他便不再多言,轉過身,邁開大步,繼續向前走去。
只留下鹿清彤一個人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他那高大而神秘的背影,細細品味著他那句意味深長的話。
萍水相逢?
不,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他們之間,絕不會只是萍水相逢。
天漢宣和三年,仲秋時節。
秋高氣爽的長安城,褪去了夏日的燥熱,迎來了最美的時節。
丹桂飄香,金風送爽。
今日恰逢中秋佳節,又是三年一度的大朝會,整個皇城內外,都沈浸在一片莊重而又喜慶的氛圍之中。
天還未亮,通往宮城的朱雀大街上便已是車馬粼粼,人聲鼎沸。
在京的文武百官,遠道而來的四夷使臣,各地的封疆大吏、邊關重鎮的節度使派來的屬官,無不身著最隆重的朝服,在魚貫的燈籠引領下,匯入通往紫宸殿的洪流。
他們要在這一日清晨,向端坐於龍椅之上的天子趙佶,致以最崇高的朝賀。
而到了晚間,還會有由當今的楊氏皇后親自主持的宮廷夜宴,與萬民同樂。
在今日這盛大的朝會中,有一隊人格外引人注目。
他們便是今年新開恩科,剛剛金榜題名的進士們。
他們也將在這萬眾矚目的時刻上殿朝賀,並接受皇帝的親自面試,欽定官職,從此魚躍龍門,踏上青雲之路。
而在這群意氣風發的年輕進士中,又有一抹最為亮麗的風景線——那便是十年未曾開設的女科進士。
女科舉士,本是則天萬歲「代漢」稱周的年月里,為了不拘一格降遴選人才,彰顯女皇治世而首創的制度。
其後若干年,大政重歸趙氏皇族之手,這女科也隨之幾經開設,又幾經廢止,爭議不斷。
當朝聖人趙佶在位多年,雖然已倦怠了政事,更樂於舞文弄墨,流連宮苑享樂,卻頗喜歡搞些宣示恩典的隆重嘗試。
上一次欽點女科,已是十年前的舊事。
此次時隔十年再度重開,其意不言而喻,正是要向天下昭示天漢王朝海納百川的開放風氣,以及天子不拘一格求賢的決心。
晨光熹微中,這隊女進士們身著統一規制的女子華服,款款步入皇城。
她們的衣衫雖不如男官員的朝服那般繁復,卻也剪裁得體,色彩雅致,更襯得她們一個個風姿綽約,才情與美貌並存,為這肅穆的朝堂增添了一道別樣的風景。
而走在這隊女進士最前方的,正是本次女科的狀元——鹿清彤。
自那日林中獲救,倉促間和恩人們分別而繼續前行,已過去近一月。
此刻的她,早已洗去了路途的風霜與當日的驚恐。
她身著一襲淡青色的宮裝,裙裾上繡著清雅的蘭草暗紋,長髮輓成溫婉的髻子,只用一支簡單的玉簪固定。
臉上薄施粉黛,更顯得她眉目如畫,清麗動人。
她的步履從容,儀態端莊,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完全符合禮部典儀官的要求,展現出了狀元應有的風範。
然而,在她那看似平靜的表情之下,一顆心卻在怦怦直跳。
她跟隨著禮部典儀官的引導,穿過一道道宮門,走過一條條長廊,一雙清澈的明眸忍不住偷偷地向四周觀望。
她不是在看這皇城的巍峨壯麗,也不是在看那些身居高位、氣度不凡的王公大臣。
她在尋找。
思緒不由得飄回了一個月前。
那日,當他們一行人走出那片幽深的密林,重新回到官道上時,眼前已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數十名身著制式軍服的衙署官兵早已在此等候,他們整齊列隊,手持兵刃,將整條官道都戒嚴了起來。
一位看似是領隊校尉的軍官見到男人後,立刻上前單膝跪地行禮,顯然是接到了命令前來接應。
那些獲救的婦女和受傷的響馬俘虜,都被妥善地交接給了官兵。
男人沒有多做停留,只是簡單交代了幾句,便帶著他的隨從們準備離開。
臨行前,他只是回望了鹿清彤一眼,沒有再說甚麼,便翻身上馬。
「蕭哥哥,我們走!」赫連明婕也利落地跨上自己的坐騎,她回頭衝著鹿清彤用力地揮了揮手。
就在他們的馬蹄即將踏起煙塵,絕塵而去的那一刻,赫連明婕似乎想起了甚麼,她偷偷地回過身,用手攏在嘴邊,大聲地朝著鹿清彤喊道:「鹿姐姐,有緣再見!蕭哥哥的名字是……」
然而,一陣秋風恰在此時呼嘯而過,吹得林間的樹木「嘩啦啦」地亂響,那喧囂的葉濤聲,無情地吞沒了赫連明婕後半句話的關鍵部分。
鹿清彤只看到她張著嘴,卻一個字也沒有聽清楚。
等風聲稍歇,他們一行人的身影已經變成遠方的小黑點,消失在了官道的盡頭。
最終,她還是不知道他的名字。那個神秘的「蕭哥哥」,到底姓甚名誰,成了一個懸在她心頭的謎。
抵達長安後的這一個月,對鹿清彤來說,是緊張而又充實的。
她幾乎沒有時間去細想那日林中的遭遇。
她一頭扎進了浩如煙海的書卷之中,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決定命運的會試里。
考場上的奮筆疾書,放榜前的焦灼等待,以及最終金榜題名時的欣喜若狂。
因為成績優異,她毫無懸念地進入了殿試。
殿試不過是走個流程,她憑借著出色的文採和沈穩的應對,毫無意外地被聖人欽點為本屆女科的狀元。
隨之而來的是一系列繁瑣的流程——謝恩、授服、參加瓊林宴……她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木偶,在禮部官員的引導下,完成著一個又一個儀式。
在這些忙碌的間隙里,她也曾旁敲側擊地向人打聽過。
她問過同科的舉子,問過禮部的官員,甚至在瓊林宴上,鼓起勇氣向幾位臨近的朝臣請教,想知道這京城之中,是否有哪位功勳卓著、箭術超群的年輕武官姓「蕭」。
然而,得到的結論卻讓她大失所望。
京中有頭有臉的武官姓蕭的倒是有幾個,但不是年過半百的老將,就是職位不高的中低級軍官,沒有一個能與那日林中那個氣度不凡、統領著精銳手下的男人形象對上號。
難道「蕭哥哥」真的只是赫連明婕對他的一個暱稱?他根本不姓蕭?又或者,他的身份太過特殊,根本不在尋常的官將名錄之中?
線索就此中斷。
鹿清彤只能將這個疑問深深地埋在心底。
她想,或許他說的對,若是萍水相逢,知不知道名字,又有甚麼關係呢?
只是,她的內心深處,卻始終有一個聲音在告訴自己,他們,一定不是萍水相逢。
今日,在這萬眾矚目的殿前,在這天漢王朝的權力中樞,她又燃起了一絲希望。
她相信,只要他還在這長安城中,只要他還身在朝堂之上,她就一定能再次見到他。
她耐心地跟隨著隊伍,一雙明眸,在不經意間,仔細地掃過從她身邊經過的每一位佩刀持械的武將,每一個氣宇軒昂的身影。
紫宸殿內,金碧輝煌,香煙繚繞。天子趙佶高坐於龍椅之上,身著十二章紋的袞冕,神情雍容,帶著一絲藝術家特有的慵懶,俯瞰著階下百官。
隨著殿前太監那尖細悠長的唱喏聲,大朝會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匈奴使臣,覲見——」
「突厥使臣,覲見——」
「契丹使臣,覲見——」
「女真使臣,覲見——」
「鮮卑使臣,覲見——」
一個個來自北方草原的強大部族的使臣,身著各自華麗而充滿異域風情的服飾,手捧國書與貢品,依次上殿,對著天漢天子行三跪九叩的大禮,說著生硬的漢話,表達著對天朝的恭順與敬畏。
儘管誰都知道,在這份恭順之下,隱藏著的是狼一般的野心。
在這些傳統大部族之後,便是一些新興的、或地處偏遠的小部族與邦國。
漠北草原上剛剛崛起的乞顏部,長白山深處的漁獵部落建州部,西域綠洲中的各個小國,雪域高原上的諸部頭人,甚至還有隔海相望的東瀛倭國派來的遣漢使……他們一一上殿,獻上各自的奇珍異寶,整個朝會流程繁瑣而漫長。
鹿清彤和一眾新科進士們,就一直恭敬地等候在殿外的廣場上。
秋日的陽光雖然不烈,但站得久了,也有些口乾舌燥。
她耐心地等待著,聽著殿內傳出的一聲聲唱喏,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
終於,當最後一位來自南洋小國的使臣也退下後,殿內短暫地安靜了片刻。隨即,太監那更加高亢的聲音再次響起:
「宣——宣和三年恩科進士,上殿覲見——」
來了!
鹿清彤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到,排在她們前面的那些男進士們,一個個都面露激動之色,整理著自己的衣冠,在禮部官員的引領下,邁著整齊的步伐,昂首挺胸地走上了通往紫宸殿的白玉階。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很快就要輪到她們了。
果不其然,待男進士們全部入殿站定之後,那熟悉的唱喏聲再次傳來,而這一次,呼喚的是她們。
「宣——女科進士,上殿覲見——」
「鹿狀元,該您了。」身旁的禮部典儀官低聲提醒道。
「是。」鹿清彤應了一聲,她忙伸出手,最後一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和發髻,確保沒有任何不妥之處。
她將笏板端正地捧在胸前,挺直了腰背,將所有的雜念都拋諸腦後。
從此刻起,她不再是那個在林中瑟瑟發抖的弱女子,而是天漢王朝十年一出的女科狀元,鹿清彤。
她目光直視前方,端好姿勢,邁開了腳步。
在她身後,其餘的女進士們也紛紛跟上。
她們將作為一道獨特的風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集體出現在這天漢王朝的權力之巔,接受天子的檢閱,和滿朝文武的注視。
而她,鹿清彤,就是這道風景線中最耀眼、最引人注目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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