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亂倫 > 錦衣群華錄 > 第6章 漕口擒凶盡收暗帑,法堂持律偏遇剛僚

第6章 漕口擒凶盡收暗帑,法堂持律偏遇剛僚

錦衣群華錄 · 打雷下雨收衣服 · 1 / 2

加入書簽
字號
背景
行距

詩曰:

夜戰津頭血未乾,強梁俯首暫盤桓。

贓銀且作家山計,忍恨何人暗裡看。

書接上文。

且說薛石一聲斷喝,場中刀棍登時停了。

漕幫幫眾收刀退至薛石身後,錦衣衛這邊也各自扶傷撈屍。

兩名軍漢趟入近岸淺水,將王得功屍首拖上岸來。

原來灣內水緩流平,屍首未曾漂遠。

王得保癱坐板車上,小腿腫得發亮,眼見兄長屍首抬過,攥刀的手青筋暴起,咬牙悶哼一聲,兩眼通紅,死死瞪著薛石身後那班護院。

宋毅按刀搶上左首,週二壯帶幾名軍漢死死按住捆作一團的周旺等人,余下軍漢各挺腰刀,背靠背圍成半圓。

眾人血污滿身,人人帶傷,火把影里卻無一人後退半步。

薛石走到近前,掃了一眼滿地屍首,又看了看被捆成粽子一般的周旺,濃眉倒竪,喝道:「好,好得很!朝廷官軍,半夜三更殺到我漕船幫的碼頭上來,刀刀見骨,這就是王法?」

他打眼掃量杜衡一番,眼裡帶著殺氣,冷聲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白日里那位都客官。怎麼,白日扮作糧商踩點,夜裡扮作官軍闖碼頭?倒要請教都客官,這是哪一門子的規矩?」

杜衡拱手道:「薛堂主!本官乃皇明錦衣衛滑縣衙署小旗杜衡,今夜事出倉促,未及先行知會堂主,改日自當登門謝罪。」

薛石冷笑道:「登門賠話?呔,好大的口氣!我漕船幫在黃河兩岸討生活幾十年,南來北往的官人見得多了,卻未見過這般陣仗。怎地,錦衣衛這是要殺良冒功不成?」

杜衡右手按刀,目盯薛石道:「堂主敢是吃醉了酒?這般胡言亂語也敢出口?」

薛石聞言,又見他手按刀柄,怒笑道:「怎麼,不是殺良冒功?那便是要拿我薛某問罪,官逼民反不成?」

杜衡本就有傷,無心與他多費唇舌,聞言只是冷笑,朗聲道:「薛石,你好大的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說罷左手掣出錦衣衛腰牌,就著火光一晃,沈聲道:「薛石,看清楚了。滑縣錦衣衛在此,今夜緝拿白蓮教要犯,拒捕者同罪。」

兩邊登時劍拔弩張,那薛石道:「呔!縱使你是錦衣衛,不分皂白殺我幫中十數弟兄,捆我二當家,這也是奉旨行事?旨意何在?駕帖何在?拿出來與老子瞧瞧!天下焉有這等王法?」

杜衡聞言心頭火起,正待發作,宋連升在旁忙伸手按了按他臂膀,踏前一步,衝薛石拱手道:「薛堂主這話差了。貴幫這位二當家,諢號『浪裡蛟』,實是白蓮教妖人。私擄良家婦女六口,鎖在漕運庫房販賣,窩藏欽案贓物,樁樁都是凌遲的罪名。我等今夜拿的是教匪,不是漕船幫的人。貴幫幫眾攔官拒捕,刀棍齊施,死傷各憑天命。堂主反倒問我等要駕帖,敢問這碼頭上拒捕的棍棒,又是哪一家的王法?」

薛石一時語塞,旋即把眼一瞪,厲聲道:「你說他是教匪便是教匪?我還說他是漕船幫漢子,這周旺跟我鞍前馬後這些年,水里火里滾出來的情分,豈會去拜那甚麼無生老母!就算他真有差池,自有我漕船幫的家法處置,幾時輪得到外人闖到我碼頭上拿人!」

兩邊正僵持,高鼎越眾而出,叉手向薛石行了一禮,沈聲道:「薛堂主,卑職是縣衙捕盜班頭高鼎,奉縣尊之命協查此案。教匪擄人一節,苦主沈張氏的畫押供狀現存在縣衙,人證物證俱在。堂主若是信不過錦衣衛,難道縣衙的文書,堂主也信不過?」

薛石斜睨他一眼,冷聲道:「高捕頭,你的名頭我曉得,方都頭的高足,滑縣的硬角色。只是今夜這檔事,你們官面上嘴皮一碰,白的也能說成黑的。要拿人也行,等天明瞭,薛某親自押著他上縣衙分說。此刻想從我碼頭上把人帶走,沒這個規矩。」

杜衡料到他要拖延,也不與他爭辯。

他自麻三口中已知周旺是教中頭目,貼身必有信物,當下只是淡淡一笑,往前踏了半步。

肋下傷處扯得他眉尖微跳,額頭冷汗直冒,語氣卻分毫不讓道:「堂主既然信不過,那好。本官便與堂主打個賭,這周旺身上,若搜不出半分教匪的憑證,本官當場放人,明日備上厚禮,親自到漕幫堂口賠罪。可若是搜得出來,」他抬眼盯住薛石,字字清晰道:「還請堂主莫再攔阻,免得傷了漕幫與官府的和氣。」

薛石眯眼打量他,心下暗忖:這後生年紀輕輕,帶著重傷還這般氣定神閒,倒是好膽色。

他自忖周旺跟隨自己多年,行事素來縝密,斷不會把見不得光的東西貼身帶著,遂把胸脯一挺,朗聲道:「好!薛某便與你賭這一遭!來人,當著兩家弟兄的面,給我仔仔細細搜!」

兩個幫丁上前,把周旺按翻在地,渾身上下搜摸起來。

那周旺自被捆了,一直梗著脖子不發一言,此刻見要搜身,猛地掙扎起來,嘶聲道:「堂主!我周旺跟你出生入死這些年,水里火里哪次不是我替你擋著?你今日信外人不信我?叫他們搜我的身,今日他們能搜我周旺的身,明日就能踩你薛堂主的碼頭!叫眾弟兄看著,豈不寒心!」

他越是這般說,薛石心頭越是生疑,厲聲喝道:「搜!給我仔仔細細地搜!」

一名幫丁忽地「咦」了一聲,從周旺貼肉的里衣夾層中摸出一件物事,雙手呈上。

薛石就著火把湊近一看,只見一枚三寸長短的蓮木腰牌,牌面浮雕一朵九品蓮台,翻轉過來,背面陰刻四個篆字——無生老母。

木質油潤,邊角磨得發亮,瞧那磨損模樣,顯是常年貼身帶著的。

高鼎搶步上前,就著火光定睛一看,臉色陡變,回身稟道:「回杜旗尉,這正是白蓮教的腰牌!卑職早年在府城協辦教案時見過圖樣,教中頭目才佩此牌為記,背刻無生老母四字,半分不差!」

薛石捏著那面蓮牌,指節越收越緊,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死死盯了周旺半晌,猛地想起這些年的種種蹊蹺:這廝掌著碼頭丁眾,卻常深夜不在幫中,水路走貨,偏有幾樁買賣從不走賬房,前番還攛掇著自己接幾票來路不明的「急貨」,說利錢翻倍。

先前只當他手腳勤快,如今想來,竟樁樁都透著古怪。

薛石眼中凶光暴起,抬腿一腳把周旺踹出老遠,罵道:「好個狼心狗肺的『浪裡蛟』!我漕船幫跑的是漕運,拜的是河神,幾時拜過這無生老母!你這殺才瞞天過海,借我的碼頭乾這滅門的勾當,便將你千刀萬剮也不冤!」

他轉過身,衝杜衡深深一揖,臉色早換了一副鄭重神色,沈聲道:「杜旗尉,薛某眼拙,養了這麼一條毒蛇在身邊,險些誤了朝廷的大事,也險些帶累了自家的弟兄。這廝從今夜起,便不是我漕船幫的人,是殺是剮,官府但憑律例發落,薛某絕無二話。只是日後審出個究竟,還望杜旗尉給我個明白話,莫叫外頭流言蜚語,說我漕船幫通匪。這污名,薛某背不起。」

杜衡拱手還禮,緩緩道:「堂主深明大義,杜某佩服。漕船幫往來南北,吃的是官家的漕糧,護的是朝廷的漕線,本就是一體的。此番拿的是教匪,漕船幫也是被他瞞過,也算苦主。待案情水落石出之日,官府自會給堂主一個清白。」

薛石哈哈一笑,連聲道:「爽快,爽快!」當下喝令左右幫眾閃開道路,躬著身拱手道:「杜旗尉少年英雄,今夜之事,薛某記下了。」

杜衡微微頷首,也不多言,著兩個軍漢架了王得保隨車在後,自己帶著眾人押了周旺,往碼頭外便走。

才行得數十步,左肋傷處一陣陣抽痛,腳下不由一頓,伸手扶住了身旁宋連升的臂膀。

宋連升見他額上冷汗直冒,忙低聲道:「哥兒,可不打緊?」

杜衡咬著牙搖了搖頭,先叫眾人暫且停步,目光掃過地上馬老栓、王得功的屍首,方轉過身來,目光復落回薛石臉上,淡淡道:「薛堂主且留步。周旺是白蓮教匪,本官按律拿人,原沒甚麼話說。只是我麾下今夜死了兩名弟兄,傷了十數名,皆是你漕船幫刀棍所致。這筆人命賬,堂主打算怎麼個算法?」

薛石臉上的笑意登時僵住。

他萬沒料到這後生臨了還來這麼一手,一時竟答不上話。

愣了半晌,才沈聲道:「杜旗尉這話怎麼說?今夜拒捕動手的,都是周旺私帶的人,與我漕船幫本無干系。」

杜衡嗤笑一聲,道:「有無干系,堂主心裡清楚。人是你漕船幫二當家,碼頭是你漕船幫碼頭,他率眾拒捕,殺傷官軍,這筆賬要算到誰頭上?真要鬧到府里去,別說周旺通教的罪,就是你薛堂主管束不嚴,縱匪拒捕的罪名,只怕也脫不掉。」

薛石聽得這話,腮幫子緊了緊,指節捏得咔咔響。

他心知對方說的是實話,真要鬧大了,自己首當其衝要擔干系,眼下人贓並獲,半分強辯不得。

半晌才緩緩道:「依杜旗尉的意思,又待如何?」

杜衡淡淡道:「我也不為難堂主。死難的弟兄,棺木殮葬之費,你漕船幫出了,算是賠個不是。其餘一應干系,待案子審結,再一並清算。」

薛石聞言,心頭猛地一沈——他本以為交了人,賠了棺木,這事便算揭過,沒成想這後生還留著話頭,明擺著日後還要再拿捏。

可眼下人贓俱獲,半分強辯不得,只得沈聲道:「好說。明日一早,薛某便叫人把棺木、喪儀送到衙署,絕不含糊。」

杜衡這才點了點頭,道:「如此最好。」說罷再不耽擱,由宋連升扶著翻身上馬,帶著一眾軍兵,押了周旺,連夜往縣城而去。

薛石立在碼頭口,直望著一行人馬的火把越去越遠,臉上笑意早斂得乾乾淨淨。

夜風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身後十來名護院垂手立著,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他心中盛怒,這碼頭接手才幾日,二當家折了,手下死了十數個弟兄,官府半夜踏破堂口,人當著面被捆走,這份奇恥大辱,不出三二日黃河兩岸的同行便會傳遍。

更可恨那杜衡臨了還留著話頭,半分台階也不給留。

可他偏偏發作不得——腰牌是自己搜出來的,人贓並獲,再多說半句,連自己都要沾上「通教」的嫌疑。

官府的面子要給,可這筆賬,也不能就這麼算了。

薛石緩緩摩挲著腰間刀柄,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低聲狠道:「姓杜的,咱們來日方長。」

一行人離了碼頭,沿官道往縣城行。

高鼎策馬靠上來,拱手道:「杜旗尉,前頭岔路多,卑職已差了兩個快手先去探路。周旺是教中重犯,怕有同黨沿途埋伏劫囚。」

杜衡又囑高鼎,道:「碼頭棧房,躉船一並封了,仔細搜檢。周旺替教匪走兌的贓物,能起多少起多少,造冊報我。」高鼎叉手應下。

杜衡不再言語。肋下傷處一陣緊似一陣,他咬著牙,目光沈沈望著前方夜色里的縣城輪廓,半句話也沒說。

正是:

堂主低頭非本意,英雄帶傷且驚心。

一場交割明分處,暗恨已隨河水深。

話分兩頭。

且說戰場這邊才將周旺捆定,薛石的火把還在碼頭深處往這邊移,仇默早已依杜衡先前密囑,點了兩名軍余,抄後巷僻徑,離了碼頭,徑往城外漕神廟而去。

此時三更將盡,月上中天。

那漕神廟藏在河灣雜樹林里,白日里已是斷壁殘垣,此時被月光一洗,更添幾分淒涼。

半塌山門斜斜掛著,院裡荒草齊膝,正殿屋頂缺了半邊,露出黑沈沈一片夜空。

仇默行至廟後密林,吩咐兩名軍余在此拴馬望風,有動靜便學鳥鳴為號,不許擅入。說罷隻身閃身入院。

白日護送沈張氏在此落腳時,他早把廟中路徑,神像方位摸得爛熟,徑直進殿,繞到那尊缺了半張臉的神像後頭,就著月光俯身查看。

神像底座是整塊青石,側面一塊磚卻顏色發新,他抽出短刀,插進磚縫,手腕一別,那磚便松了,撬將出來,裡頭是個二尺見方的暗坎。

暗坎里齊齊整整碼著五口陶壇,壇口泥封,分毫未動。

仇默撬開一口,銀光瀉了滿地,一錠錠官鑄碎銀,還有小半壇銀錁子,月色下白得刺眼。

他將五口罈子一一取出,就著月光約莫一盤,約有肆仟伍佰兩光景。

他面上沒有半分波瀾,解下日間出衙署時預先備好的兩只空魚簍,將銀錠分裝兩簍,又在簍口壓上一層咸魚遮掩,兩頭擔起,離了破廟。

出得廟門,他打了個低低的呼哨,兩名軍余從林子里牽了馬過來。

仇默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先回城歸隊,只說自己另有公乾。

二人心中納悶,卻不敢多問,徑自牽馬去了。

仇默獨自挑著擔子,大步往河沿去了。

河灣里泊著一條小漁船,原是他出衙署時尋船家雇定的,預付了雙倍船錢,又吩咐船家把船拴在這僻靜處,不必等他,到時候自來取。

船家得了厚利,也不多問,早自回家去了。

他將魚簍搬上船,抽了竹篙,輕點岸石,小船便悄沒聲順流而下。他雖不常行船,卻也識得水性,借著月色水勢,一路穩穩往縣城去。

五更未至,船已到了滑縣城外的私渡。

此時天剛蒙蒙亮,城門外早有趕早市的驢車候著,都是拉菜販魚進城的。

仇默一上岸便雇了一輛平頭驢車,講定送到城西巷口,把魚簍搬上車廂,自己側身坐在車轅上。

車夫揮鞭一聲吆喝,驢車混在早市車流里,慢悠悠進了城門,穿街過巷,半點兒不惹人注目。

待到了杜家後院角門,仇默付了車錢,自行將兩簍銀子挑進去。天光將亮未亮,那肆仟伍佰兩銀子已穩穩當當藏入了後院。

正是:

贓銀本是刀頭物,孤棹無聲入宅來。

且說次日清晨,天色微亮,城北香滿樓才下了門板,縣衙里便來了兩個差役,敲開樓門,傳沈縣尊的鈞令,喚九娘即刻過衙問話。

櫃上的大茶壺一聽「問話」,登時心中咯噔一下,忙上樓去喚九娘。

那九娘方才睡醒,還未梳洗,便聽門外擂門似的響,心頭火起,開門伸手擰住他耳朵,罵道:「你個沒毛的龜奴,死爹娘的醃臢東西,大清早這般砸門!」

那大茶壺疼得齜牙咧嘴,忙道:「好叫媽媽曉得,樓下來了兩位差爺,說是縣太爺喊您過衙問話。」

九娘心驚,嘴上卻不肯露半分,只道:「哪有衙門大清早就喊人問話的?他們沒說是甚麼事?」說罷松了手,心裡暗自盤算。

大茶壺一手捂耳,回道:「只說叫您過衙問話,旁的半句也沒提。」

九娘道:「你且先下去,給他們些碎茶錢,就說我梳洗梳洗便來。」她在風月場里滾了半輩子,最曉得這「問話」二字的分量,等閒官府不會平白喚青樓人過衙,當下也不敢怠慢,忙對鏡梳洗勻了臉,換了一件素淨的藕色褙子,不著釵環,跟著差役到了縣衙。

卻說縣衙大堂早有小廝候著,見九娘到了,便引至二堂後的花廳,小廝讓她稍候,自己進去回稟知縣。

片刻工夫,沈嘉謨從後堂轉了出來。

見九娘垂手立在一旁,也不叫坐,自往上首坐了。

九娘見狀忙上前福了一福,道:「民婦董氏,拜見大老爺。」

沈嘉謨這才抬眼,淡淡道:「起來吧。今日喚你過來,是有樁事要交代你。」

九娘忙躬身道:「大老爺但有吩咐,民婦無有不從。」

沈嘉謨示意她坐,小廝便端了兩盞茶上來。

待茶擺定,沈嘉謨遞了個眼色,小廝便躬身退出花廳,順手帶上了門。

九娘心裡暗自犯疑,又不敢動問,只得斜欠著身子坐了,半點兒不敢大意。

沈嘉謨見她今日一身素淨,不施粉黛,倒別有一番風致。

他呷了口茶,緩緩道:「昨日杜旗尉在碼頭破了樁案子,救了一名婦人沈張氏。這婦人是案中要緊人證,案子牽涉教匪,干系不小,本該發往養濟院安置,只是一來案子未結,時常要傳訊,二來她新遭劫難,拋頭露面多有不便。本縣尋思你那香滿樓後院深幽,人跡罕至,暫且將她安置在你處後園,白日里只做些針黹活計。你且記著三件事:一不許她接客見人,二不許她擅自出園,三不許走漏半分風聲。若有傳訊,縣衙自會來人。你辦得好,自有你的好處,辦砸了,你這樓也就不用開了。」

九娘忙起身斂衽,道:「大老爺放心,奴家省得輕重。人在樓里,奴家拿性命擔著,保管半分差池也沒有。」

沈嘉謨點點頭,又呷了口茶。

九娘覷著他臉色,陪笑道:「大老爺這般體恤,奴家真不知怎麼報答才好。前番杜旗尉在樓里,曾提過樓里月例裡頭,該有官面上一份照應的份子,原是記在我那女兒如仙名下的。奴家一個婦道人家,不敢自專,今日特稟過大老爺。這點微末心意,原是樓里上下的本分,只當是貼補衙門裡的雜使錢,不敢說甚麼孝敬。」

沈嘉謨捻著鬍鬚,鼻中微哂道:「風月場里認的女兒,算得哪門子骨肉?少拿這些話頭來做幌子。想是杜衡跟你提的份子,你便推到本官頭上來。」

頓了頓,他才緩緩又道:「這錢就不必了。本官身為父母官,拿你樓里的乾股,成何體統?傳揚出去,本官這頂烏紗帽還要不要了?不過香滿樓是本縣稅賦的大頭,又是個是非之地,前番才遭了教匪劫掠。往後樓里若有生面孔落腳,有甚麼風吹草動,你每月初一、十五,遣個妥當的人來縣衙回個話。官府自然照拂你,你也替官府留著神。這比那半成份子值錢得多,你懂麼?」

九娘是玲瓏心竅,被他一語道破,也不著慌,反倒把腰又彎了彎,陪笑道:「大老爺明鑒,奴家這點心思哪能瞞得過老爺的眼睛。是奴家糊塗了。大老爺這一番吩咐,奴家都記下了。半成份子終究有數,大老爺這一句話,便是給奴家撐了天的靠山。往後樓里有半點動靜,奴家即刻便稟到衙門裡,絕不敢耽誤。」

沈嘉謨擺擺手,端起茶盞,意是端茶送客。

九娘卻不退,覷著他沒有發作的意思,反倒輕步挨到身側,伸手輕輕按上他肩頭,慢聲道:「大老爺日夜為全縣操勞,瞧這肩頭都硬了。奴家別的本事沒有,這伺候人的手法,是打小練熟的。大老爺若不嫌奴家手重,容奴家替老爺松泛松泛。」

沈嘉謨身子微微一僵,沒有作聲,也未躲開。

九娘會意,指尖順著肩頸輕輕按揉,一面矮下身去,聲音軟得像水。

她在這風月場里浸淫半生,手裡的功夫遠非樓中年輕姑娘可比,輕重緩急,處處熨帖。

沈嘉謨漸漸仰靠在椅背上,喉結微微一動,指節搭在案沿上,漸漸收得緊了,鼻息也一聲沈過一聲。

她膝行上前,先以指腹在他膝頭上輕叩兩下,似問非問。

沈嘉謨不答,只把目光落向案上茶盞,徬彿那盞中另有乾坤。

九娘心裡便有了數:今日這步棋,須落得又穩又當。

她起身斟了半盞溫茶,擱在案角,瓷杯輕叩案沿,算是謝過恩典,這才重新俯下身去。

裙裾在青磚上鋪開,如洇開的一團墨。

她先抬他的腳,褪了黑靴布襪,再慢條斯理去解他腰間束帶,指尖拂過中衣,涼而穩,恰似替他撣去衣上塵屑,半點不見諂媚之態。

九娘細聲媚情道:「縣尊恩典,奴家無以為報,只有這副蒲柳之姿。」

沈嘉謨不動,只道:「九娘,不必……」

「該當的。」她聲音仍舊軟得像水,卻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話音落處,人已俯了下去。

她一手托定他膝彎,一手順著束帶處緩緩探下,動作徐緩有度。

指尖方一觸到,那話兒早已挺硬如杵,入手滾燙,燙得她掌心微微一縮。

九娘不退反進,輕輕握住,緩緩搓弄起來。

沈嘉謨雙眼緊閉,唇齒微張,起先還強自撐著官體,到後來只覺周身血脈都跟著她的手法翻湧,忍不住鼻中洩出一聲輕嘆。

一手扶定案沿,指節扣得木面微微作響。

九娘輕「嗯」了一聲,張唇落下,先含住那龜頭,輕得像一片花瓣落水。

香舌隨即裹將上去,繞著陽根緩緩掃動,又慢,又穩,處處有分寸。

每一下都熨帖,又每一下都留著餘地。

沈嘉謨只覺那舌尖緩緩地繞圈,口內溫熱綿軟,禁不住「嘶」了一聲,半邊身子都麻了。

九娘聽得他出聲,愈發賣力,紅唇上下吮咂,嘖嘖有聲,忽緊忽松,一線香涎引著她沈得更深。

喉間又送出一線輕顫,低得幾乎聽不見,專為教那一點顫,傳進他的骨縫里。

九娘忽而淺含,忽而深吞,香舌繞著陽根往復舔弄,口中嘖嘖有聲。香津順著陽根淌將下來,在袍裾上洇開一片深色。

沈嘉謨雖渾身酥軟,心裡卻清明得很:這婦人在風月場里滾了大半輩子,甚麼世面沒經過?

前幾任知縣,怕也都受過她這番侍奉。

一面受用著,鼻底卻泛出幾分鄙薄:風塵中人,自甘輕賤,終究登不得大雅之堂。

偏生這伺候人的手段,又比後衙里侍妾高明十倍還不止。

沈嘉謨轉念一想,索性橫了心:左右不過逢場作戲,她自甘風塵,我自守官體,兩不相干。心裡這般自欺著,身子卻一寸寸軟塌塌陷進椅背里。

扶在案沿上的那只手,不知幾時離開了案面,落在她鬢邊。

九娘會意,順著他的手勢低頭,眼簾垂著,倒像做著甚麼正經活計。

啓唇將那物盡數納入口中,又緩緩退至尖前,叫他受那一口溫熱,隨即復又吞入。

每吞吐一回,喉間便低低嗯一聲,不是自家歡愉,是要他曉得:她服侍得盡心。

九娘見他到了緊要處,手上唇上愈發用起功來。唇間嘖嘖聲漸密,偏又放緩了吞吐,一噙一松,一停一送,只把他懸在半空中,上不得下不得。

這沈嘉謨哪裡還按捺得住,十指深深按進她鬢發里,腰背繃得像張滿弓。

九娘只作不覺,垂著眼簾,吞吐之間,一緊一松,恰似潮拍沙岸,不疾不徐。

一手輕扶陽根,一手握住那卵蛋,兩手齊下,只叫他通體酥麻。

只片刻,沈嘉謨呼吸越來越促,胸膛起伏,喉間沈沈悶哼一聲,整個人都松了下去,將那陽精盡數洩在九娘口中。

那九娘似被嗆著,喉間輕咳一下,便將那精水悉數吞下。

九娘將那已軟的陽根一番舔弄乾淨,這才雲收雨散,替沈嘉謨把衣帶一一理好,又捧過手巾服侍他淨了手,這才退開三步,垂手侍立,臉上半點痕跡不帶。

沈嘉謨整了整衣冠,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呷了一口,淡淡道:「往後樓里的事,上心些。」

九娘深深一福,道:「奴家明白。」

正是:

虔婆手段軟如綿,堂上衣冠各自眠。

一筆人情今日賬,誰知利在暗絲纏。

且說九娘出得縣衙,日頭已上三竿。回樓打點過一應事務,晌午剛過,縣衙果差老嬤嬤領著兩個青衣差役,抬一頂青布小轎,悄把沈張氏抬來。

那婦人換了半新不舊的青布裙衫,鬢角抿得齊整,面色蠟黃,眼泡微腫,一路垂著頭,連階沿也不敢抬,細看原也有幾分姿色。

九娘引至後園僻靜耳房安置,將縣尊吩咐的三條規矩細細說與她聽,又軟聲道:「姑娘安心住下,缺甚麼短甚麼,只管開口。咱們這門戶,別的不濟,藏身護人,還做得來。」

沈張氏福了一福,喉間哽咽,只道:「多謝媽媽。」

廊下玉簫捧著一盤點心正款款走過,聽得房裡說起縣衙的規矩,教匪的案子,腳下不由微微一頓,指尖搭著盤沿,只飛快往簾內瞥了一眼,便又垂下眼簾。

她今日穿一身水綠布衫,輓著雙環髻,素來寡言少語,見狀也不探問來歷,只轉身去廚下斟了碗熱茶,輕步進房擱在桌沿,低聲道:「姐姐潤潤口。」說罷便垂著眼退了出來,自去廊下收拾活計,半句話也沒多問。

九娘看在眼裡,暗道這丫頭素來沈穩,最是有眼色,便也不以為意。

卻說如仙正在樓上理琴弦,忽聽得後園有細碎人聲,便輕推窗扇,往園子里望了一眼。

正望見那青布身影被婆子攙著,一步一步挪得極慢,背影單薄,鬢邊碎發被風掀著,瞧著好生飄搖。

如仙扶著窗櫺看了半晌,沒作一聲,只輕輕把窗扇合上了。

窗櫺輕磕的聲響里,她忽然想起前日的光景來。

那日杜衡離去不久,她才幽幽轉醒,起身在妝台邊坐著,只隱約聽得樓下九娘高聲說話,夾著「贖身」,「身價」的字眼,便知是杜郎正與九娘說她贖身之事。

她挨在門扇後偷聽,話聽不真切,心口卻一陣陣發暖。

等到樓下腳步聲遠,杜衡拂袖去了,她才回身走到榻邊,把那床月白綾床單平平鋪開,取了妝奩邊的銀剪,對著正中那一點暗紅,一剪一剪,細細剪了下來。

剪完了,又將那方綾角疊得方方正正,收進妝匣最底下,壓在自己繡的寒梅帕底下,像藏了件性命攸關的寶貝。

正斂著,房門輕響,九娘掀簾進來,本想探探她的口風,勸她幾句,不想正撞見這光景,倚著門框嘆了口氣,道:「痴兒,你這一剪子下去,剪的可不是布。」

如仙當時是怎麼答的,此刻竟有些恍惚了,只記得自己低著頭,指尖摩挲著那方綾角,輕聲慢語,卻字字都篤定:「媽媽,女兒這輩子,就認這一回了。」

九娘也不多言,只嘆道:「痴兒,我們風塵女子最是命苦,日後他若是虧了你,媽媽這裡總還有你一口飯吃。」

如今再看今日入院的那女子,如仙心下暗嘆,想來又是世間一苦命女子。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

首頁 我的書架 閱讀記錄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