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漕口擒凶盡收暗帑,法堂持律偏遇剛僚
錦衣群華錄 · 打雷下雨收衣服 · 2 / 2
正是:
一塊落紅收作寶,半窗殘影望來人。
風塵姊妹相逢處,同是天涯淪落身。
話分兩頭。
且說夜戰才罷,天色微明,杜衡押著周旺一乾人犯剛回衙署,天未亮透,那漕船幫果真送了兩副黑漆棺木並一應喪儀過來,俱是上等料子,半點不曾敷衍。
到得辰牌時分,杜衡在衙署前堂點驗夜戰繳回的兵刃、旗號,宋連升捧著傷亡名冊在旁核對造冊。
寫到「陣亡軍余馬老栓、校尉王得功」一行,筆尖墨汁積成個黑點,他盯著那行字半晌,終究落筆押了花。
到午後,靈棚已在衙署前院搭了起來,白布幔垂得齊整,兩口黑漆棺木並排停在幔里。
衛所里當值的,歇班的軍漢,一撥接一撥到靈前磕頭燒紙,紙灰打著旋兒往上飄。
王忠原是半頭白髮,一宿熬下來竟全白了,拄著根拐杖守在孫兒棺邊,任誰來勸,半步也不肯挪。
偏廂里,跌打郎中正給王得保接骨。
那條小腿被漕幫漢子一棍掃斷,腫得紫亮透亮。
郎中攥住腳踝往下一拽,順勢一推,只聽骨茬咯噔一聲,已然合榫。
王得保口裡咬著根棗木棍,黃豆大的汗珠順著腮幫子滾下來,牙都快咬碎了,硬是沒哼出半聲。
「百日之內,傷腿不許沾地。」郎中收拾著藥箱道。
王得保眼睛盯著房梁,啞著嗓子道:「幾日能下地?我得送我哥下葬。」
郎中把眼一瞪,道:「送你哥?你這條腿還要不要了?」
王得保把臉扭向牆壁,搭在床沿的手把床單攥出兩道深褶,指節都泛了白。
杜衡把宋連升叫到堂上,當著王忠和幾個老軍漢的面,把撫卹定數說道:「馬家肆佰兩、王家三佰兩。縣衙恩賞下來便兌現,若是遲了,先從所里公賬支墊,半文也不會少。」廊下眾人聽了,個個眼圈發紅。
不多時宋毅進來稟報道:「周旺已驗明正身,單獨押入後堂深牢,正好關在麻三對面那間,門前加了雙崗,寸步不離。」
杜衡點點頭,只吩咐一句道:「沒有我的手令,誰也不許提審,誰也不許見他。」
未牌時分,衙署門外忽然一陣哭喊,門軍哪裡攔得住。
只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跌跌撞撞搶進院來,鬢發散了,一隻青布鞋跑脫了,露著半只白腳,後頭兩個鄰捨大嬸追得直喘。
這丫頭是馬老栓四十歲上才得的獨女,小名秀蓮,娘死得早,爺兒倆相依為命。
前晌她還在鄰捨家幫工縫補,得了凶信,扔下針線就一路哭著跑了來。
她撲到靈前,一眼看見棺頭上貼著的名紙,清清楚楚是爹的名字,一口氣沒上來,直挺挺哭厥在地。
眾人忙掐人中,灌姜湯,好半晌才悠悠醒轉,一把攥住王忠的手,哭道:「王老伯,我爹呢?昨兒一早爹出門,還說回來吃我蒸的菜團子……」一語未了,又撲倒在棺前,一聲聲「爹」喊得撕心裂肺,滿院軍漢都背過臉去抹眼角。
王忠老淚縱橫,枯瘦的手撫著她頭頂,喉嚨里咯咯作響,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偏廂里的王得保全聽見了。
他咬著牙,摸過床邊的單拐,撐著身子下地,一條傷腿懸著,一蹦一蹦挪到靈前。
蹲不下去,索性把拐扔在一邊,用好腿單膝跪在青磚地上,傷腿直直伸著,疼得額頭上青筋直跳,也半點不吭。
秀蓮抬起淚眼,模糊里認出是他,抽噎道:「二哥,他們說我爹叫人砍了,我不信……」
王得保喉嚨里像堵了塊熱炭,自己的兄長就躺在旁邊棺里,一樣的慘死。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只伸手把秀蓮從地上扶起來,讓她靠著自己站著。
半晌,他從懷裡摸出一把雁翎刀。
牛皮鞘磨得油亮,刀柄上纏的藍布繩結還簇新 —— 那是秀蓮去年冬天親手給爹纏的,怕他握刀滑手。
收殮時,馬老栓的手還死死攥著刀柄,是宋連升一根一根掰開他僵硬的手指,才取了下來。
王得保把刀橫托在掌心,遞過去,道:「老馬叔拼到最後一刻,刀也沒撒手。這刀,你收著,做個念想。」
秀蓮雙手接過來,緊緊抱在懷裡,哭得更凶了,卻把哭聲死死壓在喉嚨里,只一下一下輕輕摸著刀鞘,就像幼時趴在爹背上,一下一下給爹捶背似的。
王得保別過頭去,眼眶也紅了。
一個抱著遺刀,一個單膝跪地,兩個失了至親的人,就這麼靜靜立著,誰也沒再說一句話。
前院裡起了風,捲起靈幡上的白紙,嘩嘩地響,吹得滿院紙灰打轉。
杜衡立在廊下看了半晌,緩步走到靈前,對著馬老栓的靈位深深一揖。
回過身來,見秀蓮單薄伶仃立在棺前,心下惻然,俯身扶起她,沈聲道:「秀蓮,馬叔是為公事殉難的,他的仇,錦衣衛必替他報。」
望著眼前哭成淚人的小姑娘,他沈默片刻,緩緩道:「如今你無依無靠,往後有何打算?」
秀蓮聞言只搖著頭,眼淚撲簌簌滾落,喉間堵得發不出半聲。
杜衡抬眼掃過廊下一眾軍漢,略一沈吟,沈聲道:「今日當著滿營叔伯的面,我便作主,從今日起,認你做義妹,你馬秀蓮便是我杜衡的妹子,衙署上下叔伯,也都是你的親人。你可願意?」
秀蓮愣了愣,淚眼汪汪望著他,半晌才會過意來,忙伏下身去,泣聲道:「兄長在上,受小妹一拜!」
說罷仍抱著那把雁翎刀,朝杜衡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這幾個頭磕得極慢,額頭重重抵在青磚上,許久都沒抬起來。
杜衡輕嘆一聲,伸手虛扶:「起來吧。待發喪畢,你先隨我回家,拜過家母,往後便是一家人。還有一事,我吩咐你。」
秀蓮忙拭淚應道:「兄長儘管吩咐。」
杜衡轉眼看向一旁單膝撐地的王得保,道:「待你家事料理停當,白日便往王老伯家去,好生照看你得保二哥。他腿上的傷重,須得有人端湯送藥,照料起居。」
這話一出,秀蓮與王得保俱都愣住了。杜衡也不等二人答話,淡淡道:「這事便這麼定了。」
那邊王忠聽得分明,顫巍巍便要拄拐起身道謝,一旁宋連升眼疾,忙伸手輕輕按住他肩頭,俯耳低聲幾句。
王忠聽罷,兩眼登時潮了,嘴唇顫了半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對著杜衡的背影,深深一躬到地。
正是:
白幔靈前風卷紗,遺刀相對語全啞。
從今認作兄妹看,勝似飄零各嘆嗟。
且說酉牌時分,杜衡換了公服,帶了仇默,往縣衙來。肋下傷口白日里又滲了血,途中換過一回繃帶,騎在馬上,一路顛簸,扯得眉心直跳。
到得二堂階前,沈嘉謨竟親自迎在堂檐之下,執了他手笑道:「廷璋帶傷奔波,辛苦了。」
杜衡忙拱手道:「縣尊折煞學生。」
分賓主坐了。
沈嘉謨先把擬好的折子底稿推過來:夜戰漕口,破白蓮教滑縣分壇,擒周旺以下教匪十數名,救出被擄良婦,起獲窩贓。
首功列錦衣衛小旗杜衡,縣衙協捕,高鼎等一班快手。
字跡工整,措辭周全。
杜衡雙手接過,從頭看了一遍,道:「縣尊筆下,這案子已是鐵案。」
沈嘉謨捻須微笑,眼裡眉間俱是掩不住的得色。
白蓮教滑縣分壇一朝破獲,骨幹盡擒,只余黨數人駕三艘大船漏網。
這樣的案子申到府里,府台歡喜,巡按也歡喜,他沈嘉謨的考語,必要往上走一等。
只是那得色在臉上停了一瞬,便斂了回去。
「鐵不鐵,要看上頭認不認。」他呷了口茶,道:「余黨漏網,折子里本官只寫『餘孽在逃,勒限緝拿』。總要留一分餘地,好教府台、巡按兩位大人有處下筆。」
杜衡道:「縣尊思慮深遠。周旺已押在衛所深牢,學生今夜就過審。他既是教中頭目,肚裡知道的比他人深,一層層捋上去,說不定能摸到分壇上頭的根子。」
「好。」沈嘉謨微微頷首,溫聲道:「只是你昨夜方才血戰,白日里又要料理衙署事務,身上還負著傷,不可太過耗神。明日我讓高鼎帶幾個得力的快手過去給你打個下手。分首尾,審重犯,有人照應著,你也省些心力。」
杜衡聞言心裡透亮,他面上不露半分,只拱手道:「如此最好,省得學生手忙腳亂。」
沈嘉謨這才接著道:「只是這人留著大有用處,三木之下,口供才作得數,可別弄死了。活的,比死的值錢。」
杜衡應下,又將宋連升記的夜戰名冊呈上,請縣衙備案,作論功撫卹的憑據。
沈嘉謨取筆批了,又道:「贓物那幾箱籠,高鼎已造了冊。來人,唱給杜旗尉聽。」
書吏捧冊上前,朗聲唱數。珠寶細軟、金銀器皿,一宗一宗,唱得又穩又慢。杜衡垂目聽著,臉上不見波瀾,指尖在膝上輕輕一叩。
唱完了,沈嘉謨擺擺手令書吏退下,翻著手裡那疊供狀,淡淡道:「麻三的供詞,本官都看過了。案子大,頭緒雜,有些零碎賬項,一時未必盤得清。」
堂上一時靜了下來。
他抬眼瞥了杜衡一眼,語氣不重,卻字字清楚,道:「太史公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年輕人做事,穩當些好。來日方長,不急在一時。」
杜衡起身,深深一揖,道:「縣尊教誨,學生受教。」
「坐,坐。」沈嘉謨抬手虛扶,呵呵一笑,道:「本官痴長你十幾歲,多吃了幾年官飯,白囑咐一句罷了。你我是自己人,換個人,本官懶得開口。」
杜衡謝了,重新坐下,背心卻沁出一層薄汗。
供詞里提過的珠寶細軟,明面上的贓物,與今日唱造的大抵對得上。
可漕神廟那肆仟伍佰兩散銀,本就是沒入冊的暗賬。
沈嘉謨未必拿得住實據,今日他裝了糊塗,這份點到為止的人情,比那幾千兩銀子重得多。
沈嘉謨又問了他的傷勢,轉頭吩咐小廝:「把本官那匣金瘡藥取來。」須臾藥取到,沈嘉謨親手遞與他,道:「太醫院的方子,生肌散瘀,是京中故舊捎來的。你如今是衙署的頂梁柱,身子是公家的,仔細將養。」
杜衡雙手接過,躬身謝過。
沈嘉謨倚回椅背,呷了兩口茶,目光緩緩落在杜衡身上,似笑非笑道:「說到這兒,本官倒有句話,想問你。」
杜衡心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躬身道:「縣尊但問無妨。」
沈嘉謨淡淡一笑,道:「如今廷璋也是本縣英雄少年,連番建功,卻不知這成家又當作何打算?須知,大丈夫成家立身,業不立則家不寧。」
杜衡略一欠身,道:「回縣尊,前幾日家母確曾提及,正欲替學生說門親事。」
沈嘉謨點點頭,拿了塊紅豆餅,咬了一口,慢慢嚼著,半晌才淡淡道:「令堂在堂,合該如此。不過,那青樓楚館裡,催人的曲,錐心的詞,唱得是風花雪月,說得是才子佳人,有些事,當不得真。」
杜衡放下半塊餅,拿帕子拭了拭手,語氣平和,卻沒半分商量的餘地:「不是本官要棒打你,昔年本官也見過不少聰明子弟,栽在這上面。你如今正是往上走的時候,分寸二字,最要拿捏。如今案子告破,待奏疏申達衛輝府,你的名字定在段千戶案頭。莫為一時情意,壞了前程。」
他呷了口茶,又道:「雖說文武兩道,卻是同朝為官,然為官者,當自清,你我共勉之。」
一番話,說得又緩又平,半分不容插嘴。
杜衡垂手聽著,喉頭滾了幾滾,終究低頭道:「縣尊金玉之言,學生記下了。」
「記下就好。」沈嘉謨重新笑了,起身拍拍他肩頭,手指敲了敲那道奏疏,道:「時候不早,回去將養。案子抓緊,幾條線也都別松。」
杜衡躬身告退。
出了縣衙大門,暮色四合,街燈次第亮了起來。
仇默牽著馬迎上來,見他臉色沈,低聲問了一句。
杜衡搖了搖頭,翻身上馬,行出半條街,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良久,他回頭對仇默說道:「以前以為提刀能殺人,破案能立功,便是本事了……如今看來,仕途之險,非你我所能想。回吧,明日起,除了當差,我也得好生讀讀書了。」
今日這二堂一席話,一半是恩賞,一半是規矩。
賞給得足,規矩也立得明。
賞罰都藏在一張笑臉里,這官場的第一課,他今日才算真真切切上了一回。
正是:
堂上恩情堂上規,半壺熱茶半戒尺。
少年受得金針度,方是官場第一課。
卻說杜、仇二人出了縣衙,打馬而回。
是夜,杜家後院堂屋點起燈來。
昨夜碼頭出了人命案子,白日里街巷早已議論開了,只說是錦衣衛拿人,死傷了不少。
李氏不知內裡詳情,見杜衡整日未歸,又未見差人回來報信,心中兀自憂心忡忡。
眼看戌牌時分,還不見杜衡歸來,她獨坐上首,手裡捻著一串念佛珠,低聲默念,心中不寧。
片刻,聽得院門輕響,想是杜衡歸來,便起身開門去迎。
只見杜、仇二人一前一後踏入院中,李氏思兒心切,忙開口道:「哥兒怎生這般晚歸?可曾受傷?為娘好生擔心。」
二人正低頭私語著進門,杜衡忽聽李氏喚他,忙抬頭道:「原是娘在此,倒叫娘擔心了。您且先回屋歇著,我與小白尚有公事要交代。」
李氏拭了拭眼角,連聲道:「回來便好,回來便好!」
仇默見李氏立於檐下,忙拱手道:「大娘,小白給您請安了。」
李氏見他行禮,忙道:「原是默哥兒,看天色怕已是戌時末了,你二人可曾用過飯?」
杜衡道:「方才從衙門出來,還未曾用飯。」
李氏聞言也不多語,只道:「娘這便去灶上做。」說罷轉身往廚下去了。
待李氏走後,二人移步至後院角落,將早先藏在後院角落的五口銀壇,悉數挪進廂房。點起燈來,揭了壇口泥封,滿室銀光晃眼。
仇默道:「哥兒,數實了。五口罈子,統共肆仟伍佰兩上下,怕是只多不少。」
杜衡望著一錠錠碼得齊整的官銀,心中湧動,半晌說不出話來。
仇默見他半晌不言語,只當他是見了銀子怔了,便輕喚兩聲:「哥兒?」
杜衡回過神,指尖叩了叩銀錠冰涼的邊緣,沈聲道:「小白,取紙筆來,我說你記,一筆一筆都算清楚。」
仇默應了聲,轉身從廂房案頭取過紙筆,就著燈影磨得墨濃,提筆等候。
「頭一筆,貳仟兩,單獨封箱存著。」杜衡緩緩道:「是給香滿樓如仙姑娘備的。前番教匪作亂,我與她有過照拂之誼。我年紀也到了,有意贖她出來,先把錢備妥。」
仇默筆尖一頓,抬眼道:「貳仟兩,夠?那老鴇的口,素來緊。」
杜衡指尖撥得銀錠輕響,道:「無妨,我早已與那鴇娘談妥。眼下案子緊,風頭不對,贖身的事不急,先把錢存穩當。」
仇默點點頭,落筆重重記下。
「第二筆,伍佰兩,明日交與宋叔,入衛所公賬。」杜衡接著道:「這回夜戰出力弟兄的犒賞,所里的雜支,都從裡頭出,先墊著,等縣衙恩賞下來再歸賬。」
「第三筆,馬家肆佰兩、王家三佰兩,明日跟著撫卹名冊一併發下去。」他頓了頓,語氣沈了沈,道:「人死為大,不能讓孤兒寡婦等著朝廷撥款。壹文不走私手,明明白白髮下去,也替我把軍心穩住。」
「第四筆,剩壹仟兩,入自家的賬。」杜衡道:「舊宅子要贖回來,前頭鋪面也得盤回來,娘手裡也該存幾個活錢傍身。」
最後他抬眼看向仇默:「還有你,三佰兩,另封一邊。」
仇默聞言,登時垂手退了半步,正色道:「哥兒,小的不要。」
「不要?」杜衡抬眼看他。
「當年老太爺在黃河邊救了我性命,打那時起,我這條命就是杜家的。能跟著哥兒出生入死,活到今日,這恩情,這輩子都還不完。銀子,小的絕不能拿。」仇默說得斬釘截鐵,頭也垂得低。
杜衡沈默片刻,淡淡道:「正因你記著這條命,這三佰兩才更該拿著。我爹救你,是杜家的義,今日分你,是你拿命拼來的賞。這是兩樁事,分開來記。你跟著我刀頭舔血,總不能讓你空著手。」
仇默嘴唇動了幾動,終究沒再推辭,只重重地點了點頭。
仇默略一沈吟,低聲道:「哥兒,還有一事。白日里你當著眾人說,撫卹從所里公賬支墊。如今這筆錢是暗裡來的,明日就發下去,弟兄們會不會疑錢的來路?再者,原說等縣衙恩賞下來再兌現,這隔日就發,會不會太急?」
杜衡抬眼瞥他一眼,淡淡道:「你糊塗。公賬支墊,是說與眾人聽的場面話。衙署歷年積下的公項閒銀有多少,底下人哪裡知道?對外只說動了陳年積存的公項,先墊後銷,誰會去查賬?宋叔管著賬,自然會把流水做平。」
頓了頓又道:「至於發得快,剛打完仗,血還熱著,趁熱發撫卹,發犒賞,人心才攥得牢。等衙門的恩賞磨磨蹭蹭下來,人心都涼了,還頂甚麼用?這就叫私墊公歸,賬面上半點毛病沒有。只你我知道根底,不可對外聲張。」
仇默恍然,拱手應道:「是,小的明白了。」
滿院寂靜,只聽得院牆外秋蟲聲聲,襯得這夜半私語,格外沈實。
正是:
分銀且罷夜將闌,恩在黃河義在山。
一錠雪花銀有價,一條命債本無還。
次日辰牌時分,宋連升早遵杜衡將令,將馬家肆佰兩、王家三佰兩恤銀,連同眾軍漢的犒賞,都以衛所公賬支墊的名目,一總發下去。
白鏹當面交割,分釐不爽。
滿營軍漢並兩家老小,無不感念杜旗尉體恤。
衙署陳年積余的說法,也沒人生出半分疑心。
不多時,高鼎果然帶兩名快手到衙署來,交割縣衙的公文。杜衡肋傷未愈,歪在堂上相候,宋毅在旁作陪。
寒暄幾句,杜衡道:「今日過審周旺,有勞高捕頭分掌首尾。此人身上帶傷,動刑須留神,不可斃命,縣尊有鈞諭,活口比死囚值錢。」
高鼎拱手道:「卑職省得。依著規矩,過審前先驗明在押人犯正身,卑職先往牢里走一遭。」
杜衡放下茶盞,笑道:「有勞高捕頭。」
高鼎隨牢卒往牢里來。過道幽邃,兩側牢房黑沈沈如獸口一般。行至最深處,忽聞對面單間草堆間窸窣有聲,高鼎循聲望去。
那犯人蜷伏牆角,須發虯結,下裳血污狼藉,人已脫形。
高鼎愣在柵前定睛看了半晌,才回頭問隨行牢卒道:「此犯何人?怎生弄成這般模樣?」
牢卒滿不在意,回道:「便是香滿樓劫案首犯麻三。前日過堂恃強頑抗,被小旗爺整治了一番。高捕頭放心,死不了,還留著口氣畫供呢。」
高鼎手中鐵尺攥得咯咯響,指節泛白。
他平生只認一部《大明律》:人犯有堂審,有定罪,有刑部明正典刑,豈有私刑拷掠之理?
這麻三縱是凌遲重罪,也該死於國法,不該辱於私室。
他按捺心頭火氣,吩咐隨來快手道:「記下來。在押人犯麻三,私刑致殘,驗明傷處,一並錄檔。」
說罷轉身出牢,回至堂上,卻不落座,只拱手對杜衡沈聲道:「麻三之事,還請旗尉給高某一個說法。」
堂上一靜。宋毅按刀上前半步,杜衡抬手止住。
杜衡擱下茶盞,徐徐道:「高捕頭既然看見了,本官也實不相瞞,此獠身犯重案,素性桀驁,又涉白蓮教要犯,前日過堂逞兇拒訊,底下牢卒失手傷了他,實屬意外。那失手的牢卒,已然按律責打了板子。」
高鼎一字一頓,道:「好一個意外,縱是凌遲死罪,也該刑部明正典刑,豈有私室用刑之理?」
杜衡緩緩起身,踱至堂前,與高鼎相向而立,道:「高捕頭,錦衣衛理刑,自有法度,何勞旁人置喙?況且本官已說此乃意外失手。」
高鼎半步不退,朗聲道:「《大明律》乃天下公器,只有一部。今日高某奉縣尊之命來此公乾,撞見此事,若緘默不言,他日事發,高某便是同罪。」
杜衡道:「依高捕頭之意,又當如何?」
高鼎頓了頓,鐵尺在掌心沈沈一墜,道:「傷處已驗明錄檔。今日先審周旺,審畢即回縣衙復命。這一筆賬,高某會一字不落,回稟縣尊。」
杜衡靜靜看了他半晌,忽一側身,讓開堂門去路,淡淡道:「請便!只是有一言告知捕頭,當日在香滿樓劫案,重傷令師的,正是此獠。」
高鼎深深睃了他一眼,更不答話,轉身入內審案去了。這一日堂上如何勘問,周旺招出些甚麼頭緒,暫且不表。
只說審畢之時,日已西斜。高鼎出了衛所,翻身上馬,揮一鞭,直奔縣衙去了。
杜衡立在階前,望著那身影沒入街角,半晌,忽低低一笑。
回身先喚宋毅近前,附耳吩咐了幾句,著他暫掌衙署事務,一應刑囚、門禁俱小心把守。
又叫過仇默近前,低聲問道:「牢里這一乾人犯中,可有滑縣周邊的?」
仇默略一沈吟,回道:「回哥兒,倒有兩三個。」
杜衡點了點頭,湊近他耳畔,如此這般,這般如此,低低吩咐了幾句。仇默聽罷,重重點頭,道:「小的明白。」
杜衡望著他,一字一句,沈聲吐道:「定要坐實了。」仇默躬身應下,悄沒聲自去了。杜衡這才撣了撣衣袖,轉身自回私宅去了。
正是:
鐵尺量法難量暗,寒牢秉公不徇私。
今日堂前爭一語,他年雷動問公門。
畢竟高鼎回至縣衙,怎生與沈知縣回稟私刑一節,沈知縣聞報,是佯嗔是默納,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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