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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鞫囚吐破窩贓局,鏖夜擒歸浪裡蛟

錦衣群華錄 · 打雷下雨收衣服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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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漕倉白日肆凶頑,弱女飄零血淚斑。

莫道錦衣無霹靂,暗藏機鋒破險關。

話接前文,卻說眾人猛地回身,見周旺斜倚在院門木樁上,身後六七個漕船幫漢子各持哨棒扁擔,橫七竪八堵得嚴嚴實實。

時當六月中旬,毒日頭正懸在頭頂,曬得庫房土牆上燙得烙手。風裹著熱浪卷過來,混著陳糧霉味,汗臭與塵土氣,悶得人喘不過氣。

周旺敞著半幅短褂,胸前黑毛上沾著亮晶晶的汗珠子,手中精鐵棍往地上一頓,震得腳邊浮土簌簌而起,那副蠻橫模樣,直如攔路的惡虎。

王得功心頭火起,指節攥得格格響,右手「唰」地搭上刀柄,腳下錯步便要上前廝打。

他本是個火暴性子,方才隔牆聽見女子啼哭受辱,早已按捺不住,此刻被周旺堵門挑釁,哪裡還忍得住。

杜衡手肘微沈,輕輕將他攔住,指尖在他臂上只一按,示意休得莽撞。

打眼掃量來人,心下暗忖:此人正是方才在碼頭橫攔我之輩?

如今尾隨至此,想是薛石心中起疑。

只怪方才只顧辨庫房動靜,沒提防身後躡足,反被堵在此處,確是失算。

他面上不動聲色,淡淡一笑道:「不知當面尊駕高姓大名?」

周旺厲聲道:「某乃薛堂主座下管領巡岸,掌碼頭丁眾,司水路走貨,江湖人送外號『浪裡蛟』周旺!你等鬼鬼祟祟伏在我庫房牆外,意欲何為?」

杜衡聞言,拱手作揖道:「原是周管事。只是這話好生沒道理。我等走貨的客商,尋個僻靜地方解手,誤打誤撞到了這兒,何曾扒你家窗戶?倒是你這庫房裡,白日傳出婦人哭喊聲,斷斷續續好不淒慘,莫不是乾了甚麼犯法的勾當?」

周旺呸了一聲,一口濃痰吐在青石板上,毒日頭下泛出白邊。

他手中精鐵棍往地上重重一頓,「哐」 的一聲震得腳邊塵土直冒,喝道:「呔,你這廝休得胡說!此處乃我漕船幫庫房重地,閒人免進。你等鬼鬼祟祟伏在牆外,不是探路踩點又是甚麼?今日不把話說清楚,休想竪著走出這院子!」 說罷手一揮,身後幾個漢子便吆喝著往前逼了兩步,個個橫眉怒目,手中棍棒敲得掌心啪啪響,仗著人多勢眾,凶神惡煞一般。

這邊李長順,趙石柱也悄沒聲起身,錯步退到杜衡身側,各自扣住腰間短刀。

七人背靠土牆站定,王得功按刀立在左首,滿眼火氣,宋毅,仇默一前一後護住兩翼,李,趙二人殿後,手按短刀,目光掃著左右牆頭。

毒日頭底下,七人紋絲不動,只待一聲令下。

日影落在眾人腳邊,人影竟連半分晃動都沒有。

杜衡目掃周旺,心中暗忖:此地是漕船幫巢穴,半里內黨羽密布,呼哨一響便蜂擁而至,糾纏必難脫身。

這女子正是周旺痛腳,拿住此事,不怕他不讓步。

我等喬裝暗探,身份一露全盤皆毀,正好順勢帶這女子走,回去細細盤問,不愁撬不出漕船幫隱情。

心裡一轉,已有計較,他朝前邁了半步,負手而立,緩緩道:「周管事,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青天白日強擄良家婦女,藏在官糧庫房裡宣淫,這事傳到有司衙門,按大明律,強搶者絞,窩藏者同罪。到時候抄庫房,封碼頭,層層查究下來,你家薛堂主新近接掌碼頭,正各處打點關節,這干系,你擔待得起?」

此話一出,周旺臉色微微一變,沈聲道:「你究竟是何人?」

杜衡拱手道:「都某不過一介糧商,只是平日好管些不平事罷了。」

周旺鯰魚眼唰地眯成一道縫,眼角皺紋擠作一團。

他本奉薛石之命,因見這伙人形跡沈凝,不似尋常跑糧客商,著他銜尾跟蹤,探清來路,沒成想反倒撞見這檔醃臢事。

今日偏生撞在跟前,倒要先試試這廝斤兩。

可念頭剛轉,心中忽地一沈——這庫房裡的事本就見不得光,真撕破臉鬧將起來,反先自曝其短。

這事做得隱秘,尋常客商誰敢沾這等是非?

真鬧起來,驚動巡檢司,層層徹究,薛石新坐館碼頭,正四處打點求安穩,斷不肯為這點私弊擔干系,到頭來必把他推出去頂罪。

你道他為何投鼠忌器?

原來這周旺本是白蓮教中人,平日隱在薛石身側,借著漕船幫水路碼頭,暗中為教中籌斂銀錢,接應各路弟兄。

上月教里使者親到碼頭傳下教令,命湊一筆使費,接應濟南路教眾。

周旺掌著巡岸的差事,便瞞著薛石,私喚了專乾擄掠勾當的趙坤來,密密吩咐妥當。

那趙坤帶了四五名得力弟兄,往西晝伏夜行三四日,到晉南澤州地界,專揀路上逃荒的單身女子,僻村的鄉野閨女,一連擄了五六個,不走官道,連夜潛回碼頭,盡數捆縛了鎖在庫房深處,預備等這陣搜捕的風頭稍過,便搭漕船南下揚州發賣。

所得銀錢,大半繳去教里充作使費,余下的便由手下弟兄們分了油水。

卻說那張三,本是周旺手下專管船的,這廝素來好色,因與管庫房的小頭目相熟,今日見趙坤帶了人手出去巡岸望風,便使了些碎銀買通了當值的看守,溜進庫房深處,才鬧出這檔醃臢紕漏。

這事向來做得隱秘,尋常走碼頭的客商,誰敢沾這等是非?

偏今日撞來的主兒不好惹,真要鬧將起來,驚動巡檢司弓兵,層層徹究下來,薛石新近坐館碼頭,正四處打點求安穩,斷不肯為這等私弊擔干系,到頭來定然把他推出來頂罪。

更要緊的是,弄不好連教中弟兄的行跡都要一並敗露。

他心下躊躇,手指暗地攥緊了精鐵棍,嘴上兀自硬氣,脖子一梗喝道:「放屁!那是老子們花錢雇來的粉頭,你情我願的風月勾當,乾巡檢司甚事!倒是你們這群奸細,擅闖漕船幫重地,圖謀不軌,且先拿下你們再說!」

杜衡朗聲笑道:「好一個你情我願!既是粉頭,怎會腕上縛著麻繩?怎會啼哭呼救只求活命?周管事若要強辯,何不踹開庫門,當眾驗個明白?真個是你情我願的風月勾當,我等當場賠罪,任你處置,可若是強擄良家的歹行——」

話猶未了,早遞個眼色與仇默。

他料定周旺做賊心虛,斷不敢當眾開門驗看,故意拿話擠住他心神,趁其分神之際破門拿證,教他抵賴不得。

只聽側邊「哐當」一聲大響——仇默瞧准眼色,早悄沒聲繞到牆根,攢足力氣一腳踹在門栓上。

那庫房門本是薄杉木板釘就,年深日久,門栓早被河漕潮氣糟朽,哪裡經得住這一腳,登時崩斷,兩扇板門吱呀洞開,熱浪夾著女子啜泣聲撲面湧來。

那張三在內正行那醃臢勾當,才至半途,忽聽得門外人聲爭鬧,早沒了興致,提著褲腰正待探出頭張望。

冷不防庫門陡地踹開,熱氣撲面,登時嚇了個激靈。

還未等他回神,王得保早箭步搶入,左手兜領往後一擰,右手按定腰眼,膝頭照著腿彎狠狠一頂。

那漢子嗷的一聲怪叫,直挺挺撲在糧袋上,啃了滿滿一嘴陳麥,哪裡還動彈得分毫。

那女子蜷在糧袋堆角,驟見生人闖入,又驚又羞,忙撈起地上青布襦衫掩在胸前。

這庫房分內,外兩間,余者都鎖在深處,單囚她一人在此。

她雲鬢散亂,滿面淚痕,雙腕被麻繩勒出兩道紫紅深痕,觸目驚心。

周旺不防對方說動手便動手,又驚又怒,厲聲大喝道:「反了!都給我上!」身後幾個漕船幫漢子吶喊著衝上來。

當先一個黑壯大漢,掄著碗口粗扁擔,直劈王得功頭頂。

王得功不閃不避,腰刀半出鞘,用刀背往上一格,鐺的一聲脆響,那漢子虎口劇痛,扁擔脫手飛起,噔噔噔退了三步,掌心震得鮮血直流。

這黑漢也是個悍潑的,左手腰里摸出解腕尖刀,猱身又撲,刀尖直戳小腹。

王得功側身一讓,刀刃擦過左臂,布帛裂開,一道血痕滲出。

王得功更不答話,踏上一步,刀柄往他胸口一撞,那漢子悶哼一聲,仰面便倒,塵土飛揚,半天爬不起身。

另一邊兩個漢子見宋毅模樣斯文,只當他好欺,一左一右掄著哨棒夾攻。

宋毅身形微側,讓過左邊一棒,右手搭住棍梢順勢一帶,那漢子收腳不住,往前一撲。

右邊漢子趁機斜掃一棒,正打在宋毅腰側。

宋毅悶哼一聲,反手用刀柄撞在他肋下三寸,那漢子當即軟倒,蹲在地上直抽冷氣。

左邊漢子剛站穩,宋毅早繞到他身後,手掌按在後頸往下一按,那漢子撲通跪倒,臉磕在青石板上,鼻血長流。

還有個瘦猴般的漢子,見正面討不得好,偷繞到牆根,舉棍便往仇默後心砸去。

仇默聽風側身,肩頭微微一讓,棍梢掃過右肩,臂膀一麻。

他旋身一記肘錘,正頂在那漢子心口,那漢子呃的一聲,棍棒落地,蜷著身子倒在地上直喘。

眨眼工夫,衝上來的四個漢子全被放倒,剩下幾個立在原地,你望我我望你,再不敢上前半步。

王得功左臂血染衣袖,橫刀當胸,刀映日光,寒芒逼人,冷冷盯住周旺。

宋毅手按腰側,退至杜衡身側,神色不變,氣都不喘。

仇默肩頭衣衫微破,依舊立得筆挺,眉頭也不皺一下。

周旺氣得牙根緊咬,攥著鐵棍便要親自上前,眼角掃過地上橫七竪八的弟兄,腳步猛地一頓。

他心知這伙人扎手,自己上前也未必討得好去,真要拼個魚死網破,鬧大了引來巡檢司,頭一個倒霉的便是自己。

杜衡負手而立,冷冷道:「周管事,你可想仔細了。真要動手,今日你這幾個弟兄,未必討得好去。鬧大了,巡檢司弓兵轉眼便到,你我都沒好果子吃。你家薛堂主剛坐館碼頭,正求安穩做生意,想必不想為這麼個醃臢貨色,壞了整碼頭的生計。」

他頓了頓,又道:「今日這事,我本是路見不平,不為已甚。這女子我定要帶走,這廝白日姦淫民女,行止卑污,人證物證俱在,也得隨我去見官,也好給苦主一個交代。」

周旺臉色驟變,手中鐵棍往地上一頓,錚然作響,厲聲道:「不成!此人乃我漕船幫之人,自有幫規家法處置,斷無外人帶走之理!你若只帶這女子走,今日之事我便當沒發生,你若得寸進尺,休怪我拼個魚死網破!」

杜衡冷笑道:「哦?周管事還要跟我硬拼?你也不想想,真把這廝送進官府,三推六問之下,這女子從何而來,為何被縛在你家庫房,只怕牽出來的勾當更多。到時候莫說你擔待不起,就是這碼頭,也別想安生。」

頓了頓,緩聲卻字字分明道:「也罷,我也不為已甚。今日便留你個台階:此人我不帶走,交你按幫規處置。只是話說在前頭——日後這碼頭地界,再敢擄掠良家,我撞見一次便鬧一次。這女子我定要帶走,你若應允,今日之事就此揭過,我半句不向官府提起,你若不允,咱們便去見巡檢司。」

周旺沈吟半晌,眯眼覷著杜衡。

他心知對方句句戳在要害,真鬧到官府,自己私通教里,擄人斂財的行跡一露,萬難脫身,終究是自己吃虧。

只得咬牙沈聲道:「好!便依你。這女子你帶走,此人我自會按家法處置。但你記住,今日之事,出了這道門,半字也不許再提!」

杜衡微微頷首:「一言為定。」

說罷朝里微微示意。

宋毅邁步進去,見那女子仍縮在角落髮抖,便解下青布短褐披在她肩上,攏了攏散亂鬢發,低聲道:「姑娘莫怕,隨我們走,沒人再敢欺你。」

那女子抬起淚眼,偷眼往階上瞥去。

只見日頭下立著個年輕漢子,二十上下年紀,穿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領口微敞。

眉目英挺,神色沈凝,一雙眸子亮得逼人,正淡淡望過來。

她見這人年紀輕輕,竟三言兩語壓得那凶神惡煞服軟,心知是救命恩人,連忙低下頭,大氣也不敢出。

她微微點頭,由宋毅扶著起身,腳步踉蹌往外走,一路只低頭啜泣,活像只驚弓之鳥。

王得保橫刀守在門側,目光掃過糧袋上癱著的張三,直待二人走出,才收刀回身,護著杜衡與那女子往外行去。

一行人緩步出了庫房院。

周旺立在原地,直望著他們背影走遠,拐過牆角不見,才緩緩收回目光,臉上怒色盡退,反倒添了幾分陰鷙。

他扭頭朝庫房裡喝道:「還愣著作甚?把那廝拖將出來!」

當下幾個伴當扯住張三,拖出庫房。

張三悠悠醒轉,望見周旺,撲通跪倒,只管磕頭求饒道:「周爺,小的豬油蒙心,乾下這等糊塗事,求周爺高抬貴手,饒小的這一回!」

周旺也不睬,只命人塞住他口,拖至僻靜河沿,蹲身拍了拍他臉面,冷道:「你這廝,今日險些壞我大事。常言道色字頭上一把刀,你也休要叫屈。不處置你,日後教我怎生服眾?」言未畢,腰間掣出短匕,直刺心窩,手腕一擰。

張三悶哼一聲,登時氣絕。

眾人屏息,不敢作聲。

周旺起身,朝屍首啐了口濃痰,沈聲道:「莫怪我做首領的心狠。你到了黃泉,只說自家貪色喪命。漕船幫饒得你,本教斷饒不得你。」

說罷回身掃過眾人,厲聲道:「本教行事,不問對錯,只問當與不當。日後誰敢壞本教大事,便是這廝下場!今日之事,誰敢向外吐半個字,老子先活剮了他!」

眾人連連點頭,俱稱不敢。

周旺見眾人懾服,轉吩咐一心腹道:「今日這檔事,恐生風波。晚間趙坤巡岸回來,叫他連夜發船,余下女子盡數裝船,趁早發往揚州脫手。」

心腹指著屍首道:「那張三屍首……」

周旺眼也不抬,陰狠道:「待會兒命人扛上船,剁成數段,丟進黃河餵魚,休留半分痕跡。」

那心腹剛要轉身,周旺一把將他喚住,問道:「若薛石問起張三去向,怎生回話?」

心腹道:「就說他失足落河了?」

周旺罵道:「蠢材!水上討生活的,哪個不熟水性?你且附耳過來。」

那心腹湊近身來,周旺附耳低言,如此這般吩咐了一回。

待那心腹去遠,周旺又叫過那瘦猴似的漢子到跟前,低聲道:「這姓都的來歷不明,行事這般硬氣,指不定有偽明官身里的來頭。真惹了不該惹的主兒,你我腦袋事小,誤了教里大計才是大事!」

他頓了頓,掃了眼旁邊兩個漢子,壓聲道:「你帶這兩個弟兄,抄小路悄悄綴上去,看清他們落腳何處,與甚麼人往來,休要被察覺。探實了立刻回來報我,重重有賞。要是跟丟了,仔細你的皮!」

那瘦猴漢子連忙應了,抹了把臉上血污,招呼起地上兩個還能走動的弟兄,忍著疼抄近路綴了下去。

正是:

庫房驚破風流案,碼頭暗起博弈心。

匕首封喉銷罪跡,輕蹤躡影探來人。

且說杜衡一行人護著那女子,繞了幾條僻巷,尋到一處廢棄的漕神廟。這廟年久失修,斷壁殘垣,平日里少有人跡,正好權作落腳。

進了廟,杜衡叫宋毅尋了塊破草席,扶那女子坐下,定眼上下掃量,見她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一身青布裙衫扯得稀爛,沾滿塵土草屑,鬢發散亂,滿面灰垢,瞧不清本來面目,只看眉眼輪廓卻依稀端正,想來本是個齊整婦人,只是連日受了磋磨,憔悴不堪,分明是已嫁人的氣度。

良久,他喚來殿外把風的趙石柱,李長順,附耳低言吩咐幾句,又命宋毅換去殿外值守。

趙石柱踱至女子面前,溫言道:「姑娘莫怕,我等不是歹人。你且說,你是哪裡人氏,怎生被擄到這庫房裡?」

那女子聽了,抬起淚眼,看了眾人一眼,撲通跪倒在地,哭道:「各位恩人救命!奴家夫家姓沈,本家姓張,原是晉南澤州人。去歲夫家遭時疫,滿門都沒了,奴家隻身逃荒來河南,三日前走到半路上,被幾個漢子打暈擄走,醒來就在這庫房裡了。那廝……那廝前兩日便強佔了奴家,今日又來廝纏,奴家抵死不從,反倒被捆了起來……」說罷又伏在地上哭個不住。

趙石柱眉頭微蹙,又問道:「擄你的那些人,除了那欺辱你的漢子,還有旁人?他們除了你,可還擄了別的女子?」

沈張氏抽泣道:「還有兩個看守的漢子,聽他們說……說還要把我和另外幾個姐妹,一同送到南邊去。我還聽他們私下念叨,是甚麼……教使……催著湊使費……只恍惚聽見有「白蓮」兩個字,也不甚真切。」

「白蓮教!」眾人聞言都是一驚。

杜衡與王得功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凜 —— 此前香滿樓劫案的團團疑雲,今日總算對上了些苗頭,雖未全然坐實,卻也有了大致方向。

趙石柱又追問了幾句,沈張氏卻也說不出更多內情,只知道一同被擄的還有三四個女子,都關在庫房別處,具體方位,還有多少人手,一概不知。

想來她被囚外間,不得深入,也在情理之中。

杜衡便叫仇默先送沈張氏到裡間歇息,又轉頭對眾人道:「今日雖救了人,卻沒拿住活口。方才那廝留在了周旺手裡,想來此刻已被他處置了。」

王得功悶聲道:「早知如此,方才該直接把那廝拎出來,也省得他殺人滅口。」

杜衡搖了搖頭:「方才那光景,他拿幫規頂著,死不肯放人。真要強搶,他一呼百應,我們未必能全身而退,反倒打草驚蛇。如今有沈張氏這個人證,若坐實了漕船幫擄掠良家,暗通教匪的事,便不算白來。」

眾人圍攏過來,王得功低聲道:「頭兒,既然有了這端倪,咱們要不要調人手回去,端了他的庫房?」

「不妥。」杜衡沈吟道,「碼頭是他的地盤,黨羽密布,咱們人手不足,貿然動手討不到好。再者咱們已經露過臉,再去也查不出甚麼名堂。如今有了人證,回去便可行文沈知縣,擄人案子交縣衙管,咱們只盯著白蓮教,名正言順地查漕船幫。」

他頓了頓,吩咐道:「仇默,你讓那幾個軍余去碼頭附近潛藏,盯著庫房和渡口的動靜,尤其看他們有沒有轉移女子,船隻異動。安排完便回衛所尋我。李長順,方才供詞可都已記下?」

仇默得令,轉身便出廟分派去了。

原來趙石柱生得老實木訥,杜衡便安排他盤問,李長順有一手快筆,筆錄又快又全,便安排他在旁記錄。

李長順聞言道:「均已記下!」

杜衡示意喚沈張氏出來畫押,李長順隨手取了供詞筆錄,遞到她跟前。

沈張氏方從裡間扶著牆挪出來,聽得這話,身子猛地一顫,只當是到了正經官府公堂,連忙又跪倒在地,垂淚道:「各位老爺做主,小婦人有冤,求各位老爺與奴家做主,拿住那伙強人!」

王得功道:「你這小婦人,放仔細些,這是我們滑縣錦衣衛小旗杜大人。要伸冤自有本縣縣尊與你做主,我等弟兄方才救你,既是為你抱不平,也是為著此地白蓮教的案子,你且先簽字畫押。」

杜衡見狀也不多言,待沈張氏簽字畫押後,看了眼王得功臂上的傷,開口道:「此地非久留之地,咱們分頭行事,速回縣城,入城後趙石柱,李長順,你們二人帶沈張氏去縣衙見沈縣尊。宋毅,得功,得保,你們三人隨我回衙署。」

眾人領命,各自分頭行事,轉眼入了縣城,按此前所安排分頭行事。

卻不知,趙石柱,李長順那一路早被那瘦猴漢子盯上,見他們徑直進了縣衙,心知要禍事,旋即回碼頭稟報周旺。

正是:

才脫豺窩身暫穩,暗隨魅影禍根生。

周旺那邊暫且按下不表,且說杜衡帶了得功,得保兄弟二人,離了漕神廟,抄僻巷徑回城西錦衣衛衙署。

才進院門,早見堂中立著個差役打扮的漢子,正背著手抬眼端詳壁上的忠勇匾額。

杜衡打眼掃去,見此人約莫二十七八年紀,一身青布皂衣洗得微微發舊,腰系熟牛皮束帶,斜掛鐵尺,捕繩,肩寬背闊,站在那裡紋風不動,眼光掃過來時煞是有神,全無尋常衙役的油滑氣,心知是個有手段的公門人。

當下也不動聲色,徑直轉入後堂。

王忠跟進來,才低聲稟道:「哥兒,這人是縣衙捕盜班頭,姓高名鼎,是沈知縣特意差來的,說一應聽憑咱們調度,協查白蓮教的案子。他還是方元英方都頭的嫡親徒弟,拳腳器械都來得,在滑縣捕盜是有名的硬手。」

杜衡微微頷首,沈吟道:「沈知縣倒是有心。你且請他進來敘話。」

不多時王忠引了高鼎進來。

高鼎跨進門檻,見了杜衡,叉手行了個公禮,沈聲道:「卑職高鼎,奉縣尊之命,前來聽憑杜旗尉調度。但凡有差遣,水里火里,絕無二話。」

杜衡抬手虛扶了扶,淡淡道:「高捕頭客氣了。方都頭的高足,本縣誰人不知。此番有高捕頭相助,查案便順手多了。且坐了說話。」

當下分賓主坐了,杜衡先問了問縣衙近日巡防的動靜,又問起所中羈押的香滿樓劫案活口。

王忠在旁回道:「為首的麻三嘴硬,連升審了兩遭,他只認打劫商號,不認通教,其餘的小嘍囉更說不出甚麼首尾。」說罷將供詞雙手遞與杜衡。

杜衡接過供詞,指尖掃過紙頁,眉峰微蹙。

心下暗忖:宋連升一向持重,辦案只走正途,自然不肯用非常手段。

這麻三是滾過刀尖的老匪,尋常審問哪裡撬得開他的嘴?

只是白蓮教干系重大,非得從他口中掏出實情不可。

高鼎雖是縣衙的人,卻生性梗直,只認一部《大明律》,若是見了錦衣衛的私刑手段,反倒生了枝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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