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抬贖價虔婆施故智,探漕津錦衣布奇謀
錦衣群華錄 · 打雷下雨收衣服 · 1 / 2
詩曰:
章台一葉寄浮萍,身價憑人論重輕。
豈是黃金能買盡,須將機變破愁城。
書接上文,話說九娘收了笑意,款款上前一步,眼波流轉落在杜衡臉上,慢悠悠開口道:「杜旗尉是個爽快人,我也不繞彎子。如仙這孩子,我打八歲養到如今,吃穿用度都是頂尖的,琴棋書畫哪一樣不是請名師教的?莫說她模樣身段千里挑一,單就這份才學,滿縣城的官宦小姐都未必比得上。又是清倌身子,從沒掛牌接客,原是留著給大戶人家做妾的身價。」
九娘一邊說著,一邊斜眼量著杜衡的臉色。
她在這紅塵風月場里爬梳了半輩子,甚麼樣血氣方剛的年輕小伙子沒見過?
越是情竇初開、初嘗歡娛的後生,越是容易被台面上女子的柔情蜜意迷了心竅。
她看准了杜衡昨日在如仙房裡宿了一夜,料定這小子定是被如仙那絕色身段與溫柔鄉勾住了魂,此刻急著要抱得美人歸,眼下是漫天要價的大好時機。
她頓了頓,抬手奉茶,不緊不慢道:「若是旁人來問,我少不得貳千兩開口。今日杜旗尉開口,我也不漫天要價。旗尉且先用茶。」
見她只打機鋒不往下說,杜衡便知方才自己開口冒失。
他倒也不慌,旋即坐下,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沿,神態閒適,淡淡一笑,道:「九娘做得一手好買賣。」
九娘笑道:「大貴人說笑了,我這小門小戶,比不得那些高門大戶的買賣。滑縣雖小,可若想買賣成事,還得仰賴諸位大人照應。」
杜衡道:「九娘說笑了,誰不知這香滿樓是日進鬥金的買賣。」說罷呷了口茶,接著道:「不過,要撐起這一大家子,怕也是不易。」
九娘接道:「誰說不是呢,端茶的丫頭,伺候的婆子,後廚的雜役,護院的幫手,哪一項不得花銷。」
杜衡聞言點了點頭,卻不言語,只顧呷茶,舉目四掃打量起九娘和周圍陳設。
但見那九娘年約四十有餘,生得白淨豐腴,眉梢眼角盡是風月場里打磨出來的練達氣韻。
頭上輓著一盤烏黑油亮的盤心髻,斜插一支銀點翠蝙蝠簪,鬢邊還簪著兩朵小小的絨花。
耳上墜一對金鑲琥珀墜子,行動間微微晃蕩,映著燭光泛著暖光。
身上穿一件石青暗花綾褙子,領口袖口都滾著細黑邊,下系一條醬色素綢馬面裙,腰間青縧上垂著個繡並蒂蓮的香囊。
手裡常捻著一方素綾手帕,十指蔻丹塗得鮮亮,雖是半老徐娘,卻別有一種成熟圓潤的風致。
一眼看去,便知是個久歷江湖、八面玲瓏的主兒。
再看這堂前,曉光穿窗而入,正是夜場初散、宿客辭歸的時辰。
往日里此時雖不似晚間笙歌盈耳,也自有幾分人來人往的活氣。
偏生前幾日官紳在此飲宴遇劫,尋常生意盡皆停罷,昨日才重開門戶。
樓下只三兩個宿夜客人披衫辭出,語聲慵倦。
幾個小廝於廊下收拾杯盤,腳步輕緩,生怕擾了樓上安歇的人。
九娘見他不接話,倒也不急,呷了口茶,悠悠道:「嗐,莫說是日進鬥金,就是日進萬金又有何用?也叫大貴人知曉,世間都說養兒防老,我們這些行院裡的女子,哪來的甚麼兒女?只盼著姑娘們都早早嫁出去,我也好撤了買賣,散了人手,尋個清靜鄉野買幾畝薄田,養老去。」說罷便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作勢抹淚。
只是那帕子按得輕,眼角也沒見半分紅意,七分演三分真,倒也恰如其分。
杜衡見狀也不接她的話茬,只淡淡道:「卻不知現如今媽媽這樓里,姑娘、護院尚有幾何?」
他問得尋常,目光卻漫不經心掃過階下立著的兩個護院,指尖在茶盞沿上微微一頓。
那日賊寇闖樓時,這班人影蹤全無,此刻卻又齊齊整整立在廊下,事情本就透著幾分蹊蹺。
九娘見他這般問,臉上笑意微微一收,起身作色道:「旗尉這是要查案?若是官府查案,奴家恕不奉陪。」說完便伸手去端茶盞,作勢要送客。
杜衡打眼一瞧,哈哈笑道:「媽媽何必動氣?我這不過隨口一問,聊作閒話罷了。」他正了正身子,話鋒一轉,慢悠悠道:「方才媽媽說嫁女兒,待如仙同親生一般。如今我要迎她出這樓,既算下了彩禮,卻不知媽媽預備的嫁妝,是怎麼個說法?」
九娘聞言,心中倒是一動。
以為這少年心急火燎,開口便要還價,不料竟先問起嫁妝,倒有些出乎意料。
她眼珠一轉,復又坐下,掩帕笑道:「大貴人說笑了,這嫁妝幾何,還得先看彩禮不是?奴家這是嫁女兒,不是賣女兒。我這女兒呀,命苦。」說這話時,她指尖不自覺緊了緊帕子,到底是自己一手養大的姑娘,說及命苦二字,語氣里倒真帶了幾分沈鬱。
杜衡笑道:「媽媽有心了。只是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九娘見他接話,便道:「大貴人有話,但說無妨。只一樣,可莫要漫天還價。」
杜衡道:「也不瞞媽媽,我這也是趕鴨子上架頭一遭。莫說是貳仟兩,就是伍仟兩,我也自不在話下,誰叫這如仙我愛得緊。可話說回來,既是貳仟兩,總得知曉嫁妝幾何,回頭家母問起,我也好有個回話不是。」
九娘見他如此豪言,又一副鐵了心的模樣,遂笑道:「好女婿,如仙是我心頭肉,她的嫁妝,自然是體體面面的。四季衣裳、頭面首飾、被褥帳幔,哪一樣不是頂尖的?便是箱籠傢伙,也都置辦得齊齊整整,絕不給女婿丟面子。」
這杜衡聞言撫掌一笑,道:「媽媽都這般說了,那小婿就直言了。」
九娘道:「好女婿,你但說便是。」
杜衡道:「好,那小婿便直言了。彩禮嫁妝,這一來一去,忒是麻煩,索性皆免,媽媽再划半成香滿樓的份子,計到如仙名下,就當給她留個落腳的念想,我保你香滿樓安全無事。媽媽你看如何?」
那九娘聞言,先是一怔,隨即臉色一沈,心頭起火,罵道:「好你個潑才的醃臢鷹犬,到老娘這裡來打秋風。你也不掃聽掃聽,莫說你如今是沈老爺的座上賓,就算你是掌衛輝府,天底下,也斷無這樣的理。你們錦衣衛這是要敲骨吸髓不成?」
她這一聲罵得響,堂前幾個小廝都嚇了一跳,齊齊往這邊望。
杜衡不怒,反笑道:「好媽媽,莫要生氣,氣壞身子,反倒不美。只一樣,我且只說與你聽。」說罷他便起身湊近九娘。
方才九娘氣得不輕,忙抬手止住他道:「杜旗尉有話在此說便可,男女授受不親。」
杜衡也不惱,站定了,聲音壓得低了些,字字清晰道:「既如此,我便直言了。前日里上峰有行文至衛所,說是最近河南地界有白蓮教眾出沒,各衛所當嚴厲緝拿偵捕。況且昨夜席間,沈公也言要追查白蓮教眾。緣何當日那眾白蓮教匪會直撲這香滿樓?又緣何知曉這樓內有著一縣官佐?煩請九娘教我。」
這話一出,堂前燭火忽地跳了一下,映得九娘臉上白一陣紅一陣。
她張了張嘴,半晌沒說出話來。
她心裡如何不知?
那日賊人來得蹊蹺,真要徹查起來,她這香滿樓首當其衝,脫不了干系。
見她良久不答,杜衡反倒從容坐下,又呷了口茶,慢悠悠續道:「媽媽是生意人,個中關鍵,自是曉得。方才你說的那貳仟兩贖身之數,我也絕非不認,只當是如仙的身價銀。只不過如今我身邊並無現銀,待朝廷封賞下來,我再與你。媽媽,你看如何?」
方才九娘被他惱得不輕,這會聽他這麼一說反倒心思靜下。
暗道:縣官不如現管,如今沈嘉謨與他明擺著一黨,今日翻了面皮,日後他若借白蓮教的由頭生事,這樓里哪裡經得起?
況且當日此子手刃賊匪的狠辣,滿樓人都親眼見了,這般角色,絕非池中之物,他日必然風雲際會。
若真能攀上這層關係,休說半成份子,便是再多讓幾分,也是穩賺的。
有他照拂,官面無人盤剝,市井無人滋擾,生意反倒能更上層樓。
思索片刻,九娘方才緩緩開口道:「大貴人說笑了,這世間事,又有幾人能說得清,道得明?非是我將銀錢看得重,而是顧及如仙面子。你對她有情,她對你有意,我若是阻礙你們,反倒落了個棒打鴛鴦的惡名。只管隨時領去便是。只是這事你容我再想想。」
杜衡聽她這麼一說,便知此事已妥,那乾股一事便容她思慮一二便是。
當下起身拱手,道:「多謝媽媽成人之美。便是出了這樓,您待她的養育之恩,她記在心裡,日後自然有孝敬您的地方。只煩媽媽應承,如仙自此不再掛牌見客,一應外客應酬都免了。待我安排妥當,便來接她,如何?」
說著,他目光淡淡掃過二樓那間閨房的窗櫺。窗後靜悄悄的,卻隱約見一點裙袂邊角閃過,想來那人正立在簾後,悄悄望著樓下。
九娘聞言噗嗤一笑,道:「好叫大貴人知曉,這點規矩奴家還是省得地。」
杜衡深施一禮道:「有勞九娘費心,晚輩告辭。」說罷大步流星出樓。
九娘送至堂前,望著他背影朗聲道:「大貴人慢走,奴家不送了。」說罷回身立在當地,抬眼望瞭望二樓那間閨房,半晌幽幽嘆了口氣。
心裡卻在盤算:半成份子看似吃虧,可攀上杜衡這棵樹,往後這滑縣地面,還有誰敢來香滿樓生事?
再說如仙那丫頭,能跟著這麼個有本事的主兒,也算是她的造化。
正是:
風月場暗藏千般機巧,紅塵局各展一等智謀。
後有詩贊曰:
章台索價笑談間,暗挾兵威破難關。
饒你青樓多智計,錦衣胸次有丘山。
話分兩頭,各表一枝。
且說杜衡離了香滿樓,徑自歸家,這一日竟未曾到衛所當值。
那滑縣錦衣衛小旗所中,王忠雖已親口許了交權,終究是掌了幾十年事的老人,每日仍到所里坐班,一應事務照舊處置。
眼見已過了正午,仍不見杜衡人影,底下軍漢們便竊竊私議,都道他新立了救闔縣官紳的功勞,又收了權,沒三兩日,怕是懈怠了差事。
王忠心下也自犯狐疑,便與一旁的宋連升道:「這孩子昨日赴了沈縣尊的宴,怎的今日還不來?別是出了甚麼岔子。」
宋連升笑道:「能有甚麼岔子?許是昨夜飲多了酒,貪睡了些。我叫毅兒去尋他便是。」
王忠點頭,便喚過長孫王得功、次孫王得保,命二人同宋毅一道前去。
三人正待動身,恰遇仇默來所里應卯,立在廊下沈默寡言。
王忠素來知道這小子本事好,便也招手叫他同去,順道認認杜衡的家門。
四人出了衛所,沿石獅子街往杜家去。
剛拐過巷口,遠遠望見杜衡低著頭緩步而來。
那王得功性子最急,老遠便扯著嗓子喊道:「衡哥兒!你這一宿去哪了?」
杜衡抬頭見是四人,微微一笑,拱手道:「怎是你們幾人?不在衛所當值,跑來這裡作甚?」
那王得功幾步湊到跟前,咋咋呼呼道:「嗐,這都快過了晌午,你未去當值,我家爺爺和宋叔都在衛所等你半晌了!這不打發我們幾人出來尋你。」說著鼻子一聳,在他衣襟邊嗅了嗅,擠眉弄眼笑道:「好哥兒,下次有這等好去處,也喊上我唄。」
杜衡被他說的臉熱,抬手搡了他一把,笑罵道:「去去去,哪兒都有你!當真是屬狗鼻子的不成。」轉身又對另外三人道:「勞你們出來尋我。且隨我回家略坐,喝口茶換身衣裳,便同你們去衛所。」說罷便抬腳往衚衕里走。
那宋毅見王得功得意模樣,心下瞭然。他也不急,緩步跟在王得功身側,抬肘輕輕撞了他一下,低聲道:「真宿在那兒了?」
王得功瞅了眼頭前的杜衡,壓著嗓子樂道:「那還有錯?你聞這滿身脂粉香,一准是在香滿樓宿了一夜。難怪磨蹭到這會都不去上值,想是怕被人瞧出端倪。一吊錢的賭約,回頭你可別忘了。」
宋毅微微頷首,只低低應了聲:「嗯。」
原是四人出衛所時,王得功便咬定杜衡昨夜必是宿在青樓,宋毅不信,二人私下設了賭。
一吊錢合一千文,抵得上尋常軍漢小半月的糧餉,也算是樁不小的彩頭。
正是:
少年乍試風流味,滿袖脂香晚歸遲。
不多時到了杜家門前。
這杜家原是本地世襲軍戶的祖宅,杜裕在世時,也曾是三進的院落,門前有上馬石,院裡有教場,算得上滑縣軍戶里的頭一份。
自杜裕於大同殉難,家中沒了頂梁柱,先前幾房妾室又卷了大半撫卹銀兩逃遁,家道便漸漸中落。
李氏持家艱難,只得將前院、偏院連同鋪面一並變賣,只留了後面一進小院居住。
院牆雖是青磚砌就,到底年深日久,牆皮斑駁剝落,牆角一株老石榴樹,枝椏橫斜斜探出院外,倒也有幾分蕭疏意趣。
院門雖舊,卻日日清掃,乾乾淨淨不見半分雜草。
正說話間,院門「吱呀」一開,李氏端著個木盆從灶房出來。
這李氏年約三十六七歲,是杜裕生前的側室,生得眉目清秀,鵝蛋臉兒,腰肢勻亭,步履間穩重大方。
她出身尋常人家,性子最是溫婉賢淑,持家極是勤儉。
平日里布衣荊釵,身上只穿一件洗得發藍的青布裙,頭上用根半舊的銀簪輓著發髻,雖無珠翠裝飾,卻掩不住天生的溫婉風韻,舉止間自有一番端莊妥帖的氣度。
她一眼看見杜衡,眼中頓時一亮,連忙放下木盆,就著圍裙擦了擦手,快步迎上前來道:「哥兒,你這一宿去哪了?也不捎個信回來,害娘懸了一夜的心。」
說著走近前來,替他撣了撣肩頭的塵土。
鼻尖微動,便聞見他衣襟間帶著一絲淡淡的脂粉香與熏蘭氣息,不是家裡常燒的柏子線香味道。
李氏心中一動,便知了八九分。
她是久歷人事的,知道男兒家在外應酬,自有許多不得已,何況兒子如今接了衛所的差事,少不得在市井間周旋。
便也不點破,只柔聲道:「快進屋吧,灶上溫著粥呢。」
杜衡心中尷尬,應了聲是,轉頭對院外四人道:「你們且先在院中等我片刻。」旋即跟著李氏進了正屋。
四人應聲,便踱進院來。
王得功最是坐不住,東張西望,一眼瞅見牆角那株老石榴樹,枝椏虯結,還掛著幾個乾透的剩果,便幾步蹭過去,踮腳夠了半天,夠著個皺巴巴的石榴,掂在手裡拋著玩。
回頭見王得保垂手立在階下,眼觀鼻鼻觀心,便笑道:「保兒,你怎的跟個木樁似的?站那兒能長出花來?」
王得保眼皮都沒抬,淡淡道:「兄長安分些。這是杜家院子,莫亂翻東西。」
王得功撇撇嘴,將那石榴揣進袖里,嘟囔道:「小氣勁兒。」轉頭又朝宋毅擠了擠眼,比了個「一」的手勢,示意這賭約自己贏定了。
宋毅靠在院門旁的牆根,抱著胳膊,只拿眼掃著院中的牆垣、屋舍,心裡暗暗估量,半分搭理他的意思都沒有。
仇默則立在影壁側邊,目光掃過正屋窗紙上透出的「忠勇」二字影子,又落在階前磨得發亮的青石板上,也不知在想些甚麼,依舊是沈默寡言的模樣,連腳步都沒挪動半分。
屋裡雖陳設簡單,只一張褪了漆的八仙桌,幾把竹椅,卻擦得一塵不染。
牆上正中掛著杜裕生前手書的「忠勇」二字,字跡遒勁有力,只是紙色早已泛黃發暗。
李氏轉身進了灶房,不多時端著托盤出來,輕輕放在桌上。
盤中一碗熱騰騰的小米棗粥,旁側擺著半塊暄軟的蒸餅,還有一小碟醃得脆爽的蘿蔔乾。
杜衡早已飢腸轆轆,當下也不客氣,端起粥碗唏哩呼嚕吃了起來。
李氏見他吃得這般急,抿嘴笑了笑,伸手理了理鬢邊碎發,柔聲道:「慢些吃,又無外人與你搶,小心燙著。鍋里還有,吃完再添。」
杜衡吃著熱粥,心裡暖烘烘的。
自父親去世,母子二人相依為命,這般家常暖意,最是踏實難得。
他含著粥含糊笑道:「娘做的吃食,就是香。」
他幾口吃完粥,就著蘿蔔乾啃完蒸餅,抹了抹嘴,起身道:「娘,孩兒去換身官服,便往衛所去。」
李氏應了,起身取了乾淨的青綢校尉服遞與他。
杜衡進了裡屋,不多時換了衣裳出來,腰間重新束好革帶,懸穩繡春刀,整了整衣襟,立在當地。
李氏望著眼前的兒子,見他身著官服、身姿挺拔、眼神清亮,恍惚間竟依稀看到了當年杜裕披甲出征前的模樣。
她眼眶一紅,連忙別過臉去,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回頭強笑道:「好,好。娘知道你長大了。你儘管去,家裡有娘呢。凡事小心,莫要逞強好勝。」
杜衡望著李氏,聲音不高,卻字字沈穩有力:「娘,爹當年留下的基業,孩兒遲早都要拿回來。這滑縣地面,也該有咱們杜家的一席之地。」
杜衡躬身向李氏行了個大禮,沈聲道:「孩兒省得。」說罷便大步出了正屋。
四人見他出來,齊齊直起身。王得功連忙迎上來,又擠眉弄眼道:「換了身官衣,倒真像個掌事的模樣。我還當你要再磨蹭半宿呢。」
杜衡沒好氣道:「再貧嘴,今日衛所的巡街雜役便全派給你。」
王得功連忙賠笑討饒。王得保上前一步,低聲道:「衡哥兒,所里今日還有三樁巡緝的單子壓著,都是前幾日攢下來的,要不要回去先過目?」
杜衡微微頷首道:「且先回所。」
宋毅也直起身來,只略一點頭,並無多言。仇默卻開口道:「今日應卯,聽營里雜役說:漕口這幾日不靖,漕船幫眾過境,與河工起了爭端。」
杜衡聞言,腳下微微一頓,瞥了仇默一眼,淡淡道:「回所里再細說。」
一行人便出了杜家院門,往城西錦衣衛小旗所而去。
杜衡走在頭裡,腳下生風,心中卻在暗暗盤算:沈嘉謨的結盟之約,九娘的贖身之議,如仙的相待之意,衛所里的人情世故,一樁樁一件件,都要從這小小的滑縣小旗所算起。
正是:
門庭雖舊志凌雲,重整錦衣嗣父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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