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鞫囚吐破窩贓局,鏖夜擒歸浪裡蛟
錦衣群華錄 · 打雷下雨收衣服 · 2 / 2
杜衡抬眼對王忠道:「王爺爺,宋叔沒亮招子?」
王忠搖了搖頭,嘆道:「亮了,那馬老栓連看家本領都用了,可這廝骨頭硬得很,翻來覆去還是那些供詞,半個字不提白蓮教的事。」
杜衡聞言,閉眼沈思半晌,心中已有成算。睜眼起身道:「王爺爺,你且去前邊看看仇默回來了沒有?也該有消息了。」
王忠聞言應了,躬身告退出去。
杜衡又轉對高鼎道:「不知高捕頭來前,沈知縣可有別的吩咐?」
高鼎道:「知縣只言聽憑杜旗尉調度,余外並無別話。」
杜衡眉峰微蹙,正待開口,忽聽前堂一陣腳步響,跟著軍余掀簾進來,躬身稟道:「頭兒,王總旗讓傳話說,仇爺已經回來,這會在外候著。」
杜衡微微頷首,順勢道:「好。仇默剛從碼頭回來,路徑哨卡都熟。你且先去前堂,交割了碼頭各處伏哨布線的差事,趁早佈置停當,休教漕船幫的人夤夜走脫。仇默且留在此地,我還有言語吩咐他。我這裡略作料理,隨後便到。」
高鼎不疑有他,只當是杜衡看重自己,委以先任,當即朗聲應了,轉身便隨軍余往前堂去了。
支開了高鼎,杜衡方才整了整衣袖,邁步出了裡間。
才到堂中,就見王忠掀簾而入,挨至近前附耳低稟——是監牢當值的軍余差人來問,要不要將麻三提出來過堂。
那高鼎才走兩步,聽見身後動靜,正欲回身問甚麼,杜衡眼角掃見,擺了擺手,示意他且自去辦事,又轉頭對王忠沈聲道:「不急。此事我已有計較。」
待王忠引著高鼎去得遠了,杜衡方才收了面上客套神色,低低喚了聲:「小白。」
廊下暗影里轉出一條人影,正是仇默,垂手立在階下,腰桿挺得筆直,只等示下,半句話也不多問。
杜衡道:「隨我去監牢。」
二人徑往後院而來。
才到牢院門口,早見宋連升背著手立在階前,正踱來踱去。
見杜衡到了,他連忙迎上兩步,壓著嗓子道:「衡哥兒,你當真要親自過堂?這廝是個滾刀肉,馬老栓連著熬了他許久,半分口風也撬不開。再用重刑,怕有失閃,反倒不好向縣里交代。」
杜衡微微頷首,淡淡道:「宋叔寬心,我自有分寸。馬老栓在裡面?」
話音剛落,牢門「吱呀」一聲開了,走出個高頭大漢,正是馬老栓,叉手稟道:「回哥兒,這廝在裡面罵了小半日了,百般混賴,只說咱們屈打成招,半點兒不肯認通教的事。」
正說著,牢里便傳出一陣粗聲叫罵,混著鐵鍊拖地的哐當響:「姓宋的!你給爺爺來個痛快!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想叫爺爺攀咬旁人,做你娘的春秋大夢!」
杜衡聽了,也不發怒,只抬了抬下巴,對馬老栓道:「提出來,就到這邊值房裡。」
馬老栓應了一聲,轉身進去。不多時便聽得鐵鍊拖地聲響,兩個軍漢架著個蓬頭垢面的漢子進來,「哐當」一聲摜在地上。
那漢子約莫三十來歲,滿臉橫肉,額角一道翻卷的刀疤,正是麻三。
他抬眼掃了掃堂上眾人,嘴一撇,別過臉去,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憊懶模樣。
杜衡也不發怒,身子微微前傾,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麻三,我也不與你繞彎子。你伙同周昂作案許久,所掠財貨如今何在?」
麻三聞言,嗤地笑了一聲,脖子一擰,啐道:「甚麼財貨?道上混的,哪有隔夜的銀錢?吃了喝了嫖了賭了,早精光了。甚麼周昂李昂,爺爺不認得!」
杜衡聞言也不惱,只淡淡道:「周昂,人喚周老大,諢號『下山虎』,原在白馬山一帶打家劫捨,上月竄至滑縣地界,連做了幾樁大案。這些底細,你比我還清楚,還敢在此油嘴滑舌,滿口抵賴?」
那麻三聽聞,啐了一口,梗脖道:「我當是甚麼了不得的憑據,原是你等鷹犬惦記著那點銀錢!可惜爺們手裡空空,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杜衡也不言語,只抬眼瞥了仇默一眼。仇默會意,嗆啷一聲掣出腰間短刀,寒芒一閃,正照在麻三臉上。
堂上燭火跳了一跳,映得刀光影影綽綽。
杜衡緩緩起身,踱至麻三面前,靴尖踢了踢他膝頭,淡淡道:「你犯的案,樁樁都是死罪,早晚挨那一刀。你若將財貨窩點據實招來,本官興許還能替你求個全屍,留你個囫圇屍首。」
他頓了頓,刀尖輕輕挑起麻三下巴,語氣冷得像冰:「若是一味嘴硬,休怪我手黑。聽聞你這廝生平最好女色,今日便廢了你這根禍根,剁碎了丟去餵狗,再慢慢審你的案子。你信也不信?」
麻三起先還梗著脖子,聽得這話,又見刀光逼面,臉上登時白了幾分,兀自嘴硬道:「你……你敢!朝廷自有律法,錦衣衛豈能私刑害人!」
「律法?」杜衡嗤笑一聲,手腕微沈,刀尖順勢往下一划,嗤的一聲挑開他腰間粗布帶,「進了錦衣衛的門,就莫要說甚麼律法。如實招來,還能免受皮肉之苦,再敢支吾,仔細你身上的零件。」
說罷指節一緊,刀尖便往下壓了半分。麻三魂飛魄散,哪裡還熬得住,連聲叫道:「別別別!爺爺饒命!我說!我全說!」
他身子抖得如篩糠一般,連聲道:「那批金銀……是周昂帶兄弟們做的,得手之後分作兩處:幾千兩散銀連夜運去了城外漕神廟藏著,那些珠寶細軟,他說交給漕船幫的周旺,托他走水道兌換成整銀,方便週轉。」
杜衡手上力道微沈,刀尖已觸到他腰下皮肉,冷聲道:「好好的財貨,為何偏要交與周旺經手?說仔細了。」
麻三吃痛,忙不迭道:「是是那周昂吩咐的!只說周旺是他同宗族弟,素來掌著水路碼頭,走他的道出貨穩妥,官面上查不到。小人也只是聽差跑腿的,別的一概不知!」
杜衡指尖又往下壓了半分,刀尖已破入皮肉半分,冷聲道:「我再問你,那日香滿樓,周昂怎生曉得裡頭有一縣官佐,敢帶著人直衝進去?」
麻三痛得渾身打顫,忙道:「是……是頭一日有人遞了消息進來,說樓里第二日有一眾官府老爺吃酒,叫咱們候著時機下手。小人只聽周昂說,那遞信的熟稔香滿樓裡裡外外,是個靠得住的,至於是誰,小人委實不知!」
杜衡目光一凜,逼問道:「我再問你,周昂可是白蓮教中人?」
麻三聽得這話,臉都白了三分,連連搖頭道:「不知道!小人委實不知道!從未聽周昂提過甚麼教不教的,只……只聽他說周旺是自家兄弟,靠得住,別的再沒多提!爺爺,小人知道的全說了,再沒半分隱瞞!」
杜衡聞言,眸色微沈,冷聲道:「句句屬實?」
麻三慌忙磕頭,腦門磕得青石板咚咚作響:「句句屬實!若有半字虛言,叫小人天打雷劈,死無全屍!」他只當自己吐實了,這一劫便算躲過去了。
杜衡也不駁他,只招手喚仇默近前,附耳低言幾句,方才拍手笑道:「好,這事已了,你且先簽字畫押。」
麻三本就鬥大的字識不得半升,接過供狀,哪敢有半分異議,只蘸了印泥,顫巍巍按了個鮮紅指摹。
杜衡收了供狀,淡淡道:「這事算是了,可咱爺們還有一樁事,要和你了一了。」
麻三聞言登時慌了神,支支吾吾道:「該……該說的小人都說了,還有……還有甚麼事?」
杜衡冷笑道:「那日香滿樓中,你當眾辱罵一名女子,這事你可還記得?」
麻三眼珠亂轉,支吾道:「那日刀兵相見,亂哄哄的,小人……小人不記得了。」
杜衡也不答話,只遞個眼色與仇默。
仇默上前,一手捂住他口鼻,一手按牢他肩頭,將人死死按在地上。
杜衡緩緩開口,聲冷如冰道:「那爺們今日便叫你記得。那日你辱罵的女子,姓秦名如仙,乃是本官的人。今日便叫你這廝知道,何為禍從口出!」說罷手起刀落,寒光一閃,便將那話兒生生割了下來。
那麻三被捂了嘴,叫又叫不出,只兩眼瞪得銅鈴般大,額頭青筋根根暴起,渾身抽搐片刻,便頭一歪昏死過去。
杜衡與仇默拭淨了刀上血漬,掀簾出了值房。
杜衡吩咐馬老栓,將麻三拖到牢房最深處單間關押,休要走漏風聲。
宋連升立在廊下,見值房裡血氣隱隱,眉頭皺成一團,低聲道:「衡哥兒,這般行事……是否妥當?」杜衡道:「宋叔放心,自有分寸。」
收拾停當,四人轉回前堂。
才坐定,便見有縣衙差役掀簾進來,叉手稟道:「杜旗尉,縣尊有要事相商,請旗尉即刻過去一趟。」杜衡聞言,便帶了仇默,又喚上得功,得保二兄弟,隨那差役一同去了。
見幾人去得遠了,宋連升立在當地,半晌嘆了口氣,低聲對馬老栓道:「只覺得這孩子病了一場,性子竟變了這許多,行事這般狠辣果決。這般下去,怕要捅出甚麼簍子來。」
馬老栓捻著頷下短須,緩緩道:「且看著罷。不過這孩子,確乎和往日大不相同了。也是他爹英雄了得,虎父無犬子,興許是年歲到了,該撐得起門戶了。」
正是:
刃底寒生消穢語,胸中火起護紅顏。
卻說,杜衡隨那差役行至半路,眉峰微挑,心中已自瞭然:想是沈嘉謨一則問白蓮教案的眉目,二則議沈張氏的案子。
一路上暮色沈沈,街邊鋪子都上了門板,只有幾盞燈籠在風裡晃悠,不消片刻,縣衙大門已在眼前。
且說沈嘉謨早在二堂立等,見杜衡進來,連忙拱手迎道:「廷璋來了,快請坐。」
二人分賓主坐了,衙役奉上茶來。
沈嘉謨也不繞彎,先開口道:「夤夜請你過來,不為別事,一是問那白蓮教逆匪的案子,審得可有眉目?二是今日送來的那名婦人沈張氏,按律例該當發落,只是此案牽涉漕船幫與教匪,人證要緊,本官一時拿不定章程,特請你過來商議。」
杜衡端起茶盞,指尖摩挲著盞沿,先回道:「回縣尊,案子已有起色。今日提審了香滿樓劫案的首犯麻三,這廝熬不過刑,已經招了:劫來的珠寶絹帛悉數全交給了漕船幫的周旺,由他走水路兌換週轉。那周旺與匪首周昂是同宗族弟,往來甚密。」
他呷了口茶繼續道:「還有一節——那日周昂敢闖香滿樓,原是事先得了內線傳信,知曉縣里一眾官佐都在樓中吃酒。只說那內線熟稔香滿樓路徑人事,究竟是誰,麻三也說不上來。」
他頓了頓,又道:「學生已經差高捕頭,帶了捕快並衙署的軍余,先去碼頭各處布控盯防,只圍不打,先拿住他的蹤跡,等拿實了證據再動手。高捕頭是方都頭的高足,捕盜是老手,諸事穩當,縣尊盡可放心。」
沈嘉謨聞言,捻著鬍鬚點了點頭:「好,好。有你佈置,本官便放心了。這薛石雖是新接滑縣碼頭,卻也在黃河兩岸經營多年,黨羽眾多,又和少林寺那邊素有往來,真要逼急了鬧出民變,你我都不好向上頭交代。凡事還以穩當為上。」
「縣尊顧慮的是。」杜衡微微頷首,道:「學生也不是要把他滿門抄斬,不過拿住他私通教匪,窩贓擄人的實證,敲山震虎,定了漕口的規矩,往後護漕錢糧,碼頭稅銀也好順順當當收上來。於公於私,都有好處。」
說罷話鋒一轉,道:「至於那沈張氏,按律,婦人遭擄失節,無夫家親屬認領,例當交官媒擇配,或是發往養濟院收管。只是她如今是要緊人證,少不得時常傳訊,再者,一個寡婦家,發往官媒多半再落火坑,送養濟院又拋頭露面,失了體面。」
沈嘉謨深以為然,嘆道:「正是這話。本官也是慮及此處,才拿不定主意。依你之見,該當如何安置?」
杜衡道:「依學生之見,不如暫且將她安置在城北香滿樓。讓沈張氏暫居後園,平日里做些針黹活計,不與外人交接。一來人證就在城裡,隨時可以傳訊,二來也保全了她的名節,不比養濟院,官媒去處。等漕船幫的案子結了,再問她自己的意思,或是送回原籍,或是另行安置,都不為遲。」
沈嘉謨思忖片刻,撫掌道:「妙!如此處置,既不違律,也全了她的體面,倒是穩妥。本官這就吩咐下去,明日便差人將她送去香滿樓,交與九娘看管,吩咐她好生照料,不許走漏風聲。」
二人正說話間,忽聽堂外腳步匆匆,一個軍漢掀簾進來,單膝跪地,急聲道:「頭兒!高捕頭差人回來報信,說漕船幫那邊入夜之後突然加緊了手腳,一箱箱往船上搬貨,還有女子啼哭之聲,瞧光景是要連夜動身,不等三更了!」
沈嘉謨聞言一驚,放下茶盞道:「這般快?」
杜衡卻不沈吟,指尖在桌沿重重一叩,當即道:「這廝是聞著風聲要跑!等不到天明瞭。縣尊,學生即刻去碼頭拿人。還煩縣尊即刻出簽,差人去河泊所調巡河司的巡船,上下游堵截,休叫他跑了一艘船!」
沈嘉謨見他說動就動,也自起身:「好!本官這便發簽調人。廷璋千萬小心!」
杜衡也不多言,一拱手,轉身大步出了二堂。
出了縣衙大門,早有仇默牽過馬來,他翻身上馬,沈聲道:「小白,你即刻回衙署,叫馬老栓帶所有能動的人都去碼頭西口接應高捕頭。再吩咐王爺爺,守好衙署和大牢,不許走漏半點風聲。」
仇默應了一聲,撥馬便往衙署奔去。杜衡一抖繮繩,帶著王得功,王得保兄弟,徑往碼頭而去。
話分兩頭,各表一枝。
卻說碼頭這邊,周旺與趙坤本就是白蓮教遣來滑縣的樁腳,私擄婦女,窩藏贓物皆是瞞著薛石做的——薛石只做正經漕運生意,從不沾教里的事,二人只拿漕幫做幌子。
此刻探子報官府的人已經伏在土坡後,周旺便知事情要敗露,一旦官府抄船,教里的干系,薛石那邊都沒法交代。
碼頭燈火通明,各色錦匣箱籠一箱一箱往船上搬。趙坤從船舷邊躍下來,沈著臉道:「張三這殺才!早勸過這廝貪色壞事,你偏要護著!」
「現在說這些有屁用。」周旺哼了一聲,道:「張三已經餵魚了。依我說,咱們連夜開船,趁黑走水路南下,等官府反應過來,咱們早到揚州了。」
他背著手踱了兩步,對趙坤低聲道:「不能等了,再等就成了甕中之鱉。薛石那邊先瞞著,只說有急貨,要我們連夜押往下游交割,回頭我自會跟他分說。你去點齊弟兄,把庫房裡的貨和那幾個女人都塞到底艙,二更漲潮立刻開船,走中流南下。我在岸上擋一陣,能拖一刻是一刻。」
趙坤點頭道:「好!只是薛石那邊……」
「顧不上他了,眼下教里的事要緊。」周旺陰沈著臉,道:「真要翻了船,他也脫不了干系。先保住人貨要緊!」
趙坤也知事急,轉身便跳上船吆喝手下加緊搬貨。
且說高鼎帶著四名衙署軍余,正伏在土坡後盯著,忽見碼頭上人影亂竄,像是要開船。
他正按捺不住,便見身後一人貓著腰奔來,正是衙署的軍漢,急聲道:「高捕頭,杜旗尉有令:即刻動手,堵死碼頭旱路!馬老栓隨後就到!巡河司的船也在往這邊趕!」
高鼎聞言,當即掣出鐵尺,沈聲道:「弟兄們,隨我衝!」
一聲令下,眾人一躍而起,直撲碼頭入口。
碼頭上的漕幫丁眾本就慌神,見官府的人衝過來,登時亂作一團。
周旺聽得喊殺聲,拎著精鐵棍轉身迎上來,厲聲喝道:「攔住他們!」
兩下里登時撞在一處,刀棍交加,喊殺震天。
高鼎一馬當先,鐵尺直取周旺,二人鬥在一處。
四名軍漢各掣腰刀,跟著往里衝,怎奈漕幫人多,死死守住跳板口,一時竟攻不進去。
正酣戰間,巷口腳步雜沓,馬老栓帶著週二壯,宋連升父子並七八名軍余一擁而入,仇默也跟在隊裡,一身短打扮,混在軍漢中間,目光死死盯住場中的周旺。
那馬老栓大喝道:「錦衣衛在此!降者免死!」他當下分撥人馬,叫宋毅領一半人抄向後院庫房,斷賊藏匿之路,自己帶著週二壯並余下軍余,直往碼頭入口殺來。
碼頭上三四名漕幫漢子見有人抄後路,紅著眼回身撲來攔路。
馬老栓本是牢頭出身,常年在刑房牢城廝混,拳腳刀槍俱是來得的,當下側身讓過當頭一刀,手腕一翻,鋼刀順著對方刀背滑上去,便抹了當先一人的脖頸。
跟著抬腳一踹,將第二人踹得倒飛出去,撞在木箱上,半晌爬不起身。
正待乘勢突進,斜刺里躥出一條黑壯大漢,手使一口寬背鬼頭刀,惡狠狠劈頭蓋臉剁來。
馬老栓橫刀去架,當的一聲巨響,震得他虎口迸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才知這是個久在水上打熬的硬手。
二人刀來刀往,拆了四五合,馬老栓終究年紀大了,氣血不比壯年,漸漸刀法散亂,氣息也促了。
那大漢覷個破綻,暴喝一聲,刀勢一沈,斜肩帶背砍將下來。
馬老栓避之不及,被一刀砍中左肩,深及骨縫,整條左臂登時麻了。
他悶哼一聲,不退反進,拼著渾身最後氣力,將手中刀往前一送,正扎進那大漢肚腹。
二人同時踉蹌倒地,那大漢哼也不哼,當場氣絕。
馬老栓左肩血如泉湧,又掙了半步,終於撐不住僕倒在地,口裡鮮血直冒,兀自攥著鋼刀,雙眼圓睜,須臾便不動了。
此時趙坤早已退至跳板旁,見官軍後隊已到,更不戀戰,只厲聲喝令手下死死守住跳板口,自己縱身躍上船舷,回頭招手道:「周老二!撤!」
正在危急,忽聽巷口馬蹄聲響,杜衡帶著王得功,王得保兄弟飛馬趕到。
二人翻身下馬,掣刀便衝入戰團。
王得功一眼瞥見馬老栓屍身僕在青石板上,鮮血淌了一地,登時目眥欲裂,虎吼一聲道:「老馬頭!」
他手中鋼刀舞得一團寒光,當者披靡,一連砍翻兩個迎上來的漕幫漢子,直往跳板邊殺去,要搶回屍首。
守跳板的丁眾見他來得凶猛,齊齊往後退了半步。
王得功剛踏上跳板半截,便聽得頭頂風響,船上早拋下三把撓鈎,他揮刀撩開兩把,終究躲不開第三把,鈎尖死死掛住肩甲。
船上眾人發力往下一扯,王得功站立不住,身子一歪便往舷邊倒去。
他臨墜還反手一刀,砍斷了最邊上一根纜繩,口中罵聲未絕,船上亂刀齊下,登時殞命。
王得保見兄長墜橋慘死,嘶吼著便要往上衝,被身旁一個漕幫頭目橫棍掃來,正中小腿,喀嚓一聲響,他踉蹌倒地,額角重重撞在石階上,鮮血直流。
虧得宋毅,週二壯帶人死死頂住巷口,宋連升也帶著後隊人馬趕到,弓箭手壓住陣腳,才沒讓漕幫的人衝出來。
只是船上趙坤見旱路被堵,官軍越聚越多,當即喝令砍斷纜繩,三艘大船借著漲潮,緩緩往河心退去。
那周旺正率著七八名心腹在岸頭死戰,聽得身後纜繩崩得錚響,回頭斜眼一瞥,見三艘漕船已離岸丈許,順水往中流漂去,心知趙坤竟自先撤,把自己丟在了岸上。
他也不慌,口中喝罵一聲,將那精鐵棍舞得呼呼風響,逼開面前兩名軍漢,便要往碼頭西側的水巷小道衝殺。
杜衡瞧得真切,更不答話,反手握了腰間雁翎刀,縱身斜刺里截過來,刀光如匹練般直取他後腰。
周旺聞聲旋身,橫棍架住,「當」的一聲金鐵交鳴,震得二人各自手臂發麻。
周旺見來人是杜衡,當下破口大罵道:「我當是哪個撮鳥,原來是你這裝糧的狗官!白日里人模狗樣來碼頭晃蕩,老子早瞧你賊眉鼠眼不是好貨!入你娘的錦衣衛驢球的,拿朝廷的雞毛當令箭,今日敢來壞爺爺的大事?看老子不敲碎你這狗雜種的骨頭,挖了你家十八代祖墳!」
杜衡勃然怒喝道:「你這剮千刀的白蓮妖賊,河上的殺才悍寇!也敢在本官面前狺狺狂吠!某乃皇明錦衣衛滑縣衙署旗尉杜衡,今日奉旨拿你,還不束手就擒!」
二人當下便捉對廝殺。
周旺本就是個爭勇善鬥之人,又是水里滾出來的亡命徒,棍沈力猛,招招往死裡砸,杜衡刀法精嚴,身法靈動,刀刀不離要害。
一來一往,鬥了七八合。
周旺久戰力乏,嘴上兀自罵個不住:「入你娘的小旗官,老子今日不把你卵蛋子擠出來下酒,便不算好漢!」
杜衡聽得這般穢語,眼中寒芒暴漲,厲聲喝道:「你這凌遲的賊囚,死到臨頭還敢放肆!」
那周旺腿上本就帶了舊傷,鏖戰半晌,漸漸棍法慢了半拍。
杜衡趁勢進身,刀尖一挑,正划在他右肩,深可見骨,鮮血順著臂膀往下淌。
他一時吃痛,怒喝一聲,不閃不避,拼著肩頭再挨一刀,手腕一翻,鐵棍橫掃而出,正掃在杜衡左肋。
杜衡悶哼一聲,退開兩步,只覺肋下劇痛,想來已是骨裂,刀柄攥得指節泛白,兀自立住了腳步,半步不退。
周旺也不好過,肩頭血如泉湧,手中鐵棍沈了許多。
正待再撲,宋毅,週二壯各挺腰刀從兩側掩殺過來,三般兵刃團團圍住。
周旺雖是水上成名的悍匪,怎奈身陷重圍,手下心腹又死傷殆盡,肩頭傷勢又重,漸漸棍法散亂,破綻迭出。
宋毅尋個破綻,一刀划在他大腿上。
周旺吃痛,腿下一軟,杜衡忍著肋痛,搶步上前,刀背正砸在他手腕上,鐵棍「當啷啷」掉在地上。
週二壯跟上一腳,踹在他膝彎里。
那周旺站立不住,「撲通」跪倒在地。
眾軍漢一擁而上,麻索將他四馬攢蹄反剪了,又在他腿上傷口處踹了兩腳,教他動彈不得,生生擒了。
杜衡左肋陣陣作痛,伸手按了按傷處,指尖沾得溫熱血跡。
他抬眼望河面,三艘漕船已漂至中流,昏黃燈火在黑沈沈的水面上越去越遠,轉眼只剩幾點星芒。
混亂之中,仇默早依杜衡先前囑咐,帶了兩個心腹,抄僻徑往城外漕神廟去了。
他眉頭一擰,正要喝令宋毅帶人看住人犯,余下的隨自己抄查岸上庫房,便見碼頭深處火把通明,一列人腳步沈沈,徑直而來。
當先一人身材魁梧,面色鐵青,正是漕船幫堂主薛石,身後跟著十來名挎刀護院,步履如風。
那薛石走到近前,掃了一眼地上橫七竪八的屍首,被捆得結實的周旺,又抬眼看向杜衡,厲聲喝道:「住手!誰敢在老子的碼頭動武!」
正是:
夜戰津頭血浪腥,生擒悍寇縛長繩。
孤帆載贓乘潮去,暗取遺金寂無聲。
畢竟不知杜衡怎生與薛石周旋,那脫逃的趙坤又逃往何方,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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