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對艾莉西亞來說，沒有比這個更值得開心的事情了。

但是，明確的預言會提高魔王復活遭阻止的危險性，這樣的事態已經發生過不少次。

軍隊或冒險者會阻斷魔族的儀式，或是在魔王正式復活前將他重新封印起來……

達爾修露出煩惱的神情。

「當然，法德拉市已經做好萬全準備，不僅英雄加爾弗德身邊配有一萬名精銳，那裡還有大量的冒險者，甚至擁有大規模結界。就算魔王真的即將復活，他們也應該能夠在王都的主力部隊到達前，爭取足夠的時間才對……」

「沒錯，屬下認為法德拉市已經做好準備，不如該說，如果將戰力全都投注在西方，王都本身的防禦以及對他國的戒備，反而令人不安……畢竟，東方還有威萊爾聖國。」

其他臣子也紛紛提出意見。

某位將軍主張，既然魔王有所動靜，就必須投入主力部隊。

但是，策動大軍必然會耗費龐大預算，因此掌控國庫的大臣認為必須從長計議。

預算有限。假如隨意浪費，會導致在真正有需求時預算不足。

如果為了重大事件徵收重稅，將會造成民不聊生的狀況。

人民是國家的根基，若人民富裕，國家就會強盛；人民貧困的話，國家離滅亡之日也不遠。

達爾修不是蠢貨。

他不會因為這點疑慮就大舉出兵。

但是，他似乎想做好事前的準備。

艾莉西亞往前踏出一步開口：

「既然如此，請陛下派遣微臣再次前往法德拉市吧。這次為了盡早報告古林伍德王國的事件先行趕回來……不過既然出現魔王復活的預兆，微臣就有必要調查清楚，並阻止這件事發生。」

她的嗓音里充滿著正義感與使命感。

達爾修重重地點頭。

「嗯，你剛完成遠途的任務，本想讓你休息一陣子……」

「謝謝陛下為微臣著想，可是，只要是為國家奉獻，微臣就不會覺得疲累。請下令吧，陛下。」

「很好。朕有你這樣的部下，堪稱歷代最幸運的國王。好，這件事情就交給你了——艾莉西亞，再次前往法德拉市，找出魔王復活的徵兆吧！」

「微臣領旨！」

艾莉西亞低下頭。

雖然出現了預料之外的插曲，但結果仍符合她的計劃。這讓艾莉西亞很難掩飾內心的狂喜。

當她抬頭，準備開口表示自己即刻出發時——

卻聽到背後傳來沈重的腳步聲。

……

除了腳步聲外，還伴隨著金屬碰撞的聲響。

這是金屬鎧甲的聲音嗎？

現在明明不是戰爭時期，卻在覲見時穿著鎧甲……？

她不由自主地回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名氣勢宛如刀鋒般銳利的男子。

他身著紼紅色板金鎧甲。

同時攜帶著數把劍，腰側左右各佩兩把，背部背了兩把，共計六把長劍，另外還有固定在皮帶上的短劍。

劍柄系著鎖鏈——那令人不悅的金屬聲響就源自於此。

隨著他步步接近——

血腥味撲鼻而來。

儘管他洗掉了身上的鮮血，卻仍散髮出深入骨髓般的血腥味。

男子臉上卻頂著與這身戰時裝扮極不相襯的和善笑容，跪在艾莉西亞身旁。

「聖騎士薩多勒，在此呈上大主神官之信。」

他一遞出書簡，侍從就立即上前取走並呈給國王。

達爾修一邊攤開羊皮紙書簡一邊點頭。

「嗯……原來如此，辛苦你了。」

儘管艾莉西亞心中想著——這傢伙連覲見的順序都不遵守還真是無禮，卻沒說出口。

大主神官是教會中地位最高的人。

利菲里亞王國信奉著『古代之神與神族』，這股力量確實地支撐著人族的生活，甚至出現不少治療方面的奇跡。

《豐穣的祝福》實際發揮了效果。

據說從前這個世界上擁有神族與魔族。

神族之首的神與魔族之王的魔王長年交戰，最後，神打敗了魔王，將其撕碎，並將碎片封印起來。

接著，又對因戰亂而荒蕪的大地，施予豐潤的恩澤。並使用神族的血，創造出入族。

也就是說，人類、精靈、矮人、草原妖精與豹人族，都是神族的後裔。

眾多亞人當中也有名為混魔族的族群，據說他們是混有魔族之血的人類。

神族將受到祝福的大地送給人族後，回到了天上。

因此吾等人族，贊頌、敬畏從天上守護人族的眾神，祈求現世與死後能夠得到救贖。

這是法德拉王國最普遍的宗教。

教會的權力極大，大主神官的權力甚至足以與國王抗衡。

大臣們也紛紛向聖騎士致意，嗓音里甚至透露著些許畏怯。

聖騎士是『以武力代替眾神，行使神的意志之人』。

他們討伐的對象是魔族與其信徒——也就是期望魔王復活的《魔王崇拜者》。

這方面的立場與軍隊、國家騎士無異。但是，他們侍奉的對象不同。

聖騎士侍奉神明，依照教會的指示行動。他們遵循的不是法律，而是教義。

此外，他們嘴裡說著『我們是依神的意志，判斷誰是魔王崇拜者』，但實際上，不過就是依聖騎士的獨斷與偏見下判斷。

即使對方是貴族或是富豪，只要遭判定為魔王崇拜者，就會遭受淒慘的拷問。

也就是說，聖騎士是守護教會權力的劍。

因此，就連國王身邊的大臣，也不想與他們扯上關係，很怕被他們盯上。

值得慶幸的是，聖騎士的人數不多。相較於全國有一○○○名以上的國家騎士，聖騎士僅有十三人。

艾莉西亞低喃道：

「我聽說您前陣子才被派遣至南方……回來得真早啊，薩多勒大人？」

「是啊，盡快拯救魔王崇拜者，是我們聖騎士的使命。雖然最初因為在南方村莊找不到可疑人物，費了一番工夫，但是在下一心遵循著神的心意……最後快速地協助了所有村民。」

「……您對村民們做了甚麼事？」

「我拯救了他們，一個都不剩。」

艾莉西亞頓時感到一股寒意籠罩背脊。

即便他沒有明確地回答艾莉西亞，不過聖騎士的手段都差不多——無非拷問與虐殺。

只因那座南方的村莊傳說有『魔王崇拜者』，結果所有村民都慘遭殘酷的方式虐殺了吧。

——反正死的是人族，無所謂。

艾莉西亞對這種事情，絲毫不感到心痛。

然而，聖騎士是個莫大的威脅。

面對國王與大臣時，她已經準備好了數種說詞，以應付對方懷疑她『其實希望魔王復活』。

同時，她也交出了漂亮的成績，借此避免自己遭到懷疑。

但是這些方法對聖騎士不管用。

只要讓對方起了點疑心，等待她的就是毫不留情的拷問。即使她有信心不透露半點口風，卻無法抹除身心將遭破壞的不安。

可以的話，她不想與聖騎士扯上關係，因此，艾莉西亞很想趕緊離開這個場所。

但薩多勒卻說出了很不得了的話：

「儘管這麼做很失禮，不過……在下聽見了國家騎士克里史黛拉閣下接獲的任務。」

「……有甚麼問題嗎？」

「克里史黛拉閣下一聽到魔王復活的預言，就決定親自過去處理，這等奉獻精神真是太偉大了！」

「……謝謝稱贊。」

「但是，如果那座城鎮疑似存有這樣的情況，最適合前往的應該是我們聖騎士。所以請將法德拉市的任務，交給在下處理吧！」

「這……」

這麼做的話會讓艾莉西亞很困擾。

然而，她一時之間想不出拒絕的說詞。

若反駁的方式稍有差錯，被對方懷疑她是魔王崇拜者的話，艾莉西亞就會暴露在危險中。

就算是被冤枉的，她也很難提出證明。更何況，艾莉西亞真的是希望魔王復活的魔王崇拜者，根本不曉得能夠隱瞞到甚麼程度。

達爾修也露出為難的神情，無法立即同意這個決定。

如果聖騎士想用對待南方村莊的方式處置法德拉市，他是絕對不能坐視不管的。

不管如何，領主加爾弗德應該也不會放任這種事情發生。

他身為國王，必須避免事態演變成國軍與教會起衝突。

列在重臣中最後方的年輕大臣，恭敬地低垂著頭。

「陛下，恕我直言……」

「喔、喔喔，是諾亞啊？你有甚麼好辦法嗎？」

現在必須想辦法讓聖騎士閉嘴，至少，必須想出保護法德拉市的策略。

艾莉西亞不太瞭解這個名為諾亞的男子。

他似乎是近期在王宮里評價扶搖直上的年輕人，不只對政治與軍事了若指掌，甚至在農業與藥劑方面，都擁有深厚的造詣，據說他的提案曾經造成近乎整個國家的產業革新。

艾莉西亞知道他是基文侯爵家的養子，但是尚未調查出他的身世。

金髮碧眼的諾亞，擁有毫無缺陷的俊美外形，臉孔儼然就像人工雕塑出來的。

不過，他不僅沒有冰冷的氣質，還面帶溫和的笑容，看起來徬彿是個短髮少女。

「……無論是國家騎士艾莉西亞閣下，還是聖騎士薩多勒閣下，都是值得信任的大人物。不如同時將任務委託給他們吧？」

「嗯，是讓他們兩人同行的意思嗎？」

「既然雙方目的相同，都是想找出魔王復活的預兆……如果能夠同心協力，平安地解決問題就太好了。」

「……這主意不錯。」

達爾修似乎很滿意諾亞的建議。

既沒有拒絕薩多勒的意見，也能夠監視他的行為，避免他在法德拉市亂來。

唯有被硬塞這份監視責任的艾莉西亞，在內心裡不斷痛罵——

——這個叫諾亞的男人，是故意要陷害我呢？還是真心想壓制聖騎士的行為？

達爾修正式下令：

「國家騎士艾莉西亞·克里史黛拉，朕最信賴的部屬之一。朕將與聖騎士一同尋找魔王復活預兆這等重責大任交給她，相信不會有任何問題……如何？」

如此一來，至少可以確定國王並沒有打算捨棄艾莉西亞。

國王對她的評價這麼高，若旅途中遇到雙方意見相左時，薩多勒也不能輕易地將她判斷為魔王崇拜者。

除非，教會原本就存心與國王作對……

薩多勒恭敬地行禮說道：

「能夠與實力堅強又勇敢的國家騎士同行，讓在下安心不少。在下向神發誓，一定會找出魔王復活的預兆，並徹底阻止這件事情。」

艾莉西亞也低下頭說：

「微臣將不負陛下期待，全力以赴。」

她與薩多勒一起退出了覲見的房間。

背後的大門闔上。

薩多勒仍保持著和善的笑容。

「克里史黛拉閣下，請趕緊做好出發的準備。出發時間就定在明早，你意下如何？」

「好的，這時間正好。」

「這是我第一次前往法德拉市。那裡離舊魔王領地這麼近，究竟會有多少魔王崇拜者呢……看來那裡是座需要大量拯救的城市呢。」

「拯救……或許是如此呢……薩多勒大人……」

「怎麼了？」

「您討厭人族嗎？」

「怎麼會？我最喜歡人了，甚至可以說是深愛他們，畢竟大家都是受到眾神祝福的神族後裔。正因如此，我才更無法原諒魔王崇拜者。」

「……原來如此，我瞭解了。」

這個男人是因為喜歡才殺人嗎……她無法理解他的想法。

唯一可以肯定的一件事，就是『麻煩又增加了』。原本順利的計劃，竟然殺出這麼棘手的程咬金，她也只能認了。

艾莉西亞極力忍住深深嘆息的衝動。

宛如貼在臉上般的和善笑容，忽然從薩多勒的臉上消失。

「話說回來，克里史黛拉閣下的表情一直沒變耶？」

「咦？」

「看吧，現在也是。你為甚麼要努力隱藏真實表情呢？你有甚麼不得不隱瞞的企圖嗎？」

他的話讓艾莉西亞產生一種——徬彿遭到尖銳刀劍刺入胸口的錯覺，她甚至感到反胃。

但是，長年為她遮掩真實情緒的這副假面，卻做出苦笑的表情。

「我怕露出驚訝或笑容，會讓人覺得我很幼稚……所以身在王宮等正式場合時，都會盡力擺出嚴肅的神情。對無論任何表情都能夠展現出凜然氣勢的薩多勒大人來說，這或許是從未體驗過的事吧。」

「這樣啊，真是抱歉！但在我面前請別這麼拘束，我不會做出以貌取人這種蠢事的。」

「謝謝您。」

「人的價值果然還是取決於內臟的顏色呢。」

「…………咦？」

艾莉西亞已經不知道該做甚麼表情才好，滿腦子只剩下惡心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